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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黑,船舱内已点起灯烛来,冷凝霜却依然坐在原位,单手支颐,怔怔地在沉思着什么。 珞玉寒从舱外进来,见状呆了一下,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还在生气?” 她只是怔怔地出神,像根本没听到。珞玉寒不解地看着她,手扶在她肩上,叫道:“凝霜!” 冷凝霜身子微微一震,似从梦中醒来,抬起头来,眸光竟是惨淡而凄凉的。她适才在想什么?----珞玉寒怔了一下,笑道:“天色已黑,你不换成黑衣吗?” 她这才真正从刚才的沉思中醒过来,眸光迅速地变得冷淡,没理他的笑谑,只是向窗外看了一眼,怔了怔,低语一句:“天黑了。”站起身来,依然没理他,向外走去。 珞玉寒伸手拦住了她,苦笑道:“好,是我适才不是,失口讲错了。姑娘大量,莫生气好嘛?” 他的语调似一本正经,却又似无可奈何。冷凝霜也怔了一下,抬起头来,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低语了一句:“你不生气了?” 她的语调才叫古怪复杂,竟听不出她的口气究竟是什么。珞玉寒不觉注意地看了她一眼,一面笑道:“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他的话让她眼中闪出又好笑又无奈的神色,伸手拉开了舱门,唤了一声:“亦空!”一个老尼立刻走了过来,手端一个盘子,盘子内是四样点心,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冷凝霜做了个手势道:“不打算生火做饭了,将就吃吧。” 盘子里的点心是玫瑰松子糕、樱桃火腿、桂圆蜜饯、茯苓软糕,都是苏州的特产精致点心,细巧异常。那自然是起程时已备好了的。 珞玉寒也在桌旁坐了下来,却没有动手,只笑道:“我适才已吃过了的。” 她扬了扬眉,没说什么。珞玉寒笑道:“我说我是她们帮主的未婚婿,你想她们会不肯让我吃吗?” 她哼了一声,但分明觉得无可奈何,没理会他的话,心不在焉地拈了块软糕,低头瞧着,却没吃。珞玉寒觉得奇怪,也拿了片软糕,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她哼了声回答,不再理他,将软糕送入口中,但又分明吃得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几乎没吃什么。 珞玉寒奇怪地注视着她,片刻问道:“在想什么?” “怎么摆脱你。”她回答的毫不客气。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巾来,拭了拭手。 这时门又推开了,亦空又走了进来,奉了两杯清茶。看了一眼点心,皱了皱眉头,道:“帮主你不舒服?还是这些点心不合你口味?” 冷凝霜摇了摇头,道:“今天不想吃。”亦空将点心撤了下来,冷凝霜顺手端起一杯茶来,浅浅啜了一口,忽然微微怔了一怔,放下杯子。倏地一伸手,将珞玉寒手中杯子也夺了过来。 珞玉寒怔了一下,刚要开口。冷凝霜对他摇了摇头,微一沉吟,将两个杯子中的茶水隔窗倾倒了少半杯,将杯子还给珞玉寒,另一只杯子放在了桌上,站起身来,淡笑道:“天即已黑了,你回房去吧,你到右舱去。”指了指舱门。 珞玉寒大是诧异,却明白她此举定有含意,怔了一怔,向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天才刚黑,这么早便赶人么?” “我累了。”她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我不累。”他笑嘻嘻地,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下午我在亦空亦色那里问了一些情况,想再问问你。” 她怔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冷淡地:“我不一定告诉你。” 珞玉寒一笑:“听说神女帮原来并没有十二花神,是两年前才设置的。那么,应是你设置的了?” 她挑挑眉:“是。十二花神是我带来的人,不隶属红尘部与云雨部,直接归我指挥。”抬眼看他,“你想知道什么?” 他笑着摇头:“没什么。但似乎目前不止十二个花神吧?十二花神手下没人吗?据说目前她们的手下不少于各位堂主、舵主的手下。” “亦空亦色多嘴!”她叹口气,“是不是她们认为该再成立个花神帮?” “她们倒没这么说。”珞玉寒一笑,“亦空亦色也是你带来的吗?” 冷凝霜摇头:“不是,但她们一向对我极好的。” 珞玉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看了看她,笑道:“那么神女帮帮中对你忠心耿耿的人大约有几成?” “几成?”她挑了挑秀眉,淡淡地:“六七成吧。” “你和水红芍姐妹是什么关系?”他突如其来发问。 冷凝霜怔了一怔,迅速地,她回答:“这个问题我今天不想回答。今天到此为止,你回舱去吧。”她转过身,走到桌子边的床前,开始整理床铺,摆明了的逐客令。 珞玉寒笑了笑,当然不好意思再在这间舱内,站起身走出去,经过她的身边,忽听她以极低的声音道:“珞玉寒,今晚你应该睡的极熟。” 珞玉寒一怔,不觉停下脚步,向她望去。她并未回过身,连动作也没停。怔了一下,他沉声叫道:“凝霜。” 冷凝霜停下手来,站起身来,冷淡地:“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注视着她:“凝霜,不管你会不会生气,我还是认为,你该请个好大夫,延医好好诊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许久,竟是轻轻叹了口气,出乎意料地:“好。” 夜,极静极静。 只有波涛轻轻地拍击着。水睡了,船睡了,星睡了,人睡了,连天边一弯细细的残月向西倾斜,恹恹地也要睡了。 极静极静中,舱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却半晌没有动静。过了许久,一条黑影才悄无声息地探出头向内张望。 舱内毫无动静,呼吸声轻而平稳,并未受到惊动。黑影倾听许久,才回身做个手势,悄无声息地掩了门,退到左舱内。另一条人影轻轻闪入,两人会合在一起,到了有暗格的舱壁前,“扑”的轻轻一闪,一个极小极小的火折燃起。 过了半天,舱壁才慢慢掀开,露出暗格来。一个黑影急不可待伸手进入,忽地“啊”的轻轻一声惊叫,手急缩回来,手腕上,一根银针露出半截。手指是纤长秀美的,而那声音,也是属于年轻女子的圆润清脆。 舱内并无动静,另一个黑影已经顺利地取出了匣子,刚刚打开,只听身后有人轻轻冷笑了一声,手一颤,“啪”的一声,匣子落地,不假思索,手向后一扬,一团烟雾散开,两个黑影身形一晃,抢出了舱门。 珞玉寒听得冷笑之声时已然跳起身来,待追出去,冷凝霜已冷冷地立于甲板之上,除她却并无旁人。怔了一下,问道:“人呢?” 冷凝霜没有回答,却冷冷地开口道:“秦诗韵,白玉春,这次我放过你们。但记住,银针上淬了‘魂梦散’,十五日之内不准运功,将自己浸在冷水中自然排毒,每天四个时辰。玉匣内所含‘芝露雾’,却需埋在热沙中一个月才能祛除阴毒。回去告诉水烟芍,她最好放弃,否则楚帮主饶她,我却不饶她。” 她的声音清冷明晰,在深夜中清清朗朗,传得好远。 珞玉寒怔了一下,问道:“你放她们走了?那……” 她没有回答,回身走进舱去,点亮了灯,捡起匣子放在桌上,坐在桌边沉思出神。珞玉寒站在舱门边,看着她。冷凝霜沉思了片刻,走到打开的暗格边,探手进去,取出一本薄薄绢书来,回头道:“还是你收着吧,免得你不放心。” 珞玉寒放下心来,带几分尴尬地笑了,摇头道:“不必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终于问道:“你不是把书放在玉匣内吗?” 冷凝霜淡淡道:“发现有人假扮亦空亦色,我难道还不会提防?” 珞玉寒笑道:“你是如何发现的?是由于那盏茶?”走进舱去,微笑道:“那盏茶中有毒吗?” 冷凝霜摇了摇头:“茶中的酩酊春本是无毒的。”没有说完,想了想,竟又将绢书放入暗格内,手在暗格内又不知做了些什么,才将暗格复原。回身又沏了壶茶,倒了一杯,浅浅啜了一口,才道:“茯苓软糕中含的水心纹本身也无毒,但两者若合在一起,却会在半个时辰后令人昏昏欲睡,一天不醒。” 珞玉寒笑道:“咦?怎么不给我也倒上一杯?”在桌边坐下,看了眼船窗,笑道:“怎么你没有昏睡上一天?”拿起茶壶,不客气地给自己沏了一杯。 冷凝霜哼了一声道:“我晕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珞玉寒摇头一笑:“秦诗韵、白玉春是谁?你怎么认出来的?” “金陵春云堂主、长安留云堂主。”她淡淡回答,见他喝茶,反将杯子放下了,淡淡道:“诗韵善于烹茶,神女帮无出其右。亦空亦色厨艺极好,于烹茶却是万万不及她的。至于玉春,最精于易容,将亦空扮得那么像,也非她莫属。” “你品了一口茶就已经认出人了?”珞玉寒笑着摇头,“我将娶个什么样的妻子?精明得可怕。” “珞玉寒!”她声调冷竣。 他一笑收口,却又问道:“水红芍姐妹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的师父是她的姨母。”她不耐烦地简单回答,“这次我真要睡了。” “你不会仅因此便对她如此忍让的。”他笃定地判断,没有起身的意思。 冷凝霜气恼地看着他:“你不懂得男女有别吗?”坐在床边,靠在舱壁上。她的样子看上去疲惫而无力,带几分淡淡的苍凉。那当然并不是由于她累了想要休息的缘故。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温柔,“你有心事。” 她没说话,坐起来,静静地看着灯焰,过了许久,才慢慢地道:“我的师父,楚依依,有一个妹妹叫楚纤纤。楚依依曾喜欢过一个男子,可那男子是有未婚妻的,而且,深爱着自己的未婚妻。据楚依依说,那是一对神仙眷侣。楚依依为这伤心情事,隐居了五年。在那五年里,她结识了一个男子,与她心爱的人容貌有几分相似,楚依依因此而动了情,并为他有了身孕。便在这时,楚纤纤去找姐姐,结果三人撞见。原来楚纤纤竟也深深地被此人所惑,并已有了一对双胞胎姐妹。那就是红芍与烟芍。楚依依大怒,再经过一翻调查,那人原是个行为不端拈花惹草的风流浪子。楚依依当即亲手处决了他,可是楚纤纤却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病亡前将女儿托付给姐姐。楚依依极为伤心,伤感于自己前后所遇之人,借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往矣,雨雪霏霏’之句,给自己女儿取名楚霏霏。现在,楚霏霏是神女帮红尘部香主;云雨部香主,你知道,先后是红芍与烟芍。她们是表姐妹,实际上,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两年前,我守丧期满。那一年七月十五,寒毒发作之际,偏偏遇上了一群江湖败类。我好不容易才料理下这帮人,却没料到一个重伤之人垂死挣扎,将一柄刀掷了过来。那时我已无力击落它,只能将身子移了移。恰逢楚霏霏经过,替我接下了这把刀。我若受伤,寒毒发作时会分外难受。楚依依为我免除了这一夜的寒毒发作之苦。当我知道楚霏霏正是楚依依女儿,而楚依依也已找了我三年后,我决定去见楚依依。至于楚依依见我之后竟会将帮主之位传给我,那却是我始料不及的。 那时神女帮云雨部压过红尘部,因为楚霏霏心地没有红芍姐妹那么深沉阴险,总是让着她们。楚依依心疚妹妹之死,对水红芍姐妹也是非常宽容,这样一步步纵容下来,水红芍姐妹愈发张扬,也对日后接替帮主之位很有信心。可是我竟意外地继任帮主,那令她们大为不满。几个回合之后,烟芍大约恨自己武功不足服众,才决定另辟蹊径。所以如今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水红芍姐妹是早有野心迟早会挑起大祸的我知道。但我又不想对她们太无情。因为楚依依已对妹妹的死终生内疚,我不忍让楚霏霏因姐姐的遭遇而负疚。目前,我尚未想出最好的办法。我只能希望她擅自为之,别真的惹怒了我,那后果她就必须自己承担了。” 许久,他都没有反应,却伸出一只手,将她的手轻轻握在掌中。冷凝霜诧异地向他看去,却看到他正异样地看着自己,怔了一怔,本能地垂下眼睫,抽手,淡淡道:“我已经说完了,你回舱吧。” 他却不松手,许久,竟轻轻地说了一句是:“七月十五那天,你也受伤了的。” 冷凝霜怔了一下,终于抽出了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又说了一句道:“你回舱吧。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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