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最近老是找不到写字的感觉，自从我把和小司的故事写成了一个短篇后，就没再写一个字，笔记本电脑上都落了一层灰了。幸好那个短篇被一杂志社用了，拿了一千块的稿费，要不又要去银行取点才能维持下这个月的生活来。
    没有写字的感觉，我只好窝在家里看书。那天，我正斜在沙发上捧着一本都市爱情小说狂啃。正看到两个主人公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我只好很无奈地把书扔到一边，抓过手机来按下接听：
    “喂，谁啊？”我的声音里明显得带有“你打搅了我看书”的意思。
    “古克吧？我光宇啊！”
    我一听是光宇，语气很快又变回正常：“哦，是光宇啊，你考得怎么样？”
    “一般吧，反正上大学应该没什么问题，就看是什么级别的大学了。”光宇说完自己又问我，“你呢？退学后的生活好吗？”
    “好什么，瞎混呗！”
    “你少跟我装蒜了，你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我都看到了，老实交代吧，赚了多少金子？”
    “哪的事儿啊，托关系发的，还能挣到钱？”忽悠完了，我问他，“你找我有事？”
    “有事，你今晚有空吗？还有你的兰兰？”
    “我倒是有空，可她在打工，要晚上十一点才能下班。”
    “那请个假吧，今天我生日，大家来聚聚。”
    最后，我说尽量我俩一起去，如果有情况我在打给他。光宇说行，然后挂了。
    光宇也是我初中同学，前面跟小司在一起时提到过他。而且，我们两家是邻居，从小一块玩大的，如果我是女的或者他是女的，我们一定是那种典型的青梅竹马。从小学到高中，我们都在一个学校里读书，并且他学习成绩总是比我好，以至于每次考试结束后，我爸妈老拿他的成绩来教育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光宇的生日我是一定要去的，但不知兰兰那边能不能请下假来，所以我决定去她工作的面包店帮她请假。我蹬上鞋子，出门了。
    楼下街对面有个推着三轮车卖报纸的老大爷，三轮车锈迹斑斑，跟他一样年迈。老大爷特有毅力，不管刮风下雨，总能看到他跟他的三轮车伫立在街对面，像是一座不朽的丰碑。我走过，对老大爷说：“大爷，给我拿份晚报。”老大爷接过我递过去的五角钱的时候笑得跟春风里的花儿似的。
    我翻阅着报纸踏上了公车。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车上的人出奇的多，塞得满满当当的，人靠着人站着。在这样的环境下，报纸是看不成了，我索性将它夹在胳膊下面。
    车里的空气很浑浊，什么味都有，混在一起就变成了叫人恶心的气体，再加上我旁边的一哥们儿，我估计是一民工，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臊臭味，我捂着鼻子想，兄弟，几年没洗了。
    车子驶入市中区，在混泥土和钢筋筑起的高楼大厦之间来回穿梭着，车里的人们随着车子的转弯而摇摆，这让我的脑袋眩晕的厉害，还有民工兄弟身上的气味加以催化作用，我欲加想吐了。后来我见那民工兄弟没有下车的意思，我只好在还差两站的地方义无返顾地下了车，要不然我非给人家吐车上不可。
    我是走到兰兰打工的那个面包店的，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兰兰表现得很惊讶，她问我：“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我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呢。”然后我就把光宇生日的事情给她说了一遍。
    “可是我脱不开身啊？”兰兰很为难地说。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的老板……”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就从经理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这不是兰兰的男朋友吗，我刚才听到你要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我一朋友过生日，我想带兰兰去，您看……”
    “年轻人，是应该好好享受生活，像我现在这样，想找个地方去玩，还没那份精力呢，要忙着赚钱养活家啊。兰兰，你去吧。”女老板说，“不过，不要玩得太晚，明天早上要记得按时来上班。”
    “知道了，谢谢老板！”
    
    不过，兰兰还是一直工作到下午五点才匆匆换下工作服跟我出了面包店。在这段时间里，我也是一直待在面包店里陪着她，为了不打扰她工作，我从外面买了本杂志，坐在老板的办公室里随意地翻看，消磨时间的寂寞。我时而会听到顾客进门时兰兰发出的甜蜜的声音：“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我们一起坐上一辆出租车，兰兰说我好奢侈，不懂得前辈们教育我们的艰苦朴素。然后我就把我今天坐公车的遭遇给她讲了一遍，兰兰被我的事情逗笑了，她说我是个大笨蛋，就不知道躲开那个人。我挺无奈地说车里人那么多，往哪儿躲啊。兰兰撒娇说不管，认定我就是个大笨蛋。我说好好，我是个大笨蛋行了吧。
    出租车冲上一座高架桥，正巧能看到我们初中时的学校。
    兰兰推推我说：“古克，你看，我们的学校！”
    我扭头望向远处，我说：“咱有时间回那儿去看看吧？”
    “才不去呢，会勾起我对过去的回忆的，我可不想回忆什么？”
    “为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大笨蛋吧，回忆是要掉眼泪的，我还不想哭呢。”
    “那你就不会回忆一些美好的东西。”
    “美好的就不叫回忆了，那叫珍藏的‘记忆’，大笨蛋！”
    我败给兰兰的歪理邪说了，无奈地笑了笑。
    “呀！”兰兰突然叫了一声，把我和前面开车的司机师傅都给吓着了。
    “你干吗？一惊一喳的？”我说。
    “我们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啊？”
    “我们还没给光宇买生日礼物了！”
    “嗨——我以为多大的事呢，你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
    “怎么不至于，这可是你的好兄弟过生日啊，你就不表示表示？”
    “不用了，大不了以后再给他补上呗。”
    “还有，你说我去了后是不是会很尴尬啊？我要说点什么吗？”
    “你什么也不用说，就埋头吃你的饭就行了，他们若是让你唱歌或者说点儿什么，我给你挡着就是了。”
    出租车在繁华的地段左拐右拐，最终在一个大酒店的门口停下，还有人过来给我们开车门，我下了车抬头一看这架势，起码有四颗星的级别。然后我就在心里嘀咕：“光宇这小子要倾家荡产啊，这么能挥霍！”
    我和兰兰一起走进酒店的门厅，进门时会有四位身穿旗袍的小姐面带微笑地对你说“欢迎光临”。我看见光宇就坐在门厅右边的沙发上，他看见我们来了，站起身来向我们这边走来。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这是光宇见到我们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意思是他在这里已经等我们很久了，或者是我们已经来晚了。
    “你的生日，怎么可能不来。”我看见光宇上身穿了件白色的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西服，脚上穿着倍儿亮的皮鞋，“你哪弄的这身啊，是要结婚啊还是怎么着？”
    光宇呵呵地笑了：“我借我爸的，都十八了，得找找大人的感觉了。”
    我说：“靠！你也能想得出来！”
    “不贫了，快上去吧，人都齐了，就等你们了。”
    我们跟着光宇上了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小妃跟一二十多岁的男的在那儿缠绵着。我们走出电梯，小妃拉着那个男的走来。
    小妃很自然地给我介绍她身边的那个男的，好像几天前她跟我在冷饮店里说的那些事情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这是我新男朋友，叫阿华，也是个写东西的。”
    我注意看了一下阿华，个子不高，带副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也不拘谨，皮肤很白，是那种典型的小白脸类型的人。我朝他点点头，他也是。
    光宇站在单间的门口招呼我们过来，我牵起兰兰的手走进去。
    我看到了小司和蓝猗也来了，这让我很是惊喜，我说：“小子，在那儿怎么样了？”
    “你也忒无情了，留了张纸条就走人了！”他使劲拍我肩膀。
    “我那是怕你送我的时候你哭！”我调侃似的说。
    “我真的按你说的做了，我跟指头组建了新的乐队，乐队的名字叫‘蓝色’，现在在那儿特火，很多酒吧的老板都找我们去，唱一晚上要一千块呢！”小司说。
    “行啊，能耐了！”
    我发现兰兰真的就坐那儿不说话了，低着头玩手里的手机。
    小司看到了，说：“嫂子怎么不说话啊？”
    兰兰抬头看了看小司，又看看我。
    我撒谎说：“她心情不好，你别问了。”
    然后小司又说：“古克，你得帮我们‘蓝色’个忙。”
    “什么事你直说，别婆婆妈妈的，咱兄弟谁跟谁啊！”
    “你有时间的话给我们写点歌词吧？”
    我说行啊，要多少有多少。
    后来，开始吃饭的时候，我偷偷地问光宇：“你怎么把她也叫来了？”
    “谁啊？”光宇问。
    我给他使了个眼色，目光落在小妃的身上。
    他又问：“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特别扭！”
    过会儿大家非让我喝酒，我说我不能喝，要是非让我喝，还不如叫我跳楼呢。小司还就真的拉开窗户，他说好吧，那你跳吧。我说小司你够狠的，兄弟我记住你了，永不瞑目。之后大家都笑了。
    光宇又拿着酒瓶过来了，他说：“男人怎么能不喝酒？”说着给我倒了杯白的。
    我说我不能喝，最讨厌这东西了。
    小司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他跟光宇说：“算了光宇，他不会喝的。”
    我往兰兰的碟子里夹菜，她低声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要再等会，至少要等大家都喝差不多了才行。兰兰说在这里坐着真难受。我没再说什么，给她倒杯橙汁。
    最后光宇和小司都喝醉了，还有小妃，也醉得一塌糊涂，阿华搀着她先告辞了，我真想不到这小妮子现在也能喝酒了，还这么疯。
    散伙的时候，光宇的女朋友无助地看着我，我只好把光宇弄下楼，有将他扔进一辆出租车里，他女朋友很感激地跟我说“谢谢”，然后转头钻那两车里，走了。蓝猗扶小司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小司手舞足蹈地乱说话，都是些要成为顶级歌手之类的屁话，这个我是熟悉的。他们坐上出租车离开的时候，我跟蓝猗说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给我。然后，车子飞一样地跑出去很远，消失在夜幕中。
    我仰望飘渺的星空，深深地叹了口气，光宇也十八岁了，我们都已经十八岁了——我们迷茫的十八岁的天空。
    
    19
    第二天早上，我把兰兰送上公车，还没回到家中，小司就给我打电话来了。
    我说：“你小子昨晚又喝大了，而且又吹牛说什么要成为很牛B的歌手之类的让人作呕的话。”
    小司笑了，笑完他说：“你可别忘了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事，我们急用，好要特优秀的那种！”
    我说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不就是歌词嘛，小意思。
    小司又说：“那你受累了！”
    “兄弟不说客气话，等写完我给你送去，顺便再看一看曾经咱们奋斗过的‘战壕’。”
    “行呀，来吧，热烈欢迎啊！”
    然后我们又各自抓着手机吹忽了一派，最后我说他这回的电话费可不少了啊，小司这才反映过来，很快地说了声“拜拜”，挂断了。
    我回到家里，铺开纸开始写歌词。中午的时候我给兰兰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我下午要去小司那里一趟，不过晚上还是会去接她。其余的时间我都在挖空心思地写歌词。
    一直到下午六点，我才从书桌前站起来，伸伸懒腰，把完成的十几首歌词整理一下，去找小司。
    乘车来到曾经跟小司一起唱歌的地方，心中有些跌宕起伏。我看到小司的时候，他正在和指头等一帮人排练。看到我缓缓地走进院落，他们的音乐刹时停了下来。
    小司和指头一起来到我面前，小司说：“这么快就来了？”
    我说：“这还不说来就来嘛！”
    指头在一旁做搞笑状：“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我笑了：“是欢迎我来了？还是欢迎歌词来了？”
    “都欢迎，都欢迎！”小司急忙说。
    我把歌词拿给他们，小司接过：“到屋里坐吧！”
    我随小司进了屋，发现布局跟以前有些不同了，我说：“变了。”
    “嗯，是有点变化。”小司附和道。
    我看到放在窗台上的两套牙刷，我问小司：“指头跟你住一块儿了？”
    “没有啊。”
    “那这是……”我指了指窗台的方位。
    “哦，我跟蓝猗住一起。”
    “啊，你们真的睡一张床上了？”
    “是啊，怎么了？”
    “还真过日子啊？”
    “那当然。”
    我打趣地说：“做事的时候可别忘了带套子，不要省那两个钱，出事了就麻烦了，后悔都来不及。”说完我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司拿眼瞪我一下：“喂，你想哪儿去了！”
    然后小司以牙还牙地问我：“那你跟嫂子也……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着用一个苍蝇拍架在我脖子上。
    我推开他指过来的粘满细菌的苍蝇拍，说：“我们可是分开住的，没像你们这样开放，都躺一床上了。”
    后来，小司要留我在这里吃晚饭，他说让我重温一下蓝猗做菜的味道，再晚一些还可以看他们“蓝色”乐队在酒吧的演出。
    我竭力拒绝，我说：“不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最多在这里待到十点半，因为十一点的时候我要去接兰兰。”
    小司也没在跟我争辩，就放我走了，走之前我说我有空会来听他们演唱的。
    赶到面包店的时候，兰兰已经下班了，她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等我，左顾右盼的样子很可爱。
    我快走几步，到她面前：“等急了吧？”
    “还没有，不过，我估计再过一会儿看不见我就真的急了。”兰兰环抱住我的胳膊，“你到小司那儿做什么去了？”
    我说我给小司送了几首歌词过去，到那儿后他死缠着我非要我留下看他们乐队的演出，不让我走。
    之后是一段沉默。
    过了一会儿，兰兰说：“古克，你退学，放弃高考，你爸妈都知道吗？”
    “他们当然知道。”我看了看兰兰，“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都同意了吗？”
    “这个我不清楚，他们什么也没说。”
    “你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去了吧？”
    “这个倒是。”
    “你就不想回去看看？”
    “不是太想，毕竟那里给我带来过太多的创伤了。”
    “可我觉得你还是回去一趟比较好。”
    一阵风迎面吹来，我眼里充满了泪水，我不想哭，可泪水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