到了午时,舟已行至渝州,又有一条大河汇入江中,江面突然开阔,天穹顿觉低垂。两岸民居鳞次皆比,层层叠叠沿着河岸排了上去,象是一座小山一般。花灵与君白一起迎着江风站在船弦边,两人衣衫在疾风中猎猎做响,花灵拉起君白的手指向江岸“弟弟,这里就是山城渝州,你看,这些房屋象不象山!”君白点了点头。突然,船靠着岸边停了下来。花灵奇怪的看向船尾,喝问:“为什么不走了?”
河鲤头也不抬,冷冷说道:“明日清晨过三峡。”
花灵更是奇怪“过三峡一定要停船么?”
河鲤怪笑两声“水族祖训,夜间不可载人过三峡,三峡之险岂是你们这种旱鸭子能知,若是翻了船,我死不了,你们嘛,嘿嘿。。。。。。”那阴阳怪气的声调里满是讥讽之意。花灵被他一番话顶的娇躯颤抖,手指着他气愤的道:“你,你!”那河鲤却只是目光一扫,又把眼垂了下去,蹲在那里不再理她。
君白拉着花灵的手轻摇着“姐姐,别生气了,这里景色也还不错的,就在这停一天吧!”
花灵看着君白,只觉得那张俊脸上满是关怀,心中的郁闷渐渐淡去,眼中换上了温馨的色彩,伸出一只手将君白耳边被风吹散的几缕乱发捋好,在君白额头上轻轻一点“你呀,心这么好,不知以后在世上要吃多少亏啊!”又是噗嗤一笑“我决定了,以后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不许你离开我半步,你可别嫌姐姐烦啊!”
君白听得那话里的浓浓温情,心头一酸,抓着花灵的手,痴痴的看着她,张嘴欲言,可那千言万语临到口边只汇成一个深情的“姐姐!”
花灵看着君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抽回手在君白眼前晃了几下“你在看什么啊?”
“姐姐,你真漂亮,可是为什么要戴上面纱,把它取下来好吗?”君白伸手作势欲要撩开面纱,却见花灵眼中顿时蒙上一层阴翳,似乎还有泪花闪动,又不知何处惹恼了姐姐,不由将手停在半空。
花灵重重拨开君白的手,别过头去,君白又急急叫了一声:“姐姐!”花灵却忽然转身奔进了舱内。君白透过舱帘,见到她正伏在舱内一张小床上,肩头耸动,隐隐传出低低的哭泣声,心中更是焦急,可连叫数声,花灵却始终不理会他,想要掀开门帘进去却又怕姐姐更加生气,只得茫然的在舱门外徘徊。。。。。。
入夜时分,小船缓缓开动,顺水漂流,君白坐在船头几上,无趣的看着两岸风光。天空江上一片云雾迷蒙,岸边几星灯火闪动,片刻后,连那几点灯光也都没了。江风猎猎,上下前后,一片黑森森的,君白双手托腮,心中略微有些凄苦,好不容易有个姐姐疼他,却又被自己惹恼,现在也不理自己了,越想越是伤心。忽然舱中有了响动,君白忙向内看去,却见花灵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小桌边,正抚着自己的白玉琴。君白心中顿时大喜,跑到舱门,却又迟疑的停下脚步,手已放在舱帘上却就是不敢揭开,正犹豫不决时花灵淡淡的道:“是弟弟么,进来吧。”
君白进得舱内,怯生生的站在花灵身后,双手低垂,却象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
花灵转过头,看着君白拘谨的样子,扑哧一笑“你这是干什么啊?”
听到花灵的笑声,君白心中大石终于落定,亲昵的抓着花灵的手“我怕姐姐不理我了!”
花灵没好气的微微摇头,心中只觉得这个弟弟实在是有些孩子气,同时心中又是暖暖的,轻轻将君白拉到身边坐下“傻弟弟,姐姐怎么会不理你!”
君白撅起嘴“那姐姐刚才怎么不理我了啊?”
花灵看着君白,更是觉得他象个孩子,把他拉到怀中,温柔的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刚才姐姐是想起了以前一些事,有些伤心,下次姐姐一定不会了!”
君白偎在花灵怀里,只觉得一片温馨,就象是回到了四百年前一般,鼻中‘嗯’了一声,身子却是不愿再动一下。
片刻后,君白忽然问道:“姐姐,你为什么对那条河鲤那么凶啊?”
花灵一怔,沉默片刻后答道:“这是你麒麟大哥说的,妖中强者为尊,对那些小妖们不能太客气,不然他们就不会听你的。”
君白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可又不愿反驳姐姐,突然又想起一事“姐姐,上次大哥的酒杯酒壶是放在哪的啊?怎么凭空一下便出现了!”
花灵沉吟了一下后道:“我听大哥说过,他手臂上有一块鳞片,那里边能装不少东西,用的时候,只需心念一动就出现了。”看着君白满脸的好奇与渴望,黯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大哥说我修为不足,也就没有教我,下次见着他再让他告诉你吧。”又见君白眼里流出浓浓的失望之色,花灵心中莫名的一阵难过,心念一转,道:“你可别小看姐姐,我也会不少东西的!”
听了这话,君白立刻睁大了眼睛“姐姐,快让我看看!”
花灵见引开了君白的注意力,已不复方才的失望,自己的心情竟也好了起来,当下便站起身走向舱外,不过出舱时却没有揭开舱帘,而是径直穿了过去,珠帘分毫未动,便象是一个幻象般。君白惊讶的上前抓住珠帘,捏在手中硬硬的,绝不会有假,不由目瞪口呆的望向花灵,却见花灵正在船头掩嘴偷笑。过了半晌花灵才道:“真是傻弟弟,姐姐原形是一株芝兰,本性属木,穿过这木珠自然不算难事!”
君白听了解释,心中却疑惑不减,这珠帘一颗颗晶莹透亮,非金非石,但怎么看也不象是木质!君白正要询问,花灵已对他招起手来“这些珠子是山中一种奇花之实,我见它可爱,便摘了些来。快别看了,过来,过来!”
两人一起站在船头,花灵从袖中取出一粒种子,双手紧握,轻笑一声“弟弟,你可要看好了啊!”说完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指缝间竟有青光溢出。君白好奇的将头凑近,想要看个仔细,此时花灵却忽然睁开了眼,那眼中似乎也有青光闪动,手中更是光芒大盛。花灵双手向外一抛,只见一个青色气团缓缓坠落,到了江中却不沉没,而是在水面上旋转着。在那一团青气中,隐隐可见种子裂开,一条条根须冒出。随即青气散去,那粒种子上竟已长出了个嫩芽,那芽随风而长,不消片刻便已长成了一片荷叶,贴在船头一起顺水漂流。君白正感叹之既,又听得花灵笑了起来“弟弟,还没完呢!”荷叶中心处奇异的裂开了一条缝隙,一个花蕾从缝中钻出,又层层叠叠的绽放开来,却是一朵莲花,那白里透红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更显娇艳!君白探出手去,指尖刚一触花瓣,莲花便轻轻颤抖起来,洒下几滴水珠,打在荷叶上,又缓缓滑动聚在一起,闪烁着点点珠光,象极了一颗珍珠。
“弟弟,想吃莲子吗?”
莲子!君白想了想,好象从没吃过,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满含期待的望着花灵。花灵手一指“你看!”那荷花的花瓣一片片掉落,布在翠绿的的莲叶上,又呈现出另一番景致来。花瓣落尽,花蕊处现出一个小小莲蓬。花灵衣袖微微一拂,那莲蓬迅速涨大,转眼之间已变得鼓鼓囊囊的,同时又散发着一种果实成熟时特有的清香。花灵伸出手去,那莲蓬自动裂了开来,暗绿的莲实纷纷跳入花灵手中。花灵再是手指一抹,便已去了皮,露出其中白嫩的莲子,对着君白道:“弟弟,把嘴张开!”君白依言张开口,一颗莲子已准确的投了进来。君白咬下去,只觉得微有些苦涩,又有些鲜嫩,待咽下肚后却又觉得口中仍有余香萦绕!
“弟弟,还要吗?”
。。。。。。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破晓时分,江面上薄雾蒙蒙,峰峦从鱼肚白中显露出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前边两面悬崖绝壁向内猛的夹紧,只留下中间一条狭狭的江面,江水顿时汹涌起来,船身也在那激流中微微摇晃起来。
朝阳升起,映得天空中的茫茫云海一片金黄,一缕缕薄雾衬托着绎紫色的山峰,一切都有如梦境一般不真实。阳光也照在了君白身上,给那一袭白袍染上了几许金色,平添了几分神秘。江风猛烈,君白立在船头,白衣飘荡,长发飞洒,却是显得卓而不群,飘然出尘。
花灵呆呆的看着君白,只觉得那映射着淡淡金光的俊俏脸庞此时却是显得如此迷人,这个新认不久的弟弟初时还觉着有些孩子气,现在却多了几分男儿气度。花灵心头热了起来,脸上发烧一般的烫,想要移开目光,却又有些舍不得。
忽然,船尾的河鲤大叫一声“小心了,滟滪到了!”花灵一惊,忙转过脸去,心中却如撞鹿一般跳个不停。
“姐姐,你看,好大一块青石!”
花灵连忙深呼吸一口,压住心中的激动情绪,看向君白,却见他满脸的欣喜与惊诧,哪还有半点成人气度,心里暗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啊!
君白拉起花灵的手,指向江心。花灵只见一块黑中带青的巨大石头浮在水面,轻声道:“想必这就是那俗称鬼门关的滟滪了吧,民俗曰‘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猴,瞿塘不可游;滟滪大如龟,瞿塘不可回;滟滪大如象,瞿塘不可上。’这块巨礁立在峡口,激流澎湃中,却不知有多少船葬身于此了!”小船周围水声隆隆,江面上旋涡密布,船从漩涡中冲过,只听得一片哗啦啦的水声!
转眼间,船已入了另一个峡口,上面阳光垂照下来,下面的雾滚涌上去,云蒸霞蔚,颇为壮观,迎头便是一座笔直的山峰,君白又少不了叹息几回!峡中恰是十二座山峰,象是江上一条迂回曲折的画廊,船随山势左一弯,右一转,每一曲,每一折,都有一副绝美画卷展现在眼前。两岸山势奇绝,连绵不断,君白已不知感叹了多少次,花灵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只觉心中愉悦,什么事都放到了一边。
忽然,君白又叫了起来“姐姐,你快看!”手指向的是一座奇特的山峰,在那万仞高峰之巅,有一细石耸立如一人对江而望。
“这该是神女峰了,传说中襄王就是在这里梦会神女的,便由此而得名神女峰!”
君白看着花灵,双目放光“姐姐知道的可真多!”
花灵轻笑起来“其实我也没来过这些地方,只是在人间呆得久了,听到的东西不少。对了,弟弟,你在山中都学了些什么啊?”
“剑道,符道,琴棋书画,怎样治理天下,还有好大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你学的东西可真够多的,不过我们妖怪学习治理天下干什么啊!”
君白不高兴的嘟起了嘴“其实我也不想学的,可是王伯非要让我学,我也没办法。。。。。。”
“王伯,你师傅?”
“不,不是!嗯,其实也算是的。”君白的脸色忽然黯淡下来“他死了好久了。”
花灵见君白神伤,不禁心中一痛,柔声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太多,他去了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你学了琴棋书画,那什么时候给姐姐弹上一曲好吗!”
“嗯!”
午后,小船出了三峡,水流顿时减缓,长江两岸,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都是低矮的山峰,苍松翠竹绿茸茸的遮了一层绣幕,水天极目之处,灰蒙蒙的远山展开一卷清淡的水墨画。通红的阳光,把平静的江水照得一片亮晃晃的,君白与花灵站在船边,回想起方才的险恶山势,又看着眼前的如镜水波,对望一眼,心中却都是在感叹着这天地之奇妙。。。。。。
第二日清晨,河鲤忽然说了一声:“前方,就是洞庭湖了!”
君白放眼望去,只见江面豁然开朗,远方几座山峦依湖而立,平滑如镜的碧蓝湖面映出青翠的倒影,万里晴空上点缀着几片白云,有别于三峡的雄奇险峻,洞庭湖却是让人心旷神怡。君白见几只沙鸥在低空盘旋,心中玩兴大起,抛出一张道符。符隐去,一只白鸟飞出,混进了沙鸥群中。君白转过头对着花灵得意的一笑,却见花灵眼里也是笑盈盈的,还以为是在夸奖自己,心中更是得意,又见花灵伸手向沙鸥群指着。君白转回头,那些沙鸥也不知为何,竟纷纷向道符所化的白鸟啄去,点点纸屑撒在空中。片刻后,白鸟变回了一张道符,却是残破了许多。看着漂在水面上的破符,君白心中倒也并不生气,只是对沙鸥的动作觉着有些奇怪。
花灵静静的站在君白身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弟弟还是个孩子的想法更是坚定了,轻笑道:“别伤脑筋了,万物自有其天性,你一张符拟化的鸟又怎能逃得过沙鸥的眼睛,符本无生气,所化之鸟也无生气,却又会飞翔,自然要受攻击了。”
君白听后点了点头,心中开始寻思起该如何才能让符上具有生气来,又听花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以前听说洞庭湖又名云梦泽,其景色秀美绝伦,还以为不过是夸大之词,而今日所见不过洞庭一角,却也当得上这赞誉了!”随后又听花灵吩咐河鲤“慢些划,离八月十五还有几天,无须太急!”
船缓缓前行,湖上微风轻轻拂过,荡起层层湖波,君白与花灵并肩站在船头,悠然自得,临风若仙。偶有渔船滑过,渔夫们少不得向他们看上几眼,只是这脱俗风光似乎也影响了人心,那些目光中只有单纯的赞叹。
“弟弟,你答应过姐姐要弹上一曲的,就是现在,好吗?”
君白点点头,从舱中取出琴来摆在船头几上,双手抚在弦上,正要开始,花灵忽然说道:“等等!”君白疑惑的望向花灵,却见她摸出一枚种子放在琴旁,种子裂开,长成了一个香炉,又从炉中冒起一根枝条,枝条由绿变黄,化坐了一枝香,花灵又一拂,香头冒起缕缕青烟,顿时满是清香。“好了,奏琴怎可无香,弟弟,现在开始吧!”
一屡琴音袅袅升起,如梦幻一般飘扬在天地之间,琴音如水,恬淡不波;琴音如月,清幽沉静;琴音如云,虚幻多变。中秋的太阳并不毒辣,柔和的光线洒在湖面,一片波光粼粼;飘渺的青烟罩住水面,朦胧中留给人无限的遐想空间;悠扬的琴音飘荡,清幽中又带有一分淡淡的喜悦。琴音从一个音符跳跃到另一个音符,却又无比的自如,动人的旋律飞翔在湖光山色之中。船周的水波忽然多了起来,原来是一群鱼儿欢快的游在船边。花灵看着君白,听到琴音里便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宁静而安详。
忽然,君白心中一痛,依茹抱着云天站在崖边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中,音随心转,琴音里便带了一分化不开的哀愁。。。。。。
船边的鱼停止了游动,只是静静的呆着。花灵听着琴音,感受着其中的哀伤愁苦,有一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却偏偏又掉不出半滴眼泪,只是郁结在心里,挥之不去。猛然间,花灵觉得,弟弟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倒象是个饱经风霜的伤心人,让人只想温柔的抱着他,安慰他。。。。。。
远方又是一缕琴音响起,却和君白所奏截然相反,那股琴音欢快,满含喜悦,在这千里烟波,浩瀚无边的洞庭湖中更是让人心胸开阔,细听之下,其中仿佛还有一分慰籍。
那一缕琴音越来越近了,初听时,还与君白所奏有些不合拍,却在一转之下,化作了伤心人的港湾,再也不见半点唐突。两股琴音相合,一喜一悲,却是合得天衣无缝,难分彼此。君白的心在这欢跃的琴音中渐渐打开,那些哀愁不知不觉间渐渐淡去,再次尘封在心底,琴音也变得轻快起来,一时间,洞庭湖中如同飞起两只黄莺,带着喜悦的鸣叫互相追逐,越飞越高。。。。。。
香尽,琴歇,湖面却似乎仍有余音袅袅,鱼群久久不愿散去,花灵也仍沉浸其中。一艘小船出现在君白的视野里,隐约可见船头坐有一名穿着粉红长裙的女子,她身侧站有一个穿着绿裙的女孩,两人状甚亲密,似乎是一对姐妹。两艘船越来越近,绿衣女子仍是侧站着,君白看不到正面,已看清了那名红衣女子的面容,清秀的瓜子脸上露着恬淡文静的笑容,清亮的眼睛里透出知性的神采,手边放着一架木琴。红衣女子也看了君白,眼里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冲着君白微一点头。君白微微一笑以作回礼,此时,那名绿衣女子恰好转过身来,君白顿时愣在当场,震撼,他感到了震撼,他知道,自己永远忘不了这个女孩了,忘不了那双明亮眸子里的野性,忘不了那清丽面庞上顽皮与无邪的笑容,忘不了那娇好身躯里无意间显露出的活力。。。。。。
“喂,你看什么看啊!”似乎感受到君白那灼热的目光,绿衣女孩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君白。
“还看!还看我把你眼珠挖出来!”见君白没有丝毫移开目光的打算,绿衣女孩放出了狠话,只是她脸上强行挤出的凶狠表情实在缺乏威慑力,至少君白没感觉到有丝毫的可怕。
“妹妹,别闹了!”
听到姐姐的话,绿衣女子鼻头一皱,狠狠瞪了君白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抛下一句话“色鬼!”然后转过身再也不理君白。
“公子,我这妹妹有些爱胡闹,若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
载着那绿衣女子的船已去得远了,君白仍是痴痴的望着,只是心里充满了失落感。。。。。。
“你琴弹得很好!”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将君白的心从远方拉回。君白转头看去,却是河鲤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那张平板的脸上透露着无比的真诚。
“嗯,说得对,弟弟弹的真好!”却是花灵从琴音余韵中醒了过来。
君白冲着花灵一笑,又转向河鲤道:“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君白的声音不大,河鲤却愣住了,垂下头,口中喃喃自语“你谢我,你谢我。。。。。。”眼中似乎有波光闪动,随即抬起头大声说道:“海阔,我叫海阔!”
“海阔,你不是河鲤吗?”
“我在江里长大,但是族里人告诉我,在大江的尽头有宽阔无边的大海,我要去海里,所以我叫海阔!”
“好了,你快去划船吧!”花灵见君白对河鲤和气,她的语气不禁也缓和了许多。
河鲤应了一声,那声音里也少了几分抵触与怨愤。
船缓缓开动,君白再次目眺远方,那个女孩。。。那个绿衣服的女孩。。。。。。‘色鬼!’想起那个女孩可爱的表情撒娇般的语调,君白嘴角滑出一丝笑意,只觉得心中已被添的满满的。
“弟弟!”花灵想起方才君白流露出的哀伤,正想问他有什么伤心事,却又担心让弟弟难过,后面的话便生生咽了下去。
“姐姐,什么事?”
看着君白不经意间露出的温和微笑,花灵之觉得心中一阵悸动,忙平复心情,却又不知该怎样回答好,思索良久,突然冒出一句:“弟弟,我们去君山吧!”
“君山!”
花灵越想越是觉得自己的提议好,笑盈盈的道:“对啊,去君山,去看看湘君墓,再去那茶林竹海里转转。”
“可是大哥不是说过千万别去君山的吗!”
“哼,大哥在就听他的,大哥不在的时候就是我这姐姐最大,你要听我的!”花灵恶狠狠的说完,自己却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转头叫了起来“海阔,开船!去君山!”
行了一个时辰,君山出现在眼前,原来这是一座小岛,四周环水,岛上云雾缭绕,绿树丛生,树荫间还隐约可见几根飞檐突出。君白忽然见到码头处停了一艘船,看模样却与那绿衣女孩所乘的船极为相似,心中不由怦怦的跳了起来。
“弟弟,君山到了,我们上去吧!”“海阔,靠岸!”
花灵话音未落,两个道人从空中飞过,一个脚下踏剑,另一个踩着一柄玉尺,都是大袖翩然,临风御空,颇具出尘之姿,还可听见谈笑声随风传来,转眼两人便已消失在树林中。此时,君白却见花灵僵在那里,身体似乎还在微微颤抖,不由奇怪的问:“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弟弟,我们别去君山了吧!”
君白听花灵语气里隐隐露出些心有余悸的味道,心中更是奇怪“为什么啊?”
“大哥说不能去君山,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还是听他的吧!”花灵说完又转头对海阔急匆匆的道:“海阔,快走!”
君白看着那艘画船渐渐淡出自己的视野,心里满是惆怅,却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那个绿衣女孩了。。。。。。
又在洞庭湖转悠了几日,花灵似乎忘记了君山之事,君白也没有再见着那艘画船,心里的的牵挂也淡了下去。夜幕降临,明月斜挂天空,月下的洞庭,安然恬静如闺阁里的典雅淑女;抬头望去,只见皓月当空,湖天一碧,秋风送爽,水月相溶,波光辉映,月影随涟漪荡漾,令人浑然忘我,只觉已溶入了这天地之间。
花灵俯在船舷边,手探入湖水中轻轻荡着,一圈圈水波将月影打散,一片片银白的碎片荡开,又聚在一起,花灵欢快的笑着“弟弟,你也来啊!”
君白正打算接口,空中已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哪来的妖孽,竟敢在这清净之地大声喧哗!”接着,一道白光划空击来,正指着戏水的花灵。
“姐姐,小心啊!”君白眼见银光已逼至花灵身前,自己却阻挡不及,心中大惊。
花灵身体一晃,纤手在船舷边一拍,顿时两根木藤从舷上拔起,迎着白光刺去。光藤相接,“哧”的一声轻响,白光一滞,木藤却迅速枯萎,花灵的身体倒飞了过来,君白连忙接住,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看这里妖气冲天,我还道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妖怪!哼,原来是没成气候,还不知天高地厚的花妖与鱼妖!”一个青衣道人出现在月光之中,手一招,白光又飞回了那道人手里“你这小子与妖孽为伍,料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起去吧!”道人说完,手中玉尺飞出,在月光里一化二,二化四,最后漫天都是尺影,每一柄都隐隐带有风雷之声,一起打向小船,声势颇为浩大。
君白怀里的花灵惊呼一声,双手连抖,几颗种子已握在手中,正待扔出。君白摇了摇头,反身将她放下,挡在了她身前。花灵在君白身后痴痴看着他的背影,竟觉得弟弟的身体竟是那样宽广,只要有他在身前,世间便再也无所畏惧。
君白转回身抛出两张道符,一层土墙凭空出现在船周,玉尺打在土墙上就象是打上了棉花,陷进去一分便再也没了声息。君白遥空一指,土墙里冒出无数根尖刺打在玉尺上。众多尺影纷纷消去,露出了真身,且还在歪歪扭扭的向湖中跌去,那道人顿时着急起来,虚空一抓,想要将玉尺抓回手中,不料土墙里突然钻出一根又长又粗的尖刺,重重打在玉尺上,碰巧那道人又正全力回收,玉尺猛然加速,‘啪’的一声打在道人胸口。那道人忽经此击,身体向后倒飞几步,又见玉尺上出现了不少裂痕,满脸的愤恨之色,猛喷出一口鲜血,溅得青衣上一片殷红。
君白散去土墙,踏前一步高声问道:“你为何袭击我们?”
“君山的弟子,你竟与妖为友,不怕惹得天下道门群起而攻吗?”
君山的弟子,君白一愣,他又怎与君山扯上了关系。
“别想否认,天下修道者除了你们君山还有谁修符道!”
君白仍是不解,干脆不去想它“为何袭击我们?”
“天下妖,皆当诛!”
这时花灵站了起来,君白忙扶住她“姐姐,你可有事?”
“姐姐!”那青衣道人狂笑起来“你竟然认一个妖孽当姐姐,君山的门人都是这般特立独性的么!”
君白眼中寒光一现,手中又捏上了几张符。那道人似乎也看到了,脸上一阵扭曲,恨恨道:“君山的弟子,莫看你今日势大,等那老不死的归天,我龙虎山定来抄了你老家!”话一说完,也不等君白回应,转身便向东飞去了。
“他走了。”花灵见那道人离去,身子无力的晃动两下,眼里满是凄迷之色,轻道:“弟弟,我们走吧,离开洞庭湖,去找大哥。”
君白见花灵一副失神的模样,往日神采如今却是半分也不见了,不由问道:“姐姐,你有心事?”
“我们这些没多大本事的小妖怪谁没有一段伤心往事!”船边响起一阵水声,冒出一个人头,君白看去,原来是那海阔不知何时竟跳进了湖里去,见已没了危险这才爬上来。
海阔接着说道:“我本来是岷江上游里一条鲤鱼,与我一起修炼的大多也是水族,经历数百年才修得了一些灵性,与那些朝夕相对的老伙伴们也都有了几分感情,平日里也总是称兄道弟的。随着时间推移,那些旧日兄弟们越来越少,不是什么得道成仙遨游九天,也不是化做人形去享受人生了,而是被那些自以为是的修行人给抓了去,也不知死活,反正都一去不回,杳无音信,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这么多年来,被抓走而又回来的只有一个。河中有一条金鲤,他全身金黄的鳞片在阳光照射下每一片都反射着七彩的光芒,他是我们当中最漂亮的一条鱼,唉,可祸也源于此。有一天,一个道士带着一个小男孩从河边经过,那男孩见他好看,便缠着那道士将他抓来。那道士说走远路带着一条鱼不方便,反正只是为了好看,把鱼鳞留下玩耍就够了。当时我们听了,知道将有大难临头,慌忙四散逃去,可又怎能逃得掉!
我们一起看着那道士抓着金鲤,长长的指甲在他身上抠着,一片片金鳞脱落,鲜红的血从他体内流出。那道士面容和蔼,一直在对着那小孩笑,血流在鳞片上,流到道士的手上,又流到河里,天地之间仿佛都是一片殷红!可那道士一直在笑,笑得很温和。。。。。。我们看到他在拼命挣扎,他的嘴在不停张合,没有声音,可我们都能感受到那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道士走了,那小孩也走了,然后,他留了下来,身上光溜溜的,坑坑凹凹的皮肉被河水浸得惨白,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我活了下来,老兄弟们也有几个活了下来,可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我不想死,每次河边有人来,我总是会躲到河底,可是我想自由的无拘无束的活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已经过得太多了!听说在大江的尽头有无边无际的海,那里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的游荡,我要去海里,去海里!”
听着海阔用他那沙哑低沉的声音讲述着不堪回首的往事,君白之觉得心中酸楚,自己的那点痛又算得了什么!身旁的花灵更是早已哭了起来。洞庭湖上明月依旧,千里风光旖旎无限,只是三人的心俱为哀伤笼罩,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浏览这无边美景。。。。。。
“八百年前,太白山中,”花灵低低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那时候,我还是一朵兰花,身边长着一株人参。我所处的位置很好,四周灵气纷纷聚来,又不见有野兽前来捣乱,雨露适中,只过了不到三百年,我便化作了人形。
我喜欢在清晨太阳初升的时候让百花盛开,踏着草尖,迎着晨风起舞,清澈的溪流映出我的舞姿,群鸟用清脆的歌喉为我伴唱,那株人参总是转着他的头,追随我的身影旋动。
又过了一百年,那株人参他也化做了人形。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我‘姐姐’,他的身上带着自然淳朴的气息,他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的微笑,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弟弟。。。。。。
他说我是聚天地灵气所生,于是就叫我花灵;我说他是花朵旁边的一株小草,就说他是草根。每次叫他草根的时候,他就会象小孩子那样嘟起嘴,拉着我的手摇个不停,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美,很美。。。。。。”花灵眼里透出的满是对昔日时光的缅怀,动人的神采在眼眉间闪动,但又立刻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沉重了许多“我与弟弟一直都在一起,也不想出山去,山中生活就已经能让我们很高兴了。这样无忧无虑的过了几百年,我们的日子发生了改变。一个道姑进了山中,她把我们都抓了起来。。。。。。”花灵哭得更加大声了,黑色的面纱已被泪水浸透,贴在脸上随着面部的抽搐而抖动。君白伸出手去正想要宽慰她,却被花灵一把抓住,如同抓住了感情的寄托一般,扑进了君白怀里,断断续续的哽咽道:“那个道姑说服用了千年人参炼的药可以青春长驻,便把弟弟活生生投进了丹炉,我听到弟弟还在炉里叫我,他在叫我姐姐!但我救不了他,救不了他!”花灵不再说话,只是哭个不停。君白看着怀里哭泣的花灵,胸口已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茫然的望向清冷的圆月,心中涌起无穷的感慨,上天的光辉又可曾真正不偏不倚的降临到了这世间每一个角落。。。。。。
良久,君白发出一声长叹“海阔,走吧,去橘子洲,找大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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