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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活死人” 凄厉的狼嚎声像要把夜空撕裂成碎片。 螺雪和杏德心惊胆颤。 螺雪道:“它们,它们又跟来了……” 杏德有些颤抖:“声音这么近,会不会找到我们?——毫无办法,只有凭伟大的安拉拯救了……” 螺雪知道不妙,狼群既然能跟踪前来,自然能轻易找到她们。 又是一阵凄厉的狼嚎,仿佛两群狼在彼此呼应。 螺雪喃喃道:“这些畜生真够可怜的,大漠之中吃什么,靠什么生活啊!” 杏德抬头望着螺雪,清冷的星光映照在螺雪白皙的脸庞上,螺雪的眼眶中似乎还有盈盈泪光。 杏德轻笑一声:“姐姐,你真是个怪人,可怜起那些畜生来了……我们才可怜呢……我们这样惨,比那些畜生还不如。除了安拉,有谁同情我们……” 又是几声狼嚎传来,似乎离开了一些。 螺雪和杏德松了一口气。 螺雪说道:“我听格列大叔说,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大沙漠并不可怕,沙漠中有很多绿洲。绿洲有森林,有河流,有花草,还有数不清的动物,也有人,都过着快乐的生活……在沙漠中,人们从这个绿洲到那个绿洲,根本不会迷路!那些狼群,那些狼群,格列大叔说了,狼根本不会袭击人。一定被人逼急了,逼得走投无路了,才会和人作对!绿洲,那些绿洲啊,那些森林啊,它们都到哪儿去了,它们是怎样消失的……难道…………” 螺雪沉默了,使劲地摇摇头,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 又是几声狼嚎,似乎更远了。 杏德喃喃地道:“是啊,舍拉爷爷也说过,世界上最可恶的不是狼,不是猛兽,不是撒旦,而是人!最残忍的是人,最虚伪的是人,最卑鄙的也是人……” 杏德的嗓音清脆悦耳,犹如玉盘滚动碰撞的珠玉,只是语音冰冷,有一股寒意直透螺雪的脊背,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绝望。 “残忍”两字像利剑直刺螺雪公主心窝,她想起死在畅棘利箭下那怀孕的藏羚羊。那头可怜的藏羚羊,为了它和肚子里的孩子,在那苦寒的高原上,不知跋涉多少路程,只是为了喝上一口水。水没有喝到,却死在畅棘的箭下。它含着眼泪,向畅棘下跪,畅棘竟然不为所动,还是射出了他的箭! “不,不,畅棘哥哥不是坏人,不是残忍的人……”她在心中说道。 她对杏德轻声说道:“人啊,有时也没有办法……”一句话没有说完,她又住了口。 螺雪想,这个大食小女孩,吃了那么多苦,从那么远的地方流浪到这儿,一定受到过很重的伤害,令人难以想象的伤害,一定有悲愤之极的缘由。要不然,她不可能熬过那样险恶的环境。 螺雪无从劝慰,只好说道:“妹妹,你小小年纪,又如何知道这些……” 杏德沉默了一会,才又说道:“我们那儿流传着一个民间故事:古时候,有一对孔雀住在一个小岛上。小岛上有森林,有草地,有泉水。它们在小岛上过着快乐的生活。有一天,小岛来了很多动物,讲述人类对它们的伤害。它们都说,人是诡计多端的动物,又特别残忍。毛驴说:人用鞍子一样的东西,架在我的背上,用肚带绑住我的肚子,骑在我的身上,又用马刺踢我,要我拼命地奔跑;我年迈力衰,跑不动的时候,又把我卖给卖水的人,每天到河边去驮水囊,一直劳碌,直到累死;死了之后,又被扔在山坡上喂狗……马说:人们用绊脚索缚住我的腿,把我拴在高桩上,让我终日站着,不能起坐,不能睡觉;白天,他们骑在我的身上,叫我奔跑,把我送到血肉横飞的战场,参与人类可耻的自相残杀;他们用鞭子抽打我,用马刺刮我的肚皮,刺得我鲜血长流;他们用嚼子卡在我的口中,缰绳套在嚼子上,使我不能吃不能喝;想尽了一切办法摧残我;到我年衰力弱,不能快跑的时候,又把我卖到磨房去推磨,整日整夜在磨房中转圈子,直到衰老得不能动弹,再把我转卖给屠户去宰杀,剥下我的皮,卖掉我的肉,炼我的油,还拔去我的尾,把毛卖给匠人编织罗筛……骆驼说:人们用绳子穿在我的鼻子中,把辔头套在我的头上,让我驮上沉重的货物,长年累月在沙漠跋涉,不分昼夜地为他们的贪婪奔波,做着他们不愿意做的笨重活计;在沙漠中找不到水源的时候,他们便抽取我的胃液解渴,只顾自己保命,全然不管我的死活;到我年迈力衰的时候,又把我卖给屠夫,剥下我的皮去制造皮革,割下我的肉,卖给厨子去烹调,我的驼峰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他们恨不得我能多生出几个驼峰,人对我们骆驼的残酷,实在难以述说……” 杏德冰冷的声音讲述着大食的民间故事,螺雪听得寒毛直竖。很久很久,她才苦笑道:“妹妹,你这样憎恨人,如果在人和狼中间选择朋友,你愿意选择谁?” 杏德冷冷地道:“‘我宁愿同豺狼虎豹为伍,也胜似那些邻里亲朋’,大食诗人尚法拉早就这样说过——我当然也会选择狼……” 螺雪问道:“为什么,狼要吃你,你不是也很害怕吗?” 杏德道:“狼吃我,吃了也就吃了。它不会戏弄我!不会侮辱我!不会欺骗我!狼只是肚子饿了才吃人,不象人,把残暴当作快乐的事情!狼也绝不会吃同类的肉,单是这些,狼就比人高尚一万倍!传说狼群中间相互咒骂,最厉害的话就是:这匹狼真坏,比人还坏!……如果能够选择如何去死,我一定选择被狼吃掉,比死在卑鄙无耻、人面兽心的那些家伙手中要好得多,可以保持女孩子的贞洁!” 杏德的语音充满着极深的怨毒。 螺雪默然了。 她很想知道杏德的经历,但她忍住了没有问,她明白,如果杏德愿意说,她会自己提起的。 天亮了,金色的阳光照射在沙海上。她们又开始了艰苦卓绝的一天。 太阳驱散了夜晚的严寒,把她们带入了温暖之中。 她们还得想办法找到队伍。 再也不敢走原来的脚印了。杏德数千里流浪,多次穿越沙漠,有一些经验,她提议,让骆驼自己找寻道路。 一言提醒了螺雪,在沙漠中,人的能力根本无法和骆驼相比,说不定,骆驼可以凭借特殊的嗅觉,找到水源,并且找到他们的队伍。 她们骑上骆驼,任由骆驼选择方向,不加限制。 整整一天过去了,她们仍然一无所获。 太阳的曝晒,烤干了她们身体中的水分。她们的皮肤被晒得裂开了口,翻卷出来。杏德的目光多次望向螺雪的水袋,螺雪却装着不知道。 疲惫不堪的她们终于熬到了晚上。 第三天早上,她们都无法动弹了。 难道在这里等死? 螺雪挣扎着坐起来,她推了推杏德,杏德不动。 螺雪一惊,难道杏德死了。 她把手放在杏德的嘴唇上,还有呼吸,她放了心,叫道:“妹妹,快起来,我们还得往前走……” 杏德呻吟道:“姐姐,我走不动了,……让我喝口水,只喝一小口水……” 螺雪使劲把杏德拉起来:“好妹妹,我们只有那一小袋水,无论如何都不能喝,要不然,我们都会死在沙漠里,……姐姐,姐姐也支持不了好久了,姐姐如果支持不住,会把那袋水留给妹妹。姐姐绝不会独自喝一口……那一袋水,那一袋水是我们生的希望!——妹妹,找到出路之前,谁也不能打开那个水袋!不然,我们就会失去希望,就没有力量走出沙漠……那一袋水,就是你生的希望……” 螺雪口口声声只提你,没有说我们,杏德一惊,坐了起来:“姐姐,你怎么了?” 螺雪喘着气道:“……妹妹,你不知道,我本来就有病,这两天越来越感觉到不对劲……我,我恐怕熬不过今天了……” 杏德猛吃一惊:“姐姐,你如果有什么不测,杏德如何能活得下去!……你,你还是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螺雪苦笑道:“我本来也想强迫自己吃点肉干,前天晚上被你痛骂一阵,我再也无脸吃那些肉干了……” 杏德道:“真主在上,我,我几时骂姐姐了?” “你不是骂最残忍的是人吗?畅棘哥哥射杀那只怀孕的藏羚羊,确实太残忍……可是,他,他确实不是坏人,实在无可奈何啊!” 杏德沉默一会,说道:“坏人做坏事和好人做坏事不同样是坏事吗?又有什么区别?!” 螺雪一惊,这样深刻的话根本不像十五岁的女孩说出的,包含着多少惨痛和伤心,才如此痛彻心肺! 螺雪只得说:“妹妹,听姐姐的话,没有找到出路之前,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动那袋水,就是看到我倒下去也不能动它!要以你的真主的名义向姐姐发誓!” 杏德在螺雪眼神逼迫之下,只好点点头:“我,我发誓……凭着安拉的大名起誓……” 她们支撑着想要爬上骆驼,突然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掠过长空。 她们看到两只丹顶鹤飞过来,在头顶盘旋一阵,然后朝东南面飞去了。 螺雪心中惊喜,催促杏德:“快快,我们朝丹顶鹤的方向追去,丹顶鹤的食物是鱼虾,不远的地方一定有河流或者湖泊……” 她们鞭打着骆驼,拼命追下去。 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酷热,那两只丹顶鹤不时在她们的前面出现,好象在为她们引路,不时还发出几声清亮的啼叫。螺雪和杏德听来,那声音悦耳之极,像是神灵在召唤。 她们不顾疲惫,拼命追赶。 可是,眼前除了沙海还是沙海,既看不到一点绿色,也没有任何人和动物的踪迹。 后来,连丹顶鹤也失去了踪影。 杏德再也支持不住了,要求停下来休息一会。 螺雪看看四周,酷日当头,沙漠蒸腾着骇人的热气,就是停下来,又怎么能够抵挡烈日的曝晒和沙漠的炙烤?她虽然坐不稳鞍桥,还是摇摇头。 她们再也没有力气说话,骑着骆驼昏昏沉沉地赶路。 突然,杏德叫起来:“姐姐,你快看,水,水,有水了!” 螺雪用力睁开眼睛,过了好一阵才看清楚,强烈的、眩目的阳光照射下,那蒸腾着热气的地方,竟出现了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泊。 她们大喜过望,赶紧催动骆驼,朝前面赶去。 越来越清楚了,碧波荡漾的湖泊中,有小船,小船上有人在荡桨,湖边还有村庄,有芦苇,大群的水鸟飞来飞去。 ——却没有看见把她们引到这儿来的丹顶鹤。 她们跑啊跑,非常奇怪,她们跑了好久,却总是跑不到湖边。 波浪拍击湖岸的声音似乎也听到了,就是到不了湖边。 她们很着急,催动着骆驼朝前奔跑。 不管她们如何奔跑,还是不能接近湖泊。 杏德猛然醒悟,叫道:“姐姐,我们不要再跑了,那,那湖水不是真的,是幻景……” 螺雪也醒悟过来,她也听说过这种幻境,这是沙漠的魔鬼制造出来捉弄人的。 她们泄了气。 果然,幻境突然消失了,前面依然是一望无垠的沙漠,蒸腾着热气和白烟的沙漠。 幻境消失的地方,几点异样的东西发着眩目的白光,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她们走近那白光。 原来是骆驼和人的骨架,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之下,白色才会那么眩目。骨架很是散乱,头骨被拖到十几步之外,象是狼群弄乱的,一块头骨半掩埋在沙子中,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空,像在述说他们的惨痛经历。 螺雪和杏德对望一眼,没有说话,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出了恐惧。 也许,她们一样会剩下两副白骨骨架,留在这儿的沙漠之中,任凭烈日曝晒,沙暴吹打。 螺雪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一阵干痒,发不出任何声音,反而干咳起来。 但是,她那颇为振奋的眼神引起了杏德的注意,杏德明白了螺雪的意思。 她们找到出路了。 在沙漠之中,倒毙的骆驼和人的白骨骨架就是路标。 这真是一条死亡之路,又是一条求生之路。 杏德心头一阵狂喜,就在此时,两只丹顶鹤又出现在东南方,盘旋一圈飞走了。 丹顶鹤果然是吉祥的鸟儿,给她们引导的是一条最有希望的路。 杏德高兴地叫道:“姐姐,这回真的找到出路了,你的水……可以拿出来喝了吧?” 她没有听到螺雪的回答,回头看螺雪,螺雪突然从骆驼上摔了下来。 杏德大惊,正要下骆驼,头脑一阵晕眩,也差点摔了下去。 正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狼嚎。 杏德什么也不顾了,她挣扎着爬下骆驼。 双脚一沾地,就被滚烫的沙子烫得跳了起来,她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地扑到螺雪身边。 螺雪倒在沙地上,昏迷不醒,嘴唇的水泡都破了,裂开了很多口子。 杏德到螺雪的骆驼上取水袋,她口里念叨:“安拉在上,我不是违背誓言,我们已经找到了出路……” 把螺雪的水袋拿在手上,感觉不对,摇晃一下水袋,这才发觉,水袋装的全是沙子,哪有什么水! 杏德一楞,过了一会才明白,螺雪故意用空水袋装了半袋沙子,装成还有半袋水的样子,目的是给她保留一点生存的希望。她丢下水袋,抱住螺雪哭起来:“好姐姐!好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又是一阵狼嚎,声音更近了。 杏德奋力挣扎起来,鼓起全身力气,要把螺雪抱上骆驼。 可是,她浑身疲软,挣扎几次,连螺雪的身体也无力扶起。 蓦然,面前出现了一团阴影,猛然抬头,她看到一张黝黑的木然的脸孔,须发乱糟糟、胡子花白的脸孔。 那是他们的驼背老向导。 驼背老向导是个令人讨厌的人。又老又丑,头发胡子乱成一团,被汗水凝成一股一股,浑身臭气熏人。他因为背驼,仿佛没有脖子。非常猥琐,身体缩成一团,一副准备挨打的神态。这还罢了,这些出租骆驼的个个都利欲熏心,为首的高个子老者尤其如此,要钱不要命,分文必较,为人吝啬小气。一路上,螺雪和杏德都很讨厌他们。驼背似乎和那高个子老者是兄弟,一言一行都看高个子老者的脸色行事,加上驼背老者容貌丑陋,又是哑巴,人们更是讨厌他。此刻却不同了。杏德在绝境中看到这个人,如同异域他乡看到亲人,激动得差点流下眼泪,如果她还能流出眼泪的话。 不远处有一匹骆驼,是驼背向导骑来的。 驼背老者递过一只水袋。 杏德接过水袋,水袋只有小半袋水。拔开水袋的塞子,里面却不是水,而是酒。杏德这才看清楚,这是路朝天的水袋。是路朝天那个装着雪山神酿的水袋。不知怎么落到了这个面目可憎的驼背手中。 杏德顾不了许多,她把水袋放到螺雪的唇边,小心翼翼地把那珍贵之极的雪山神酿倒进螺雪的口中。 螺雪终于清醒过来,看到驼背老向导,非常惊喜,当她弄清楚只有驼背一个人,又很失望。 驼背的出现,毕竟给她们带来了新的希望。除了那袋酒,还有食物,食物不是肉干,竟是沙漠中非常珍贵的肉苁蓉,不但疗饥,还能生痰滋阴补虚,喝了几口酒,咽下几片肉苁蓉,她们又有了力气。 她们暂时脱离了困境。 很奇怪,驼背出现的时候,狼嚎声就消失了。也不知狼群为什么没有过来。是不是因为她们没有倒下,又有了帮手,狼群没有便宜可捡,所以就没有跟来了。 她们很相信驼背,像快溺死的人突然抓到一根稻草。驼背既然是向导,当然应该熟悉方向,知道该怎么办。她们跟着驼背,走了不久,就看见一条干涸的河床,顺着河床走了一阵,又看到十几株胡杨树。 好多天没有看到一点绿色了,看到胡杨树的时候,她们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惜,那片胡杨树只有两株是活的,其余都枯死了,有的连根子都也腐烂,倒了下来,横亘在干涸的河道上。 这片小小的胡杨林在空旷无垠的旷野之中,显得那么孤单。 活着的两株胡杨树枝叶并不繁茂,在不久的将来,它们也会全部死去。 驼背把她们带到那活着的胡杨树旁,用刀子割开树皮,然后嘴唇贴在割开的地方,去吮吸渗出的汁液。然后,他起身做了个手势,要她们也这样解渴。 杏德突然感觉,这个驼背似乎并不那么令人厌恶了。 杏德和螺雪嘴唇贴着胡杨树,吮吸着胡杨的汁液。汁液渗出实在很少,她们的舌尖只能感到一丝湿润,这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她们的命保住了。 太阳已经偏西,越来越红,挂在胡杨树的树梢上。 螺雪和杏德很想在胡杨树下过夜,可是,驼背老向导做了一下手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螺雪和杏德没有办法,只好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跟着驼背向导朝前面走去。 走出这片胡杨林,又是望不到边的沙漠,只是,沙漠中夹杂着一些沙砾地面,像从前的河流冲刷形成。 她们害怕再次迷路,但是,她们只能相信这个驼背向导。 幸好,暮色降临的时候,她们又来到一处胡杨林。 这个胡杨林比较大,沿着干涸的河床,稀稀疏疏纵向延伸。看不清有几里长。胡杨树大多枯死了,树干惨白,暮色中更显得凄凉悲壮。那老健的枝干盘曲蜿蜒,直指苍穹。这些胡杨树一定有过朝气蓬勃、辉煌的生命,虽然已经死去,也仍然是一副不屈不挠的姿态,仿佛在向沙暴挑战,又仿佛要向谁讨还一个公道。 螺雪和杏德松了一口气,驼背老向导果然熟悉道路,她们确实得救了。 可惜,这儿依然没有水源。 天完全黑了,无法察看全部树林,她们停了下来,等天亮再说。 驼背老向导把酒袋扔给了她们,便远远走到一棵胡杨树下面躺下来。 因为有了驼背老向导,她们不再担忧,她们喝完了酒袋的酒,放心地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凄厉的狼嚎声把她们惊醒过来。 螺雪叫道:“向导爷爷,向导爷爷……” 没有任何声音! 螺雪和杏德爬起来,朝驼背向导睡的地方走过去。 天色接近黎明,胡杨林飘动着淡淡的雾气,胡杨树黑黝黝地,遮挡着天光,林中依然很暗,她们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去。 哪里有驼背向导的影子! 驼背向导的骆驼还在原地躺着。 螺雪和杏德慌张起来,难道老向导被狼吃掉了。 天色更亮了,胡杨林中情形可以看得更清楚。 雾气飘动中,她们看见一个黑黝黝的影子,坐在一棵横亘的树干上。 狼嚎声渐渐逼近,那黑影却一动也不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难道是驼背向导?他坐在那里做什么? 驼背向导不但是哑巴,难道耳朵也聋了?听不到狼的嚎叫,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她们叫喊着,向黑影扑去。 来到近处才看清楚,那黑影并不是驼背向导,而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穿一袭黑色长袍,脸色非常苍白。 她们和黑衣男子对视着,惊疑不定,这男子是做什么的?怎么会如此奇异地坐在这儿? 黑衣男子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 她们看到黑衣男子奇异的眼神,那眼神十分古怪,深邃如寒夜的苍穹,神秘如无底的深渊,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吸引力。 螺雪和杏德同时被那男子的眼神震慑住了,一时之间,连问话也忘了。 那男子只默默地注视着她们,没有说一句话。 这情景实在奇特。 那男子颇有儒雅风度,像个饱学的读书人,一看就给人几分好感。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像一个久病不愈的病人,又像古墓里爬出的僵尸。在充满着沙暴烈日的沙漠之中,这样的肤色不但令人诧异,还使人感到十分诡异。 他真像一个幽灵! 忽然,那男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螺雪和杏德有一种解除束缚的感觉,螺雪问道:“这位大哥,你看到一位驼背老人吗?” 那男子望着螺雪,很久没有说话,螺雪被他望得不好意思,那男子说话了:“你们找驼背老人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低沉,有些尖锐、清亮,有如梦一般飘渺。 螺雪道:“他是我们的同伴,我们必须要找到他……” 狼嚎声在逼近。 螺雪和杏德很惶急,那男子没有丝毫表情,语音冰冷地说道:“找他?找他有什么用?你们从哪里来的,还是回到哪里去吧……找到了又如何?没有找到又如何?” 这几句话说得没头没脑,不着边际,螺雪和杏德更加着急。 螺雪问道:“大哥,你是谁?” “‘活死人’……” 杏德一惊:“‘死人’!” 螺雪道:“这位大哥是说‘活死人’!” 杏德突然喊道:“姐姐,快看前面……” 胡杨林的光线更加明亮了,那驼背向导就躺在前面十几丈远。 十几只狼簇拥在那儿,仿佛在等候时机,扑到驼背向导身上,嘶咬他的肉。 螺雪毫不犹豫地朝前冲去。 杏德望了那男子一眼,说道:“这位大哥,帮帮我们吧,我们实在不能离开驼背爷爷……” 男子表情冷漠,没有吭声。 杏德一咬牙,也冲了过去。 她们刚到驼背身边,狼群便发出凄厉的嚎叫,向她们扑了过来。 雾气中,也不知有多少头狼在朝她们扑来,向她们咆哮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她们还看到狼那琥珀色眼睛。螺雪竟生出一个奇异感觉,狼的眼神并不凶狠,也不可怕,甚至还很秀美。 螺雪拖着驼背往这边拉,杏德捡起一根树枝,企图驱散狼群。 那驼背身躯十分笨重,如果不是背驼,他一定魁梧异常,螺雪如何拖得他动?杏德更是狼狈,一头狼窜在她的面前,咬住了她手中的树枝向后拖去,差点把她拖进狼群。 螺雪高叫着,向自称“活死人”的黑衣男子求救。 “活死人”突然长笑一声,笑声非常清脆,又非常凄厉,他站起身,朝狼群走去。 说也奇怪,狼群看见“活死人”走过来,似乎非常害怕,往后面退缩,又好像很不甘心,对着他狂吠。 “活死人”步履奇怪之极,看不到迈步,像在地上飘行,他走进狼群,狼群纷纷退避,好像看见恶鬼。狼群让出了一条路,“活死人”走过,复又围拢过来,追着他狂叫着。 “活死人”停了下来,看了老驼背一眼,冷笑了一声,昂然而去。 狼群放弃了对杏德和螺雪的围攻,朝那男子追去。夺下杏德手中树枝的那头狼也扔下树枝,跟着狼群追去了。 这情景好生诡异,螺雪和杏德心跳得差点从胸腔蹦出来。 她们好不容易才把老向导扶起。 驼背老向导并没有什么伤痕,像被狼群吓昏过去了,抖过不停,在螺雪和杏德的扶持下,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腿一软,又摔倒在地。 树林的另一边传来说话声音,声音竟然很熟悉! 那是路朝天和白云飞在说话,他们正在朝这边走来。 和路朝天、白云飞在一起的,还有麻葵和高个子向导。 她们心中狂喜,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竟差点晕倒。 白云飞笑道:“好个螺雪公主,把我们找得好苦,你们居然躲在这个树林之中不露面!” 原来,这片胡杨林逶迤数里。路朝天他们在东面,螺雪在西面。螺雪晚上来到这里,路朝天等人竟然不知道。 麻葵赶紧过来扶住螺雪,哽咽道:“公主,你受苦了,幸亏,幸亏老天有眼……” 路朝天和白云飞却很注意四周的情况。 高个子向导扑到驼背身边,把驼背扶起来。 路朝天看见骆驼,叫道:“这是我的骆驼,原来被驼背老人骑走了……”他没有找到酒袋,就问驼背:“驼背大爷,我的酒袋呢?” 杏德捡起酒袋,递给路朝天。 路朝天摇了摇酒袋,酒袋已经空了,他怒目瞪向驼背。 驼背吓得发抖,连退几步。 路朝天怒喝一声:“你,你喝光了我的酒!”他扬起了右掌。 杏德和螺雪都叫了起来:“路大哥,你不要怪驼背爷爷,酒,酒是我们喝光的……” 高个子向导挡在驼背的前面,用生硬的汉语对路朝天叫道:“我兄弟救了你们的人,你们不感激,还想打人吗?” 驼背因为有高个子挡在前面,突然胆壮,口中哇呜哇呜地叫喊着,双手不停地比画,仿佛在为自己分辨。 路朝天醒悟道:“我路某如何会与这老人一般计较……驼背大爷,你救了螺雪公主,没有让我失信于人,我要好好感谢你……” 高个子用生硬的汉话说道:“你们是应该好好感谢我们,我兄弟为了找寻你们的人,差点被狼吃了,还受了伤,你们要给我们加工钱,我们失散的骆驼也该你们赔偿,还要给我们弥补损失,还有……” 路朝天苦笑道:“好了好了,螺雪公主找回来了,一切都好说,我都答应你们,好了吧……” 白云飞却笑盈盈地叫道:“你们得了那么多好处,还要这个要那个。——你们知道,我二哥的雪山神酿管多少钱?那可是价值连城!里面含有珍奇之极的药物,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人家大食的大将军用一匹骏马才换得一口酒。一袋酒有多少口酒?可以换多少匹骏马?换多少匹骆驼?你们算过帐吗?……我看啊,你们的工钱和骆驼全部加上,也赔不起这袋酒钱……” 白云飞伶牙利齿,滔滔不绝和那高个子讲论,高个子的汉语辞不达意,竟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答。 那驼背却神态激动,冲到白云飞面前,指手画脚,口中哇哇大叫,唾液喷到了白云飞脸上。 白云飞也像驼背老向导一样,指手画脚,哇哇大叫起来,边叫边向前跨出两步。 驼背老向导看到白云飞气势汹汹的样子,赶紧后退。 白云飞哈哈大笑起来,走上前去,拍了拍驼背的肩膀,向他伸出大拇指。 杏德睁大妙目望着白云飞,问道:“三哥,你向驼背爷爷说些什么?” 白云飞笑着回答:“我哪里知道!” 人们都笑起来。 沙暴和狼群袭来之后,畅棘急于骑上马寻找螺雪,差点和皇甫晖打起架来,幸亏裴成显及时回来,制止了即将发生的斗殴。不一会,路朝天和白云飞、飘红也赶回来了,他们还带回一男一女。女的竟然是萨曼的罂粟公主,男的就是罂粟公主的应声虫。他们侥幸逃出杀人魔王的毒手,却差点死在沙漠之中。幸而得到路朝天和白云飞的救助。 路朝天告诉众人,距离红柳沙包五里远近,有一片胡杨林,他要人们到胡杨林去休息,然后分头寻找失踪的人,收拢跑散的骆驼、马匹。两天过去了,失散的人除了螺雪和杏德,以及驼背之外,其余的全部回来了。跑散的骆驼和马匹也大都找回来了。损失并不很大。只是,螺雪公主的失踪,使路朝天和阳同众人焦急异常,为了找寻公主,他们不停地奔波在沙漠之中,很多人都累坏了。耽搁三天,水和食物损耗不少,也使人们越来越焦急。皇甫晖害怕困死大漠,很有怨言。他们只好作出决定,如果再找不到螺雪公主,今天早上就必须离开这儿,继续往前走。 没想到,鬼使神差,螺雪公主和杏德在昨天晚上进入了这片胡杨林。 听到人们的叙说,螺雪和杏德瞪大眼睛:“你是说,这片胡杨林距离红柳沙包仅仅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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