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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的欢宴已经接近尾声,我趁着人们没有注意到我的一个空隙,悄悄地溜出亭外,,想透一透气。我刚刚在一株古松旁坐下,就听见八阿哥的声音:“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回话:“亭里太闷了,奴婢想出来透透气。” 八阿哥笑容可掬地看着我,眼里透出温和的光芒:“你刚才的那番见解倒真是与众不同啊!以后天底下可没人再去讨侧室了。” 我忍住笑:“那奴婢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了?” 八阿哥笑了笑,眼光越过我的头顶,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宫灯,半晌才幽幽地道:“难道一个人的出身真的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切吗?” 我这才感觉到原来这大名鼎鼎的八贤王也是心事重重,他脸上和蔼的笑容也是用来掩饰内心的苦闷和忧虑的吗?我怜悯地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此时这张脸上的表情分外的凝重、忧郁。八阿哥的生母良妃卫氏乃辛者库包衣人出身,可以说是相当的低微。为了不影响儿子的前程,良妃从不主动探望从小由惠妃抚养的胤禩,反而处处推崇惠妃,自己永远躲在惠妃的阴影下,真是用心良苦。八阿哥成年后,良妃也从不召他来延禧宫,给人的感觉这位生母竟是铁石心肠、可有可无。饶是如此,生母卑贱的出身仍然象一个耻辱的印记,牢牢地烙在八阿哥的身上,让他尝尽了人间的辛酸和炎凉。今晚也许是酒后吐真言,他居然在我面前真情流露。 我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奴婢听过,比海更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心。决定一个人一切的,绝不是他的出身,而是他的心。”我伸出一双手:“在我没有做好事情被姑姑责罚时,我从不怨爹娘没有给我生一双巧手,我只怪自己没有用心。比如你我,因为我是奴才,生得又不美,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没有尊严吗?其实我的灵魂跟你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百年之后,我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为自己生前的罪业付出应有的代价,那时的你我是一样的,平等的!" 我慷慨激昂地侃侃而谈,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人正张口结舌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八阿哥才好不容易合上了几乎要脱臼的嘴巴,以前肯定不会有女子象我这样在他面前大谈什么平等啊、尊严啊,他一定在心里笑我一个小小的宫女还敢找他要什么尊严! 八阿哥终于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的那番话还真是惊世骇俗,幸好只有我一人听见了。以后还是少说为妙,我可不希望我的旗下失去一个如此特立独行的才女。今后你只管好好伺候德妃娘娘,别的事不用操心。” 我抬起眼睛探询地看着他,什么叫“只管伺候德妃,别的事不用操心”?我在宫里唯一的工作就是服侍德妃,难道还有其他的不成?难道他真的曾象把我培养成安插在德妃身边,探听消息的奸细?想起那日四阿哥特特来警告我的事情,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暗叹“好险”,幸好我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不然真是后果难以设想。 八阿哥见我呆呆地看着他,扬眉一笑,如同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他突然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不无惋惜地说道:“为什么不是我先遇见你呢……” 再次走入亭中,已是另一副景象:十阿哥、十三、十四早已是玉山倾倒,颓然俯在桌上;四阿哥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只有九阿哥还在自斟自饮。我不禁皱了皱眉,寻思有个什么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几位爷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远远地,一对红色的宫灯向这边迤逦而来。原来德妃始终不放心这几个愣头青,还是亲自过来查看。见到如此情景,德妃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大摇其头。我忙请罪道:“主子,是奴婢失职,没有照看好几位爷,请主子责罚。”德妃一笑:“起来吧,这几位爷喝起酒来,可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只是,这可怎么收拾呢?” 唯一还保持清醒八阿哥毕恭毕敬地欠身道:“娘娘不用担心,我的车就在宫外候着,九弟、十弟就交给我了。十三弟、十四弟只要差几个太监将他们送回三友轩和养性斋即可。至于四哥……” “你四哥可以就在长春宫的后殿将就一下。其余的就照八阿哥的意思办吧。”德妃说着走到四阿哥的身边,不无心疼地说:“怎么就喝成这样。霁月,你跟着去好生服侍四爷。” 长春宫后殿曰怡情书史,东西各有耳房3间。东配殿曰益寿斋,西配殿曰乐志轩。我指挥一众小太监把醉得不省人事的四阿哥气喘吁吁地抬进了益寿斋的寝室里,安放在床内。 四阿哥苍白的脸上泛起酡红,那双黝黑的眸子此刻紧闭着,从他身上不断地散发出熏人欲醉的酒气。我叹了口气,挥挥手让那帮太监退下,自去拧了一条热毛巾,在床沿上斜坐下,替他擦拭着脸庞。也不知德妃为什么给我安排了这么个好差事,幸好这位爷酒德还不错,没有大哭大闹,或吐的一塌糊涂,不然我还真不好收拾。 随着毛巾在脸上轻轻拂过,四阿哥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唬了一跳,忙不迭地缩回手,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下一步动作。只见他以手扶额,慢慢地坐了起来,一张俊脸离我不过咫尺之远。我猛省原来自己正和他面对面地坐在床上,这样的氛围实在太暧昧。于是我象火烧屁股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不料脑袋却结结实实地撞在床架上。痛得我鼻子、眼睛全都挤到了一起,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在心里大骂,这床的设计者一定是个三寸丁谷树皮!这床架设计这么低节约材料啊! 床上的人发出一声轻笑,伸出手来揽住我的腰,轻轻一带。我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腰间传来,便身不由己地跌坐到了他的腿上。我大惊失色,万一让人看见,可不落下一个引诱皇子的罪名,是要掉脑袋的。抬头看去,四阿哥一双幽深的眼眸正紧紧地盯着我,仿佛要一直看进我的心里。虽然他的身上还是酒气熏天,但那双眸子里却清澈无比,没有一丝半点的醉意。我傻傻地问道:“你原来没有喝醉啊?”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吞下肚里去。 四阿哥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宽阔的胸膛象一个巨大的风箱嗡嗡作响,似乎在嘲笑我的幼稚和懵懂。终于,他止住了笑声,抚上我的脸庞,很认真地道:“我如果不装醉,你怎么肯守在我的身边?”说着,他托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着我的额头:“碰到哪里呢?让我看看。”从未想到一贯给人以冷若冰霜、不可接近的四阿哥居然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我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悸动,“怦怦”地狂跳不止。而他却还在泛滥着他的柔情,轻轻地揉着我红肿的额头。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加上他身上成熟男子火热的气息,这一切都让我意乱情迷。 我不安地在他的腿上扭动,想早点结束这危险的局面。四阿哥察觉到我的紧张不安,他的手从我的额头开始,一路向下,滑过我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最后停在我的颈部动脉处,感觉着我急速的心跳。他的手指象一团火焰,炙烤着我的肌肤,所到之处引起我的阵阵颤栗。 他将头靠在我的肩上,一只手环住我的肩膀,让我半依在他的怀中,在我的耳边喃喃道:“你怕我?是啊,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这样在乎你?为什么你要这样地与众不同?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会那样奇怪,从来没人会那样看我?为什么你小小的脑袋里总装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匪夷所思,闻所未闻?为什么每次在我决心放开你的时候,你总会有一些崭新的东西让我不得不继续去爱你?为什么?难道你是一个精灵,难道你对我施了什么法术?”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我,在眼底深处有两团火焰正在熊熊燃烧。而我,就象那扑火的飞蛾,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他还在我的耳边喃喃自语,一会用满语,一会用汉语,仿佛低吟,仿佛高歌,仿佛在对我念着远古的咒语。我又开始处于缺氧的状态,已经听不清楚他的言语,就仿佛一条抛上沙滩的鱼,无力地寻找自己的空气。 他轻轻含住了我的耳垂,那一阵阵酥麻的感觉象电流一样狠狠地击中了我的心脏,让我忘记了拒绝。他的手指伸进了我的衣领,抚摸着我的锁骨。在他的抚摸和撩拨下,我的思维已经停顿,大脑一片空白。为了不让我早已酥软的身体倒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紧紧地攀上了他的脖子,一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火热的双唇终于覆上了我的嘴唇。他的吻缠绵而热烈,象是在细细地品味,又仿佛在固执地索求。这一吻仿佛吻过了千年,隔绝了一切,天地间只剩下了他和我。我闭上了眼睛,任他带我在两人的空间里翱翔。什么阿哥,什么宫女,什么规矩礼仪,统统见鬼去吧!我只知道,原来他就是我的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灵魂才慢慢地归附到躯体上。睁开眼,发现我和他早已双双倒在那松软舒适的雕花红木床上。他的外衣不知在何时已经除去,而我也是罗裳半解,玉带轻分。难道我们还要继续下去吗?今后我将如何自处?他会怎样待我?将我收为他众多的妻妾之一,然后就象这后宫的女子一样夜夜翘首盼望他偶尔的眷顾?难道这是我所期待的生活吗?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停下来,低头询问地看着我。 我费力地吞了一下口水,开口道:“四爷,我们不能这样。” 他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下去,翻身而起,但还是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道:“为什么?是因为十四弟吗?” 十四?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个在夕阳的映照下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在冬天的寒夜里策马狂奔的少年,那个在我房中苦苦守候的少年,那个蛮横地夺去我的初吻的少年,那个用火辣辣的目光追随我的少年,那个处处为我思、为我想的少年!是因为他吗?不是,绝不是!我拼命地摇摇头,决不会是!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地京。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进天上著词声。”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宫内及北京市肆,均悬灯相庆,故亦称灯节。此时宫中早已悬挂上了各式各样华贵的宫灯,其中居然还有冰灯,真是“片片鲛冰,吐清辉而交璧月;行行龙烛,腾宝焰而灿珠杓。” 晚膳过后,我和琉璃一干人手忙脚乱地替德妃按品级装扮起来。德妃身穿金黄色缂丝五彩云金龙八团龙袍,外套石青缎绣五彩云五爪金龙龙褂,头戴点翠嵌珠石花卉凤钿,脚登石青缎绣凤头厚底女鞋,正符合其妃嫔的身份。刚刚装扮好,就有乾清宫的小太监前来传康熙口谕:“皇上召德妃娘娘和十公主立刻去乾清宫,皇上和各宫主子都在那儿等着去中南海看烟花了。”德妃忙一边答应着,一边带着灼华往外走。我忙说道:“回主子,奴婢最怕爆竹之声,求主子让奴婢在家看房子吧。”德妃应道:“也好,你就和紫晶在家照应吧。” 目送德妃一行人渐行渐远,我不由一阵苦笑:什么最怕爆竹之声,真是笑话!想当年,我是哪里热闹往哪里钻,看烟花放鞭炮哪里少的了我,甚至还会亲自操刀上阵。如今都是那个人害的,自从那晚之后,我还没有和他打过照面。今天晚上,按清宫规矩,三品以上王公文武百官,都准其赴中南观看烟花。想来那人也一定随驾,我实在不愿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状态下和他碰面。所以只有白白错过了一场热闹。身在清宫,却连那宝马香车,灯影摇红,如花美眷,觥筹交错的胜景都要错过,真是应了李商隐的那首诗:“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 紫晶见我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好笑道:“就知道你这猴儿最是耐不住寂寞,还偏偏要装腔拿势,说什么要在家看房子。现在又急成这样,真是活该。也罢,你快赶上翡翠她们,和她们一起去吧。这儿有我就成。” 我摇摇头,搂住她的胳膊:“好姐姐,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正说着,只见影影绰绰地来了一人,一看之下却是阿淇。原来她禀性娇弱,真正禁不住爆竹之声,所以也没和密贵人一起去,正好来和我做伴。 我眼珠一转,道:“阿淇,你难道真不想看看这个稀罕吗?我倒有个法儿,可以不闻其声,只见其形。” 阿淇眼睛一亮,满脸向往:“真的?” 我点点头道:“我们上御景亭看啊!” 御花园内倚北宫墙用太湖石叠筑的石山“堆秀”,山势险峻,磴道陡峭。山上的御景亭是清朝帝、后重阳节登高的去处。在那里视野开阔、地势又高,是一个看烟花的好去处。 紫晶摇摇头笑道:“还说陪我了,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就行了。” 我和阿淇手拉手来到御花园内,只见园中奇石罗布,佳木葱茏,虬枝掩映,月色如洗,只是在这良辰笙歌中,又有谁还会去留意天边那一轮寂静清幽的圆月呢? 登上堆秀山,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吹得我精神为之一振。刚刚在御景亭坐下,只听见远远地几声闷响,绚烂多彩的烟花便冲天而起。一簇簇银光闪烁,宛如红霞纷飞,银雨倾泻,或跳于海面,或飞腾闪耀于高空。也有一株株、一团团,红如玛瑙、蓝似琥珀,白像珍珠,绿比翡翠的。直隶进贡的东鹿县花盒,以各种花炮起花,升起后见有树木花卉,亭台楼阁,仿佛像个花园子。只见天上地下,到处蜂飞蝶舞,到处异彩奇葩。 我和阿淇欢呼雀跃,鼓掌叫好。我不无得意地对阿淇道:“怎么样?亏了我想出这个好办法,才让你一饱眼福吧。” 阿淇却不回答,只是看着我的身后,忽然就褔下身去:“奴婢恭请十四阿哥金安!” 我愕然回首,果见十四正立于我身后,便也对他依例请安。 十四径自向我们走来。阿淇突然粉面含羞,垂下眼睑,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一副小女儿不胜娇羞的模样。十四走到她身边,立住脚道:“你先下去吧。” 我不禁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半晌才听见阿淇颤抖的回答:“奴婢遵命。” 十四站到了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天上绚丽夺目的烟花。他缓缓念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骤然扭头深深地看着我,道:“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无语,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我还是不习惯一个大男孩的爱慕吧。 天上的烟花还在不断变幻着色彩和形状。我幽幽地道:“十四爷,你这是何苦呢?我一个小小的宫女,无才无德又无貌,不值十四爷错爱。正如十阿哥所说,皇上日后定会为十四爷指定一位才貌双全的褔晋,那才是佳偶天成。” 我只差没有告诉他,你未来的老婆姓完颜,乃侍郎完颜罗察之女。 十四把目光投向天边的烟花,此时已达到高潮,天上地下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他把脸藏在阴影处,用一种认真的、伤感的口吻说道:“我已经管不了我的心了……” 站在亭内,看着十四远去的背影,这背影在漫天旖旎娇艳的烟花衬托下,竟显得如此孤寂。我长叹一声,收回目光,在长椅上抱膝坐下。我算是拒绝了他,为什么呢?难道是为了那个人?自从益寿斋那晚后,他几乎夜夜都闯进了我的梦乡。想起那晚,他那样地待我,他的吻,他的抚摸,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丝羞涩、有一点薄怒,居然还有一份欢喜。难道我真是喜欢上了这位冷面王?是他冷漠外表下流露出的似水柔情和让人窒息的热情打动了我? 抬头望向天边,无视于瑰丽的烟花存在,只见美丽纯净的天空,清朗明亮的月光,顽皮眨眼的星子,夜幕变得如此温柔,心也跟着温柔润湿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收回眼光,发现在御景亭的入口处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影。是他!我慢慢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 时间、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住了,只有丝丝夜风吹起我的黑发,他的长衫。他缓缓向我走来,在我身前停住,眼里盛满了柔情密意。我的心没来由地一阵悸动,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风停了云知道,爱走了心自然明了。他来时躲不掉,他走的静悄悄。你不在我预料,扰乱我平静的步调。怕爱了找苦恼,怕不爱睡不着。我飘啊飘你摇啊摇,路埂的野草,当梦醒了天晴了,如何在飘渺。啊爱多一秒恨不会少,承诺是煎熬,若不计较就一次痛快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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