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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非和爷爷一前一后在静苑的林荫道上慢慢而行，快活地交谈着。摩知教授先是问了忒非在学校里的一些情况，说着说着，话题转到了斑雷博士身上。
“你们俩在一起，没有什么冲突吧？”摩知教授问道。
“冲突？”忒非不知所措地说。
“我是说，你跟斑雷博士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
“没有呀。斑雷博士对我好着呢，对了，过一会，他说要带我去看花喜鹊的。”
“花喜鹊？哪来的花喜鹊？”
“就是他卧室里的那对花喜鹊，据说还产下了小宝宝呢。”
“唉，他在马戏团生活惯了，总是喜欢和那些野生动物们在一起。”
“这有什么不好吗？”
“他现在是智化义人了，要用人的行为标准要求自己，再不能混同于普通的数字义人。不然的话，雇主会有意见的。”
“对了，爷爷，请您告诉我，现在做的智化义人实验，它的最大价值是什么？”
“怎么突然对我们的义人实验感兴趣了呢，我记得这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谈起这事。”
“是第一次吗，不对吧？”
“以前都是我讲给你听，而你总是提不起兴趣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了，义人问题成了我们班同学议论的焦点，比足球比赛和电脑游戏谈得还多。”
“呃，几个月不见，见识增长不少哇！”摩知教授神秘一笑，“你说的对，每一次实验都有不同的感受。”
“我弄不明白，仅仅凭借DNA数据，就能合成出一个新的生命体出来。不可思议，真像是电影故事！”
“你们在学校已经学习了数学、生物学和化学基础知识，应该不难理解这一合成过程的原理了。”
“是不是一种化学反应？”
“有点类似，但又不是如此简单。简单地说，就像我们制造水一样简单：我们先是经过研究，在原理上弄清楚了水分子是由2个氢原子和1个氧原子构成的，反过来，我们用氢和氧去合成水，就非常容易了。”
“数字义人的合成也是这样的吗？”
“当然，道理是一样的。”
“为什么要从数字义人升级为智化义人呢？”
“过去的数字义人研究，主要是为了生产新奇宠物、仆人或者特殊环境下的劳动者，现在情况有所改变。”
“这个我懂，就像过去研究机器人一样，可以充当玩具，也可以替代人类的劳动。”
“因为过去的数字义人毕竟只是嵌入了人脑DNA数据，由此生产的义人和普通的自然人一样，智力水平虽然比大多数野生动物高，但总归要经过好多年的学习训练。”
“升级为智化义人以后，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大提高义人的智力水平？”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生物课老师讲的。”
“所以，这一次的实验在科学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我就是想听一听，有什么划时代的意义？”
“从斑雷博士这件产品来看，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什么收获？”忒非回过头来问。
“也许……在保存和传承科学家的经验与灵感方面，对人类文明的发展具有重大贡献。”
“这怎么讲？”
“你想一想，当一位科学家逝世的时候，我们在深感悲痛的同时，失却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伟大的生命呀！”
“不，不，这只是最初浅的认识。对于活下来的人们而言，我更关心的是这位科学家们的学术生命终止了，他无法思考了，无法提出新的见解了。当然，有一些东西，比如说专利技术、学术著作、谈话录音，保留下来了一部分，但是，这只是他们这一辈子积累起来的财富大厦的一个很小的角落。另外的大头是什么呢？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爷爷，是不是他们的思想？”
“太对了！包括他们的经验……灵感……品德……等等，等等，”摩知教授扳头手指说，“这些财富，随着科学家大脑的死亡，会全都消失的。你再仔细想一想，这是多么痛惜的事情啊！”
“是啊！实在太可惜了。”
“万幸的是，我们现在找到了弥补这一损失的办法，这就是：通过对数字义人进行升级，研制出足以替代并且胜过科学家的智化义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摩知教授已经在路边的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坐下来，满心欢喜地望着忒非。
忒非从树干上摘下一个知了蜕皮后留下来的壳，在手上把玩着。突然，他调转头来，盯住爷爷问：“犄角，爷爷，您还没跟我讲犄角的秘密呢？”
“什么犄角？”
“就是斑雷博士头上的犄角。”
“哦，那是用来给他的大脑升级的，我们简称信息交换器。盖理鸣教授的大脑记忆信息，就是通过斑雷博士头上的那一对犄角上传给他的。”
“这太神奇了……犄角……爷爷，那一定是非常精细的大脑手术了？”
“不错。很久以前，科学家们就想打通人机之间的信息传输障碍，可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技术，加上实验工具还不够先进，研制过程经常出故障。只是到了最近这十年，才有了更为先进的方法。”
“是用万能细胞吗？我们在生物课中学过的。”
“就是利用这种神奇的万能细胞的生物学特性，经过诱导生长，才长成了我们需要的可用来进行信息交换的犄角状器官。”
“犄角是如何传输信息的呢？”
“它的功能类似于一台计算机，具有上传和下载两种功能。”
“犄角研制成功后，又是怎么样安装到斑雷博士的头上的呢？”
“细胞涤植导融法。”
“哪几个字？”
“业内人士都把这种外科手术技术称之为‘细胞涤植导融法’，洗涤的涤，植物的植，诱导的导，融合的融。简单地说，就是把不需要的旧细胞涤除掉，换上新的功能细胞，使犄角与斑雷博士的头部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太神奇了！”忒非叫道。“细胞那么小，做起手术来一定非常困难。”
摩知教授说：“当然，所以像我这么大年纪的人都无法上手术台了，全部由年轻人来做。就是那帮年轻人，也还要借助于计算机系统和机器人进行辅助操作。”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两种可能：如果失败，我们的手术对象要么丧失生命，要么失去自我控制能力，性情变得异常怪僻，变成人人讨厌的魔兽。”
“呀，原来您这里也会出产魔兽！”忒非又发出一声惊叫。
“科学探索嘛，什么可能都存在。”
“这好像做梦一样。”
“作为一个科学家，就是要善于把自己的梦想变成现实。”
“爷爷，您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最大的梦想？”
“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梦想的，您一定也是……”
“当然，要是一个人连梦想都没有，那他就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动力。”摩知教授越说越兴奋，两眼充满泪光，手也不停地抖动着，“要是说我的最大梦想的话……唔……应该还是有关科学生活的，应该是——我希望能够一直思考下去，哪怕是我现在的这个躯体死亡了，还会有另外的躯体承载我的大脑……就像我们创造的智化义人那样，让这种大脑思维活动在另外的生命体中一直持续运行下去。”
“是托生吧，爷爷？”
“在没有研制成功智化义人之前，人们把美好的希望总是寄托于来生。现在，由于这一技术障碍的解决，可以说人人都有机会托生了。”
“我也有这样的机会？”
“当然。”
“是否需要支付一大笔钱？”
“如果你将来成为一个伟大的人，那么，即使你不付任何费用，人们也会把你的思想传承下去。”
“通过这样的途径，我的生命会得到延续？”
“是的。所以，归结为一句话，我的最大梦想就是让梦想不再停下来。”
“很有趣，您的最大梦想就是让梦想不会停下来！”忒非说。
“是啊！每当人们觉得无能为力时，总会用上一句托辞：人总有一死。”摩知教授放慢了讲话的速度，严肃认真地指出，“人类应该有能力把这句托辞永远收进古语辞典中去！”
“科学技术是把双刃剑。”忒非正了正身子，又问，“爷爷，您是否同意这种说法？如果您同意的话，在您看来，义人实验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这要看是哪个方面的风险了。”
“按学理推论，智化义人的问世，既有对人类有益的一方面，又有对人类有害的一面。是这样的吗？”
“啊！你思考的非常高深了，不错，不错……”摩知教授停了几秒钟，接着又说，“你说的是给人类生活带来的负面影响？当然，说白了，我们研究出来的智化义人，是有一种可能，就是……就是反制人类……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世界有可能由智化义人来统治。”
“数字义人本来就是一群能力超群的合成动物，他们一旦变成智化义人，掌握了科学技术，那就很有可能结成一个超级动物群，成为反制人类的天敌。您认为这种可能存在吗？”
“从生物学的角度讲，科学家们的任务可以归为两大类：一是创造新的生命个体，二是创造约束这种新生命个体的另一种生命个体。我想，以我的实验来看，我们的工作既要创造出新的生命体，又要研制出相应的能够克制这种新生命体的武器。”
“有这样的武器吗？”
“我们在斑雷博士犄角中安装的终极开关，就是用来控制他的行为的。一旦发现他做出有害于人类根本利益的事，就可以开启终极开关消灭他。”
“爷爷，要是有一天，斑雷博士摘除了犄角呢？”
“除非他找到一个技术高超的脑外科大夫，而且这位大夫还是一位非人朋友。”
“非人朋友？”
“是啊，我想，只要是人类专家，没有谁愿意冒着巨大风险去给智化义人做这样的手术。”
“爷爷，您认为义人们属于哪一类物种？他们属于人，还是非人？”
“我倾向于把他们当作非人，或者说非人类。其实，整个世界就是由两种动物组成：人类与非人类。”
“我不觉得应该进行这样的分类，既然他们有人类科学家的思想，就理所应当地把他们当作人看待。如果一定要分出人类和非人类，会造成不必要的对抗。”
摩知教授站起来，感情复杂地看了看忒非一眼，说：“走吧，该往回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祖孙俩走过一片树林时，一阵风刮过，忒非感到毛骨悚然。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大声清了清喉咙，又问：“那么……爷爷，你相信人的灵魂可以储存和移动吗？”
“哈哈，你是说的摄魂术吧？”摩知教授问。
“是的。”
“所谓的‘摄魂术’，‘灵魂’，这样的概念是魔法文化中的语汇。”
“您相信魔法吗？”
“当然不相信。”
“那就是说，灵魂是不存在的了。”
“我们可以换一个更加科学的概念来解释这个问题。如果用一个恰当的词汇来表达灵魂这个概念，最接近的应该是‘记忆信息’。我们不相信什么灵魂的存在，但是，我们可以使用专用设备读取记忆信息。盖理鸣教授的大脑记忆信息的读取和转移，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爷爷，让义人们去做那么多事情，而我们人类反倒徒手游玩，或者只是在一旁指指点点，这是不是意味着，人类给自己培养了新一代奴隶？”
“不能这样看问题。”摩知教授皱一下眉头，“不管怎样，我们人类是最高级的动物，就拿那些经过改造而变成义人的野生动物来说，人类科学家不仅从根本上提高了他们的智商，而且大大扩展了他们的活动能力。我想，他们庆幸还来不及呢！你说是不是？”
“他们真的会感激人类吗？现在世界上的义人可并不属于哪种野生动物物种呃，您在合成他们时，只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提取了动物的部分器官的DNA数据，最后合成出来的数字义人，什么也不是。”
“我知道，这只是出于技术上的需要。”
“人类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器官合成数字义人呢？”
“技术上不存在问题，只是人类的道德规范不允许科学家这样做。”
“在合成数字义人时，可不可以更多地使用人体器官的DNA数据呢？比如说，把人的整个头部都用上去，面相五官看起来跟自然人一样，也容易识别。”
“别问这么多了，这些东西不是科学所能解决的问题。”摩知教授似乎有意提醒道，“对了，你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参与智化义人实验，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太好了，只是我没那么大的能耐。”忒非有些发愁。
“要你去做技术活肯定还没行，不过，你可以帮我们上训练课。这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我可以做什么呢？”
“你可以帮斑雷博士校正发音，或者做游戏什么的。”
“这个没问题。”
“古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斑雷博士是大科学家，你们俩平时在一起玩时，你应该主动向他请教才是。”
“这是个好主意。”
忒非一蹦老高，“再见，爷爷！”喊一声，头也不回地向小白楼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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