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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靖美都要搞派对,凡是能当借口的节日一个都不错过。一年下来好几次派对,每次都大同小异。总是那么一群人,总是那样的喧闹和笑声,甚至连突发事故都在掌握之中,反正不是临时发现食物饮料准备不足,就是掌管某个环节的人不知道跟哪个女孩跑到哪儿去了。搞到最后大家常常记不清哪件事是在哪次派对上发生的。靖美痛定思痛,平安夜派对准备安排一次惊心动魄的插播节目,而被选作牺牲品的就是松。 当时海嘴上说得漂亮,要去告诫松免得上当,但并没有付诸行动。 可能是有些倦怠。告别联盟和摩托,却还没找到新的乐趣。自从上次互相揍在对方脸上之后,威也有两个来月不见踪影。目的达到了,所谓的“人生新起点”立刻变得无聊。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当回事。只不过要摆脱联盟的日子,实在需要些过硬的理由。而松正好是。 威进来时正好想到这个地方,感觉就好像被闯进思想,一时慌张无措。 “平安夜你怎么会孤单一个人过?”威坐下来,伸直两条长腿。满城除了他不会有人穿这种全钢扣立领外套,以前是因为没人想到,眼下是因为没人敢。穿类似火爆天使的衣服,被联盟碰上准修理到半残。连惠惠这种身份特殊的,一样需要担心穿上会不会被当成首要下手目标。“知不知道,联盟以前‘七大恐怖传说’增加到八个了?恐怖冠军‘海的女儿’都比不过新增的这个。你猜是什么?” “‘准备读名牌大学的海盗’,对吧?传说听这个故事的人,十有八九晚上要做噩梦或失眠。” “怎么,原来你知道?”威笑起来,“真不是乱掰的,谁也不相信你能跑去上什么大学。我刚刚说完,他们已经开始求神拜佛,忙着找人收惊。” “我很累了,你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现在想休息。” “我也觉得累。”威根本不理会他,装作听不懂送客的意思。“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不可?你是逃到我们这边来的,现在难道又想逃回去?” “不行吗?”海盯着他。房间里唯一的灯在威头顶,刘海阴影吞没他的双眼。“我只是想要一点希望。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 “的确没什么难以理解。只不过你所谓的‘希望’竟然是指那个叫松的家伙,这点超难理解。”他抓住海的头发朝这边扯,“那个家伙算什么?他这种程度也算数,那‘希望’岂不是满大街乱跑,多到免费大赠送都没人要。” “你对他有偏见。”实在忍不下去那种疼,带着种挫败感和恼火拧过头来,还没等到发作,先看到他那双棕色的眼。缓缓眨动,宁静到有些寒意。 “我在等你回答。”他说。 沉默已经是答案。全都是因为他,因为这人间的天使在这里。如果再不逃走,眼看自己就要失去理智,心甘情愿把一切都葬送,再不会需要什么未来、希望、信仰和理想——当然到时肯定是觉得这些都无所谓,所以才甘愿舍弃的。可是现在理智还没死光,不希望自己将来落到那个地步。 “……我已经回答了。”他把他推开,“松与众不同,你对他有偏见,所以看不到他的优点。这就是答案。” 威抬抬眉毛,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海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忽然开口:“如果松真是你的‘希望’,那么现在最好拿出点时间祈祷,愿上帝保佑‘希望永不灭’。” 威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他没去拦,仍然坐着不动。 比这凶狠好几倍的话都听过。无非说说而已,并没真把人做成叉烧包或活着扔进电动屠宰场。这次不会例外。 当时并不知道,那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郊外道路宽阔,车辆稀少。年初换的新灯沿路两排,统一都是黑色。现代造型里掺了点古典味道,像欧洲当年的煤气灯。 松向来喜欢开车兜风。下雪的圣诞之夜,在异地他乡,还有一位不速之客伴陪,大概没什么比这更有趣。 大概十点左右,出发参加派对前,他们在停车场碰到。松从没见过其他某个17、8岁的少女像这样奇怪。半长头发,有些瘦弱。全身上下没有精心修饰的痕迹,戴金属表,连鞋子都穿男式的。直盯着陌生而且较年长的异性笑嘻嘻地上下打量,天真单纯到可爱的地步。谁知道开口就把人吓一跳,竟是少年的声音。镇定之后,松才总算明白对方不是平胸公主,而是暴走族里的传奇人物。 “我跟海是朋友,你的地址也是从他那里弄到的。”他指指胳膊上,“看,臂章都一样的……海大概没在你面前戴过臂章吧?” “他戴过。”松边开车边扫了一眼,“但我觉得似乎图案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别人如果敢跟我一样画红翼,会被铸成水泥块,从跨海大桥上扔下去。”他把臂章转过来看看,“中间这个位置,海画的是海盗旗。不过上下两行表示联盟及所属帮会的字应该是一样的。‘东城会邪炼煌’……啊,海的只有‘东城会’,他不属任何组。真后悔当初不该心软批准他可以当自由人,否则按照各组规定,不经允许擅自退队最起码要挨顿痛揍,决不会像现在这么容易。” “对不起,我好像听糊涂了。”松满脑云雾,“海他不是你们的成员吗?” “拜托,你在说冥王星的笑话啊?”他转头,看到松一脸茫然。大概海从没跟他详细解释过。“……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根本不同次元,讲再多你也不会懂,白白浪费口水。” “的确相差很远,但不见得不能沟通。”看到他赌气不说话的样子,语气忍不住变得像哄小孩。“比如海就能把我当朋友,讨论一些对人生来说很关键的问题。” “我就是搞不懂这个。你不是无敌超人又不是超级美女,为什么他会因跟你‘讨论人生’然后就决定离开我们?连摩托都不再碰了。害得我现在找不到对手,无聊得要死。”边说边随手拿起放在那里的烟,还没点燃,松已经按开窗,冷风直扑到脸上。 “搞什么,想冷冻人肉?”他马上伏过去,强行把窗关上,“你缺多少根神经,竟然不觉得冷?” “你不觉得烟味刺鼻,算不算缺神经?”松摇着头笑,“以前以为,我让海看到希望,而且他自己喜欢有希望的生活,所以才愿意作出改变。现在看来恐怕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你知道本我、自我和超我吗?” “你是说人心的光与影,道德、原欲两者平衡产生自我?” “真意外。”松赞许地笑笑,“难道你也喜欢看心理学书籍?” 威沉默不语。不想撒谎,可也不愿承认其实是从漫画里看到的,有预感一旦说实话会被嘲笑。 “简单打个比方,我和我所带来的助益,对海来说类似于心中的超我。而你正好相反,类似于本我。一般来说人都在追求两者的平衡,永远让某一方面占据压倒性强势,最后只能导致心理失衡。现在海本能地在寻求另外一重东西,所以他愿意离开你们。” “你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他还会回到我们这里来?” “我可没那么说。”松笑笑,“人心的确同时需要本我与超我,但你并不是海的本我,我也不是他的超我,我只是说‘打个比方’。他将来要过怎样的生活,要看他心里真正的本我与超我会对自我产生怎样的影响——照眼下情况看,他回去的可能性不大了。起码我是这么认为。” “我也觉得他不太可能回来。”威慢慢松手,早已烧完的烟蒂落到烟灰盒里。“但我不认为原因如你所说。肯定还有另外的什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想装糊涂蒙混过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语气淡然,“我已经把我的想法全盘告诉你。我只是在帮助一个想被帮助的人,动机很单纯。如果你还有其它推测,那可能就是误会了。” “你现在说的有几成可靠,海真正的想法,两者我都拿不准。但还好我有另外的方法可以解决问题。” 他指间翻飞起一片银光,直逼到松脖子上。剩下半截台词没来得及说,早有准备的松已动手自我防护。
也许松不像表面那么冷静和勇敢。仓促间看到刀片,本能就联想到种种血腥传闻,认定他要动手杀人,反击也就分外认真。急刹车后一顿痛揍抢到先机,心里却只想赶紧逃得越远越好。把对方踢出去做不到,所以自己开门跑出车外。 这是最糟糕的。威在剧痛中理智失灵,除了要追上对方,找回这几拳的帐之外其它什么都忘了。等清醒过来,对方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实那时他只是卖弄蝴蝶刀的技巧,借此吓唬对方,像平常在族里玩的一样。谁知道会闹到这地步。 现在后悔也晚了。以东城会的名声,一旦被条子抓住休想能说服对方相信是“过失”。眼下走一步算一步,先丢了尸体再说,管不了那么多别的。 车主的外套还在车里,正好换下他身上那件染了血的。顺便把手表从右拳上解下来,擦干净表盘。刚才表链拉坏了,只能先放进口袋里,以后有机会再修。这表除了看时间之外,另一个用途就是打架。跟“手指虎”威力差不多,危急时刻很能帮得上忙。 唯独这次,真宁愿它不要这么好用。也真宁愿没带什么蝴蝶刀。 山路荒僻,下了一整天的雪都堆积在那里,没有人清扫,路面滑得恐怖。非常怀疑刚才松是怎么顺利把车开上去的。如果是摩托,这种路不算什么。但汽车就只有两成把握,偏偏又碰上这种一辈子没有开过的名车。全凭直觉来拿捏,刚开始就因为对车身长宽估计失误,一路磕磕碰碰到转弯,莫名其妙又感觉后轮不再抓地,情急之下向外打方向盘,狠命踩下刹车,反而弄得更不可收拾。彻底失控的车冲出护栏。
不知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汽车爆出烈火,烧毁天使容颜,烧去所有回忆,却也无意中造就一幕奇剧。凶手被当成受害者抢救过来,不论是朋友还是父母都没有半点疑心。 生活依旧继续。人如其名,“火爆天使”浴火后涅磐重生,舍尽过往,飞进天堂般的世界。另一边,失踪的天使成为永不落幕的传奇。在黑夜街头,那迷失的世界里,一群迷失的人们传颂这小小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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