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意思呢?”
小妻抓起酒瓶就往嘴里送,却被贱男春夺了下来。他转过头去,看见贱男春充满关切的眼神,泪珠终于滴落了下来,“你们知道吗,大野和我正式在一起后,他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当然了,是我令他改变的。因为这个社会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像你们一样包容,可以坦然地面对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于是他老有一种被人的目光盯视与指点的压抑感。和我在一起时,也时常有抱怨,觉得是我的存在,令他的生活变得畸形……”
贱男春不满地打断了小妻,“但和你在一起不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吗,他怎么可以以此为借口埋怨你呢?”
小妻忧伤地摇了摇头,说:“你不是他,你也没有经历过我们这样的感情,所以你永远不会体会到他的心情。何况当初确实是我找上他的,他只不过是接受了这么一段感情,而并不是出于主动的选择。所以对于他的怨言,我完全可以理解。”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分开呢?”诗人也忍不住问道。
“因为我供养不起这一段爱情。”小妻眼中的忧伤更加深了,深得诗人等从心底由衷地升了一种怜惜之意,“大概从一年前起,他心中的这一种怨懑情绪更加深了。他变得更加挑剔,更加苛刻。他觉得我令他丧失了获得正常人的幸福与快乐,所以我应该好好地补偿他,包括每天要在家里为他做好吃的,为他买好穿的,还要奉伺他睡好,玩好……”
贱男春愤然道:“他太过分了吧。那你怎么可以对他忍受这么久呢?”
小妻感激地看了贱男春一眼,说:“我记得以前萧翰说过,爱是一种付出,就是面对你心爱的人,无论你为他做了什么事,你都会觉得是一种幸福。我爱大野,所以不介意为他做任何的事情。”
诗人、书生看着小妻圣洁的脸庞,心仿佛是被一块石头压着,沉沉的,无法动弹。贱男春也缄默了下来,静静地听小妻讲述下去,“直到三个月前,大野变得越来越暴躁,他的要求越来越高,而对我是越来越不客气。直到一天,因为我再没有多余的钱为他买一套他看中的西装,他朝我大喊着,要我滚。在我坚持着不肯手的时候,他甚至动手打了我。”
诗人极力地紧闭着自己的嘴巴,才让那声“畜生”的骂语没有宣泄出来。只听得小妻继续以一种平缓的语调继续叙述着,“在他动手打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因应该离开他了。不论是怎样的珍贵感情,当对方已经毫无眷恋,要去厌弃它时,那么个人都应该再去勉强挽留,那样只会让彼此的裂痕越来越深,直至将所有的美好埋葬。而且我也知道,我带给大野的压力太大了,已经临近他的崩溃点。所以离开他,是对他最好的解脱,哪怕我自己心有多么的不甘,我都应该这么去做。”
有热潮在诗人体内澎湃着,随时准备冲决而出,他强忍住,尽量让声调平和,但却听得到里面的颤抖,“那你会不会后悔当初和大野之间的开始?或者说,如果当初我们对你们的感情没有鼓励,推波助澜的话,今天的你,是不是就会更幸福呢?”
小妻看着诗人,眼睛晶莹,“我从来没有后悔和大野在一起,我更从来没有想去对你们心怀怨恨,相反,我一直都十分感激你,感激你们给了我和大野一个宝贵的空间,收容了我们这一段不被其他人祝福的感情。虽然我和大野之间的关系已经结束了,但我却拥有和他在一起的600多天的回忆,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贱男春擦了一下眼睛,说:“小妻,你真是一个痴情的人,可惜大野太不懂得珍惜。只是我还是有点不懂,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为什么现在还对你心存这么深的成见呢?”
小妻浅浅地笑了起来,笑得不无酸楚,“因为分手是我提出来的,我告诉他说,我看上了另外的一个男人,所以不得不结束与他之间的关系。”
贱男春结结巴巴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说呢?这不是糟践你自己吗?”
“因为我希望他将来可以真的忘掉我,安心开始一段全新的感情。既然我无法给他一个明天,那么我就希望他的明天与我不再有任何的纠葛。我为他祝福,也以此说服自己。我不希望彼此不能在一起了,还要互相牵恋,那样的话,就是对幸福的折损。而且对我来说,这样也很公平。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里,我比他更幸福,那么在将来的时间里,他应该要过得比我更幸福。”
诗人、书生、贱男春怔怔地看着小妻,为他的博大胸襟和深厚爱意所震住。
旁边的学生突然高声欢呼了起来,接着整个广场都沸腾了,天空中,有各式的礼花绽放开,妖娆地展现自己的绚丽身姿,随即消逝得不留一点痕迹——用毕生的生命,支持刹那的美丽,然后便再有留恋,也就只能算了。
“新年快乐。来,为我们共同的新一年干一杯!”诗人举起了酒瓶。
四个酒瓶重重地碰在了一起。诗人狠狠地将冰冷的啤酒倒入喉咙中。就在他放下酒瓶的时候,眼角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依靠在一个宽阔的怀抱中。只那一眼,他便将目光摇开了,举起酒瓶,将剩下的啤酒全部灌了进去。这次,没有呛酒,没有眼泪,只有冰冷,冰冷的感觉。
后记:
一年后,书生和女朋友张罗着准备婚事。
小妻去了南方的城市,因为那里有更多的“志同道合”者。临别时,他分别亲了一下诗人、书生和贱男春,“我会想念你们的。你们都是我今生中最好的朋友。只是,我们不得不告别,就像我们当年不与大学生活告别一样,因为明天总是在前方等着我们。”
贾清波和牛大野都消失与茫茫人海之中,再没有了音信。
贱男春的命运最是悲惨。他在一次卧底暗访一地下赌场中,不慎暴露身份,惨遭毒打,右手拇指被剁下,左脚被打断。在医院躺了一个半月后,贱男春拿着法院判予的50万赔偿金以及报社给予的20万抚恤金,离开了T市,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那个小山村。据说后来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并与山村里的一个女孩订了亲。
诗人又换了三份工作,在T市里继续扮演着漂泊者的身份。一天黄昏,他从新公司下班出来,在等车时遇见一个少妇,手里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眼中满是纯净的慈爱。她抬头见诗人盯视着她,冲他一笑,伸手拦下了一辆的士,飞驰而去,没有回头。诗人看着逐渐缩小,最终不可见的车影,想起了两年半前在飞机上的那一次艳遇,心神迷离。有一粒沙子飘入他的眼中,折射出泪光的斑痕。
然后,还会有两年后,三年后……然后将来又蜕变成了往事。只是,刻铭于心的,只有那一段疯狂的岁月。你我共享,在过去,在青春的年华里。(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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