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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立行走课是在十天以后逐渐加入进来的。 对于一个长臂猿来讲,虽然比爬行动物进化快,但学习直立行走时遇到的困难也不少。晴子老师像讲舞蹈表演课一样,每天都要给斑雷博士表演各种示范动作,练习平衡技艺,规范站立姿势。仅这一个直立姿势就练了半个月。 这个姿势每天上下午各练两节课,开始是背靠墙壁练,可摩知教授不久又提出了新的解决方案。他派广尾行博士在静苑里栽下四根碗口粗的立木,按照长臂猿的头、背、臀等高的三个部位,分别钉上了三根横木,让斑雷博士靠着横木练习。现在天气渐渐热起来,一个部位练习二十分钟,反复站同样的姿势,每天都练得大汗淋漓。 “老师,有这个必要吗?”一次,练得不耐烦了,斑雷博士抱怨道,“我们也是经常站立的,只不过没有你们人的动作规范。” “你不要把偶然动作当作生活习惯了。我知道你们也有站立的时候,但是,对于你们来说站立并不是常态动作。我们的训练课就是要你达到常态化的站立。”晴子老师一本正经地说。 “为什么要达到常态化呢,这也太累了呀!” “哎呀,可不要小看了站立姿势的意义。”晴子老师尖声地回敬一句,又引经据典地说,“古尔德教授曾经说过,姿势造就了人类。” “姿势造就了人类?我不明白。”斑雷博士撅嘴摇摇头。 “是呀!这是许多人类学家的研究结论。弗洛伊德认为,直立姿势使我们的主要感觉由嗅觉转为视觉,人类采取了一种直立的姿势,人类文明正是建立在这一特有的姿势之上的。” “人类文明不是由劳动创造的吗?” “这一说法也不错。问题往前推,是不是可以问:什么东西创造了劳动?”斑雷博士答不上来,晴子老师又接着说,“1876年恩格斯写了一篇名为《劳动在从猿到人的转变中的作用》的文章,他认为,讲话、大的脑和直立姿势是人类进化的三个本质特征。你们猿类……估且把你划为猿类吧,尽管你的四肢已经做了很大改进,你们猿类从树上下来后进化出直立姿势,在平地行走时开始摆脱用手帮助的习惯,并且越来越多地采取直立行走。重要的是,直立姿势把手解脱出来,手脚分工,双手专门用来抓握使用工具,随后才是智力的增加和语言的丰富。” 斑雷博士抬起手来,仔细瞧了又瞧,说:“我们的双手不是早就解放了吗?” “呵呵,你看你看,你们双臂这么长,就是因为你们不愿意继续往前走,不愿意将自己的双手的功能完全与双脚分别开来,常常是手脚并用,分工不明。”晴子老师拍拍膝盖,又扬一扬手腕,“分工不明,反过来又影响到手脚各自发挥其长处。这在数字义人阶段是不需要严格要求的,但是,你现在是智化义人了,需要手脑并用,操纵各式各样的机器设备,克服环境障碍,没有双手的完全独立是不可想象的。” 斑雷博士也懂一点社会科学的常识,听了晴子老师的讲解后,他不想争辩。他承认“手脚分工”的进化结果肯定是有益的,只是其进化过程的解说值得怀疑。 练完靠杆直立,再练真正的直立,什么都不倚靠。要做到绅士一般,却是一件非常考验灵性的事情。刚开始离开横杆独立的时候,斑雷博士的脸色怪怪的,十分难看。 “腿直立,胳臂自然下垂,然后挺胸收腹,两眼向前平视。”晴子老师大声鼓励道,“瞧咱们的斑雷博士,这样子多英俊呀!” 斑雷博士依照晴子老师的要求做,尽量挺直身子,生怕摔倒了。 “好的。就是这个样子,多坚持一会儿!多坚持一会儿!心里要想着企鹅的样子……想一想潇洒的企鹅先生那模样,啊,多么高贵典雅,多么豪情万丈!”晴子老师在一旁用轻柔的语气引导着。 此时此刻斑雷博士连嘴都不敢张,更不敢言语,因为他害怕一旦说话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站姿。按照标准站立姿势去做是非常难的一件事,两条腿总是不听使唤,老是打颤,还佝偻着腰。 斑雷博士在这个动作上反反复复练了不下一百遍,趴下去又站起来,非常疲乏。要知道,长臂猿进化多少年后也就是偶尔直立行走,比不上人那样可以长时间站起来运动。从四肢着地换成两足站立,动作的转换会导致脑部血压快速上升。 尽管困难重重,斑雷博士还是坚持下来了。为了坚持下去,每到静立的时候他就背诵圆周率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这是以前的经验,每次做枯燥乏味的事情时,他总是靠背诵这组数字来打发时间。 当他勉强背到接近千位的时候,便开始走神了。他脑海里浮现出晴子老师上课时训话的样子,她的“伟大教导”不时在耳边回响——嗳,一定要人模人样地站立行走……要人模人样地说话,而且语调上要显得高雅,因为你是有学问的义人……人模人样……人模人样…… “人模人样”,这是斑雷博士从晴子老师那里听到的最多的一个词,言行训练课的最高标准,就是把斑雷博士变成人模人样的生命体。在这个训练目标上,斑雷博士完全能够接受晴子老师的观点,他知道,人类社会的等级观念非常强,人们的言行举止能够体现一个人的修养程度。变成智化义人后,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讲,都有必要学出个人模人样。如果不学出个人模人样,斑雷博士每次就得仰起头来跟人们说话。同样,讲话的语气如果不文雅,也不容易在人类社交圈子里呆下去。 然而,总会有些事情不遂人愿。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天气十分闷热,斑雷博士极其认真地练了将近两个小时。连续不间断的直立训练,使得斑雷博士早已浑身是汗了。正是他努力坚持动作不走样的时候,一只牛虻却飞来跟他捣乱,一会儿爬上耳门,一会儿又跳到眼睑上,弄得痒痒的,难受极了。 初夏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空中飘散着柔细的花粉。斑雷博士虽然挺立在那里,但他的眼珠子是自由的,他偷偷瞥了晴子老师一眼。这个时候,晴子老师正与他并排而立,微闭双眼,仿佛坐禅入定一般。斑雷博士极力忍耐着,他担心做出大的动作会打断晴子老师的思绪。 可是,那只讨厌的牛虻却不依不饶,飞舞几圈后,最后干脆在斑雷博士鼻头上停歇下来。牛虻在这块指头大的地方转游一圈后,又忙着用两只前足反复擦洗自己的脑袋。它的这个动作,活像是顽皮的男童,刚刚偷吃了妈妈不许吃的糖汁,现在正设法毁灭证据呢。 坏了!牛虻得寸进尺,还试图钻进鼻孔内去探个究竟。对于斑雷博士来讲,牛虻此刻呆的实在不是个地方,潮湿温暖,这可是典型的“敏感地带”呀! 斑雷博士片刻的走神,使他忘记了两足并立的标准动作,“啊嚏——”,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往晴子老师一侧扑倒下去,右手一撑,竟然搭在了晴子老师的裙脚上。 “呀——”晴子老师被惊吓了一跳,用力跺着脚,斥责道,“怎么搞的嘛?弄我一身泥。” “你……我不是……”斑雷博士知道自己理亏,急忙解释,可急切之中说话又不利索,“不……牛虻,是的……牛虻……” “流氓!你是说我……流氓……”晴子老师气不打一处来。她一下子被激怒了,心想自己每天都要重复这套动作好多遍,又累又枯燥无味,你却还要羞辱我。 “不,不……”斑雷博士狠命地挥一下手臂,像是要劈斩什么。 “不要脸的东西,竟敢在我面前撒野?”她脸胀得通红。 “我……我,不是……流氓……”斑雷博士也急坏了,语言表达更加困难。 晴子老师骂骂咧咧的,扬长而去,课也不上了。斑雷博士尾随于后,茫然不知所措。完了,完了,她会不会跑到摩知教授那儿告状? 果然不出所料,晴子姑娘气冲冲跑进摩知教授的办公室,不分青红皂白,随口就是一顿臭骂。 “怎么回事,谁得罪你了?”摩知教授忙起身问道。 “是,是那只可恶的长臂猿,他……他欺负我……” “斑雷博士吗?你慢慢说,他怎么啦?” 晴子姑娘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和着她这些日子里的苦痛和无奈,一股脑儿全都泼洒出来。 摩知教授听说自己研制的义人竟然耍起了小流氓,气恼之极。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做人德为先,弄不好,此事还关系到自己研究项目的成败。他正想去找斑雷博士训斥一顿,斑雷博士却自己找上门来了,于是劈头盖脸地训斥道: “怎么回事?要你学,是要你学得人模人样……” “你们……你们……不要听她一面之词!”斑雷博士上气不接下气的,“不是流氓……是……是……牛虻……牛虻……” “住口!说了半天,除了流氓,还是流氓!”摩知教授又气又恨地吼道。 “牛虻……昆虫牛虻,啊嚏——”斑雷博士急中生智,指着自己的鼻尖学着打了一个喷嚏,通过身边的一台电脑发出了准确的读音。 “哦,我明白了。教授,是那可恶的昆虫捣的鬼呀!”广尾行博士解释说,“一定是有只昆虫歇在斑雷博士的鼻子上了,他才因为痒痒……” “对,对,你说的太对啦!”斑雷博士双手抱拳,向广尾行博士拱拱手。 “啊呀!晴子姑娘,是你把‘牛虻’误听成‘流氓’,是不是?”广尾行博士又问。 “流氓……牛虻……这……”晴子姑娘轻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不置可否。 “哈——”在场的人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看来,训练方式是有点问题。斑雷博士昨天和我讲过这事,长时间保持一种站立姿势,是有点难为人家了。”等大家停止笑闹后,摩知教授又说。 “教授,我们对斑雷博士的肢体所作的改进不是很到位,这与我们以前的设想相差太远了。”广尾行博士说。 “怎么办呢?基本功还是要练的。”晴子老师问。 “不过,训练也要讲究技巧。” “马上就要开始上行走课了,如果斑雷博士还是这个样子,我一个人可就招架不住。” “我有个主意:是不是设计一个类似幼儿学步的辅助行走器?”广尾行博士一拍脑袋说,“上个星期我给儿子买了一个童车回家,很好用的。” “斑雷博士又不是不会行走,只不过样子难看些罢了。” “就是呀,辅助行走器就是起校正作用的。” “是吗?咱们也买个回来试试。” “那可不行。教授,瞧瞧咱们斑雷博士这身段,膀阔腰圆,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哪能和他比!” “你的意思是……” “根据辅助行走器的原理,重新设计。” “那很好,就照你的想法做一个出来试一试。” 于是,大家分头行动,有的找木料,有的找工具,在超级网工们的帮助下,专门为斑雷博士研制出一台辅助行走器。架上去一试,效果蛮不错。 改进后的训练还出奇不意地帮助斑雷博士克服了惧怕心理。在此之前,他总是担心身子重心不稳,脑子里想的尽是前后左右的危险,挥动手臂又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又过了几天,斑雷博士就能用标准姿势双足直立行走了。 他的体重进一步减轻,住进蝌蚂山庄后积存下来的脂肪减下去了,腹部明显收缩一圈,背脊梁骨挺直了,又能够腾跳雀跃、健步如飞了。由于拥有较宽的体形,丝光般的黑白相间的绒毛,斑雷博士走起路来颇有英国绅士般的风度。 斑雷博士十分孤单,没有朋友与之交往,最多的是陪摩知教授散散步。他与摩知教授的业余生活差异太大,几乎不存在什么共同爱好。他依然喜欢攀爬树木,或者在鲜嫩的草地上愉快地打几个滚,而摩知教授提倡的是“饭后百步走”等养生哲学。 当然,陪教授散步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每当这个时候,他可以听到许多闻所未闻的奇趣事。 尽管斑雷博士很少应答,教授照样滔滔不绝,想讲什么就讲什么。在斑雷博士面前讲出这些东西,好像是他每天必需做的功课。教授的“讲座”漫无边际,蜂巢的结构与应力,海螺的奇形,藤蔓的缠绕方向,地球史上的五次大灾难……他会在提出尖刻的问后又给你详细的解答,蟑螂为什么能够长寿?黄鳝为什么雌雄同体?蚂蚁为什么终生不睡觉? 就一枚人们常见的花草树叶,他愿意津津乐道地替你分析其中的光合作用原理。摩知教授善于从路旁的枝叶、花草、昆虫这些具体的事物上引出妙趣横生的话题,每一个话题都跨越数学、生物、地质、物理、化学等多个学科。 大地是他的演示板。他可能会随时随地蹲下来,用随手捡拾到的碎瓷片绘制草图,刻写出算式,非常耐心地讲述,复杂的科学知识在他嘴里却能娓娓道来。不过,有关义人研究的题目摩知教授却很少提及,这令斑雷博士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有时候,斑雷博士也会独自出来逛逛。这个时候,他往往会找个树桠躺下来,与百鸟聊一会儿天,侃侃而谈,给鸟儿们讲一讲自己的烦心事。 晚上回到宿舍,斑雷博士一心扑在《老子方程式》研究资料的整理上。一百多年以来,数学界和生物学界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为庞大数学模型的建立又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他在弄清楚最新研究进展后,试着与该领域的几位顶级学者用电子邮件进行联系,仅得到了一封回复: FROM关世登教授 斑雷博士:你好!很高兴收到您的电子邮件,也很高兴看到盖理鸣教授的伟大思想机器重新运转起来。如果您对《老子方程式》研究一事仍然兴趣未减,我们非常愿意听取您的新建议。不过,您要知道,一百多年来,《老子方程式》研究项目已经成为一门重要的交叉科学,门派与分支很多,仅仅是阅读海量文献资料就够您难受的了。希望您在弄清这里面的头绪后再与我们联系。 TO斑雷博士 看来,他们都有各自的研究团队,要加入到这样的团队中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除了阅读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具体的研究工作难以展开,斑雷博士便把着力点放在与野生动物建立友情上,扬长避短,说不定能探出一条新的研究路径来。于是他在阳台上搭起一个简易的投食台,找王老厨子弄来剩饭,热情招待每天一大早就前来拜访的稀客。当鸟儿们吃食的时候,斑雷博士就舒舒服服地在摇椅上躺一会儿,哼着小曲,十分惬意。 他甚至将卧室里的最上面一排柜子让出来,送给这些朋友们铺草筑巢。最后,与斑雷博士最要好的大雪刀一家子住进来,并且生蛋孵仔,好不热闹。八哥们还给他们的旧巢也不稀罕了,现在他们把新居建在木柜里,风吹不了雨打不着,非常安全。斑雷博士又将通往阳台那扇门的天窗打开,喜鹊们进出时便可以畅通无阻了。 摩知教授对自己的第一个智化义人产品很是宽容,虽然训练上要求严格,生活上却没有特别规定。不过,他并不赞同斑雷博士的这种做法,找他谈过几次,要他把大雪刀一家赶走,并且尽可能地除去自己身上的野性。但是,说归说,做归做,除了自己对《老子方程式》的兴趣外,丛林生活对他仍然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他只能保证把室内的清洁卫生工作做好。 每天早上,一大群百灵鸟会适时飞到窗前,鸣唱高亢动听的歌,把他从睡梦中叫醒。 他和大雪刀引来的鸟儿们经常在阳台上聚会,他给鸟儿们讲城里人的事情(当然不会说明自己的义人身份),鸟儿们给他讲金虎山地区正在发生的新鲜事,讲述山林里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斑雷博士便缩回到卧室里,把大量时间耗在虚拟的网络生活上。 (注:修改后重传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