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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绝唱 湖边,飘红正和梅朵、阿苌一群女孩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非常热闹。 路朝天则在一旁微笑观看。 白云飞下了天鹅,谢过养蜂女,便向路朝天走去。 白云飞好奇地问路朝天,她们在闹什么。 路朝天微笑着,指着湖水道:“三弟,这么好看的湖水,你少有见到吧?” 湖水确实好看。湖面平静,水清见底,高空白云、岸边芦苇、胡杨林、狮子岭、骆驼岭,在水中和湖光天影融为一体。天鹅一对一对游动着,洁白的身影增添了湖水的明净,偶尔几声啼叫更增添湖面的幽静。湖水呈现着丰富的色彩,浅蓝、碧绿、嫩黄、深青、墨绿,由近到远,层层展开,赏心悦目。 飘红娇声笑道:“三哥,你来帮帮我,绿洲的人说,这湖水是古时候少女的泪水聚成的,才有这么多变化,她们不相信!” 梅朵笑道:“谁不相信了,别人说是突厥女孩的眼泪聚成的,你说是党项女孩的眼泪聚成的,怎么不说是羌族女孩的眼泪聚成的呢?” 飘红道:“我知道你们阳同当地人是羌族,党项人同样是羌族!” 白云飞好奇地看了看路朝天,路朝天只是微笑没有作声,杏德也笑而不语,他好奇地问杏德:“你来说一句吧,是哪种女孩的眼泪形成的?” 杏德抿嘴一笑:“它……它应该是大食女孩的眼泪流成的……” 白云飞嘻嘻一笑,道:“要我说啊,应该是汉族女孩的眼泪聚成的……” 梅朵道:“你们鬼扯,大食女孩和汉族女孩没有到这儿来……” 白云飞道:“怎么没有来?杏德不是来了吗?我不是来了吗?” 飘红娇笑道:“三哥,你也是女孩子啊,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杏德道:“那些天鹅啊,其实根本不是鸟儿,是被魔法禁锢着的女孩。她们从南到北,飞越千山万水,为了找寻幸福安宁的家园。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经常哭泣流泪,在她们停留的地方,她们流下的泪水就汇成了湖水……所以啊,这些变成天鹅的女孩,有大食人、有突厥人、有回鹘人、有党项人、有羌人、当然也有汉人。我们都盼望有一个幸福安宁的家园,和自己的姐妹亲人厮守在一起……” 杏德自己也被感动了,声音越来越低沉。 “在她们万里迢迢的迁徙路上,不知洒下多少泪水,不知汇成多少这样的湖水。她们找到了她们的家园吗?她们能找到她们的家园吗?” 女孩子们没有做声了,望着清澈的湖水,一时都没有说话。 路朝天看了飘红一眼,飘红也正回头望他,那会说话的大眼睛闪过一丝忧郁,又转过头去。 白云飞告诉路朝天察看的结果。 也许失散的人真的朝东北方向去了。裴成显行事谨慎,可能会带其余人先去死亡峡谷,在石无能墓前等候他们。石无能周年祭奠日期即将到来,白衣天子裴行天广集英雄好汉前往拜祭,路朝天和白云飞没有理由不去那儿。 杀人魔王凌振衣的行踪却无从捉摸。 这片沙漠已经一无所有,还到处都在厮杀,到处都有战争,争夺水源,争夺绿洲。黑汗王朝、高昌回鹘、吐蕃铁骑四处纵横。还有诸如秃头可汗,驼背国王那样的人物,为了一口水井“两国交兵”。这片绿洲却像个世外桃源,没有人前来骚扰,实在是个奇迹。 白云飞和路朝天避开说笑的女孩子,探讨其中原因。 路朝天猜想,也许是杀人魔王的声威影响,也可能这儿处于沙漠腹心,很少有人知道,这才得以平安。 白云飞道:“中原有传说,玄状西天取经,也经过一个狮驼国。狮驼国里有狮妖、象妖、大鹏金翅鸟,魔法通天,非常凶狠,玄状身边护驾的猴精和猪精、沙河水怪都束手无策,差点被妖怪吃掉……那秃头可汗和驼背国王对杀人魔王不是怕得要死吗?叫他们送上活人给狮子作人豚,他们不敢有丝毫耽搁,谁还敢来狮驼国送死……” 路朝天叹道:“想不到杀人魔王有心作恶,却无意行善,给这些狮子和天鹅留下一个世外桃源!天鹅也还罢了,如果不是亲眼得见,谁会相信这儿还有这么多狮子?” 路朝天告诉白云飞,在绿洲人的帮助下,措姆把他们的马匹牵来了。他们明天必须上路追赶裴成显。路朝天笑道:“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如果大食人和吐蕃人追踪过来,会给绿洲带来灭顶之灾,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的狮子,‘翰海孤舟’可不能会毁在我们手中……” 白云飞笑道:“他们追来正好,不是有杀人魔王在这儿吗?” 路朝天心中一动,随即冷笑道:“难道我们还需要杀人魔王的保护?” 白云飞嘻嘻一笑,不说话了。 湖畔人家宽阔的草地上,一片欢声笑语。 那些人家门前处处葡萄架,葡萄非常茂盛,现在还不是葡萄成熟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粉嘟嘟的葡萄大串大串从繁茂的枝叶中垂将下来。 人们聚集在草地上,围成一个圈子,圈子中间,两个老者正在跳舞。 湖畔居民用他们的歌舞欢迎客人。 那两个老者一胖一瘦,他们的舞姿诙谐幽默。像是模仿鹅的动作。只见他们一只手掌横立在屁股后面,不断摇摆,做成尾巴,另一只手在额前一伸一缩,像是鹅头。他们在场中摇摇摆摆,跳着怪模怪样的舞蹈。胖老者的动作尤其好笑,他那肥大的屁股扭动着,倒也和鹅的行走十分相似。围观的众人都在拍手喝彩。 他们不断变换动作对舞,时而双手叉腰,蹲在地上,摇摇摆摆地前行,时而站起来,“鹅头”伸缩,发出怪声怪气的叫声。 杏德向舍拉递过一大碗酒,这是路朝天从城堡带回的葡萄酒。 舍拉不接。 杏德道:“舍拉爷爷,你不喝下这碗酒,杏德过意不去……” 舍拉道:“我早就说过,在你身边,我不再喝酒!” 杏德道:“喝碗酒就会误事吗?舍拉爷爷,你吃了那么多苦,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路朝天在一旁看了一会,心中想,舍拉难道也是个嗜酒如命的人?难道因为喝酒误过事,才滴酒不沾?同行这么久,竟然没见他喝过酒。 路朝天对这个忠心耿耿的大食老人好生敬重,端了一个酒碗,向舍拉走过去:“老人家,原来你也能喝酒!我路朝天无以为敬,请干了这碗酒……” 舍拉犹豫着,不接路朝天的酒碗。 杏德推了舍拉一下,舍拉还是没有伸出手来。 路朝天道:“老人家,难道瞧不起我路朝天?” 杏德又推了舍拉一下,说道:“好爷爷,你接了路大哥的酒吧,我给你唱一首歌……” 舍拉终于接过酒碗。 路朝天和他碰了一下酒碗,自己先行喝干。舍拉不再犹豫,举起碗喝起酒来,却很是豪爽,一大碗酒顷刻灌进喉咙。 路朝天大喜,喝道:“老人家,好酒量,再来一碗如何?” 舍拉喝下一碗,以后就不再犹豫,接连喝下好几碗酒,竟然是少有的好酒量。 杏德唱起歌来。 人们都静下来,听杏德的歌唱。 杏德的歌声不像早晨那样婉转缠绵,多了一些激昂慷慨的意味,她的歌喉十分动听,滚珠溅玉、清脆悦耳。人们酒酣耳热之际,听到如此动听的歌声,都被陶醉了。 舍拉竟然像年轻好多岁,也和着杏德的歌声唱起来,他的歌声苍劲豪迈,反而将杏德的歌声盖了下去,杏德悄悄地住了口,让舍拉一个人高唱: 若有地方能让我喝个痛快, 斋月里,我都不会等到开斋。 酒这东西喝起来可真是怪, 纵然担罪名,也请豪饮开怀! 啊,对美酒佳酿说三道四的人, 你进天堂;——进地狱,且让我来! 路朝天大为振奋,逸兴遄飞,大声喝道:“痛快!——‘你进天堂,——进地狱,且让我来!’——真是好歌!这样的好歌,值得我们再干几碗!” 路朝天举起酒碗,向舍拉示意,又将一碗酒喝下去。 舍拉满面红光,也陪了一碗。 路朝天就像遇上知己,这个世界上,毕竟有不少和自己一样嗜酒如命的人,这个大食老人竟然也有同好。还吟唱出如此痛快的诗句。路朝天哈哈大笑道:“老人家,路朝天听到如此痛快的诗歌,必须回敬,且让路某也为老人家唱上几句歌……”说罢,长声吟哦起来: 悲来乎,悲来乎—— 主人有酒且莫斟, 听我一曲悲来吟。 君有数斗酒, 我有三尺琴。 琴鸣酒和两相得, 一杯不啻千钧金。 …… 悲来乎,悲来乎—— 天虽长, 地虽久, 金玉满堂应不守。 富贵百年能几何, 死生一度人皆有。 孤猿坐啼坟上月, 且须一尽杯中酒。 …… 舍拉听后,哈哈大笑,又干了一碗酒,十分豪放洒脱,满面红光,眼神粲然,哪里像六十岁的老人。 路朝天看见舍拉几碗酒下去,露出了本性,心中大喜,暗暗喝彩:好一条汉子!没有这条硬汉保护,杏德那小姑娘岂能飞度万水千山! 舍拉因为年长,略为佝偻,然而身材魁梧,脸长如马,脸色如岩石一般黑红,和所有大食人一样,鼻梁高直,眼眶深陷,眼睛经常眯成一条逢,偶尔闪过鹰隼一般的精光,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神情精悍。 路朝天看着看着,心中猛然一动。 这时,舍拉又用他那粗豪沙哑的嗓音唱起了一首歌,: 酒袋摆一边,经书共一起。 美酒饮三杯,经文读几句。 读经是善举,饮酒是劣迹。 真主若宽恕,好坏两相抵。 这几句诗更叫路朝天惊喜,他顾不得理会刚才闪过的念头,连声喝彩:“好诗,好个‘好坏两相抵’!” 白云飞看到二哥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好笑,这个大食老人竟然成为二哥的酒友。他也举起碗来,喝下小半碗酒。——白云飞的酒量可不能和二哥相比。 再看一眼舍拉,白云飞心中一动,这大食老人竟然有大哥石无能那沉雄豪迈的气度。这样一条汉子难道会是一个仆人? 湖面上传来一声天鹅的鸣叫,很是悲切。养蜂女脸色一变,匆匆离开了。 白云飞问养蜂爷爷:“你孙女怎么啦?脸色不对……” 养蜂爷爷叹了口气:“有一只天鹅快要死了,我们费尽心血,还是没有办法医好它……” 白云飞对天鹅越来越有好感,很理解养蜂女的心情,看着自己心爱的天鹅去世,一定非常难过。 养蜂老人叹口气:“天鹅这种鸟儿啊,太美好,太纯洁,它是天上的仙女,根本不该来到世上,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污秽,太多的虚伪,太多的阴毒,太多的坏人……” 养蜂老人也喝了几碗葡萄酒,突然大发感慨,人们都一楞,欢乐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仔细品味养蜂老人的话,颇含深意,哪里像一个普通游民所能说出的。 湖畔居民首先停止了喧闹,看得出来,他们对这养蜂老人非常尊敬。人们安静下来,望着这养蜂老人。 养蜂老人道:“这个世界处处血腥,处处暴行,无论人还是野兽,都凭暴力成为霸主,逞强行凶统治众生,骑在别人的头上作威作福!地上的狮子、老虎,天上的苍鹰和秃鹫全是这样!自然界没有仁德的贤君,世间更没有仁德贤君。只有天鹅具有一切美德:高尚、尊严、仁厚。它有威势,有力量,有勇气,却从来不滥用权威;它能战斗,却从来不攻击他人;它敢于同空中霸主鹰鹫对抗。它有强劲的翅膀,它有坚韧的羽毛,但它从不去招惹谁。它和所有生灵友好相处。它的敌人和朋友都非常尊重它。它像太平王国中的领袖,它只需要自由和安宁。可是,它却错来这个世界!飞禽猛兽不能奈何它,它却不能抵挡人类的阴谋诡计,就像好人总是无法抵御坏人的虚伪狡诈一样……” 路朝天和白云飞更是吃惊,这养蜂老人究竟是什么人?这番睿智深邃的话,很多智者、大学者都说不出来! 看见养蜂老人神情慷慨,滔滔不绝,说过不停,众人都很受感染。 杏德道:“爷爷说得真好!天鹅这种鸟儿美丽高贵,超过人类。人喜新厌旧,三妻四妾,哪能和天鹅相比。天鹅对自己的配偶忠贞不二,配偶发生意外,它们就终生孤独,绝不会另结新欢,有的还要自杀殉情,生死相许……唉,它们太美,太痴,太苦……” 飘红问道:“杏德妹妹,这是真的?天鹅会自杀殉情?”她瞟了路朝天一眼。 路朝天身子颤动了一下。 养蜂老人声音有些哽咽:“那只快死的天鹅,它的配偶几年前被人用箭射死了。它不吃不喝,绝食殉情,是天晓的姐姐天昕把饿得奄奄一息的天鹅抱回来,强行喂它的饮食,才使它多活了几年。可是,它失去了配偶,落落寡欢,不再和同伴游玩,形单影只,非常孤苦,现在终于也要去了……” 众人都震撼了。 杏德道:“好可怜的天鹅啊,千山万水,孤苦伶仃,杀害它的人一定会受到真主的惩罚……” 飘红道:“如果我知道谁射杀天鹅,我一定杀了他!” 白云飞注意到,畅棘的脸色非常难看。 螺雪含着眼泪问:“这只鸟儿的伴侣是谁射死的?” 养蜂老人叹了口气,道:“除了人还会有谁?除了人,谁能伤害天鹅?除了人,谁会这么恶毒?除了人,谁会这么卑鄙?除了人,谁会仇恨和践踏这种美丽和高贵?” 白云飞瞥了畅棘一眼,他的脸色更难看了,额头还冒出细汗。 路朝天叹息道:“老人家,你说的不错,还是人最可恶。我看过史书记载一个故事:隋炀帝制造皇帝仪仗,曾经向各州县征收羽毛。地方官为了完成征收任务,就在水上和陆地遍布罗网,天下的鸟兽几乎被捕杀干净了。有一个地方有棵百尺高树,树上有一个天鹅鸟巢,人们想捉天鹅,却爬不上树,就砍那棵树。树上的天鹅害怕幼雏被害,就将自己的毛拔下来扔到地上。结果,唉……” 飘红急切地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天鹅因为毛拔光了,不能远飞,落下地来,被那些人抓住烧烤吃了,那棵树也终于被砍倒,天鹅的幼雏也没有保住。后来,那些官员还上奏,说什么‘天子制羽仪,鸟兽自动献羽毛’,歌颂隋炀帝恩德无边,泽被苍生,鸟兽都知道感恩载德。——实在无耻……” 杏德又唱起一首歌: 一只天鹅叫着,在我的身旁, 我说:啊,天鹅!你和我是一样的境况。 我们都经历过离弃的痛苦, 我们都经历过无尽的忧伤。 …… 这首歌却是委婉缠绵,依稀是早晨唱过的曲子。感情深沉,如泣如诉,几至哽咽。她的眼眶中早也珠泪盈盈。听着杏德的歌唱,人人情难自已,阿苌、梅朵早已流下泪来。 你独自飞越过万水千山, 陪伴你的,只有一颗悲伤的心房? 啊,天鹅!岁月是多么不公! 过来吧!让我分担你的悲伤。 我实在比你还应当放声痛哭, 只是我的眼泪在灾难中从不轻易流淌。 …… 养蜂女突然冲过来,大声吆喝道:“你不要唱了,不要唱了……” 众人愕然问道:“怎么啦!” 养蜂女道:“你的歌声,你为什么要唱这样悲哀的歌,你们自己去看吧!” 人们这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他们的周围已经聚集了几十只天鹅,仿佛在静静地倾听杏德的歌声。 杏德的歌声竟然吸引了众多天鹅游过来倾听。 夕阳辉映,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众多的天鹅紧紧靠在一起,它们中心,有一只很大的疣鼻天鹅,它不断地伸着脖颈,昂首向天,想要发出声音,却发不出来。 人们明白了,一定是那只快要死去的天鹅。 养蜂女哭泣起来:“就是那只天鹅,它就要死了……你的歌声,你的歌声让它想起旧日的同伴。我和爷爷好不容易让它活到现在,可是……可是……,它还是要离开我们了……两年了,它从不歌唱,从不和其他天鹅一起游玩,落落寡欢……它终于要去了,……姐姐,你为什么这样狠心,为什么要唱这样悲伤的曲子……” 垂死的天鹅处于弥留之际,众多天鹅在它周围挨挨擦擦,尽量给它温情,尽量给它抚慰。 养蜂女道:“你啊,你还这样年轻,你还可以活十几年,为什么不愿意再活下去了!你第一次自杀,连脖颈都摔折了,爷爷不分昼夜地照管你,你才活下来。你一连十几天不吃不喝,爷爷硬逼着你将食物咽下去……啊,你为什么这样无情,还是要去了!你知道吗?姐姐为了救你,死在那坏人的箭下!你现在要离开我们,你怎么对得起姐姐,对得起我和爷爷……” 养蜂女哭泣着,她跪倒在湖边,如同亲人即将离去一样的痛苦。 众人都被小姑娘的真挚情谊深深感动了。 杏德抱着养蜂女,也哭道:“妹妹,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起自己的伤心事……” 螺雪公主和阿苌、梅朵也劝慰着她。 那些天鹅都低头垂首,仿佛在为同伴的不幸而哀伤。 白云飞道:“要我伤害这些鸟儿,我宁肯砍下我的左手……也不知谁会这样狠心,杀害这种仙女般的鸟儿!” 养蜂女又哭道:“我知道,你又在想念你的伴侣了!你那死去很久的伴侣……你形单影只,落落寡欢,……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已经为它死过了几次,你为什么这样傻啊!你为什么这样痴啊!……你为什么不想一想爷爷的情谊,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们……你为什么不像人一样!人啊,过一段时间就什么都忘记了,你为什么就忘不了啊!……” 杏德泪流满面,跪在地上,抓起沙土,扬在自己的头上。舍拉大惊,抢了过来,扶起杏德,叫道:“孩子,你不要这样!你不能这样啊!” 众人愕然望这两人,他们不能理解杏德动作的含义,那是大食的风俗,把土扬在头上,表示自己极度痛苦。 螺雪和众女无法劝阻那哀哀哭泣的养蜂女,各人都想起自己的伤心事,哭成了一团。 路朝天也想起自己那撒手人寰的爱妻,早已热泪盈眶了。 “……你为什么这样傻啊,你为什么这样痴啊!你太善良,你太高贵,只想着为你的伴侣殉情,就没有想到为你的伴侣报仇,去找射死它的仇人报仇!……” 天色已经黄昏了。 弥留之际的天鹅突然叫出声来。叫声很低沉,继而慢慢高昂起来,像是挣扎着向养蜂女告别。 养蜂女痛不欲生,哭声更哀了。 白云飞心中凄然,道:“我们难道不可以想想办法,救一救那只天鹅?” 养蜂女哭着道:“……它,它在唱自己的挽歌,它就要走了……” 杏德道:“天鹅唱给自己的挽歌?!” 天鹅唱给自己的挽歌,弥留之际的天鹅绝唱!——只有在传说中才有的事情,竟让他们遇到了。 路朝天心中震动! 白云飞也是心中震动! 众人都静默着,倾听着那只天鹅发出的每一个音符。 它的声音越来越悠扬圆润,也越来越缠绵委婉,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倾诉。它的声音是那样柔和,那样动人。这个冰肌雪肤的凌波仙子,这个高贵的生灵,在弥留之际对生命作哀痛而深情的告别。音调是那样低沉悲伤,那样缠绵悱恻,凄美怆然。 这是真正的绝唱! 这挽歌震撼了所有人! 歌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 周围的天鹅发出低沉的哀鸣,哀悼同伴的死亡。 养蜂女伏地大哭起来。众女也陪着哭泣。 起风了,湖面上荡起了阵阵涟漪,芦苇发出飒飒声音,南面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狮吼。 晚霞渐渐消逝的天空,星星亮起来,那么空旷,那么高远。 一阵幽幽的乐曲声响起来。 那是路朝天在吹筚篥,在吹他的《离难曲》。 曲子中,他加进了新的感悟,新的音符,加进了天鹅弥留之际的绝唱。 风声萧萧,应和着路朝天的筚篥声,更增添悲凉的情调。 又有几声狮吼传来。 晚上,应该是畅棘和螺雪公主举行婚礼的时候,两人却失踪了。 阳同人找不到这两人,非常担心,害怕有人劫持了螺雪公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来找路朝天。 路朝天却沉浸在他的筚篥之中,他坐在湖边,一遍一遍反复地吹奏。每一次吹奏,他都有新的感悟。他没有觉察有人来到身边,也没有听到有人叫他。 他只是不停地吹着,泪水随着脸颊不断流下。 白云飞和飘红站在不远的地方,听着他的筚篥声,两人情难自已,热泪盈眶。 听到阿苌和梅朵呼唤路朝天,白云飞赶紧向他们摆摆手,然后轻声问什么事,随即同她们找人去了。 白云飞正要找畅棘,畅棘却找他来了。 白云飞松了口气,问道:“兄弟,你去哪里了?今天晚上你就要和螺雪公主完婚,婚礼还没有举行,两个人就一起失踪。是不是迫不及待,躲起来亲热去了?” 畅棘却是一脸的沮丧,说:“三哥,你看,我像是个不可救药的坏人吗?” 白云飞很奇怪,问道:“你怎么啦?” 畅棘道:“我不能和螺雪公主成亲!三哥,我早和你说过,我不能和螺雪公主成亲!” 白云飞想起畅棘刚才的种种奇怪表现,就问道:“你究竟怎么啦,难道不可以明白告诉我?!螺雪公主现在失踪了,大家都很着急,有话就快说吧!” 畅棘道:“我畅棘确实是个坏人,我害死了白玛,怎么能再害死我们的公主……三哥,你把我杀了吧!” 白云飞心中焦躁,喝道:“兄弟,你也算条汉子,婆婆妈妈,这算什么?” 畅棘被白云飞一喝,心情有所宁定,说:“那是两年前……我在邦达错湖射过一只天鹅,……那时,我们几天没吃东西,打不到猎物,我们饿几天没有关系,但是,但是,螺雪公主还那么小,不能饿下去,好不容易看到有天鹅飞来,没有办法,我狠心射出几箭,分明看见天鹅中箭,在芦苇中扑腾,走过去一看,却只见几滩血迹,什么也没有。……平时,我们都不会射杀这种吉祥的鸟儿!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后来,后来,人们说,我们拆散了天鹅的恩爱夫妻,所以遭了报应,我和白玛才会被拆散,白玛才会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白云飞听了,有些不以为然:“那也是迫不得已,已经做了,也无可奈何,用不着想那么多了,还是办正事吧。赶紧找到螺雪公主,这儿情况太诡异,天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南面又传来一阵狮子的吼声,正是七杀碑方向。 白云飞道:“螺雪公主会不会遇上狮子,那可不得了!” 畅棘也慌了神,和白云飞一起朝七杀碑奔去。 畅棘没有白云飞那样的轻功,白云飞不得不放慢速度和他一起奔跑。 突然,一个人影掠过他们的头顶,落到前面。 畅棘大惊,却听白云飞道:“二哥,你也来了!” 畅棘这才看清是路朝天追了上来。 七杀碑前围聚着一群狮子。 群狮看见他们,都退了开来,发着低沉的吼声。吼声虽然低沉,仍然令人心旌摇动。一阵大风吹来,那些梭梭林像波浪一样起伏着,发出澎湃的声响。 白云飞惊道:“二哥,你看!” 畅棘“啊”地叫出声来,接着又叫到:“鬼!魔鬼!” 路朝天看见,那个方圆丈许的杀字在黑暗中闪耀着蓝幽幽的光芒,阴森恐怖。 周围是低沉的狮吼,面前一片人和动物血淋淋的残肢断体,澎湃的梭梭林上方,飘忽着巨大的蓝幽幽的“杀”字,此情此景,确实令人心惊胆战。 路朝天一声冷笑:“无非是涂上了磷光粉而已,杀人魔王故弄玄虚,何足为奇……” 靠近“七杀碑”,他们又是一惊,“七杀碑”的四周处处是尸体! 路朝天等人迅速巡视一圈。 尸体约有二十几具。 他们仔细辨认尸体。 畅棘害怕折让等人已经遇害,紧张之极。 路朝天忽道:“这是白衣天子门下!” 白云飞道:“他们前来接应裴成显?” 路朝天沉吟道:“看来,裴家派人接应裴成显,昨天晚上到狮驼国来救人,没想到却遭到杀人魔王的毒手……” 畅棘没有注意飞天双侠的话,只是察看尸体,没看到折让等人,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再次搜索一阵,没有新的发现。 三人非常焦急,不知螺雪公主怎样了。畅棘更着急,路朝天安慰道:“螺雪公主不会有事的,杀人魔王如果要伤害她,她早就遇害了……” 三人又迅疾赶回去,发现湖边有两个黑影。 飞天双侠飞身掠去。 一个黑影依稀是女子,很像螺雪公主,另一黑影却是一个很高的男子。 路朝天知道是谁,他哈哈长笑,抽出昆吾剑,喝道:“凌振衣,阁下终于露面了!” 白云飞抢前几步,长剑一指,喝道:“凌振衣,这回没有狮子给你壮胆吧!” 黑影连身子也不转过来,声音低沉地道:“飞天双侠没有经我的允许,擅自在‘瀚海孤舟’停留了十几个时辰,胆子未免太大。你们没有看见‘七杀碑’?还是不把我杀人魔王放在眼中!” 飞天双侠联剑江湖,当今天下,没有人敢对他们如此轻视。他们知道这大魔头的功夫非同小可,白衣天子门下二十多人全部毕命在“七杀碑”下,自己兄弟恐怕也和他们一样命运。 螺雪公主在他的挟持之下,他们不能再有犹豫。 路朝天胆气豪雄,喝道:“杀人魔王声威在下早也知晓,功夫如何,倒要领教!小心了!” 路朝天随即和白云飞同时跃起,双剑齐出,向凌振衣扑去。 只见凌振衣身影飘开,在空中一个转折,又飘了回来,长袖飘飘,挥洒如意,竟然是空手来接飞天双侠的剑招。 飞天双侠首次和凌振衣过招,身处局中,才感受到凌振衣的身手好生了得,浑不似血肉之躯,像纸鸢在空中飘飘荡荡,似乎全不受力,却又趋退如电。飞天双侠眼睛一花,已有冷气袭体,杀人魔王竟如鬼魅一样欺近身来。 飞天双侠无暇顾及招数,只能挥剑狂舞,迫退凌振衣的进袭。路朝天的昆吾剑如火龙飞窜,白云飞的玉龙剑如闪电纵横,双剑合壁,何等凌厉,竟然封不住凌振衣的进逼。 飞天双侠心中大骇,冷汗直冒,如果凌振衣要取自己的性命,恐怕只是几招之间的事。 三人如此身手,畅棘如何能够插下手去。他在一旁手按刀柄,焦急地观察战况。 螺雪公主叫起来:“大哥,你,你不要伤害我二哥、三哥!——要不然,要不然,我不理你了!” 正在舍命相博的飞天双侠听得螺雪如此说话,都很奇怪,听她的语气,对凌振衣颇有亲近之意,却不知是何缘故。 飞天双侠感到一团黑影扑来,赶紧挥剑迎击,长剑陡然陷入一股旋劲之中,随即,一股怪力反向一绞,两人的长剑差点脱手。他们心中大惊,赶紧沉腕崩剑,左手拍出一掌,然后回剑飘身后退。 只听得凌振衣嘿嘿笑道:“飞天双侠果然非同小可,居然能够逃过在下的阴阳双袖绝招,比裴家那些蠢材强多了!” 飞天双侠落下地来,心中暗叫惭愧。白云飞再次跃起,向凌振衣扑去。 路朝天担心白云飞受到伤害,也随即飘身而起,想抢在白云飞前面出招。 白云飞的剑法精妙无比,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脚下是“一片云”轻功,长剑化成眩目的银光,形成一个个大小光圈,犹如浪潮一般,向凌振衣飞卷过去。 凌振衣喝道:“好啊,天遁剑法,果然了得!” 路朝天心中奇怪,他对白云飞的剑法了如指掌,却不知道他居然会“天遁剑法”。“天遁剑法”是几百年前火龙真人所创,以后只有纯阳子吕洞宾会这套剑法,也不知白云飞从何处学来。 “天遁剑法”虽然了得,白云飞习之不久,没有发挥多大的威力,尽管有路朝天相助,又如何能奈何凌振衣这样的绝顶高手。 凌振衣开始反击。 他快如闪电地扑击过来,双袖挥舞,雄强无比的内力犹如浪潮般攻上,飞天双侠步步后退。 白云飞无法抵挡,施展“一片云”轻功,向上跃起,“天遁剑法”奋力出招,攻向凌振衣的身影。路朝天后退之中,昆吾剑盘旋飞舞,组成一道道赤红色光幕。 两人无法破解凌振衣雄强内力催动之下的双袖功夫,不断后退。 路朝天退到螺雪公主身边,一把抓住螺雪公主的右手,喝道:“快走,快走,和畅棘离开这里!” 随即一剑横削出去。 陡然之间,情势大变,路朝天削出的那一剑,竟然飞出数尺赤红色的剑芒,剑芒透围而进,只听得凌振衣怪叫一声,身影飘开。 白云飞、畅棘非常奇怪。路朝天连连败退,如何会有强劲内力催动下的剑芒!不要说路朝天激战之余,即令他处于最佳状态,也没有如此浑厚的内力。 路朝天稳住身形,连看螺雪公主几眼,螺雪公主更是不知所以。 凌振衣笑道:“好!好!飞天双侠果然了不起,在下领教了!我杀人魔王见人就杀,擅自闯进狮驼国的人更是非杀不可,在下为你们破例,允许你们活着离开狮驼国!你们必须马上离开,不然,就是天神菩萨也救不了你们!” 话音未落,杀人魔王已经远去,尚有余音回荡在他们耳边。 经过一场生死搏杀之后,白云飞锐气大减。他终于明白,他们目前决计无法打败凌振衣,即使再练上几年“天遁剑法”,也不是凌振衣的对手。 四人朝住处走去。 螺雪说起她失踪的经过:想到就要和畅棘举行婚礼,螺雪心情却很不平静。她虽然敬重畅棘,畅棘像她的保护神,时时守护在她的身边。在逃难的路上,畅棘背着她,翻越多少雪山,走过多少荒原,她早把畅棘当成自己的大哥哥。可是,如果真要和畅棘成亲,她却提不起精神。但是,她知道,为了阳同族人的利益,她只能这样做,她必须牺牲自己。 然而,事到临头,她却不能不犹豫起来。她抱怨父母过早离开人世,让她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承当这么大的责任,根本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所能担负的责任。 正在她避开众人,偷偷流泪的时候,突然,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一阵迷糊中,她走了出来,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飞天双侠吃了一惊:“摄魂术!” 他们只是听说过这门功夫,凌振衣竟然会这门功夫。 来到湖边,螺雪公主看到在胡杨林见过一面的“活死人”:杀人魔王凌振衣。 杀人魔王”要螺雪公主留在绿洲,保证不会伤害她,她的意中人也可以一起留下。“活死人”今天晚上将要大开杀戒,杀光所有擅自踏上绿洲的人! 飞天双侠和畅棘都在想,难道凌振衣贪图螺雪公主的美色?随即觉得不会如此,如果贪图螺雪的美色,不会连螺雪的意中人也一起留下。 螺雪公主知道杀人魔王非同小可,他既然声称要杀光所有的人,那就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 她对“活死人”道:“你不能杀路朝天大哥,他是好人……” 凌振衣奇道:“难道路朝天是你的意中人?” 螺雪脸一红,摇头道:“他,他怎么会是我的意中人,……你,你也不能杀害白云飞大哥?” 凌振衣道:“白云飞是你的意中人?” 螺雪公主摇头:“你也不能杀了畅棘哥哥,我求你,你千万不要杀我畅棘哥哥……” 凌振衣感到螺雪缠夹不清:“我只能留下你的意中人,和你一起生活在这绿洲上,我保证没有人伤害你们,你们一定生活得幸福安宁……我只能留下你的意中人,其余的我都要杀光!快告诉我,谁是你的意中人?” 螺雪公主道:“你杀了我吧!你可以杀我,留下我的朋友,不要伤害他们……” 凌振衣道:“什么?!” 螺雪公主苍白的面容映着月光,神态从容,面对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竟然没有一丝慌张,缓缓道:“我宁愿和意中人一起死,只要你不伤害我的朋友!” 凌振衣感到有些无可奈何,停了一会,又问道:“那,谁是你的意中人?” 螺雪公主沉默了好久,才道:“我没有意中人……谁也不是我的意中人……” 一阵狮吼传来,凌振衣抓起螺雪,飞身朝狮吼的地方奔去。 螺雪亲眼目睹,凌振衣顷刻之间杀死二十多名高手。 飞天双侠听螺雪说到这儿,很是震惊:凌振衣那么短的时间杀死那么多高手,功夫深不可测!刚才交手的时候,也许根本就没有使用全部功力。 他们还听说,凌振衣有一柄宝剑,名叫血隐剑,血隐剑一旦出鞘,见者断无活命。他对付裴家高手、对付自己兄弟都是空手,他是自恃武功了得,还是手下留情? 当路朝天的筚篥响起的时候,凌振衣站了好久,没有出声。螺雪公主看见,他的脸上竟然流下泪来。过了好一会,他才对螺雪公主道:“好啦,看在这几声筚篥的份上,我不杀他们。但是,你必须和你的意中人留在绿洲上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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