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了解蜷缩在沙发里的那个人是谁。
他看了两天两夜的电视。醒了继续看,看着看着又睡了。
他有一半脸隐在黑暗里,沙发背墙上对着壁挂油画的三个漫射灯,只有一个还能倔强地发出光亮。
他抱着一只抱枕,身体纹丝不动,仿佛镶嵌在客厅中的雕塑。空调顶上披散着垂下的绿萝,散发着柔媚忧伤的气息,鱼缸里的金鱼通体红色蜕化成了煞白。
只有喋喋不休的解说员的声音,划破夜的静谧。
直到半夜时分母亲从自己卧室出来生气地问我,你这样躺在沙发上冷吗?
我才明白这个人是我。
我仿佛一袭仿绸白衣的剑客,我能瑜伽出超高难度的动作一般,提足摄气地对母亲恶语相向:不要管我。
母亲摇摇头,叹气转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猛然意识到,我还活着。
记得那是间破庙,破庙的院子里有棵枣树,破庙右拐就是一条雨水冲刷得稀烂的土路。土路上几块垫脚的石头,一到雨天就能发挥天堑变通途的巨大作用,老老少少都会蹦跳着在上面找到平衡。
我看到过一个女鬼,站在破庙的房顶上,而且是在一个月光如银的夜晚。
在看到这个女鬼之前,这个女鬼经常出现在姥姥的鬼故事里。姥姥用纺车纺着棉花,她一手捏着棉絮,一手摇着纺车,手中扯出一条细细的棉线,在棉线即将缠绕到纺锤之前,女鬼伸出长长的手指,轻轻将棉线挑断,姥姥将棉线接上一次,女鬼不厌其烦地挑断一次。
那个夜晚,让我相信世间有梦游这回事儿。我离开了破庙的院子,挥别了房顶上白发獠牙的女鬼,又来到了一处停放棺材的小木屋。老家农村那些孝顺的孩子,一般提前为年迈的爹妈准备好了棺材。我在那个夜晚继续游荡,拍着厚厚的一位姓陈的老太太的棺木,如同拍打玻璃缸,似乎我还手攥着几串丝线扎起的晚香玉,棺材边香气弥漫。
好象那是种宿命的旧日风情,这些年来我常这样感叹。历历在目的情景,如今我的父母妻儿无人不是半信半疑。
我却把这次梦游当作一次触摸心灵的机会,岁月红尘中被泯没的也许只是物质的形体,不能泯灭的是人对心中那被称作鬼的恐惧。
那晚当我赤裸着身体在小河边和一个村子里已经死了几年的叫东子的少年游水嬉戏的时候,父亲一声断喝,把我从梦游的世界拉回。我才意识到当时雪花飘飘寒风刺骨。
真希望父亲能理解我的迷惑,能带着我回忆他半夜三更绕村子找儿子的情景,看看他最后从死亡边缘拉回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知道我如今的困顿必定跟逝去的某种生活方式有着关联。我仍然迷失了自己。有人说,写自己心得的人,笔触肯定处处对自己充满了溺爱。我此时却想抽自己一个大耳光。
街面上东来顺的灯字招牌,正按照东-来-顺-顺-东-来的顺序闪亮。招牌周围交织的雨丝因为光线的变化,仿佛晃动起来,雨珠破碎着跌落。
招牌边,若站个女鬼,那才不会让我觉得陌生。
我还活着的意念,又落寞地退下。从阳台边走回沙发上蜷曲着的,一是我的身体,二是我继续恐惧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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