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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船到了一个小镇,两人弃舟登岸。冷凝霜只取了那本绢书交给他,什么东西也没带便上了岸。珞玉寒见她顺手一扬,一枚银色的云状物事钉在船桅上,心知这是神女帮联络暗号,当下笑道:“这个小镇也有神女帮人吗?” 冷凝霜却不回答,只道:“我们买两匹马代步。” 珞玉寒诧道:“今天连夜赶路吗?” 冷凝霜点了点头。珞玉寒皱了皱眉,走上一步,握住她的手:“你身体不好,还是不要这样好。”她眉一扬,眉宇间立刻浮上了怒色。珞玉寒不待她开口,先已开口又道:“这两天你寒毒是又加深了,你不能否认。夜晚寒气重,你还是不要连夜赶路。” 她身子微微一震,冷哼了一声:“何以见得我寒毒又加深了?” 他握着她的手,举起来:“这两天你的手是愈加冰凉了,而且,手的颜色是愈发青白,不是寒毒加深又是什么?” 她抽回手,倔强地抬起头:“我早说过,我练的是寒玉功,这只不过说明我功力加深了,与寒毒没什么关系。” 他再抓住她的手,微带愠怒:“你的武功是正非邪。而即使练玄天掌、寒冰掌这样阴冷的功夫,若不运功手也不会异于常人!你何必隐瞒这一点!” 她看了一眼,垂下双睫,只是抽手。他偏不松手。她瞧了眼四周,微带恳求地:“你放手!不要太惹人注意!” “你蒙着面纱也很惹人注意!” 她叹口气,抬起头来:“我不想惹人注意。你不要逼我。” 她的语气复杂。珞玉寒怔了一下,片刻,放软了口气叹息:“你却一直在逼我。”她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抽回手,低下头:“我尽量在八月十五前查明情况,阻止烟芍,使你能免除这场婚礼。” 他许久不说话。半晌,冷冷地:“原来你是为此才要赶路?” 她没说话。只听他冷冷道:“好,你等着。”没听到脚步声,但可以感觉到他已离开。 冷凝霜退到路边一棵树下。好在这只是个小镇,天又已将黑,来往人并不多。也只过了一刻钟左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在她面前陡然停住,接着听到他的声音:“好了,你可以骑马连夜赶路了。” 冷凝霜抬起头来。珞玉寒身旁的,竟是一匹骏马,雪白毛色,分外神骏。他将缰绳交到她手中,脸上神色似笑非笑:“祝你能成功。不然,八月十五那天我一定会使用暴力!” 她又怔了怔,没有抬头,却也没有立刻上马。珞玉寒不耐烦地催促道:“你还不走吗?”转身要走。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握了一握,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谢了!”话声未落,纤影一顿,已飞身上了马,拨转马头,一磕马鞍,白马箭一般地窜了出去。 珞玉寒倒是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她的身影在一转弯后已然不见,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皱起了眉头。 她的手冰凉冰凉啊! 在他沉思的片刻里,冷凝霜已出了小镇,奔驰在官道上。但急驰了一阵后,她却又放慢了速度,双眉微蹙,沉吟地想些什么,并未再纵马急奔。 而想了片刻后,她一抖缰绳,又开始催马急驰了! 不知她催马急驰了多久,夜色是渐渐深了,白马在急驰之后也累了,渐渐地放慢了速度,但仍然是跑着。 冷凝霜微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天色。这一晚的月亮细如一线画眉,淡的似乎没有。今天是七月二十六,离八月十五只有十八天了。 便在这时,白马忽然一声长嘶,前蹄扑倒,冷凝霜措手不及,几乎直栽下来!而这时,空中传来细微的暗器破空声,那显然是有人袭击! 冷凝霜倏地警觉,双足在白马上一点,已然飞身而起。人在半空中,双袖一扬,数枚银针激射而出,“叮叮叮”几声细微的声响,而暗处,也有人应声惊呼了一声!那显然是被暗器击中了! “是什么人尽管出来,不必躲在暗处鬼鬼祟祟!”冷凝霜双足落地,已然冷冷发话。 没有人回答。冷凝霜冷笑了一声:“凌晨时分还不敢出来的话,以后也不必再出来了!”双袖一扬,“啪”的一声,一支蛇焰箭如闪电般射出,在一块大石上爆开。冷凝霜冷淡地:“最好出来。” 随着话音,“扑”的一声,大石后一支火炬亮起,一个绿衣女子长身而起,盈盈下拜:“参见帮主。” “不是你一个人。”冷凝霜冷哼一声,“聪明的自己出来,不要逼我来点人。” 绿衣女子怔了一怔。过了片刻,火炬纷纷亮起,已先后现身了二十余人。之后又是一片寂静。 冷凝霜冷笑一声:“就这么多?”手一扬,一篷银针激射到左边路旁,而另一支蛇焰箭“呼”的在身后掠过,“啪”的一声在一丛草上空爆开。 绿衣女子浑身一颤。这时悉悉簌簌一阵响声,陆陆续续又有二十余人站了出来。在那丛草后,一个黄衣女子面色苍白站了起来,拜下:“属下参见帮主。” 冷凝霜冷笑一声,没有立刻说话。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终于缓缓开口:“月婵,诗韵,你们何苦?”她的口气显然缓和下来,不再如刚才冷厉。 绿衣女子低头不语。 冷凝霜扫视了一眼四周,叹口气:“月婵,想不到你负责的竟是四川峨嵋。你这样三地奔波,不累吗?” 柳月婵咬了咬唇,冷声地:“月媛已代我执掌彩云堂,我大概只需要两地奔波了。” 冷凝霜淡淡地扫了柳月婵一眼:“是么?”目光停留在秦诗韵身上,“诗韵,我记得你当初对我变革云雨部事宜并未反对,你也不是那种人。为什么会……”顿了一顿,扫射了一眼秦诗韵身旁的人,“崆峒派里这些人似乎并没有你素常欣赏的类型,你……可惜了!” 秦诗韵身子又是轻轻一颤。 冷凝霜微蹙眉地凝视着她,忽地一招手,沉声地:“诗韵,你过来。” 秦诗韵不由自主向前踏出一步。柳月婵急叫道:“不要听她的!”脚一顿,便欲抢到秦诗韵身边。 “月婵,别动!”冷凝霜冷叱一声,手一扬,“嗖”的一声,一银根针贴着她的面颊飞过去,“我不想动手!”柳月婵吓得一颤,没敢再动。 秦诗韵已渐渐走到冷凝霜身边,低叫了声:“帮主。” 冷凝霜厉如闪电的目光在她面上一转,伸手捉住了她一只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是充满了疑惑的。秦诗韵在她捉住自己手时手一颤,却没有反抗。柳月婵已急得一顿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上!” 她话音未落,冷凝霜左手一扬,已执了一条玉带,冷淡地:“你要敢的话,就先过来!”这句话说的同时,玉带宛若银蛇夭矫,卷抽而出。她甚至没有回身,玉带已卷去了冲在最前面七人手中的兵刃,接着是齐唰唰地一声,七柄兵刃齐齐插入土中。这时她才刚开口说第二句话:“谁越过这七柄兵刃,就别怪我不客气!” 柳月婵身子一顿,硬生生在一柄长剑前止住了脚步。而她身后几人,来不及收步,已闯了过去。七八柄长剑齐向她身后攻去。冷凝霜哼了一声,一手仍搭在秦诗韵脉上,并不回头,玉带一卷,忽然地束带成棍,“叮当”几响,将几柄攻得最近的长剑击落,忽地又展开来,一式“春风化雨”,玉带飞扬中,将前几个人身子滴溜溜转了一大圈,直向后面人剑尖上撞去。这一招去式极快,后面人竟来不及变招,慌乱中撤剑,“嗵嗵”几响,七八个人撞在一起,跌倒在地。 武林中常云:“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适才那些人攻到她身后,只道剑短带长,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玉带无法回转,是“带长莫及”的,却没料玉带竟会忽然间束缩成棍,击落了长剑,更没想到玉带又会倏地展开,化刺为卷,将前面几人卷住直跌向后,若不是后面人应变迅速,那是非刺个透心凉不可的。而那几个人失剑后慌乱中以掌护身,击出的一掌却是尽皆击在后几人身上。“扑扑”的几声,后面人跌倒,而前面几个人身不由己也向前绊倒,“啊”的几声,已有人被跌落在地上的长剑刺中,大叫出来。 七八个人跌出圈外,冷凝霜并未追击,只是抬眼看着秦诗韵,沉声地:“你犯了什么错,水香主要这样惩罚你?” 秦诗韵身不由己退后一步,脸色苍白,片刻一扬头,咬着下唇,终于开口道:“我在嫣然院时,认识了……认识了一个……人。我为他挪用了春云堂三十万两银子经费,可是……银子没能收回来!” “你遇人不淑?”冷凝霜扬眉。 “不!”秦诗韵大声否认,两颗泪珠忽然滚了下来,“他……死了!” 冷凝霜沉默了片刻:“水香主给你下的什么毒?” “我不知道。”秦诗韵摇头低语,“可是没有解药我……生不如死。” 冷凝霜松开她的手,回过身来看着柳月婵:“柳月婵,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水烟芍下的是什么毒?解药在哪里?” 柳月婵咬着牙摇头:“我不知道!” “好。”冷凝霜冷冷一笑,回过身,“诗韵,你是不是每周在子时与午时发作?发作时半边身子如浸冰窟半边身子如入火炉?是不是会同时手足酸软没有力气移动?” 秦诗韵一颤,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毒?” “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冷凝霜叹息地低语,“它叫‘金陵春’。但是有多少人能明白它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诗韵,我原谅你了。解药我来配制。你先到锦云堂去见莺儿。” 秦诗韵登时满面喜色:“帮主,你,你真原谅我了?” 冷凝霜没有再回答,只是回过身来看着柳月婵:“月婵,今天来找我是为什么?” “我要夺回《四象步》这本书!”柳月婵一扬头,咬牙切齿地回答。 冷凝霜怔了一下,片刻,才淡淡地:“这本书很重要?” “当然!”柳月婵大声回答:“不重要我何必三番……”忽地觉醒,急忙收口。 冷凝霜似未察觉,摇了摇头,淡淡地:“这本书不在我这儿。” 柳月婵怔了怔:“怎么会?骗人!”忽地一抬头,“你是交给了你的相好……” “柳月婵,闭嘴!”冷凝霜的声音一下子冷如千年寒冰。柳月婵一哆嗦,竟不敢再说下去。冷凝霜逼视着她,目光冰冷:“你要我动手还是自己动手?” 柳月婵手直发颤,忽地手一扬:“上!”众人攻上之际,她却身形急退! 纤影一闪,冷凝霜已然飞出重围,截到面前!身在半空之中,纤手一扬,银光闪烁,余下的十七八人手腕一痛,一阵“叮叮当当”乱响,手中兵器已然落地! 柳月婵脸色惨白,不住后退。冷凝霜忽地冷笑一声:“不要再退了!小心跌入自己的埋伏!”柳月婵身后,那是一个被隐蔽着的陷阱。 柳月婵身子一僵,膝盖一软:“帮主,我错了!” 冷凝霜冷视着她:“烟芍许你日后做香主吗?你又帮她盗取了多少本书?哪些书最重要?又放在何处?你肯不肯都讲?” “我愿意都说。”柳月婵低下头去。 冷凝霜叹了口气:“那你起来再说。”低头去拉她。 柳月婵头一低,似是忏悔,但突然之间,她背上飞出七枚钢针,直射冷凝霜咽喉!这七枚钢针用强力弹簧控制,冷凝霜又全无防备这七枚钢针会从背部发出,那是惊险之极!秦诗韵已是失声惊呼! 惊呼声中,冷凝霜身形急退,一手一闪,已飞快地从柳月婵头上拔了根金簪,向上一扬,一枚钢针“叮”的一声,反向飞出;而她另一手衣袖一扬,一股极柔和力道挥出,阻住了六枚钢针继续向前的力道,六枚钢针已刺入衣袖之上! 柳月婵发出钢针后还待追击,但却被那股力道一阻,身形一滞之间,“劳宫”穴一麻一痛,已被钢针刺入,不由尖叫一声:“我要死了!” 冷凝霜十指如风,已点了她相应穴道,冷竣地:“解药!” 柳月婵身子一颤:“金簪!”说话间身子已歪斜,毒性已开始发作! 冷凝霜怔了一下,手一扭,已将金簪拉断,里面果是空心,跌出两粒极小的红色丸子,冷凝霜手一捏一送,顺势便喂柳月婵服下,手捉住柳月婵的手,一股真力已催送而出,催着药力在体内流转! 过得片刻,柳月婵眼皮跳动,已然开始好转。冷凝霜倏地收手,站起身来,任由柳月婵跌倒在地,叫道:“诗韵!” “在!”秦诗韵奔过来。 冷凝霜直起身来,冷冷地:“柳月婵已失去武功,你将她送往锦云堂柳堂主处,我会派非月协助你!路上小心!再传令下去,月媛继任彩云堂堂主!” “是!” 冷凝霜回身,看着那一大批被点了穴道的人,皱了皱眉头:“诗韵,放他们走!---对了,你可有其它帮中人的名单?留云堂主负责的是青城派么?” 秦诗韵低头道:“属下不知其它帮的人,留云堂主负责的是青城派。” 冷凝霜目光掠过崆峒派人:“这次来的,似乎没有什么出色的人。” 秦诗韵不敢抬头:“仓促之间无法调人。属下……也不敢真和帮主作对。” 冷凝霜转过身不看她:“好,你们走吧。”将扎着钢针的半截衣袖撕下,随手掷入陷阱中。 秦诗韵忙应道:“是。”指挥着人以巨石掩埋了陷阱,负起柳月婵,而其他人是不待吩咐,一被解开穴道便开始奔逃了的。不消片刻,人已走得干干净净,只有数十支插在石间的火炬未被带走。闪闪的火光,照着仍是一身白衣的冷凝霜与拖到路边的一匹死马。 冷凝霜呆了片刻,默然地看着死去的白马。这时,远远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转眼之间,一匹黑马已急奔过来,奔到近处,马上人忽地一勒缰绳,黑马前蹄直立,硬生生停下来,马上人已叫道:“凝霜!”声音里惊奇万分。 冷凝霜没有答话,只是抬起头。 珞玉寒已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啊”了一声,声音一下子急切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你遇敌了?” 冷凝霜终于摇头,淡淡地:“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珞玉寒沉了沉,冷静下来,看了她一眼,淡淡地:“今天你也忘了换黑衣。”提了提缰绳,犹豫着该不该离开。他本身原是个傲气的人,近日里举动大反常态,那是连他自己都觉反常的。而凝霜对他保持着距离和维持着冷淡,他不是看不出来,所以即使在心里,他也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或许已爱上了这个冷如寒冰的女子的。但如今一看到凝霜,他却又忍不住地担心,无法决然离开! 冷凝霜静静抬头,注视着他。片刻,意外地伸出手,将手递给他。 珞玉寒怔了一怔,看着她。终于,弯下腰伸手握住她的手,却没有立刻拉她上马,只是道:“我帮了你这个忙,是不是你该交换一下条件?” “什么?”她扬起眼睫。 “到下一个市镇,去看一个好大夫!” 她明眸闪了闪,片刻,垂下双睫,悄没声地点了点头。 “好!”他这才一用力,将她拉上马背,一磕马鞍,向前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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