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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在经历了一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后,我在清宫的第一个春节终于结束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春风慢慢地吹进了紫禁城。寒冰化了,枝条绿了,处处春意盎然,生机涌动。只是与之相比,后宫又恢复了平素的那种波澜不兴的生活。而我,因为胸中藏有一个甜蜜的秘密,而对这枯燥乏味的生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和企盼。 这天,我刚刚伺候德妃用完早膳,十公主灼华就像一阵风一样地卷了进来,在她身后跟着十五阿哥胤禑和十六阿哥胤禄。一进房,灼华就瞄准了我,对德妃道:“额娘,今日好不好把霁月姐姐借我们用一用?” 德妃抿嘴一笑:“用了可要好好地还给我哦。”又转头向我道:“也罢,你今日就陪着这几个小祖宗疯一日吧。可要好生替我看着他们,不要磕着伤着了。” 我只觉得责任重大,这几个小祖宗可是那么好伺候的? 我苦着脸跟着他们来到门外,只见兆佳雅弦正候在外面。见我出来,她对我抱歉地一笑:“他们又找了难题来考你。” 自那日在德妃面前献唱后,这位十公主和她的两个帮凶就经常找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来考我,安心要与我一较高下。好在我到底比他们占有三百年的知识和优势,有的在他们眼里看来比较难的问题,对于我们这些21世纪的人来说早已是常识。所以我不仅没有被他们考住,相反还装成纸老虎把他们给唬住了。就连灼华极为推崇的雅弦也视我为才女。只有我心里清楚,我哪里是什么才女,不过是托了前人的褔罢了。 果然,灼华一本正经地喝道:“提问!” 我则盘膝坐下,闭目道:“回答!” 灼华笑道:“紫宫有庆辉金盏。”这便是她给我出的上联。 我略一思忖,答道:“银汉无声转玉盘。” “观音柳!” “罗汉松!” “莽乾坤能得几人闲?早安排铁板铜琶,唱大江东去。” “好风月不用一钱买,休辜负青山红树,送爽气西来。”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赛诗台,赛诗才,赛诗台上赛诗才,诗台绝世,诗才绝世。” 灼华见难不到我,眼望雅弦,咬牙抛出最后一个杀手锏:“琵琶琴瑟八大王,一般头面。” 我几乎笑出声来,这副绝对早已被后人对出,只要看过金庸先生大作《射雕英雄传》的人都知道下联是什么。于是我故意装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皱眉托腮。灼华一脸得意之色,神气活现地看着我。 我有意卖关子:“对到是对上来了,不过公主你可不许生气。” 灼华装出一副大人样:“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尽管说来。” 连雅弦也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要听我这位绝世才女对出的下联。于是我笑吟吟地指着灼华、十五、十六道:“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只不过我们这里还少了一个。” 众人都大惊,没想到我居然这么容易就对了上来。雅弦噗哧一笑:“妙啊,妙啊。既工整,又对景。霁月姑娘,你可真了不得。” 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雅弦小姐过奖了,我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我想,十公主这几副妙对大半都是出自雅弦小姐之手吧。雅弦小姐才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大才女了。”这倒是我的心里话。 十六突然指着门口道:“又来一个,这下四个齐了。” 我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他!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腔外。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胸前的衣服。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想悄悄瞄上一眼。浑然不觉一边的雅弦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自那晚在御景亭相遇在漫天花雨下,我们彼此了解了对方的真心。原本隐晦含蓄的情愫便如火山爆发一样不可收拾。他几乎天天都要往长春宫跑几趟,只是苦于找不到好时机单独相处,我和他更多地是暗送秋波,眉目传情。感觉这样也很浪漫的。 我终于抬起头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来。不料却从他的身后又转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来。雅弦见我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在旁解释道:“那是四阿哥的长子弘晖,乃四褔晋所出。”四褔晋乌喇那拉氏,乃满洲正黄旗人,内大臣、步军统领费杨古的女儿。 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虽然早知道他早已有妻有妾,生儿育女,但是乍一见到他和别的女子所生的子女,即使那人是他的嫡褔晋,心里还是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苦、是痛、还是酸……我在心底长叹:原来他的心终究不会属于我一个人,我只能占据其中的一小块罢了。 他已经走到了我身前,我忙强颜欢笑地行礼:“奴婢见过四阿哥,见过世子!”他深深地看着我,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出口,带着弘晖入殿给德妃请安去了。 目送他们入殿后,扭头见雅弦正用一种洞彻一切的眼光看着我。我忙调整心情,冲她展颜一笑,对三个小人儿道:“好了,你们考了我这半日,也该我考你们了。我说一段绕口令,你们若能说得和我一样,就算你们赢了。” 于是我叉着腰,点着指头念道:“一只极小极小酒盅,小小酒盅装小小酒瓶细花花雕酒,小小酒瓶倒小小细花酒盅,小小花雕倒不满小酒盅,算算几个小小酒盅装几瓶小小酒瓶的细花小酒盅。” 只听得那个人面面相觑,十五在灼华的淫威下不情愿地开口一试,结果笑得我们人仰马翻。 这时,一个细细的童音在我身后响起:“十姑姑,十五叔,十六叔,祖母和阿玛让我和你们在一处玩。” 灼华好容易作一次长辈,竭力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点头道:“好啊,不过你要听姑姑的话。” 我极力忍住笑,这丫头比人家也大不了几岁,还偏要摆出一副臭架子。 十六显然早就等得不耐烦,拉着我道:“我们有好东西给你看,在御花园里。快来。” 御花园里一番早春景色。满眼是娇嫩的新绿,地上的青草正努力地从土壤里探出头来。一树一树的桃花正含苞欲放,几只回归的紫燕在其中穿梭。好一个“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来到一处较为空旷处,灼华不无得意地道:“请君观之!”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平地上摆放着木质的滑梯、跷跷板、旋转木马、单杠等物,俨然一个古代的游乐场。我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都怪我多嘴,前几次和他们吹牛时,一时性起向他们炫耀了这些现代小孩子的玩意,没想到灼华这小丫头居然把它们一一复制出来。这要给后人发现了可算什么,我这算不算影响历史进程呢?灼华还在炫耀:“我一求皇阿玛就成了。他还问我是怎么想出这些稀奇物的呢?” 到底还是孩子,这四个小家伙很快就忘了长幼之分,在这些玩具上玩得兴高采烈,打成一片。我和雅弦则坐在一边,含笑注视着他们。我远远地打量弘晖,只见他大约五六岁光景,除了一双眼睛外,生得十分秀气,和四阿哥不甚相似,举手投足间的一些动作神情倒和四阿哥如出一辙。我想,他大概长得象母亲吧。隐隐记得那是个安静贤淑的女子。 孩子们在玩具上玩得热火朝天,远远地见四阿哥向这边走来,便一个个乖乖地爬下来,垂手站在一边。我和雅弦亦忙站起身恭迎其大驾。四阿哥见他们一个个玩得大汗淋漓,板着脸道:“师傅交给的功课完成了吗?让你们当班站差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么出力!”十五、十六看来十分敬畏这位四哥,低头唯唯诺诺。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灼华在内,个个大气不敢出。清宫规矩,大凡皇子年满6岁,便备小冠小袍褂小靴,令其随众站班当差,教之上学,即上书房。黎明即起,穿衣戴帽入乾清门,混杂在诸王之列,站立御前。四阿哥喝道:“还不去好好用功,仔细明日师傅发问!”十五、十六忙答应着去了。四阿哥又向弘晖道:“你也去,好好跟你叔叔们学点正经学问。”弘晖也一溜烟地追着十五、十六去了。 雅弦向四阿哥笑道:“回四爷,民女和十公主也要告退了。十公主吵着要我教她作猗兰操了。” 四阿哥还未发话,灼华就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要等我领会了其中含义才教我吗?”言犹未完,人已被雅弦拉走了。 现下只剩了我和他两人。周围陡地安静下来,静得可以让我们听见彼此的心跳。我只能低着头,傻傻地看着他的脚尖。 忽然,他拉起我的手:“随我来!”便带着我在御花园内飞奔起来。唬得我一边紧紧跟上他的步伐,一边提心吊胆地看着是否有人正好经过。拐了几个弯后,他带着我来到了一处假山的背后,山前正好有几株桃花斜斜地伸过来,密密地将我们遮掩住了。 我喘息未定,想想刚才的情景,要是让人看见大名鼎鼎的“冷面王”拉着一个小宫女在御花园狂奔,不知会不会有拐骗幼女之嫌?越发忍俊不禁。他细细地看了我一会,大步上前,伸手将我拥入了他温暖宽阔的胸膛。我闭上眼,安心地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就这样,我们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只盼望时间从此定格在这一刻,直到地老天荒。 过了好一会儿,他在我耳边低语:“我想你想得好苦啊!” 我伸手将他搂得更紧一些,我又何尝不是呢。想起刚才他吓唬那几个小家伙的模样,不由噗哧一笑,道:“你刚才是不是也太凶呢?” 他坏坏地笑着:“我如果不凶,现在又怎能软玉在抱,一亲香泽呢?” 我嘤咛一声,把脸藏入他的怀中,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其实他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他那幅冷若冰霜的外表,只不过是一个掩饰内心、吓唬敌人的伪装。心底的那股热流一旦喷涌而出,便泛滥开来不可收拾! 他还在问着:“那几个稀奇古怪的玩意一定又是你的手笔?你知不知道,你再这样标新立异,我害怕终有一天会失去你。” 听着他的话,一个小小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眼前,孩子母亲的样子也从心海深处缓缓地浮出了海面。虽然明知这样是极其不明智的,纵然一忍再忍,我还是把那句话问出了口:“你爱她吗?” 他的身子顿了顿,立即明白了我所指是谁。他用手捧起我的脸庞,用一种热切而真诚的目光看着我,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告诉我:“你和她不一样!我十七岁那年,皇阿玛把她指给了我。对我来说,她只不过是皇阿玛的一道旨意,是一个闯入我生活的陌生人。现在,她已经成为了我的一个习惯,但是,我不爱她!你不同,你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爱上的。虽然我无法把一颗完整的心交给你,但你相信,你始终在我心里最重要、最宝贵的地方。”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前。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见那双黑眸里一片蔚蓝纯净的晴空,没有一丝犹豫和躲闪。我放心地投入他的怀抱,目光透过疏密有间的树枝看着天上变幻莫测的云彩,心里想着:原来爱情真是盲目的,原本想好一定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待我,只有我一个的人。结果一旦去爱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完全不像预料的那样。曾经有人说过爱情是一杯毒酒,喝的人明知其有毒,但还是义无反顾。我从此也要心甘情愿地沉沦在他的柔情和爱意里。 管他了,爱就爱了吧!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他还在我的耳边低语:“身为皇子的我,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会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和情非得以。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永远都不要怀疑我的真心!” 我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心里有我就行了。” 他深情地看着我,眼里的感动几乎都要溢出来。我突然兴起一个恶作剧的念头,笑道:“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宠溺地抱着我:“十件、百件我都答应。” 我促狭地看着他:“以后我要叫你‘四四’,行不行?” “四四?”他剑眉一轩,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给我一个理由。”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他这是三百年后“四爷党”对他的爱称吧?还有天涯上有条大尾巴的花花龙,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就会呈花痴状地哗哗流哈喇子吧? 我开始撒娇:“人家就是想这样叫你,今后只有我才能这样叫你,别的女子统统不行!” 他连声应好,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红缎锦盒递给我,满怀希翼地说:“看看,喜欢吗?”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朵白、粉、桃红三晕色的绢制桃花,做工更为精巧细致。我爱不释手地抚摸了一会,想起上次紫晶的话,便说道:“真难为你了。不过太过于显眼,怕别人生疑。”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若有人生疑,你就说是我送的。大不了我去求皇阿玛把你赐给我,又奈我何?” 我忙掩住他的嘴:“说到底我还是个下人,会拖累你的。” 他猛地覆上了我的嘴唇,用炽热的吻封住我的话语。半晌,他才放开早已溃不成军的我,斩钉截铁地道:“你不是下人,你是我爱新觉罗.胤禛将要迎娶的新娘,一生中最爱的女人!”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三月。这是宫中最重要的节日——万寿节。宫中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各宫的主子们也都在别出心裁地准备各自的寿礼,以博得康熙的青睐。刺绣女工正是我的弱项,左右插不下手去。德妃干脆就把十公主灼华等人全权交托给我,于是我摇身一变,成了这几位龙子凤孙的专职保姆。自那日后,弘晖就留在了宫里,天天和十五、十六混在一处。本来年纪相差无几,所以相处得倒也融洽。难得这孩子十分乖巧,见灼华他们整天腻着我一口一声地叫着“霁月姐姐”,便也甜甜地唤我“霁月姨姨”。我依稀记得胤禛登基前所生的儿子们好像只有三个成年,分别是弘时、弘历和弘昼,并无弘晖。看来这冰雪聪明的孩子也难逃早夭的命运。我的心里止不住地一阵绞痛,想起四阿哥对这孩子的宠爱,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悲痛欲绝吧?我如此洞彻别人的命运,却又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真是一种锥心刺骨的折磨! 终于到了三月十八日这天,正是康熙皇帝四十九岁寿辰。由于不是整生,宫中也没有大肆庆贺。除了按例各宫进呈贺表外,还在乾清宫准备了家宴,各宫嫔妃、皇子、皇女、皇媳、驸马、皇孙等均要参加。这天,乾清宫内真是花团锦簇、翠围珠绕。一边是以惠妃为首的各宫嫔妃,下面站着尚未出嫁的五位公主。另一边是以太子胤礽打头的十八位阿哥及其褔晋、长子,和特特赶回来为康熙庆寿的二公主、五公主及其额驸。康熙今日身着团龙金袍、腰系滚边玄龙带,越发显得容貌清癯,两道浓眉下的瞳仁炯炯有神,深不见底。 康熙心情看来大佳,笑吟吟地对一众人道:“今日这里没有外人,就免了那些规矩。没有成家的就随自己的额娘入座,成了家的就和自己的媳妇、相公坐在一处。咱们也向那小户人家一样,好好乐一乐,如何?” 此言一出,人们各自称愿,岂有不允之理。惠妃便带头谢恩。于是好一阵忙乎,忙着安座排位,好容易理清了。惠妃带着众人离座,向康熙行六肃三跪三拜礼,恭祝其生辰。夹杂在一群宫女太监中的我虽然也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庆典,但是此时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两个人的身上,已全然顾不得别的了。 四阿哥、四褔晋乌喇那拉氏和弘晖按序排在右手的第四张桌子。四褔晋今日身穿大红绣花氅衣,越发显得肤白如玉。她的话不多,更多的时候只是含笑看着丈夫和儿子,眼里满是满足和宠爱,一看就是个幸福的小妇人。而四阿哥对她也颇为回护,时不时低头对她耳语一番。弘晖则端坐在两人中间,心满意足地听着父母的对话。 我不无嫉妒地看着他们,想不去看他们,偏偏又移不开视线。看着这幸福美满的一家,我的心里就象有一百只猫儿在狠狠地挠着,又痒又痛。在没有见到她之前,我以为我真的很坚强,真的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乎。现在我才知道,我根本做不到,我在乎,我真的在乎,我妒忌她,妒忌她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守在他的身边,而我的爱却是偷偷摸摸。一股酸味从心底升起,直冲脑门,冲得我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他抬起头来正对上我的视线,对我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似乎在说:“你要相信我!”我也想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但我的眼神分明在告诉他:“我做不到,我很在乎。” 为了不让别人觉察到我的异样,我艰难地移开了视线,一道关注的眼神立即罩到我的身上。那是和德妃坐在一处的十四,自从正月十五那晚被我婉拒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的十四。他一定是看出了我的异样,正关切地看着我,表露出他那异乎寻常的关心。我对他勉强一笑,微微摇摇头,示意我没事。他才放心地挪开了视线。 正在这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十公主灼华和十五、十六来到了大厅中间。灼华对康熙道:“皇阿玛,儿臣也有贺礼承上了。” 康熙十分溺爱这个女儿,笑道:“又偷了什么好东西给朕啊?” 灼华嘟起嘴道:“才不是了,保证皇阿玛从来没见过。” “那朕今日倒要开开眼界了。” 在场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都想看看这份连皇上都没有见过的礼物是个什么样子的。 灼华得意地拍拍手,十六突然就开口唱了起来:“爸爸!太阳出来月亮回家了吗?”这一下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有人甚至连酒都喷了出来。我更是瞠目结舌,原来灼华的贺礼居然是我没事时教她唱的《吉祥三宝》,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这要是被史官记入史册:和硕敦恪公主于康熙四十一年三月十八,为皇上寿诞献歌一曲,名曰《吉祥三宝》。这可才叫搞笑哩!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还没有缓过劲来,两道犀利的目光就直刷刷地盯住了我。那是四阿哥和十四的,他们都仿佛在说:“一定又是你的大作。”我只有无奈地苦笑一下。 康熙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等着邀赏的三个小人,笑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礼物。不过,你得告诉朕,你从哪儿学来的?” 啊,这下真是死得成哦!我见灼华正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寻找我,忙偷偷低下身子。这时,十四越众而出,朗声道:“回皇阿玛,是儿臣偶尔在外学会,教给十妹妹玩的。有辱圣听,还请皇阿玛赐罪!” 康熙哈哈大笑:“如此好礼,何罪之有?有赏,个个有赏!” 多亏十四给我解了围。我长出一口气,感激地对他一笑。扭头却正对上四阿哥冷冷的眼神。 我满不在乎地冲他挤挤眼,想起他上次对我说的话:“你再这样标新立异,我害怕终有一天会失去你。”照今天看来,我是得学会韬光养晦,含蓄一些。于是我对身边的紫晶道:“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紫晶关切地看着我:“要不要请医官来看看?”我摇摇头:“哪里就那么娇气了,休息一会就好了。”“那你去吧,主子问起来,我替你回。”我便趁大家不注意的空隙,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到小屋,本打算假寐片刻,可是家宴上四褔晋和四四深情款款的样子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闭上眼睛一会看见四阿哥轻轻的微笑,一会又是十四关注的眼神。我嚯地从床上弹起来,大踏步地在屋内转来转去,想让纷乱的心境平静下来。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看样子应该是宴席散了,德妃等人回宫了。我忙拉开门,却见弘晖正立在门外。他仰起脸,用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天真地看着我,从怀里掏出一方包成团的手帕,用稚嫩的嗓音道:“霁月姨姨,这是我给你留的。”我不解地接过手帕将其打开,只见里面小心地收藏着一块早被压成饼状的松子杏仁糕,不由大为感动,我竟在这颗小小的心灵里占据着一席之地。我俯身将他抱起:“谢谢你,这是霁月姨姨收到的最好的礼物。”说着,我不禁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这个小人居然还红了脸,大概从来没有人这样向他表示过感谢吧。 突然有人冷笑起来,循声看去,只见玛瑙正面色不善地站在不远之处。我忙将弘晖放下,向她笑道:“姐姐们回来了。” 玛瑙阴阳怪气地道:“是啊,累得累死,闲得闲死。我们跟着主子在上面不知有多辛苦,你倒在这儿躲懒。” 我并不想与她产生冲突,忙解释道:“我有点不舒服,所以就先回来了。既然姐姐辛苦了,快进屋让妹妹给姐姐泡杯好茶解解乏。” 玛瑙毫不留情地甩开我去拉她的手:“我可没那么大的福气,你这一套狐媚功夫只好去哄那些耳根软的人。”说着,她向弘晖看了一眼,笑起来:“原说你只在大人身上下功夫,如今连个小孩都不放过。你可真厉害啊!不过可惜你比他早生了几年,等不到那风光的时候了。” 她的大嗓门早迎来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听她如此说话,有人脸上忿忿不平,有人幸灾乐祸,有那胆小的早就躲到一边去了。我本来就心怀鬼胎,见她如此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她。玛瑙见我不说话,越发得了意,道:“打你一来,我就看你那双眼睛不老实,只会向人身上飞。你想攀上枝头变凤凰?呸!趁早死了心,也不看看自己,有那点象主子!” 我心底的那股怒火一下子烧到了脑门上: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我一边撸着袖子,一边向她逼进,安心要再来一场大闹长春宫!我不打得她满地找牙,我就不叫胡霁月! 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紫晶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死死抱住我,息事宁人地劝道:“算了,别和她一般见识。她昨日抹牌输了,心情不好。让着点她。”一边拼命地给我递眼色。我狐疑地转过头,只见面色铁青的十四正站在我的身后,双目喷火地盯着玛瑙。可怜的玛瑙正在兴头上,全没注意场中的变化。直到十四杀气腾腾地站到她的眼前,她才陡然惊觉,乖乖地住了口。看着十四那乌云密布的脸,我都不禁替她捏了一把汗。 十四定定地看了她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好啊,你也是当差当老了。大节下的带头在这儿大吵大闹,该怎么样,你自己去敬事房找老赵吧。” 玛瑙面如死灰,扑通跪在地上,哀求道:“奴婢知错了,奴婢是一时昏了头。求爷看在奴婢这么多年伺候主子的份儿上,开恩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不敢了。” 十四狞笑道:“就因为你是伺候娘娘的老人,更饶不得。” 玛瑙如捣蒜般地磕头,一个劲地哀求。 这时琉璃也赶来了,与玛瑙跪在一处,磕头道:“回爷的话,玛瑙这几日本就有点发热,再加上今日在上面忙了一天,头脑发昏,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作什么。求爷看在她对主子忠心耿耿的份上,饶她这次吧。” 玛瑙在一旁不停磕头。看着她那副惨样,我也有些于心不忍,早先的那股怨气早丢到爪哇国去了,便也跪下求情:“求爷饶了她吧。”紫晶、翡翠、珍珠及一些小太监也跟着跪下了。 十四低头看着我,眼里波涛汹涌,半晌才道:“好吧,既然大家都替她求情,就饶她这一回,不过得扣你半年的例钱,你自己去和老赵说。如果还有下一次,哼,你自己知道会怎么样!”他神色从容镇定,予夺生杀只在举手投足之间,已隐隐有了未来大将军王的风采。 琉璃向十四谢过恩,扶起浑身瘫软、面无人色的玛瑙转身而去。临走时,她向我投来恨恨的一瞥,其中包含的怨毒让我不寒而栗。 十四见众人都三三两两地散开,便慢慢踱到我面前,低声道:“和八哥出去游历了几月,没来看你,你不会怪我吧?” 我向他咧嘴一笑:“奴婢怎敢。” 端午临中夏,时清日复长。 康熙四十一年的端午节在一片歌舞升平、平静祥和的气氛里悄悄地过去了。天气变得越来越炽热,日子也变得越来越长。各宫的主子们早早地换上了纱衣裳,个个绰约多姿,翩翩如仙子。满人尤不耐热,内务府每日用小推车源源不断地向宫中各处送冰块,以供主子们消夏解暑之用。长春宫东配殿的各个房间四角都放上了冰块,再放下湘妃竹帘,将滚滚热浪挡在屋外,倒也凉快。只是苦了我们这些下人。不过好在我屋前的那个花架,密密地爬满了牵牛、蔷薇、荼蘼、紫藤等植物,浓厚的绿叶让人触目生凉。更妙地是,从初春到深秋,次第开花,连绵不绝。 此时我正拿了本《女诫》,坐在花架之下置身于一片清香的氤氲之中。因德妃见我还识的几个字,在宫女中还算是个初通文墨的,便给我这本书让我记熟了好讲给灼华听。她要是知道我最为欣赏的是红拂、文君之流,恐怕是再不会让我接近灼华半步。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心里却在想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自那日与玛瑙发生不快后,有一晚正该我和翡翠值夜,翡翠见左右无人,悄悄警告我道:“你近几日可要当心。” 翡翠这人平日寡言少语,似乎和谁都好,又好像和谁都是泛泛之交。如今特特来提醒我小心,我倒上了心,处处留神,多的话不说,多的路不迈,生怕着了黑手。连见了四四,也只敢淡淡地,不敢象以前那样眉目传情。只是苦了我整日憋在长春宫里,连个说体己话解闷的人也没有。自那日后,琉璃等人待我自不必说,如同仇人一般。连紫晶和我多说几句话,也要被她们冷嘲热讽一番。阿淇现今是密贵人跟前的红人,哪有功夫和我聊天。灼华是端午过后就和淑惠太妃、雅弦一起到白云观避暑去了。四阿哥既主管内务府,又坐镇户部,整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十三也忙得不可开交,每日匆匆来给德妃请安后,就整日看不见人影,有时一连几日都见不到人。倒是十四天天没事人儿,老是在眼前晃来晃去。我只好翻看德妃屋里的书籍来解闷,谁知不是《女则》就是《烈女传》,无聊透顶。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学会了看、写繁体字,对文言文有了更为深刻的研究。不过这几个月来,也没见她们有什么异常,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我将手中的《女诫》掷到一旁,摸着腮边的绒花。四阿哥想必也知道了那日在长春宫发生的事情,再没有做出象在御花园里那样大胆的举动。只是有一日偷偷地在我屋内放了一朵白、藕、青三色的绸制月季花。我把玩了半夜,最后还是只有忍痛将其和那朵梅花、桃花一起锁进了柜中。毕竟不是寻常之物,戴在我的头上还是太显眼了。第二日,四阿哥照例进宫请安,见我头上只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绢花,两道剑眉就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在我送他出来的空儿里,他把我拉到一处角落,低低地问道:“我送你的,你不喜欢吗?” 我忙安抚他:“不是,只不过太招摇了。想等几日再说。” 他的浓眉这才松开:“那日的事我都知道了,放你一人在宫里我终是不放心。” “没事,你看我不好好的么?再说,这里有十公主,有十三阿哥……” “还有十四!” 我仔细地用心地看着他,只见他剑眉入鬓,挺直的鼻子下面是一对棱角分明的薄唇。说实在的,他和十四生得十分肖似。只不过因为心中所虑过多,他的脸色看起来苍白憔悴,不似那整天闲逛的十四那样神采奕奕。而此时在那双黝黑的眸子里,竟然多了几分忧虑,和一丝不自信。 我的心里隐隐有一丝痛惜,心痛地抚上那对重又纠结在一起的浓眉,道:“你也要相信我,就象我相信你那样。时时刻刻,无论何事,我都相信你。” 他叹了口气:“我明白,我相信你。” 我抬头一笑:“我唱首歌给你听吧。”于是我就轻轻哼了起来:“脑袋都是你心里都是你,小小的爱在那城里好甜蜜。念的都是你全部都是你,小小的爱在那城里只为你倾心。” 他感动地看着我,正要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不料隐隐约约似见有人这边来了,我们只好忙不迭地分开。 我长叹一声,收回思绪,喃喃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只见一个人影分花拂柳而来,到近前一看,却是阿淇。 我惊喜万分地站起身迎接:“你今日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阿淇吟吟笑道:“可不是没空吗?只是密主子要我给十八阿哥的帽子上打一条络子,要用金线配上黑线拈成。我上次见你这儿有金线,所以上你这讨几根。” “我这倒是有了。不过你也不急在这一时,主子们都在午睡。你陪我说一会话再去。” 阿淇便在石凳上坐下,不住打量枝繁叶茂、花香怡人的花架:“你这儿倒是块宝地。” 我捧了一杯茶出来,道:“宝地说不上,凉快是真的。对了,阿淇,你今日怎么没去见你额娘?” 原来今日正是每月一次宫女会见亲人的日子。琉璃、玛瑙、翡翠、紫晶都去见自己的家人去了,前边伺候的只有珍珠一人。 阿淇接过茶道:“多谢了。我阿玛上个月放了外任,一家子都到任上去了,只留我一人在京里。” 见她面上有不愉之色,我忙安慰她道:“到任上几年自然高升回京。到时候再给你找个好婆家,岂不两全其美?” 阿淇摇头道:“象我们这样的蒲柳之质,还谈什么。对了,月儿,怎么从来没见你的家人来看你?” 我的眼前立即浮现出马佳朔明夫妇那饱经风霜的面庞,他们哪里有能力从那样遥远的地方来看他们的独生女儿,心中一阵酸楚。我已经把他们当作自己真正的亲人,也是我在大清唯一的亲人。 阿淇见我沉默不语,忙握住我的手:“对不起,月儿。” 我摇头一笑:“没事,我阿玛和额娘在那样远的地方,哪能说来就来。不过,我已经拜托过小由子。如果有人往南边去,就替我把平日攒下的一点体己带给我阿玛、额娘。相信他们收到后一定会来看我。” 阿淇不以为然地道:“那帮人层层揩油,到了你阿玛手中谁知道还剩下多少。不如托我阿玛转去,又快又稳妥,岂不比他们强。” 我自无不允之理:“如此就要麻烦世伯了。” 说话间,远远见珍珠从东殿出来,迤逦往茶房去了,看来德妃午睡快醒了,珍珠是去取专为德妃准备的用井水镇好的水果,供其醒后取食。德妃素有痰症,虽然怕热,但也不敢食用太冰太凉之物,故其饮食很少用冰块。 阿淇道:“啊哟,差点忘了正事,快拿金线给我。我们主子也就要醒了。” 我起身和阿淇一起进屋,取钥匙打开箱子,见金线已所剩不多,干脆全交给阿淇:“可是都给你了。” 阿淇取笑道:“什么稀罕物,还值得藏这么深。”一边将金线收好。这时,隐隐传来德妃的喊声,看来德妃已经醒了,偏生珍珠去拿果子还没有回来。我忙对阿淇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会,我去看看。” 来到东殿,只见一片静悄悄,没有半点人声。我掀帘进到里间,见德妃正侧卧在湘妃榻上,并未醒来。看来是我听错了,我蹑手蹑脚地正准备退出去,迎面碰上了手捧玛瑙缠丝盘的珍珠。她显然没料到里间有人,唬了一跳,狐疑地道:“又不该你当值,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向她解释:“刚才隐隐地好像听见娘娘叫人,我见姐姐往茶房去了,就过来看看。” 珍珠冷笑一声:“别什么都揽了,这些出头露面的事情好歹也给我们留一些。” 我一番好心反被人当成驴肝肺,满心委屈,待要和她争辩起来,又怕吵醒了德妃,只好憋着一肚子火悻悻地回到小屋内。 阿淇见我脸色不好,问道:“怎么呢?难道她们又给你气受?”我正要回答,只听珍珠在前面连声嚷道:“不好了,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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