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荡漾在温暖的梦境中,貂禅迟迟不愿醒来。桨橹划破水面的声音多么温柔、多么悦耳啊,也只有这样宁静恬淡的声音,才能一点一点地慰抚她心上的疼痛。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那道长长的伤痕火辣辣地锐痛起来,她不敢伸手碰触,一旦摸到它,那悲惨而羞耻的一幕又会真实得宛若重来。
她鼻中闻得到鱼的腥味,听得见船头上鱼鹰沙哑的叫声,她的确已远离了那恐怖的一切,栖身在了一条细长的小船上。在这冷酷纷扰的尘世上,谁会来帮她、救她?除了那个对他一腔赤诚爱恋的师弟乱尘,应该只有那个人——那个她思之不尽、也令她伤痛入骨的战神吕布了吧。
她终于缓缓张开了眼睛,在有些刺眼的光线里,她看到了那立在船头的人,那背影魁梧却又有些佝偻,忽尔,一阵微风从脸上的伤痕,略略擦过那背影的衣角。她的心被一根长针穿透,原来,那个人果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人道:“你醒了。”嗓音沙哑得像天空掠过的鱼鹰,“你这又是何苦。”他并未看她,又轻轻地补了一句。
貂禅突然不流泪了。
她坐在船边,一手扶着船舷,一手伸到船外。这是秋和景明的时节,渭水波澜不惊,明亮温暖的阳光洒下来,被细碎的波纹分割成万顷碎金。她的手浸入水中,一掬透亮的金光和银光就在她手心闪耀。如果能够永远被这浩淼无际的温暖和温柔包围,如果能够化身为水中的鱼、插翼为水上的鸟,也许才能洗清尘世的污浊,才能忘尽胸间的疼痛。微风拂面,水汽净爽,貂禅带伤的脸庞慢慢绽开了一朵孩子似的笑靥。她在水天之间,在单纯的幻想里痴住,没有感觉到那立在船头的那人,那魁梧佝偻的人,一双看她的眼睛里燃烧着灼热而痛苦的表情。那表情是如此强烈,以致人类的瞳孔里竟有了天地间的电闪雷鸣,那激情却又如此怯懦,貂禅的脸只是无意地微微一侧,那眼神就如残兵败将仓皇溃退。
舟声欸乃,烟波渐深,小船顺水而流,不知不觉里,已出了长安城外。群山翠深绿明,秀如青螺,在这样的地方活着抑或死去,想必都是很美妙的吧。
小船在一处荒凉的石崖下泊住,石崖高约丈许,貂禅独自是上不去的。崖壁长着一丛方竹,那人将小船系在一条竹根上,哑声道:“乱尘定会杀了董卓,董卓若死,长安必会大乱,你且在这里休养,待过些日子,我自来接你。”貂禅点了点头,向他伸出了手。那人似乎怔了怔,他已经接触过她,但那时是在心无旁骛的奔逃中,此刻她却俏生生地站在近前,尽管脸上有伤,那伸手而待的仪态仍觉高贵迫人。他走过去,一手托住她手腕,一手穿到她胁下,脚下微一发力,带着她飞升而起。
他们落下时,已在一处远离石崖的山簏中,地上竹叶又厚又软,一条荒径蜿蜒隐没于山间。他们沿着荒径而上,地面潮湿生苔,貂禅行得极慢,几欲摔倒,那人终于伸手握住了她一手,拉着她缓缓前行。翠阴掩映,鸟雀鸣啭,那人的手掌宽阔而结实,那种温暖直透心底,那种安全的可依赖感久违而熟悉。如果她连眼睛也盲了,看不到那人的表象,她会凭这只手,识别出那个自幼时起便许诺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来。
她突然停下脚步,泪流满面。那人诧异地回过头来,他的眼睛一接触到那双含泪的洞悉的眼光,全身就再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在她的注视下渐渐缩成一团,那只相握的手也抽了回去,和另一只手一起抱住了头脸,仿佛恨不得自己能缩小,能就此化为无形。也许乔装改扮能瞒过天下人,可你绝对瞒不过那个把你的一切铭刻在心的人!那人突然仰天狂笑,跳起身来,三两个纵跃,便在林木之间消灭了踪影。
貂禅没有挪动半步,连那只被他放脱的手也还无助地半伸着。树叶哗哗地响,一条蛇从她脚边慢慢游过,斑驳的光线渐渐暗淡,山风越来越清寒,她还是僵立如石刻雕塑。那个被她识穿真面目的人,那个任她绝望地毁容、让她魂牵梦绕的人,那个为天下武人所景仰的战神,到底在想着什么?难道在他心里,爱情真的败给了天下?
新扇屏、新幔帐、新铺的凉榻,歌姬慢慢俯下头来,用新点的朱唇将陈了五十年的酒送到王允的嘴边。
浓郁的脂粉气令王允皱眉扭过头去,那歌姬便笑,“司徒爷醉了。”
“胡说。”王允拂开她,站起身的时候,马蹄兵戈应着丝竹声的嘈杂喧哗往他的耳中一涌而入。隔着映红了的幔帐,风仪台上涌起摧枯拉朽的火光,席卷着整个长安城。唯一清澈的,反倒是樽中注出的醇酒滴落在白玉阶上的声音。
乱尘觉得自己正隔着火光看浊世,血色的躯体和亮目的兵戈在这片火光里纠缠在一处,像方才师姐头上一块花案笨拙沉重的红妆。
他撩断攻来的数根长槊,跌跌撞撞地向董卓杀去,踩得地上将死的兵士微弱的呻吟起来。
“乱尘,老夫看你还能杀多少!”董卓已退到众将之中,端坐在高台上,“你可知老夫这是天命?天命所归,非你一人之力所能左右的!”
乱尘恍惚着,扑到高台下,荡开李儒张璛二人的长剑,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天命不惑,我只为师姐!”
毕竟是天下屈指可数的豪杰,沙哑的啸声从他喉间嘶喊出的时候,仿佛连嚣杀都忽地静下来。啸声绵长、再绵长,愈见绝然,虽然星斗满天的浓夜,兵士们听到的,却似乎是坐拥天下的渭水。那啸声重重叠叠,歇斯底里,穿透城外渐响的马蹄声,孑然一身,犹见决绝。一时满台萧索,人人都望着杀意熏然的乱尘,啸声如同他的呼吸,只要一声终了,他便要倒在这风仪台下似的。
董卓突支起身,恼道:“那老夫便成全你!”
李傕果然利落,董卓才发话,帐下四面弓箭齐举,一溜黑芒射向圈内的乱尘。
啸声嘎然而止。
乱尘想,自己怕是醉了,就算是疯子,被射中这么多箭,也会觉得痛的,而自己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他张大嘴,喘着粗气,瞪大眼睛,仿佛看见师姐殷红的嫁裙衣摆,广袖的衣袂在自己眼前飘忽,像乌云飞卷,曲终人散,不免豁然开朗,只见台上悬着的喜字明灯,如皓月般刺目。
只是那一个犹迟间,方才那半跪在地的白影在一线血光里飞奔,转瞬间将射箭的军士杀得一干二净。
张扬的杀气让乱尘微微涨红了眼睛,心跳得厉害的时候,躯壳还是自己的,但暴戾的魂魄脱壳而出,分明就是幻化成眼前的董卓。而自己只是用肉眼望着,一阵万念俱灰的寒战之后,手脚冰凉得仿佛从棺木中醒来。而最可憎的是,那恶灵竟也能感知他的目光,倏然回过头,展出他的白牙森然笑了起来。
这一通铺天盖地的拼杀,似乎有雷霆从乱尘的喉间劈出,董卓盯着乱尘血色的眼睛,平生第一次的感到震惧。
乱尘似已化身为厉鬼!
两耳只闻兵器交错的刃击声,董卓帐下的千军万马也不能抵住这厉鬼!
一时竟让乱尘欺入身前,待他绞断董旻持枪的双手,刺死王方,董卓才回过神来,乱尘的长啸仍未停止。骨剑已挟余力贯穿肥胖的身躯,董卓的头颅在众人的撕杀咒骂声中轰然垂下。
胸口一痛,乱尘凛然打了个寒颤,一股恼人的暖流,从胸膛向咽喉喷涌。
“咳。”
鲜血喷在董卓的脸上,如骤然开出了朵凶险的花。
“我要死了。”乱尘竟然有些欣喜,如释重负地倒在地上。
人的经历就是烙印,烫在身上,是洗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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