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2010年北京的冬天,出人意料地下起了大雪。
从窗台望去,街边杨树枝头,竟然还有一些顽固的叶子,在萧瑟寒风中无声无息地翻飞。
是什么让这些叶子,如此留恋绝情的枝头呢?
满目都是忧伤的画面。母亲又在叹气,她再次沉浸在回忆中,眼睛直直的,吞声哭泣,很久很久。
作为儿子,我的安慰何止千次万次,毫无疑问,苍白的安慰,在母亲心田激不起任何涟漪。
外公和姥姥,只有我母亲,这一个女儿。
那种年代女儿只是用来在家出苦力的,面目慈祥的外公,骨子里是传统的重男轻女思想的捍卫者。母亲想跟她的哥哥弟弟一样去上学,是决计得不到支持的。她只能没日没夜地帮助姥姥操劳家务,赶几十里路为上学的舅舅送饭、送粮食甚至送过柴禾。
如今,母亲已经年过70,而外公和姥姥早已不在人世。母亲却常常在伤心的时候思念他们,尤其在父亲还在对她大吼大叫的时候。
这样写自己的父亲,确实是在羞辱我自己,羞辱我的兄弟姐妹。但我确实是积累了足够的耐心,来揭开这结在全家每个受害者心头的伤疤,解开这可能比较罕见的一团乱麻。
母亲17岁嫁到爸爸他们家的。而当时父亲刚刚把自己的另一任妻子,赶出家门。
不忍心说外公和姥姥糊涂,怎么忍心把自己的女儿推向这么一座婚姻之门,难道仅仅因为父亲是县城户口,而母亲是农村人吗?
一年后,母亲生下大姐,外公赶到县城看望,母亲热情款待了他老人家一顿饭,竟然遭到父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姐才刚二三岁的时候,不小心把馒头掉进了汤碗里,大姐自己吓得哇哇大哭,脸上也没能躲过父亲那一巴掌。母亲刚一言语抗议,就被父亲握着手指,疼得单腿跪倒了地上。
母亲因为口袋里还有一些零钱被父亲偷偷搜到,换来一跟头推倒摔在缝纫机上,落下腰疼的终身疾患。
这样鲜活到令人窒息的例子,不胜枚举。
母亲常常因为这些新仇旧恨恐惧和担心,就算沉睡不醒,眉头也纠结着难以磨灭的疼。
就像地震从一层噼噼啪啪坠落到另一层的水泥横梁,快速掀起灰尘,穿过地板,留下一个个大大的窟窿。我常常含着眼泪在想,这就是母亲的胸怀,母亲带着巨大忧伤的,处于地震中心的胸怀。
母亲的眼泪,只能像泡沫、像雨水、像孤苦、像疲倦,湮灭在过往的沉重,湮灭在传统的男尊女卑的骄躁的声浪中。
现在我彻底明白了,有着攻破难关后的轻松。
现在我彻底绝望了,没有找到可以原谅那些劣根性的一丝一毫借口。
现在让我拨开面前的混沌,未来我可以借鉴的正是这些真实,正是这些淋漓的痛苦的清晰。
窗外“咕咕咕”的鸽子声音,代表觅食的传统的欲望,永不满足的交配的欲望。这声音提醒我源本之心,假如还有勇气与父亲的目光相遇,将如何劝说脑神经的极限处努力做到索性麻木了吧、干脆遗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