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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有天眼看着大仇得报,心里正有些激动,忽然听得一曲笛声响起,莫名的,他感到自己丹田里波动了几下,然后本被他贯注在右手上的真气就忽然象脱了僵的野马一般,在他身体里漫无目的的飞奔起来。他的四肢甚至身体忽然就好象变得不是自己的似的,开始不听使唤。他大吃一惊,心说哪里来的鬼怪笛声,寻着笛声望过去,将将看见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一个书生正在把笛演奏,肚子上已经吃了王右笔一拳。本来病恹恹的王右笔,忽然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他左一拳,右一拳,尽往邓有天肚子上、脸上招呼。他出的拳并不快,邓有天看着拳头飞过来,感觉到自己只要往后退一点就可以闪开,然而想是想好了,却偏偏就是躲不开。 林晨那边也是一样。本占着上风,正准备好好戏耍一番王少华的他,这个时候象个刚开始学习武术的笨拙少年,也被王少华左一拳右一拳揍得鼻轻脸肿。 叔侄三人中,郭戏水虽然没有被揍,但是他也出现了全身不听使唤的怪现象。以他的精明,立刻猜到他们是遇到高人了,当下努力运动嘴皮子,结结巴巴的说道:“哪,哪,哪位,大,大侠,请高,高抬贵手,我们,已经,知道错了。” 一串嬉笑之声响起,笛声停止,只听见一个清秀的声音说道:“知道错了么?三个打两个?还真好意思。”一个穿着件白色长袍,书生装扮的少年,缓步从几株杨树间走了出来。 郭戏水等三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林晨勉强笑着,抱拳作揖道:“在下扬州林晨,不知道阁下怎么招呼,我们和这二人实在是有些过节……”林晨虽然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江湖世故却最精通,当然,脸皮也最厚,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竟然套起了近乎。 倘若是一般人,见自己坏了人家好事,对方说话又入情入理,大多会适时而退。但是这个书生,偏偏看起来不懂这些似的。他脸上露出笑容,看起来很好说话,但是说出的话却足可以气死人,只听他道:“怎么,你想套我的近乎,想让我不要管你们的事么?”竟然将林晨的企图当众说了出来。 林晨的红脸登时变青,好在他识时务的本领非同小可,而且脸皮较之一般武林人远远为厚。他脸上红白青三色转了个来回,仍旧琅琅说道:“兄台真是好眼力,竟然连小弟心中所想也能看个明白,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王右笔在侄子搀扶下站了起来,朝那少年拱手道:“多谢英雄相救,请告知尊姓大名,容我们以后报答。” 林晨会耍小聪明,他也不是傻子,这样一说,等于是将那少年拉进了他们之间的浑水。 那少年对王氏叔侄好象颇有好感,他还个礼,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区区小事,两位不必介怀,在下公孙淼,不知道二位怎么称呼,你们——看起来不象坏人,怎么会?”他话故意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们叔侄是好人,那林晨等三人自然是坏蛋了。 林晨行走江湖也有些时日,除了一套“白龙剑法”小有成就,再出名的就是他的口才智慧。郭戏水嘴皮子上的功夫更是远远胜于武功,但是两人被这少年一顿抢白讥损,却是一点辩白的机会也没有,只因为对方的武功远胜自己。他们也不是没有血性之人,当下,郭戏水带头,跺跺脚道:“好,你够狠,今天我们认栽。”拉起还想说些排场话的邓有天,头也不回的走了。林晨恨恨的看他两眼,心里重新认识了武功高低对于行走江湖的重要性,也不参加什么“虎魁”大会了,转身跟着离去。 他这一走,就是隐姓埋名十一年,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武功已经远非今日可比。公孙淼可没有想到,他的一番话,为后来的中原武林,平添了许多风浪——这是后话。 每届的“虎魁”大会,照例会产生一名状元,一名榜眼,一名探花,以及十名“后进”。参加本次大会的受邀者有四十多人,分成三个小组参加初赛,每个小组前五名进入决赛。 王氏叔侄本来的目的是前来见识一下,顺便结交一些朋友,以便将来走镖时行个方便。不过,自从遇到公孙淼,经过他的一番点拨以后,王少华的笔法日渐长进。虽然他并没有多少野心,但是环境使然,使得他成为了历届“虎魁”大会上最黑的一匹黑马。 公孙淼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在武学上的造诣却很惊人,不仅认出他们的家传笔法,连它的出处来由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明天就是“虎魁”大会的初赛,这日王少华叔侄起了个大早,来到“落虎镇”后的虎丘山上,叔叔在一旁监护指导,王少华做了会准备工作,然后练了起来。 “王家笔法”是王右笔的太爷爷王临在唐玄宗时,以东晋穆帝永和年间大书法家王羲之所书《兰亭序》为蓝本所创的一套笔法。据他们的家谱上介绍,当时王临创这套笔法时才30岁左右,初始只是出于对武术和《兰亭序》的痴迷,异想天开想将二者合而为一,胡编乱造的一套笔法,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演练,竟然真正成就了章法,并且在一次进京赶考路遇匪人时发挥了大作用,恰巧被当时武林上颇有声望的大侠莫问云见到,引以为奇,并悉心请教。王临遇到知己,也不赶考了,就与莫问云结伴而行,一边切磋探讨武学,一边游山玩水,行侠仗义。在莫问云的帮助下,“王家笔法”真正成型,成了一门独特的武功路数。 后来王家以“王家笔法”为媒,着实出了几个人物。只不过传到王右笔父亲这一代,不知道为什么,却再难达到前人的高度。 “王家笔法”按《兰亭序》的字数行数,每一行为一式,总共二十八式;每一个字又为一招,总共为三百二十招。由于招式繁多,每一式对于内息的处理又各有不同,所以“王家笔法”传到如今,三百二十招已经丢了大半。象王左笔兄弟,从他们父亲那里学来时,便只有十三式,一百一十三招。而等他们传给自己的子弟,如王少华这般天资聪颖者,也只学会了十二式,九十七招。 王右笔站在一块大石上,一边看着王少华演练,嘴里唱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他唱得极慢,而王少华却使得极快,纵然如此,王少华往往仍旧赶不上趟。 王右笔唱到“晤言一室之内”处,便又从头来过,如此几次,练的人固然是满头大汗,唱的人额头上也见汗斑。 唱到第四遍时,王少华使完一招“内”字,王右笔就在那大石上坐了下来,招呼他道:“这一遍使得不错,歇息一下吧!”王少华收了笔,做了几个深呼吸,走到王右笔身旁,正欲坐下,却听的旁边的小树林里有人唱道:“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声音颇为动听,韵律掌握得比王右笔也要好上许多。王右笔正暗暗吃惊,不知道是谁来窥伺他们。王少华却已经听出了对方的口音,笑着迎了上去,道:“是公孙公子?” 从出声处走出一个书生打扮,手上拿着一支银笛,面带微笑的少年来,可不就是公孙淼么?!他朝王右笔弯腰欠身,道:“王大叔,你不会怪我偷看你们家的笔法吧?” 王右笔见是他,戒心消除,笑容挂到脸上,还礼道:“公孙公子说笑了,我家这点微末道行,哪里入得了你的法眼。” 王少华对公孙淼非常崇拜,亲热地问他:“公孙公子,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公孙淼笑笑,道:“你莫老叫我公子公子好不好?我们年纪相仿,按江湖上的规矩,该按兄弟辈分称呼才对。” 王少华还没有反应,王右笔已经笑道:“那可真不敢当,公孙公子,你武功、江湖经验比我家少华都要强上许多,有你这样的大哥照顾,当真是再好不过。”王右笔不愧是老江湖,借势上树,已经帮王少华认了个武功不错的大哥。王少华并不知道自己叔父打的算盘,他是真心实意敬服公孙淼,当下惊喜地问道:“公孙公子,不,大哥,你真的愿意认我这个小弟么?” 公孙淼脸上不动声色,说道:“只不知道我们究竟谁大?” 王右笔听他如此说,知道他已经答应,心下大喜,见自己的侄子还傻呼呼的等在那里,拽了他一把道:“臭小子,还不快拜见大哥。”又对公孙淼道:“年纪大小倒是次要的,最主要是公孙公子肯认我家少华。少华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有了你这样的大哥照顾,相信不会有人敢欺负他了。” 王少华听他叔父如此说,当下倒头便拜,刚刚跪下半只脚,就被公孙淼拉了起来。他皱起眉头横了王右笔一眼,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能说跪就跪了?!”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我来了已经有一会了,只是奇怪,你们这‘笔法’分明就是唐人‘王临’所创的《兰亭序》笔法,我记得那笔法应该有二十八式,三百二十招,少华使出来的,却怎么只有百多招?” 王少华尚不知道自家笔法的来历,所以听公孙淼如此说,也不引以为怪。王右笔却是大吃一惊,当下正色问道:“公孙公子,你说的确实不错,只是这乃是我王家的秘密,不知道你却从何而知?” 公孙淼将笛子在手上敲了敲,道:“这些掌故,我都是从书上看的。只是,人说‘右军字体,古法一变。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兰亭序》笔法本身的意境也该走雄秀天然一路,怎么我看你家的笔法,却追求速度,力道多于意境?这好象和《兰亭序》本身的意境不符啊?” 听他这样说,王少华因为年纪尚轻,演练“王家笔法”时日尚短,因此尚不懂其中意味。王右笔却是大半生都已经托付给“王家笔法”的人,他联想到自己习练“王家笔法”以来的种种情景,好象自从三十岁后便难有长进,一直以为是天资使然,先在听公孙淼这样一说,才意会到,也许他们王家从几代之前,一开始就错了。 “王家笔法”以《兰亭序》为蓝本,追求的本就是王右军王羲之书写《兰亭序》时特有的那种雄秀天然之意境,而他们却一味的追求力道和速度,看起来起点就错了。一念及此,王右笔额上不由大汗淋漓,他整整衣袖,扑通一声跪在了公孙淼面前,把两个少年人都吓了一跳。公孙淼赶紧扶他起来,道:“王大叔,你这是干什么?”王少华也不解地叫道:“叔父?” 王右笔却坚持行了大礼,这才站起来,苦笑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公孙公子,感谢你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哈哈哈哈,我一直只以为自己资质愚笨,理解不了先人的高深武功,如今才知道,原来,原来——”他说着,竟然大哭起来。然后,在他们惊愕的目光里,王右笔长袖挥舞,竟然撇下王少华,飘飘然去了。 “叔父!”王少华一楞之下,追了上去。公孙淼看着他们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低声自语:“不会吧,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哎!看来这书读多了,也未必是好事!”摇摇头,嘴上喊着:“王兄弟,等等我,”人也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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