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初一。成都。锦云堂。 莲池中残荷犹存,青莲已结。冷凝霜坐在池边,手拿着一包鱼食,随抛随扔,十几条金鱼簇拥着抢鱼食吃。 池边的小亭里,摆着一张瑶琴。石桌上还放着一套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只是没有打开。显然她适才是在弹琴。 “凝霜,好雅兴啊。”珞玉寒带笑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清静。 冷凝霜抬头。珞玉寒半靠在亭边柱上,含笑注视着她。她站起身来,拂去了裙上的灰尘,走上亭子,语声平静:“你来了。” “冷凝霜”,珞玉寒徉作不满地摇头,“你见我来很不高兴吗?” 她摇头,目光掠过他的脸,垂下眼睫:“你知道我很欢迎你。” 她一向总是这样回答问题的,从不正面回答。珞玉寒微微一笑:“那么,为什么你不笑一笑?声音也不高兴点?你不会笑吗?” 她抬起头,轻轻咬着下唇,想一想,垂下双睫:“或许我真不会。” “凝霜!”珞玉寒却是大惊,一下子拉住她的手,“真的?为什么?” “不是真的。”她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带几分哀伤的笑意,“我只是说说而已。人哪有不会笑的?你怎么能当真?” “可是你从未真正快乐地笑过啊。”他困惑地回答,看着她:“我没见过你真正的笑,大概,”他眨了眨眼睛,“只见过你真正地哭。” “珞玉寒!”她的脸竟然倏地红了,一抹红晕飞上她的双颊,宛若白玉上轻轻涂了层胭脂,娇艳之极,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凝霜!”珞玉寒忘形地低叫,握紧她的手,“为什么你不笑?你要是笑了,相信天地都会为之倾倒!” 她倏地转过了身去,许久,叹了口气,低声地:“珞玉寒,你犯规了,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他叹口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是你的朋友,我离开了两天,今天来了你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不笑?” 她低头不语,片刻轻叹口气:“我怕见你。我,我笑不出来。” 珞玉寒许久没说话。半晌,他沉声地:“那么,你是不高兴见到我了?” 她回过身来,恳求地看他:“你生气了?我是很高兴见到你的!” 珞玉寒看向她晶莹明澈如盈盈秋波的星眸,半晌,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我输了。你大不必这么戒备森严。” 她的脸又是一红,低下头,退后几步。 珞玉寒看她一眼,叹口气,跨出一步,坐到了琴旁,自顾自地调了调弦,弹了起来。 冷凝霜悄没声地靠在了亭前柱子上。而当琴声铮铮琮琮地流淌出来的时候,她却倏地一惊,几乎要挺起身子来,但她却又无力站起,反而更紧地靠在了柱子上。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这支曲子,是当年司马相如打动卓文君芳心的《凤求凰》啊! 而当琴声弹到“传弦代语兮,诉我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时,冷凝霜终于忍不住地挺起了身子,待要喝止他停止时,琴弦却“铮”的一声,倏地停止了! 冷凝霜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话来,而珞玉寒停下手来却立刻回过身来,淡淡一笑:“对不起,我又犯规了?” 冷凝霜怔怔地看着他,牙齿咬着下唇,不说话。 珞玉寒注视着她,也不说话。 她神色复杂,眼神复杂,微带着一缕掩不住的哀伤。她究竟是为什么?他要如何才能探知她的心事?更要如何才能解除她的心事? 魔咒般的寂静。 打破这寂静的,是园门口传来的一个年轻女子清脆的声音:“帮主!” 冷凝霜倏地挺直了身子,向园门口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尴尬一丝犹豫,目光扫视过石桌一角。珞玉寒循她的目光望去,压在纸砚下的大约是一块白纱,微露出一角。他淡淡一笑,抽出来白纱,抬头淡淡一笑:“你素日里仍是蒙面?” 她垂下眼睫,默认。 他将白纱慢慢叠起来,放到袖子中,目光却始终注视着她,仍然淡淡地、漫不经心地微笑着,却不说话。 冷凝霜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小嘴微噘,瞪了他一眼,带着微微的娇嗔。珞玉寒终于忍不住地扬起嘴角,眼睛里含上了笑意。 她回过身去,语调已然冷静,淡淡地:“进来。” 纤影闪处,一个妙龄女子如水行地,穿花拂柳,飘了过来,行到近处盈盈下拜:“属下见过帮主。”待抬起头来,竟然倏地一呆,怔怔地望着凝霜清丽绝俗的容颜,低叫了一声:“天!”许久地回不过神来。 这是个明眸皓齿、明丽娇媚的女子,眉弯新月,眼含秋水,一双美眸转盼闪动间流光溢彩,晶莹灵活得如一滴水珠子,那显然是个明朗妩媚水晶玲珑的女子,美得明快美得清爽。神女帮十二堂主果然都是巧笑嫣然倾城倾国之色,而且美得各有特色。 十二堂主也绝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哪一个不阅人无数?但她陡然间面对凝霜,一时之间竟回不过神来,只是怔怔地望着,竟浑忘了礼数! 冷凝霜黛眉微颦,眉宇间已带上了不豫之色。珞玉寒注意地望着,心中一动。她为什么有这副神态?站了起来,向她走过来。冷凝霜已然淡淡地道:“莺儿,你把整理好的资料拿到这儿来。” 柳莺儿倏地醒悟,忙一低头:“是。属下遵命。”不敢再抬头,忙转身离去,一路上数次要回过头来,终于强自忍耐,待到得园门前,最终还是忍不住匆匆回头瞥了一眼,但凝霜已与珞玉寒下了亭子,走到莲池边,被花柳所挡,是看不到了。 “为什么你会不高兴?”珞玉寒凝视着她,沉声地开口。 “她只知道看我,却不记得我是帮主了。”她淡淡地回答。 珞玉寒微笑:“单凭容貌,你已足当得帮主。”见她秀眉一蹙,眸中冷凝,才笑道:“你放心,她怎会不知道你是帮主?你没见她临去时神态?你做帮主的威势已足压过你的美貌的诱惑。” 她眸中含着愠意:“为什么要让我取下面纱?” 珞玉寒凝视着她,神色凝重起来:“凝霜,你美得可以驭使任何一个人,你的武功深不可测,你的聪慧颖悟已在整顿神女帮上小试锋芒,似乎没什么能困惑你。可你不是,我只觉得你柔弱得让我心疼,可是我不知道原因。我希望能完完全全地看清你,希望能见到你真正的笑容,希望你……不再烦恼。” 冷凝霜凝视着他,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樱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含泪地看着他。 “凝霜!”珞玉寒低语,“难道我只能把你惹哭吗?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笑?”轻轻地、无比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她却倏地挣脱,身形急向后退,哽咽地:“珞玉寒!你……犯规太多了!我……”她说不出话来,泪珠在眼睫上轻轻闪动。 “你不见我了?”他逼问一句。 “我……”她眼中带泪,瞪视着他,紧咬着唇,半晌突然地哽咽低叫:“你不要逼我!不然我真的不……” “不要说!”他及时打断她,扬了扬眉:“你听,柳莺儿回来了。” 确实,园中已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只是略显急促,显然柳莺儿心情是急切的。珞玉寒走到她身前,一手轻握着她的手,一手轻轻拭去她眼中的泪,微笑地:“在你未能阻止水烟芍前,你不能对帮中任何人否认我们的婚事,对不对?” 她垂下长睫,半晌,轻轻地叹了口气,低语:“我知道。你不必要挟我。”她的语气不甘不愿,但无论如何,已不是适才那般悲伤。不可否认,她自制力确实很强。但她决定隐瞒不说的意志,却也是该死地一等一的强。 珞玉寒叹了口气,旋即微微一笑:“好,你绝对不可以忘记这一点。”微微扬了扬眉:“她就要转过来了。” 冷凝霜急转身,挣脱了他的手。柳莺儿恰从路端转了出来:“帮主……”话未说完,她又是愣住了。一双美目眨也不眨地看着珞玉寒,微微张开了口,满脸惊愕不胜之色。许久目光才略转了一转,停留在两人身上,但仍是说不出话来。 冷凝霜淡淡扬眉:“莺儿。” 柳莺儿猛地惊悟,忙屈身一拜:“帮主。” 冷凝霜缓缓走上前,接过了她手中卷宗,淡淡地:“你退下吧。” 她的声音淡淡的,但却含着莫名的威仪。柳莺儿不敢多说什么,应了声:“是。”转身离开。 “你的手下对你都是又敬又怕。”珞玉寒笑握住她的手,“凝霜,你何必这样?” 她淡淡一扬眼睫:“你要我怎样?” 珞玉寒微笑:“我怎么敢要求你?” 她俏脸又是微微一红,垂下了眼睫:“我出乎意料接任帮主,只怕帮内大多数人都不服。可是我也没有怎么严厉要求她们啊,我又不是存心让她们怕的。” 她双睫微垂,轻咬檀唇,带几分娇嗔带几分委屈,说不出来的楚楚动人。珞玉寒心中不觉微微一跳,强自按捺住心神,笑道:“那不怪她们。你对人总是这么地冷淡淡的,拒人以千里之外。再加上你出乎意料半途截下帮主之位,接着便又进行改组。不服之后接着便是心服,可是这冷若冰霜的帮主又不容亲近,那只好是又敬又怕了。” “你指责我。”她微嗔地抬起头,半含愠意半含羞意,又带几分微微的无奈。 “不敢。”珞玉寒忍不住微笑,“我也怕你呢。” 她一下子俏脸绯红,低下头:“是吗?” “我和她们不同,”他含笑地,轻轻地环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我是又爱又怕。” 她肩头一颤,玉颜绯红,打下他的手,疾步走上亭子。将瑶琴移放在了一边,放下卷宗,背对着他:“你要再这样,那还是回去的好。” “不公平。”珞玉寒笑着摇头,“二十八那日你赶我走时,答应今天陪我一天的。” “你如果犯规,我自然可以收回承诺。”她沉声地,仍然背对着他,声音却开始冷竣起来。 珞玉寒怔了一下,明白已经不能再继续试探下去,他淡淡笑了一笑,道:“好,我遵命便是。”走到她身边,伸手展开卷宗,问道:“这里记载什么?” “烟芍手下分布情况,各自负责掌握的门派,前后经过简要情形,已到手秘本,可能还正设法的秘本,联络方式,各门派中可能叛变的人员,诸如此类。但情况不一定正确。而且也不完整。” 珞玉寒不再说话,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开始翻阅,只看了半页,已抬头惊道:“神女帮有这么多人吗?只叛变的已有万人了吧。” “云雨部香主,九个堂主,二十七个分堂主,红尘部两个舵主,六个分舵主,以及她们的心腹,手下,大约有八九千也不算多。” 他的神色仍然惊疑:“不会吧。” 冷凝霜怔了一怔,忽然地脸一红:“不许你乱想。云雨部大约有一万三千左右的人,红尘部与十二花神,和云雨部不一样,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珞玉寒怔了一下,展颜笑了:“原来如此。我果然想错了。不知红尘部一向从事的是什么?十二花神又各司何职?” 她脸上犹自红晕晕染,微嗔:“你知道红尘部远压云雨部,还能不知道她们从事什么?至于十二花神,你也已见了五个了!” “凝霜!”他握住她的手,恳求地:“告诉我详细情形!” “为什么你想要知道?”她轻轻扬起秀眉。 “因为你说你很愿意当神女帮帮主。”他凝注着她。 她怔了一下,垂下双睫,脸上神色变幻,不知她究竟想了些什么,神色复杂之极,许久,才低声道:“好,你把你了解的说一说。” “这两年内,黄河、淮河、长江三次大水灾,都有人捐出数十万两银子之巨来赈灾济荒,这事引起江湖极大震动。因为这么几笔巨款绝非寻常人所能付出的。各大门派对此人大为钦佩,但此人行踪竟十分神秘,无人知其来历。各掌门人对此纷纷调查。我们天网调查的结果是,此举是神女帮所为。因为主要负责人竟是一个女子,而她频繁在神女帮总舵之间来往,不然总舵也总有人与她联系。 此外在各地也突然增添了许多对贫民施舍的机构,这些机构由一些大商人大地主出面,可是他们背后无一例外均受人牵制。之所以作出调查,是因为这些大商人大地主平时颇多为富不仁,突然改观大为可疑。 而江湖上近日诸多的失踪案件。各门派中或多或少都有人失踪生死不明,而这些人失踪之后,总会立刻暴露出平时不为人所知之事。各门派竟不清楚谁为他们清理了门户! 而在调查了这些神秘事件后,各大门派已对神女帮大为震惊,不知一向以云雨部为主的神女帮如何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委托天网调查?”她斜睨着他。 他微笑:“我本人也十分好奇。” 冷凝霜淡淡一笑:“可惜,红尘部让人大为震惊,云雨部也会让人大为震惊!各门派接着便会对神女帮恨之入骨!” “凝霜,”他柔声地叫,“你会处理好的。” 冷凝霜抬起头来,秀眉微蹙:“你要替我保密。不然,各门派要把仇算到整个神女帮头上,可就苦了众多姐妹了!如果那样,我宁愿让烟芍控制整个武林好了。” “凝霜,”珞玉寒一怔,“绝不能让水烟芍得逞的。” “当然不会。”她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对你说,人心难测,我……不想你把整个内情全盘托出,我不相信有些所谓的正人君子会只对云雨部恼恨而不对整个神女帮动怒!” 珞玉寒怔了一下:“我想不会吧。” 她冷冷地一扬眉:“有什么不可能?我只是不想引起武林纷争,否则,烟芍可以让各门派人心惶惶,我也一样可以让江湖动荡不休!最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为好!” “凝霜,”珞玉寒笑了,“我同意便是。天网只负责追回所有失窃之物,如何?”轻轻握一握她的手,微笑地:“你对人信心不足啊。” 冷凝霜叹口气:“我和师父独居惯了,乍出江湖,对人心真是失望的!” 这是她第一次谈及自己,珞玉寒立刻注意起来,她却已经淡然地苦笑了一下,转了话题:“你问我红尘部司管何种事宜,那也不是几句话可以说清的。简单来说,红尘部是用云雨部缴来的经费,一部分用于济困救难,一部分用于为姐妹们的身后事打算,一部分用于打击各种为富不仁之人进而迫使他们听命。一般是对非江湖中人,所以武林中人不甚了解,才对神女帮产生只有云雨部的印象!神女帮帮众并非都是风尘女子,红尘部十二舵主中七位女尼,两位道姑,三位俗家女子,而它属下的帮众也都是寻常女子,对红尘中各种横行不法之事都管上一管的。你不要惊讶”,看他一眼,淡淡地,“红尘部许多女子甚至在江湖上十有名的侠女,也有一些各门派的女弟子与我们携手,在暗地里或许身份便是神女帮中人,只是人们不知道也想不到而已。 人们对云雨部姐妹鄙视唾弃,可是她们其实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们身世一般很惨,年老色衰后晚景更为凄凉,红尘部的一部分责任便是为她们安排好下半生日子。所以如果一些连江湖上也闻名的大商行大钱庄大作坊背地里竟是神女帮所有,你也不必惊讶。要安置几万名姐妹,没有财力基础是不可能的。”见他脸上颇有不以为然之色,面色一正,严肃地,“珞玉寒,你也瞧不起她们是不是?可是哪个烟花女子是自愿跳入火窟的?她们多半身世凄惨,被拐卖骗入青楼,在里面强作欢颜卖笑卖身,终生又无力逃脱魔掌。其实她们可怜之极。加入神女帮之后,好歹算是有个靠山,能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鸨母手中夺回自己的一部分权益,使自己日后生活有点保障而已。” “那为什么不干脆砸了青楼毁了歌馆?”他仍有些不以为然。 冷凝霜瞪他一眼:“你说得好轻松!那可能做到吗?只怕世上没人有本事做得到!‘扭过头去,低语,”没有寻花客,安有倚门笑?只要存在贫困,存在所谓的风流,不管砸了毁了多少青楼,总是禁不住总是难以灭绝的!” “凝霜!”珞玉寒悚然一惊,呆了半晌,才拉住她的手叫道:“你……” “我怎么了?” “你只不过十八岁而已!”他愤怒地,“楚依依太过分了!” “怎么?”冷凝霜一怔,不明白地看他。 “她竟敢让你十六岁就任神女帮帮主!”他愤怒之极,紧蹙眉,“要不是这样,你怎会对我如此抵制?” 她的脸一下子红如霞染,低叫:“珞玉寒!你不要乱怪别人。这与她无关!我从没认为你会是……会是那样的人。我,我不是因为……”她说不下去,咬住了唇,突然转过脸去。 珞玉寒怔了一下,回过神来,冷静下来轻轻一叹:“凝霜,你说得不错,可是,我仍然不认为你适合。” “我做得不好吗?” “不。”他摇头,“可是,凝霜,你初时着重点在红尘部,而云雨部……是很复杂的!” 冷凝霜怔了一怔,许久叹口气,点点头:“是。云雨部龙蛇混杂,有风尘奇女子,有可怜弱女子,可是也有鲜廉寡耻的坏女人。我能让她们都对我服气甚至惧怕,可是我没法子让自己更进一步接近她们,我是做不好这个帮主的。”脸儿忽然微微一红,低下头,“当初,我对楚依依说,我只做三年帮主,便一定要卸任的。” “凝霜!”珞玉寒大喜,一下子握紧了她的手。 “你还是存在偏见!”她娇嗔地横他一眼。 他一笑摇头:“凝霜,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任帮主三年,已足够报答楚霏霏对你的恩德了。我只是高兴你没打算永远做你并不是真正喜欢做的事。” 她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会将帮主之位让给楚霏霏,对不对?”他微笑,“记得那日你见水红芍吗?你对她说神女帮日后也不会是她的!记得那日你回答我的话吗?你说你很愿意做神女帮帮主,是愿意而不是喜欢!记得那天你叙述事情经过时所流露的口气吗?你是在楚霏霏救你之后才决定见楚依依入神女帮的,那你定是为了报恩而不是因为喜欢!而你对手下总是拒于千里之外,是不是由于你知道自己不会长做帮主而下意识地便疏远冷淡?” “你是自己乱猜,才不对。”她娇嗔,不肯承认。 “我不信你对十二花神也这般冷淡。”他含笑低语。 她怔了一下,悄悄地抽手:“珞玉寒,我让你今天来是为了让你看这些资料,可是你总不好好谈正题,总是将我引入歧途。”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觉的嗔怪,却并没有生气与愠恼的意思。珞玉寒放心地微笑:“凝霜,再对我讲讲十二花神。” “十二花神。”她微微侧头,小巧细致的下巴微扬,沉吟地,“十二花神是我三年前遇到的。当时情况有点特别,如玉当时中了冰蝉血毒,刚巧我碰上了。我暂时止住了血毒蔓延,和她们一起到苗疆寻找七星花解毒共处了一段。后来她们非跟着我不可。我做了神女帮帮主,她们便投过来做了我手下花神。” “凝霜!”珞玉寒好笑地,“你的手下没有比你年纪更轻的,可是你叫她们的名字却又顺口又自然,像是你是她们的长辈!” “我是帮主。”她带几分调皮地扬了扬眼睫。 珞玉寒微笑,手自然地又握住了她的手:“我不知道你十五岁时已善于解毒了!你究竟都会什么?” 冷凝霜垂下眼睫,眼神忽然一黯:“我身中寒毒,自小吃药,会这个也没什么。” 她自幼便身中寒毒!珞玉寒一惊,心底一痛。那么她从小便受寒毒之苦了!被凝冻在寒冰之中的四无凭依的柔弱水仙!他蓦地又想起第一次见她面时的感觉,握紧她的手,痛怜地低语:“怎么会这样?” 她垂下双睫,不肯面对他的眼光,转移了话题:“十二花神是……” “凝霜!” 她停了一停,哀恳地抬起眼睛:“不要逼我!我不想再回忆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会是怎样地艰难痛苦?以那初来人世的小小女孩柔弱身子,怎样经得起寒毒发作?在她十六岁已经身怀绝技时对楚霏霏免除她那一次寒毒发作之苦便决意报答三年,那在这以前呢?珞玉寒不能再想下去,只能叫了声:“凝霜!” 他的声音里含着怜惜,带着痛楚,心疼万分,以至微微颤抖。凝霜身子轻轻一颤,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垂下双睫,低语:“我已经好了。你不记得了?七月十五那天我便一切如常了,对不对?” “真的?”他狂喜地握住她的手,双手将她的手阖在掌中。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自幼便练寒玉功,那便是为了压抑体内寒毒,进一步再将寒毒化入功内。现在我已经好了。”任他将手握在掌中,半晌,轻轻地抽手,柔声低语:“不要为我担心。你接着看这些资料吧。” “凝霜。”他不肯放过地,“你还没对我讲完。”听到她的话后心情一松,轻松下来,脸上回复了微笑,声音也带笑了。 她注视着他,盈盈秋水中闪过一丝温柔:“珞玉寒,你不是好相处的人呢。” “彼此。”他一笑。 她俏脸飞上一抹红晕,娇艳绝伦。她如今的脸色,倒真是一点也不象中了寒毒。今天她的脸色,比初见她以及二十七那天时要正常得多,虽仍是苍白,却不过是略显病弱。想来初见那天她是由于猝不及防的惊慌,而二十七那天则是由于心情不好激荡起伏。而如今,当她对他未如昔日一般冷若冰霜不可接近时,脸色便好多了。珞玉寒看她婉转垂睫,娇羞低眉,一时竟看得痴了。 一阵风过,吹掠起石桌上的纸张。她倏地抬起眼来,立刻恢复了自制,伸手按住了纸张,声音恢复了冷静:“你该好好看资料。” “你先讲完。”他笑一笑,没有立刻放弃,漫不经心地抚平了石桌上的纸张,“三年前,有一个‘银月’组织,据说负责人是十二个女子,一个女子代表一年中的一个月。” 冷凝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抽回手半支香腮:“十二花神在神女帮中分负三个任务。多情花神专司调查一职,对形形色色薄情寡义之人分门别类,分清罪孽深浅;死亡花神专司惩罚一职,按其罪孽深浅予以不同惩罚;结缘花神却专司解救受难姐妹一职。你所说的各门派失踪人事件,那只是十二花神行事之中的一部分罢了。十二花神直接隶属我,与神女帮原来的组织无关。” “为什么会设十二花神?让她们行事这种事?”他突然地沉声发问。十二花神既由她带来,做什么必然与她的经历有关。 她果然一震,面色白了一白,旋即摇了摇头,抬头,声音镇定而惊异:“这些事不该做吗?我以为并没做错。” 珞玉寒笑了一笑:“你当然没做错。”要待再说什么,她已放下手,站了起来:“你要是只想说话,那么今天大不必来。” 珞玉寒笑了出来,忙摇手:“不敢,我遵命便是。”低头去看卷宗。 她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过了片刻,才缓缓坐了下来,缓缓垂下眼睫,眼眸中一缕忧伤与哀婉一闪而过。 珞玉寒飞快地浏览完了资料,抬起头来:“如果水烟芍可以号令这么多人,那的确是个极大的麻烦。” “那倒不足为惧,”她沉吟着摇头,“蛇无首不行,真正有野心的,也只是有数的几十个人,若是击溃她们也不难,一旦失去首领,其余人便会风流云散。目前红尘部三个舵主已被霏霏严密监控,六个分舵主也已命霏霏留心,并决定剥夺她们对六个分舵经费掌握权,而且她们只是分舵主,上属三大舵主,不足挂心。 云雨部有九大堂主受烟芍牵制,其中死心塌地的只有苏州绣云堂,杭州栖云堂,汴梁彩云堂,其余六堂主未必真心。金陵春云堂主秦诗韵已决心反正。其余的还有二十七个分堂主。这些人一时倒未必有大举动,因为她们自忖目前尚不是适当时机,而所需秘笈也未得手。我想先找水烟芍好好谈谈。” “记得初时你似乎不想拆穿水烟芍的面目,甚至还升她为香主,为什么后来忽然改变主意?” 冷凝霜叹口气:“我不想让楚依依伤心的。我升水烟芍为香主,一方面使她的身份更高,有利于她加速行动,那也就有利于我迅速击破,让她尽快清醒过来;一方面,我那是告诉她,她可以做个香主,但不要再妄想。 七月十九那日我调派她们,次日水烟芍动身后我便派非雪去见烟芍。我对她挑明一切,并且明告诉她送来的七本书我已开始拦截,她最好就此罢手。 结果非风的《四象步》刚拦截到手,烟芍已命令秦诗韵与白玉春中途盗取,未果之后,白玉春组织青城派中被她掌握的人仓促拦截,仍未成功。之后柳月婵匆匆赶到,与秦诗韵会合,再次拦截,终因时间太短,来不及调动厉害人手,徒然费事。 这几件事,如果不是烟芍下令,其余堂主是决不敢轻举妄动的。因为她们对我,几乎是不敢明目张胆动手的。单看诗韵与玉春不敢与我照面便逃去,已然清楚。所以我那天当即便挑明了。 可惜水烟芍不肯罢手。红芍调苏州后,据说武当派暂由栖云堂何凤舞负责,我调何凤舞到霏霏处,又留她数日,青枫不得已才北上见她。若无烟芍突然对青枫传令,青枫不会路上生事想要擒我。 事已至此,我已无法再庇护烟芍与红芍了!” 她叹口气:“所以我可能会令楚依依为难,我可能不仅要免除她们一切职务,还要给予一定处置!” “水烟芍与水红芍现在何处?”他想一想,忽然疑问。 “都在武夷山楚依依处。”她真真正正地长叹一口气,“可是她们对下面的控制并未停止!楚依依几乎快要命令楚霏霏赶去见她解释一切了!可是却被我拦住,我说目前我需要楚霏霏!” “她们说你坏话?”他眉毛骤然蹙了起来。 “不。”她苦笑,叹口气,“她们控诉楚霏霏!”慢慢合上卷宗,“如果楚依依太过内疚,进而纵容她们,竟命令楚霏霏永不得任帮主的话,我日后将神女帮交付何人!” 其实只要她不再任帮主,神女帮势必会势力大减,因为十二花神肯定也会随她退出的。珞玉寒看她一眼,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笑一笑,握住她的手:“那你便继续任帮主好了!” 冷凝霜瞟他一眼:“你说过我不适合的。” “不。”他柔声地,“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用心,你会把帮主当得比谁都好,你可以再进一步改组,连云雨部也一步步净化的。” “你同意我做帮主?”她不假思索地已然脱口而出。 珞玉寒一怔,心立刻急促地跳起来,不自觉地握紧她的手:“凝霜,你愿意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她的话不自觉地显示她对他的看法是很在乎的。 她一言既出已知失口,满面绯红,急抽出手摇头:“不!我并不是说我喜欢当帮主!我……”急埋下头去,整理着纸张,“你这次赶去燕京,可又收获?” 珞玉寒含笑地望着她,却没有开口。 她握住了卷宗,低着头不肯抬头。 “凝霜。”许久,他柔声地叫她,轻轻将她的手拿起阖在掌中,“把你的事告诉我。嫁给我。我保证,我绝不会让你后悔。” “不!”她像受了惊的兔子,急速抽手,站起,急速后退。 “为什么?”他逼到她面前,语音仍然轻柔。 她靠在柱子上,退无可退:“为什么要娶我?” “你明白。” 她埋头许久,许久。开口,声音竟是哽咽地:“为什么?” 他明白她的意思,轻叹地:“没有原因。第一次见你,已有了不该有的好奇心。得到对你的调查结果,竟会进一步地答应楚依依。再见到你,却忍不住的心疼!凝霜,不要问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自始至终周身都笼罩着清冷寒漠不肯让人接近,即使是现在!” 她身子微颤,泪水一滴一滴滚落。忽然地,她骤然转身冲出,哽咽地低叫一声:“我不能!不要怪我!”身形一闪,已然消失。 珞玉寒伸手急抓她,触及她的手未及握牢已被她挣脱逃开。 她的手冰凉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