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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小富豪富有。假设,他不富有,该是什么样子的呢?他可能是个留过洋的博士,朝九晚五,供房供车,过着中产阶级的生活;也可能是个公司的小职员,克勤克俭,不时为自己的饭碗担心;还可能是香港街上叫卖鱼蛋的伙计,穿一件油渍的汗衫,挽着裤腿,光着脚丫,嗓门老大;最不济的,是骗子一类的人,巧舌如簧,研究如何钻别人的空子。所以说有钱还是好的,首先卸掉了生存的压力。不仅如此,钱还赋予了他对许多人的特权,对这世界的操控权。他可以滥用他的权力,比如说,让人欣赏他的矫揉造作。还比如说,抢夺别人手里的东西:爱情、女人。 至于他的伤感、恐慌、噩梦,也许并不值得同情。上帝造不出完美的人,也不存在完美的人生,他已经占有太多。一点也不值得同情。他暗藏的一面是阴狠,他曾把一个手足兄弟变成植物人,因为后者是他的一块绊脚石。他买通了他的司机,制造了一场离奇的车祸。本意是要致兄弟于死地的,没想到他就是憋着那口气不咽,官司到现在还没打完。这就是他噩梦的开始,他真怕他有一天突然醒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就是凶手。 《圣经》上说:该隐杀弟,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桩凶案。从那以后,人类开始了自相残杀的历史。该隐是亚当与夏娃的第一个儿子,他因为妒忌上帝喜欢弟弟亚伯的贡品而杀死了他。上帝为了惩罚该隐,让他到处流浪,永远受土地的诅咒,辛勤劳作却没有收获。因为土地承受了亚伯的血。 这多像是小富豪的真实写照。那段时间,小富豪几近崩溃,他甚至不大敢相信,那事是他的所为。他三分之一的头发脱落,又三分之一变白。值得庆幸的是,他的那个兄弟一直没有醒来,即便醒来,也可能变成一个失忆的白痴。他倒又希望他活着。只要他不死,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说我没有杀死他,他还活着,良心上的污迹就可以淡去一些。头发掉了没关系,钱可以让它再生出来,就算是生不出来,也可以织回去;头发白了没关系,染一染,完好如初。 小富豪每年都会去一两趟美国看望他的兄弟,握着他的手与他单独交流,放下所有的戒备,告诉他一些家族的变故,诉着内心的痛苦。场面庄严得很,此刻小富豪面对的仿佛已不是那位曾经不共戴天的兄弟,而是一位沉默的神父。毕竟是手足亲情,其实他们仇恨的不是彼此,而是彼此的地位。迟早他们得有一个人躺在这里。因为这个兄弟,他倒是愿意与所有的仇恨和解,但他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近来,小富豪听说兄弟的病情恶化,肌肉萎缩,身下满是褥疮,散发出难闻的恶臭,他的头发又隐隐约约往下掉,夜夜笙歌也掩饰不住这种不安和恐慌。他害怕兄弟会突然死掉,更害怕兄弟死后会阴魂不散。不仅如此,以继母为首的一派早已蓄势待发,恨不得借着这个机会,在他命脉最虚弱的时候一举将他灭亡。 他多么希望得到一些抚慰。哪怕很少,但是很真实的抚慰。江水红就像是一条自由游泳的鱼,游到了小富豪嘴边。碰巧,小富豪对这条鱼情有独钟。小富豪喜欢江水红什么,天知道。如果说这种喜欢可以归纳进爱情的范畴的话,小富豪的爱情就像是一个难解的多元方程。当然,也没有人无聊到去解这个方程。似乎一切都是注定的。似乎小富豪就是为江水红这样的女人存在的。地位与财富营造了小富豪头顶的光环,璀璨夺目,他想眷顾谁就眷顾谁。小富豪是佛,但只是某些人的佛,某些场合中的佛,相对于江水红他首先还是个人。是人就不能免俗,他喜欢江水红,和沈点喜欢江水红,其实是一回事。区别在于,他比沈点更有资格喜欢她。他相信只有他,这种具有更多权力的男人,才有可能驾驭她;他相信只有英雄与美人的组合,才具备真正的浪漫主义精神。 江水红这样的女人,也像是专为小富豪这样的人物培养的。为什么说女人有两次投胎?江水红也不得不改变游戏规则,与小富豪周旋。男人不怕对抗,就怕周旋。女人在周旋的过程中得利;女人在周旋的过程中被打造;女人在周旋的过程中,男人想要她们弯些就必须弯些,想要她们挺些就必须挺些;甚至想要她们身体的哪一部分,她们通常也会答应。 什么是情与爱,上帝没有定义这些,小富豪这类的男人估计也不喜欢定义。也许是存在的,也许只是假相,或者说,在需要它存在的时候它才存在,不需要它存在的时候它就不该存在。 小富豪家的洗手间算是一个开始。小富豪伤感地讲起了画上的女人。她是如何的漂亮、纯洁、善解人意。然后话锋一转,她是如何被奸杀的:歹徒们将她拉到位于新界的一座荒山轮奸之后,并没有立马杀死她,而是挑断了她的脚筋,等尸体被找到时,已经开始腐烂。除了封在嘴上的胶布和绑在手上的绳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小富豪忍住就要掉下来的眼泪,很潇洒地走出去。江水红一脸的惊诧。她甚至怀疑,这就是刚才那个做作的男人?蓦然间,她看到他无比刚硬的一面。当她再去留意沈点时,发现他脸上的笑竟是如此的卑微。全场,只有小富豪能做到如此的傲然。这是小富豪的魅力所在。也是权力和财富的魅力所在。否则,有谁接受他的傲然?他又傲然给谁看?曾经的江水红是如何受这两种东西的感化。她有一种久违了的感动。 31 但是这个玩笑开大了。 自从沈点从香港回来,两人的冷战便不断。江水红还蒙在鼓里。她以为她能瞒天过海。只要沈点不点破,她就一个劲地往别处找原因。直到沈点把事情挑明,问她是和谁一起去的小巫山,她才没话可说。却又是十分的冤屈,因为她和小富豪什么都没有干。就连夕阳也没看成。但她没有办法解释这一切,解释不明白。进不是,退也不是,她想哪怕是沈点掴她一巴掌也好,这样她就可以捂着这张脸去找小富豪,但沈点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 接着,因为一件小事他们吵了起来,吵出格了,江水红便搬回到自己那边。这又恰恰印证了沈点的疑心。 大喜大悲一场,江水红倒是冷静了。她把两个男人都屏蔽到九霄云外。反正已是千疮百孔,再受一次伤又如何。接着,她把重心放在复出上。她不相信没有沈点就不能生活,不相信没有小富豪她就复出不了,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她开始跑步、练气、吊嗓子,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但这些都不过是皮毛,距离真正的复出还有十万八千里。她的时代是《浪花依然》的时代,是《蓝天深处》、《山含情,水含笑》、《爱江山更爱美女》的时代。如今是大江东去,逝水不返。入行以来朋友倒是有不少,但娱乐圈是个名利圈,谁肚子里都装个小算盘,再加上走私案的牵连,她的处境就更加艰难。前经纪人倒是可以找找,但想起合作时的种种不愉快,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时候求他,还不把她榨干才怪呢。尽管不比从前,但她相信,只要扶一扶,捧一捧,她还是能上去的。 最后她圈定了一个乐队。他们差不多是同时间出道的,先是在酒吧里唱。有一次她在酒吧演出时受到黑社会骚扰,他们当时也在场,出于义气,便出手打退那帮人。这给他们惹下不少麻烦,他们在哪个酒吧演出,哪个酒吧便出事,后来酒吧的老板都不敢再请他们。没办法,他们只好转战到另一座城市。后来江水红红了,作为补偿,便常推荐他们参加一些演出,还向几家唱片公司推荐过。他们能有今天的江湖地位,她是助了一臂之力的。因此,他们也结下一段坚固的友谊。 乐队的主唱长得很帅,但很烂,有没有吸毒她不知道,睡过的女人肯定不下一个排。但也有原则,他不睡朋友。朋友是患难与共、肝胆相照的,一睡就会变味。其他几个也好不到哪里去。十年前的五个大男孩,如今都已经挂满沧桑,酒精里泡出的嗓音,令人心碎。 江水红一提复出,便迎来他们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主唱说他们最近准备搞一个行为艺术,就是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这是个很好的创意,不如让给她算了,兴许能从地下长出点什么来。江水红一听,便哭丧一样哭了起来。好劝歹劝,直到乐队朋友接下了这门差事,她才破涕为笑。她意味深长地说:“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32 过了一些日子,江水红开始想沈点,然后就找了个借口打电话给他。她说最近胃口不佳,想到他的酒店吃点野味。她问他酒店现在还有没有“老鼠斑”(暗号,指猫头鹰)。不料沈点却说没有,沈点说那可是国家保护动物,我们不做犯法的事。他还说:“也不做见不得人的事。” 江不红当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但还是尽量压着火气,说道:“你们以前不是也卖过吗?我倒是不明白,究竟是卖的见不得人,还是买的见不得人?”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的事,你都能说清楚吗?” “那虾总有吧,我吃只虾总不会有人把我铐走吧?”说到铐,她的心颤了一下。丈夫出事时,多少身边的人就是被这样带走的。她也被监视起来,要不是四处活动,也免不了被铐走的厄运。 两人就这么一递一句吵起来。沈点拿腔拿调,却是半认真半开玩笑。他不过是说说气话,释放一下一段时间来的怏怏不快。他其实挺想她的。事情过去也就算了,不太值得计较。而且,他也计较不起。现在是佛犯了错,他不过是一个小精,哪有和佛计较的资格?他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梳着江水红的照片,嘴上却说:“虾有什么好吃的,鱼翅、鲍鱼才好吃呢。不是老有人打电话请你吃饭吗,干吗不去吃他的。去,吃他个底朝天。” 江水红火了。腰一叉,怒气冲天地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明白。”他抚弄着照片上的可人儿。 “你不是个男人。”她挂了电话。刚刚酝酿起来的缠绵爱意,顷刻间又被沈点毁灭。他还是不能原谅她。忽然间一个非常冒失的念头从她脑中闪过:他另结新欢了。她可以有小富豪,他就不能有别的女人?而且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在她眼里他不算什么,但在别的女人眼里那可是稀世珍宝,还不趁这个时机一个劲往他怀里蹭。 她首先想到的是沈点酒店的邝小芸。虽只见过一次面,印象却很深,也是在沈点的酒店吃野味,邝小芸负责上菜,像所有从事服务行业的女孩子一样,邝小芸的言行举止一看就很轻浮。男人看女人,取的是广角,女人看女人,却是手持显微镜一处一处扫过来的,江水红就从邝小芸身上扫出许多毛病。就这样,沈点还很欣赏她,又把酒楼交给她打理。因为酒楼的事,她少有地对沈点喋喋不休起来,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酒楼不能交给邝小芸。为了说服沈点放弃这个冒险的决定,她甚至愿意亲自出马。她不相信她打理不过一个酒楼,她不相信她会不如邝小芸。她要推倒竖在她和沈点之间的这面墙。她已经看出来了,这堵墙正一天比一天往高里筑,她害怕有一天会望不到沈点。 沈点却不这样认为,他的理由有三: 一、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二、 干这行就需要邝小芸这种打不哭骂不怒的人,你觉得你比她更不要脸吗? 三、 邝小芸再能干,还不是我当老板,你当老板娘? 江水红这才没话可说。但还不是定心丸。男人是什么东西,男女之间是怎么回事,她清楚得很。现在又隐隐约约得到验证。在娱乐圈闯荡多年,她的眼睛都看麻木了。江水红不是傻子,已经看出了点苗头,看出了邝小芸眼里的无限暧昧。但邝小芸毕竟不是江水红的对手,有时候站在女人的立场,她其实是很不想邝小芸受伤的,但又没有办法去阻止她不受伤。尤其是情伤。她甚至想和邝小芸谈谈,以一个过来人、知心大姐姐的身份和她谈谈,但她发现,在某些方面,邝小芸要比她老练得多。她知道,邝小芸知道,邝小芸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江水红给的,而是沈点,或许她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江水红。她轻视她。真正值得同情的人,倒是她江水红自己了。此江水红已经非彼江水红,她的石榴裙早已经陈旧、破烂。 无端地冒出个邝小芸,江水红更是怒火中烧。她未免太天真,只顾着复出的事。可她该怎么办?和那些可怜的家庭主妇一样设计跟踪他吗?还是以后要常闻闻他换下来的衬衫,甚至去检查他的内裤?她万万做不到。她宁愿一刀两断。是否,她也该为自己做两手准备?就在一瞬间,江水红拨通了小富豪的电话。 小富豪很意外。小富豪说怪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想你呀!”江水红用粉嫩嫩的声调说道。 这话说,倒让小富豪不自然起来。小富豪“啊哈”了一声。不过小富豪兴致还是挺高的,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种江水红主动投怀入抱的效果,现在该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时候了。 江水红自觉失言,转而忧郁地说道:“我心情不好,能请我吃顿饭吗?我想吃鱼翅,我想吃鲍鱼。” 小富豪又是一“啊哈”。接着,小富豪答应下来。他的目的是江水红,他喜欢直奔主题。 接着小富豪叫秘书订了位,又派司机去接江水红。江水红倒是没话可说了,挂了电话才觉出自己的弱智。小富豪可不是等闲之辈,岂容得她乱放烟幕弹。小富豪的伤感和矫情也是个不好对付的大麻烦。其实冷静下来,利弊权衡,还是那句话,沈点才是她的知心爱人,一辈子的相守。邝小芸哪能是她的对手。她没有对手,唯我独尊的江水红怎么会有对手?她很想去找沈点理论一番。可是却没有。她开始梳洗打扮,她要去见小富豪,她还穿上了小富豪送她的意大利名牌。 那头,沈点却还沉浸在刚才的争吵当中。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心想什么男人不男人,有钱就是男人,没钱就是太监。他打电话到酒楼要了一个房间,又找一个伙计给弄了点野味。接着他直奔江水红那边。天色刚刚暗下来,富星花园橘黄色的路灯已经点亮,让这个黄昏备感温暖。他刚按下门铃,就听那头江水红急切地说来了来了。他正纳闷,小富豪的大奔就开了过来,一个他没有见过面的司机走过来按下相同的房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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