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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自己的表套住对方手腕。一模一样的两只表,相互缠住了链子,分解不开。冷冰冰的金属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藏着一点小小的羞涩。 他们手指交错。刹那间的心动,就以为是一生一世,以为可以天荒地老。时光凝固,驻足在王子公主幸福快乐的那一刻,当作是永恒结局。 不要有以后,不需要以后。有现在已经足够。 轻轻抚摸怀中沉睡的天使。是不是在害怕,他微微蹙着眉头,蜷缩成一团。不再是那号称一无所惧的骑士,是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惧怕梦中的过去,也惧怕醒来后的现在。颤抖着张开眼眸,朦胧中开口,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只有在这一瞬,这梦与现实分界的一瞬,他才褪尽伪装。没有多么勇敢,所有的软弱与孤独都已经遮掩不住。隔着一层悲哀的泫光,被看到,被看懂。 抱住他,不自觉地用力,恨不得将他纳进自己胸腔。海说,不要害怕。是我。 疼痛让他慢慢清醒。离开梦境,回到这多年后的世界。没有恐惧。没有悲哀。他被拥抱,他被喜爱。不会再被抛弃,他们都是一样的野狗。 不要离开。要在一起。 黄昏时分,人间的天使露出微笑。他向他伸出手,抚开他的刘海。他说,什么时候才是天荒地老,什么时候才是快乐结局。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不要离开。 海没有说话。顷刻间甜美幻梦后渗出毒液,罂粟一样的香味,窒住呼吸。 梦醒后的天使不再恐惧。但他却开始害怕。前所未有的慌乱,竟不敢再继续拥抱。 等不到天荒地老了。等不到一生一世。他明确地感觉到,他会逃开。他不想死在这场虚幻之梦中。
这家糕点屋生意向来不错,这几年连开五六家分店都顾客盈门。特别是在圣诞节和平安夜,总有些年轻的男女来买蛋糕,期待能有一个罗曼蒂克的夜晚。 她从小不喜欢蛋糕。长大后却变得相反,爱到有些中毒症,不论有没有值得庆祝的事,想起来就去买。但她只吃这家糕点屋本店所作的蛋糕,从来不去别处买。连同一品牌的分店都不曾光顾过。店里的女服务员个个都认得她,见面熟得好象多年老友似的。糕点师总找机会跟她闲聊,打听她的各种喜好,似乎有些暗恋的味道。 她说,唯独这里,才有全世界最美味的蛋糕。曾在16岁生日那天吃到过一次,以后就再也忘不了。偶尔吃到其它牌子的,总觉得有些难吃,不是奶油太稀薄,就是水果放太多,总之难以下咽。 “真的那么好吃吗?”他问。隔着玻璃看糕点师往蛋糕上裱花,的确技艺精湛,造型典雅,巧克力奶油也很浓厚。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太多与众不同的地方。 “你根本是甜食的天敌。喝咖啡都不加糖的,又怎么会懂蛋糕的艺术。”惠惠抽出一根薄荷烟,点燃。按理说店内不准吸烟,但她可以例外,享受女店员的友情优待,坐在靠窗处,爱吸多少吸多少。“人家不是经常说嘛,‘用了心的作品才最美’。蛋糕也同样道理,技术和口味都达到一定标准后,剩下就靠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叫做‘意境’的东西来决定胜负。” “佩服,佩服。你真是吃蛋糕吃到国际水平,一流行家。”海连连点头。心里知道她是胡说,但胡说到这种地步,也算值得表扬。“16岁生日那次,他们好像送你四五个蛋糕。怎么分得出哪个是这家店做的?” “都不是。这家店的蛋糕是后来单独买的。就我跟威两个,偷偷躲起来吃,谁都没有分。”静静地,从眼底漾出笑意。她侧着头,脸贴在手心里,幼童一样纯真。指间却夹着烟。 她不曾忘记那一天。就因为她一句“出去踏青”,一群人聚集到春初时的荒山上,簇拥着她,真心为她庆祝。庆祝她的生日,也庆祝她加入这个世界。他们满足她所有任性的要求。连素来最讨厌的蛋糕,在那一天忽然变得无比好吃。高兴到无法克制,她不得不背着人跑进树林里,独自哭得稀里哗啦。 那是真正喜悦的泪。与酒精无关,只是为了那一天,为了那个人。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到半夜时,她枕在威的胳膊上吃蛋糕,惴惴不安又暗藏期待。内心战斗半个晚上,还以为会发生什么,结果到黎明时发现他已沉沉入梦。朝阳之光照亮那天使的容颜。她看见自己的未来,就在黄金色的清晨。从此下定决心,要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今生今世,永不离开。 “惠惠?”他把她从沉思中叫醒,“今天是平安夜,你打算干什么?” “当然就是吃蛋糕。我又没有可以共度平安夜的人,除了吃蛋糕之外还能干什么。”她扔掉烟蒂。刚才走神没发现火烧到过滤嘴,早已经灭了。“难道你也嫌得无聊,想跟我一起过?也好啊,反正独寂寞不如众寂寞。” “我有安排了。”他忽然有些尴尬,为惠惠此刻脸上的笑容。她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将要做什么。他绝对不会说,宁肯独自品尝负罪感,总好过让她陪着一起难过。也说不清到底是温柔还是怯懦,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人知道。 “是吗。”她淡淡应着。 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的,让她遇到威,遇到另一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仿佛一脚踏进另一个次元空间,同样的城市,有了不同的灵魂。 而这一切的起因,追究起来都是因为海。如果没有他那天偶然捡到她,把她带到修车铺,那她就不会遇到威,也就不会有后来。 记不太清楚当初的情形了。那些日子她始终神志恍惚,睁着大眼睛,其实看什么都像是蒙了一层雾。魂睡着了,对外面的世界失去感知。任由陌生人把她带走,问什么都总慢半拍才回答。不知道哭,也不知道笑。太过份的平静,已经类似绝望。 难以想象世界怎么会是这样的。偷着穿一条袒胸露背的连衣裙,就招来弥天大祸。确实是被强暴了,全天下的人却都相信她那个品学兼优的哥哥绝不会做这种事,没人相信她。茫然地决定离家出走,却又不知道该上哪儿去。好几天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落到这种地步,明明拼了命也想当个好孩子,结果到头来所有努力都一场空。 在修车铺时,威说她迟钝得很有意思,故意逗着她说话。一句句越问越清楚,他渐渐笑不出来。他让她在这里住下,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她都没听进去。梦游似的走了,被另外几个人带去某个地方。 她弄不清楚那是哪里,威却知道,而且非常及时地骑着摩托赶来,把那些人统统惊散。硬拽着她扔上车,接着就跑。 他说,你这傻瓜。我才离开一会儿,你就给我失踪不见。下次再这样,我未必还能及时救你。 她问,为什么要救我? 他气到好笑。他说,我相信你,所以我要保护你。 刹那间,散尽了眼前迷雾。她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脸,第一次听清楚他的话。 他相信。 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她,他却相信。全世界的人都抛弃她,他却要保护。为什么有人以为他是坏人,应该关进少管所?他是最好的,比全世界所有“好人”都善良。 迷途的羔羊,在黑夜中被天使拯救。放声恸哭,她从此不再迷失。
明明是正午,却不见丝毫阳光。整条街都灰蒙蒙的,像是褪色的老照片。他替她拿着蛋糕,并肩走着。听她耳语般哼起歌,朦朦胧胧地,重复着那句“我只为你,所以存在”。 他知道她在唱什么。当初《灵魂魔导士》卡通走红时,她跟他们一样为之痴迷,翻来覆去唱这首主题曲。 “上次你说车祸现场有一块表,记得吗?”她背过身去点燃香烟,又转回,“我看到上面的编号。那是你的表。” 他一愣。虽说早晚要露馅,但没想到这么快,也没想到这么巧,竟是直接撞上她。连耍赖撒谎的余地都没有。 “知道吗,当时看到那块表,我以为自己把谜题解开了。我想,你一直说表丢了,但从没说丢在哪儿。实际上,表是在两年前掉在车祸现场。很可能,根本就是你为了得到靖美,所以害松翻车。怕我知道真相,这才有意对我撒谎隐瞒。”她耸耸肩,摇头,“其实我很讨厌松,他是死是活,会不会被人陷害,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不语。她会作出这番推论,全在预料之中。看到那块手表时,他就猜到她所能得出的最终结论。这些都没什么,他并不担心。让人害怕的是靖美,若她也得出这种结果,问题就严重了。 “我这个猜测,是对的还是错的?”她侧过来,从下面仰视他的脸。 他依然全无表情。沉静地看着她。 “……是错的。对吗?”她叹息,忽而又笑起来。“我就知道我一定猜错了。在爆炸头的音像店,松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开始不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等后来我弄懂时,这才知道原来我先前的想法都错了。” “你……他给你一个,眼神?”他真的吃惊。没想到她还有另外的猜测,更没想到是因为一个眼神。她能从中知道些什么? “告诉你一件吓人一跳的事情:松主动找过我,就在威的住处。”她有意忽略他的问话,直接说自己想说的。“那天晚上好玩极了。他从后面扑上来抱我,我以为他想揩油,掏出刀子就刺过去,结果你猜怎样?不光没刺到他,还被他抓住手腕,扭掉了刀。” 说着卷起袖子,露出一圈淤血。看得出来捏得还算有分寸,不很严重。只是被这样白皙的皮肤衬托,显得分外扎眼。 “我……我说过,他会跆拳道。力气反应大概都比一般人强。”他随口应付。没心思扯别的,只想快些知道谜底。“他去找你干什么?” “他自己说,是为了要化解你跟他女朋友的矛盾,所以想找我了解一下内幕。”她把烟蒂扔进垃圾箱。旁边等车的中年男人直瞥她的短裙和长腿,被海狠狠盯了一眼,这才收回目光。“他问我关于威的事,我也如实坦白了。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早点忘了他吧’。” “‘他’是指威?松劝你早些忘记威?”他问,越来越觉得难以置信。话说到这个地步,仿佛坠入迷宫,理解前后关联都觉得辛苦,更别提去捉摸惠惠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不知道多少。 “你的表丢了,其实是在乱掰,对吧?”她用鞋跟踏灭最后一点火星。不回答他的问题,却又反过来抢着问他。“你偷偷把表送给别人,或者是跟别人换了,对不对?” 他愣住。并没直接说是或不是,但那满脸的惊讶,也就等于回答了。 果然猜中。跟他换手表的一定是威。他怕我知道这件事,他怕我看透真相,所以才撒谎。他想骗我不去接近松,是因为害怕我胡乱行动,把事情搞糟吗? 他……原来是这样的袒护他。宁愿背负跟他同样的罪。 感觉不出什么喜怒哀乐,脑子里茫然一片空白。在这平安夜之前的下午,喧闹的街头,她像是掉进一场混乱的梦。梦里依稀看见绝美的天使,用一个温柔的拥抱,否定她以为的过去,换一场永远的离别。慈悲而又残酷,幸福而又痛苦,都混乱一团。 “既然这样,当初你又为什么要离开他?”梦呓一样呢喃低语。车水马龙的轰鸣中淹没了声音,她淡淡笑着。多愚蠢的一场闹剧,玩弄了所有人的心。 “你说什么?”他问。 “我在跟圣诞老人商量,送你一个礼物。”她凑过去,塞给他两张红色的纸。摊开才发现是游乐园的门票。“就是动物园顶上那家。菁菁拜托我去预订来的票,结果昨天她跟男朋友吵架,计划临时取消。所以这两张票就只好拿来作慈善事业,救济你这种爱情赤贫阶级。” 说着说着,忽然被冷风吹出两行泪水。朦胧见到他慌张取出蛋糕附赠的纸巾,问她怎么了,感觉像是回到那年初春的荒山。也是他第一个看到她在哭,吓得手忙脚乱,好像她不是在流泪,而是在啼血。 觉得很奇妙。为什么喜欢的偏偏是威,不是他呢?喜欢的人不同,或许结局也会不同。谁知道是不是有那么一个“正确的人”和“正确的结局”,等待在某一处,可惜被她错过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实在是小看我了。其实我蛮有一点伟大情怀呢。”拭去泪痕,她仍然微笑着,含着几分对自己的嘲讽。并不在乎对方是否懂得,只是自顾自地叹息。“我愿意为我所爱的人牺牲一切,只要我所爱的人得到幸福。我什么都不怕,因我本就为他而存在。” 他不解,看着她带泪的笑容,满面迷惑。 “不论现在,过去,还是将来,我的想法不会改变。”她向前,走向有光的所在。满天乌云中透下的淡金色光柱照亮她小小的身躯。回眸一笑,眼底的泪凝着神性光辉。知道了一切,宽恕了一切。“真的。我不会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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