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斑雷博士粗略地浏览了一下相关报道,发现几乎所有争论都与那篇悼词有关。人们对这篇悼词的争论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 第一,盖理鸣教授的学术身份到底应该划归到哪一类学科?许多学者并不同意悼词中把盖理鸣教授认定为数学家的做法。有的学者认为不应该把盖理鸣教授认定为数学家,尽管他在“老子方程式”课题研究中做出了开创性贡献,但从他的学说所产生的知识扩展谱系来看,他应该是一位生物学家。另外一些学者认为,盖理鸣教授研究的重点是物体的基础结构,其中最为光辉灿烂的学术成就也发生在结构力学领域,因此认定他为物理学家较为妥当。 第二,有关“物体全息化”的假说,引起了广泛的讨论。这是盖理鸣教授病重后提出的一个不完备的假说,由于他在生前没有来得及论证,人们暂时无法证实其科学性。按照他的这一假说,世界上所有的物体都是可以通过数学语言转化为数码形态的。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命题,如果这一假说成立,那么人们很容易推导出与此相关的逆命题:被转化为数码形态的物体一定是可以还原的。如果这些命题和逆命题能够得到证实,那么我们不难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人们平常所说的“鬼魂”是肯定存在的。 第三,盖理鸣教授是否已经去世?(这是最近才出现的一批论文中的观点,由于摩知教授将储存百年之久的盖理鸣教授的大脑记忆信息借出来,用于升级数字义人猴戏王子的大脑,人们才有了盖理鸣教授是否去世的争论)医生们大都判定盖理鸣教授已经去世,主要理由是他的大脑已经不能独立运转了。而“托生学派”的研究者则认为,盖理鸣教授的大脑主要单元依然在新的生命体中有效地运转着,与普通人不同的是,他只不过托生于新的生命体了。 斑雷博士又查到两篇有关老子方程式的文献资料,其中一篇就是去年刚刚发表的。这篇名叫“老子方程式科学之美恐难兑现”的文章,是从生态平衡遭受严重破坏的角度来评价这一世纪性研究课题的,作者强烈呼吁科学界应该大力推进这一课题研究工作,以免地球文明毁于一旦。 盖理鸣教授规划的老子方程式研究共分九级,在他生前已经完成了一级,并且构建了完整的理论体系。现在,老子方程式的研究已经完成了五级。然而,自从老子方程式课题提出以来,肉食性野生动物的种类比百余年前又减少了三分之一。 斑雷博士得知这一情况后,深感不安。无论如何,在新的职业生涯中,老子方程式的研究将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否则的话,人口继续膨胀,物种消失速度加快,要不了多久,地球食物链真的会断裂。 “寻找到盖理鸣的后代。”这个大胆的动机一旦钻进斑雷博士的大脑,便深深地扎下根来,怎么也甩不掉了。 对呀!这是一条非常有价值的路径。 斑雷博士注册了电子信箱,获得了网络通行证。随后,他又拟好一篇短信,找到一家名叫“科学生涯”的网站论坛,将短信发送出去。 标题:盖理鸣教授的后人今在何方? 各位朋友:我叫盖理鸣,原圣松大学基因数学教授。由于尖端科技成果的成功应用,我在冥间度过了103年之后,现在又回到了人世间。从圣松大学校园网上搜索到的信息判断,我的妻子肯定已经在30多年前去世,这一点不容置疑。我们有一双儿女,儿子盖世,女儿盖方。可惜的是,他们的信息一点儿都检索不到。当各位网友探索数学前沿阵地上的奥妙之际,是否愿意帮忙寻找一下我的后人?同时也希望网友们在其他论坛上散发本帖。谨此致谢! 作者:盖理鸣 他的努力很快便有了反馈,一个小时之后,当他再次返回到短信所在的网页论坛时,发现网站论坛上的跟帖十分热闹。不过,在显示屏前守候到零点过后,他也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再后来,他在迷迷糊糊中扒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斑雷博士被小鸟们吵醒了。他觉得有点异样,吵闹声近在咫尺,似乎就在耳朵边上。翻过身来一瞧,原来昨晚睡觉时没有关闭阳台那一侧的门,房间密封性能不佳。 刷新论坛网页,上面又增加了不少回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祖宗寻来啦!没良心的家伙,快跑啊……” “黑色幽默!” “无语……” “噢,盖理鸣教授上网啦!” “谁是盖理鸣?怎么这样缺德!” “到底谁缺德?” “傻蛋一个!没读过书,肯定没读过书!” “嘿,亲爱的教授,别指望您的后人了,一代不如一代!……给您讲个故事:我们家邻居有只老鸡,这老家伙真有眼光,每次让她帮忙孵小鸡时,她总是把一窝蛋吃得精光,连蛋壳碎片都不留下!” “扯到哪儿去了?” “路过……看不懂!” “要是我的祖宗来找寻我,那算完了,天天泡在网吧,嘿嘿,嘿嘿,天天泡在网吧,即使找到面前来,自己也不敢相认呐!” “网虫伟大!伟大的网虫!” “四大皆空,惟我网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鬼话连篇。” “识相点,小心老子棒你!” “哈,揍字都不会写,还棒呢!棒你咯棒!棒你咯棒……” …… 除了这些无聊的跟帖,根本没有一点有价值的线索。 斑雷博士沮丧极了,他非常清楚,自己与这个世界已经格格不入。他所认识的亲人和朋友全都去世好多年了,他的思想仍然停留在一百多年前,而百年后的今天变化大得惊人,地球人口已经上升到260亿,语言高度集中复杂,自己甚至需要从基本语词开始学习。 更令斑雷博士不安的是,他对自己所属的义人群体渐渐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了解到的义人知识越多,这种恐惧感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加重。 阳台的护栏上的一只八哥仍然和花喜鹊争论不休,附近树冠上还有不少小鸟围观。他静下来侧耳倾听,很快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八哥们强占了花喜鹊费了一个秋冬的工夫才搭起来的树巢,害得花喜鹊今年没地方下蛋孵宝宝了。 斑雷博士决定替这对怨家调解一下,可刚刚动身,鸟儿们便“噗”的一声飞走了。他来到阳台上一看,一大群鸟儿正栖在两棵皂荚树的高枝上,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自己这个方向。 “嘿,嘿,朋友们,怎么啦?”斑雷博士用他那独特的长臂猿语言招呼,“大清早就吵个不停,让人家还睡不睡呀。” 鸟儿们怯生生望着这位刚刚住进小白楼里的长臂猿,对望了约莫一分多钟,八哥和花喜鹊才继续争辩刚才的话题。 “花喜鹊,请大家帮你评评理,行不行?”斑雷博士了解到受害者花喜鹊的委屈,便提议道。 花喜鹊并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跟八哥们争吵。那只受伤的公喜鹊正用尖嘴轻轻抚理着被扯乱的左翅膀,一根黑白相间的主翅羽飘落下来。他回过头,神情茫然地瞅一眼自己的爱妻,长尾巴无力地耷拉下来。 喜鹊娘子发现小老公的嘴角在流血,但仍然不情愿就此撒手,“嗖”地飞蹿上天,直奔爱巢而去。 一只八哥跳出迎战。树上树下顿时乱成一团,“吱呀——”“咯——”尖叫声混乱不清,也不知道谁是赢家。 几个回合过后,花喜鹊再次败下阵来,伤心地逃到远处的矮树上去了。 与此同时,八哥们回到刚才争抢到手的鹊巢顶上,依然得意洋洋、神态自若地整理着自己那身乌黑的羽毛。 斑雷博士看在眼里,心里愤愤不平,要不是考虑摩知教授的严厉管束,他真的想跳出这阳台,爬上鹊巢,狠狠地教训一下那不要脸的八哥。 他朝八哥们吼叫道:“喂——那两只强盗,千刀万剐的,真不害羞!真不害羞!” 那两只八哥扭过头来朝这边望了望,继而作绅士般的散步,毫无答理的意思。 斑雷博士更恼,再次嚷道:“嘿,说你们俩呢!你们八哥怎么这样横?” “是叫我们吗?”一只八哥尖声怪气地问。 “不是你们还有谁!” “这你就多管闲事了,大兄弟,扪心自问,你住的房子就是你自己造的吗?”另外一只八哥诘问道,显然他们早就听懂了斑雷博士质问的意思。 “我并没有强人所难啦。”他回敬了一句。 “我们也是暂借一用,到了夏天再还给他们。” “难道你们不会凭自己的本事筑巢?” “那不吉利。” “有什么吉不吉利的?捡拾干枝枯草,搭建自己的房子,这跟运气有什么关系?”斑雷博士觉得八哥越说越不像话,简直是一对泼皮无赖。 “你没听乌鸦们说吗,随便捡拾干枝枯草会烧毁房子的。” “是嘛?还有这事?” “你长这么大了,难道没见过房子着火?那就是捡拾干枝枯草带来的厄运啦,老兄,这事千万干不得!” “啊呀,你们搞错了,那是误会,误会呀!” “不会的,好几个乌鸦都给我们讲过的。他们都是好朋友,决不会说假话骗我们的。” “过来,过来,我给你们解释其中的原因。” 两只八哥听到这话,立即飞到阳台的栏杆上。斑雷博士连比带划地给他们讲解,由于乌鸦们不小心误拾人们丢弃的烟头,并且将烟头带回巢穴,才导致自己的巢穴被烧毁。最后,他问:“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 “这个……没法试验。”一只八哥摇摇头。 “问一问乌鸦们再说吧,要是这位老兄讲的是真的,我们自己也会筑巢。”另一只八哥在一旁说。 “不信,你们叫花喜鹊们自己讲一讲,他们什么时候筑巢烧毁了自己的房子?” 在两只八哥犹豫不决的时候,斑雷博士叫来了花喜鹊。那花喜鹊先生名叫大雪刀,他听完斑雷博士讲明原委后,放声大笑:“真是的,还说你们八哥聪明能干,连真理谎言都分不清,白长这么大了。” “你还是给他们讲一讲你们花喜鹊们的经历吧,有没有因为筑巢火烧自己房子的事?”斑雷博士又问道。 “从来没有的事,简直是一派胡言!”大雪刀认真地说。 “那么……”斑雷博士转念一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好人做到底。于是提议道,“这样吧,八哥,花喜鹊,你们都不要争吵了。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八哥们去找其他朋友们打听打听,如果花喜鹊们说的是真话,回头就向花喜鹊们赔礼道歉,并送还巢穴。要是大雪刀刚才说的有假,我把窗子打开,请大家进来与我同住。怎么样?” 斑雷博士做了一次和事佬,又郑重担保,谁还会提出反对意见呢! 花喜鹊与八哥们约定,一起去打探虚实,求证一番,叽叽喳喳地叫嚷着离开了。 斑雷博士这才走进卫生间,推开水龙头,沾上水简单地擦了一把脸,又理了理鬓鬃,便下楼等着早餐。 斑雷博士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他非常得意,不仅是因为成功避免了一场无为的牺牲,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非常方便地与野生动物们进行语言交流。对于他将要延续下去的《老子方程式》研究来说,这是难得的资源。他拥有任何科学家都不曾有过的特异功能,这可不得了!突然,他脑子里跳出了一个奇妙的想法:不如借此和野生动物世界建立广泛的联系,调查分析种群之间的数量关系,为建立数学模型准备基础统计数字。 斑雷博士在楼下走廊上等了大半个小时,王老厨子给他倒出一盘干巴巴的彩色颗粒食品,这就是他的早餐,和以前在护理室那边吃的宠物食品一个样。他意识到,义人实验室给自己定的待遇,依然停留在“宠物”级上。不过,这样安排也非常适合自己的肠胃。 (注:修改后重传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