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某大型唱片行下面发展出来的连锁店，在这条街算是很显眼的。面积不大，装潢不见得如何名贵，但十足够个性。货色也齐全，满满当当摆了十排。横梁贴“特别推荐”或“火爆流行”标签，两个架子对起来的平面上贴唱片广告，本周最热卖的最靠近门口，后面依次排列，一直到楼梯。小小的排行榜，名次跟官方榜不太一样，但更能体现出本市顾客的口味。
　　店员大多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这时正好附近高中午休，店里顾客不少，又是音乐又是说话，喧闹得有点类似跳蚤市场。唯独两个男店员闲着，站在角落里，不知讨论什么。听说有人要找店长，立刻满脸亲切表情。较瘦高的冲着靖美说：“他最好找了。你看，满店都没有人染发，唯一一个染发的就是店长。”
　　“是吗？”唱片架高度差不多齐头，正好把人遮住。放眼望去，果然看见一丛绿色的爆炸头，额上扎条褐色虎皮纹发带，所有发丝被迫向上发展，好像会动的盆栽。他们还拿不准突然发笑会不会很失礼，两个店员已经笑翻天。
　　店长在收银台一侧，挂美女明星新唱片的宣传海报。与别家海报不同，下半截多出张自制的彩色广告，总共两行字：“想穿这套衣服吗？找粉红小屋就对了！上衣裙子长袜，统统都有！地址在……”
　　“我说我亲眼看过你们都不信，干脆自己去粉红小屋看看不就知道了？”有意无视旁边“请勿吸烟”的黄色大警告牌，一根接一根，逗得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女跟自己打趣。虽说是相互取笑，然而少年们大多语气里都藏着些崇拜的味道。
　　他们过去时，店长恰好回身。视他如无物，全副精神集中在靖美身上：“哟！美女，什么时候到我背后的？有事吗？”
　　“的确有事。”靖美有些尴尬。平素最厌恶口头不正经的人，但眼下这情况，满店笑声里就自己认真，似乎有点太蠢了。因此轻轻咳嗽一声，直接混过去。“我有件东西，请你帮忙看一下。”
　　说着把盒子递出去。来不及解释，店长自己就开始胡扯：“我靠，吓死平民老百姓！用这么大的盒子装，里面钻戒几公斤啊？你男朋友不光帅，还是华人首富的孙子？有够伤害我们穷人的自尊心……哎，怎么，是手表？”
　　旁边几个结帐的高中女生听见了，忍不住“呵”的一声。其实也知道没有恶意，只是被小女生围着发笑，靖美始终觉得有些丢脸，脊背一阵阵发麻。
　　“我本来就想说是手表，你怎么会猜到钻戒的？”她说，“你认得这块表吗？”
　　“还好不是钻戒。总算保住我的自尊心……”边嘟囔边取出来看表盘背面，“原来你认识我们族里人？是谁这么倒霉，把表掉进锅炉房啦？烧成这德性。”
　　“真的是你们族里人的表？”靖美追问，“你也有一块吗？”
　　“瞧！”店主威风凛凛地一撸袖子，露出腕上玄色金属。的确跟那烧焦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时间久了，活动关节磨得松脱，晃晃荡荡。“看见没？原装货，本市总共就十来块。只有东城会联盟第一代干部才有这表。每块编号都不一样，就在这儿。” 他把表反过来，让靖美也能看见。
　　“能分出这是谁的编号吗？”她问，不理会他的洋洋自得。
　　“这谁分得出来？大家都自己记自己的，保证别弄混就是了。”他用拇指摸着表盘，不想还了似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谋杀现场捡来的。”松替她回答，“眼下是破案的唯一线索。”
　　“啥？”店长下巴几乎要脱臼，“你还好吧？假装便衣警察玩啊？”
　　“不，是国际刑警。”他答得一板正经。眼角余光看到靖美的愕然，大概心里也在怀疑自己是否有撞到头。“你还能联络到同样有这种表的人吗？”
　　“你……嘿，看不出来，一副少爷样子，还挺会耍宝的。”店长上下打量他，“你不是以为说个笑话给我听，就能让我天南海北替你找人去吧？除非这号码有十万以上的大奖可以中，倒还值得考虑考虑。”
　　“你们这些人已经失去联系了吗？”怕再扯远了，靖美自己把话接过来，“莫非你们解散了？”
　　“打听这些干什么？解散不解散，联系不联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店长觉出有点怪异。收银台旁顾客又多了几个，正好借机脱身。但再一看靖美，又按耐不住很想再多贫嘴两句。“我知道了，你们想进东城会联盟？没问题，原则上美女一概欢迎，年龄大点不要紧。安啦，解散那是绝对没有的。只不过各大组第一代最小的都已经十八九二十岁，算是社会新鲜人了。继续混孩子才混的事，那会丢脸丢到西伯利亚咧，你说对吧，美女？再加上联盟创始人‘火爆天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家干脆金盆洗手退位让贤，奔自己的光明前程，把摊子交给下一代。两年来各大组换几次首领，眼下这批也算是年少有为，虽说比不上当年，但还是够拉风的……大少爷就算了，继续干你原先很有前途的职业就很好。”
　　“等一下，请等一下。”靖美终于找到可以插嘴的缝隙。很清楚跟这种人讲究循序渐进，其结果会无比凄惨。想有收获，只能直切主题。什么鲁莽不鲁莽，是不是蓄意诱导，根本管不了那么多。“第一代应该人不多吧？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做海……”
　　“啧，啧，一听就知道你是外行。”店长拦腰截断她的话，“你碰上我，真是超级幸运。那，当初我把‘火爆天使’威带回修车铺——叫做‘蓝色急速’，专门修摩托的。那时候我还在里面当修理工，现在我已经是那家铺子的老板了——就那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邪炼煌叛乱，他成了第三代总长，又把黑魔、大炎武两个首领挑败，逼着他们答应缔结联盟。三个组加在一起两百来个人，成立东城会联盟，抗击西城的杂碎。我咧，相信吗，当时我问他干吗招惹这些人，他说‘报恩啊，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态度不好还老提些无理要求，又赖你的修车费’。真差点没把我吓死！我刚刚才跟他见面，只不过看他很喜欢摩托，答应借给他一辆二手的而已，怎么报恩报得这么夸张！可惜现在踪影全无，不然我求他来店里帮忙，哇靠，彻底大件事！挤破门算什么，连房子都被小女生踏平！”
　　“喂，爆炸头！生意这么好，你还在跟客人乱掰！”人群后面举起一只手，奋力摇着，“满嘴有的没的一大堆，把女顾客全吓跑了怎么办？”
　　“那就把你手下两个漂亮妹妹雇员贡献出来！我们改名叫‘靓女音像店’，专招览男客生意！”店长撇下他们，钻进人堆挤过去，“广告才挂起来，就有好几个高中生在这里打听。”
　　“真的？谢谢啦。人家要的CD呢？”
　　“当然搞定了。专门留张带签名照的给你。”店长带那扎两条辫子的女孩去二楼。刚走没几阶，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就看见他追上来，身旁还跟着个清雅秀丽的女子，正是被她用管子抽过的靖美——看神态，靖美似乎没认出眼前这少女就是肇事元凶。
　　“惠惠！真巧，在这里碰到你。”
　　“这话该我说。这是我朋友的店，你怎么会来？”惠惠朝店长做个眼色，省得发问。“这位是我认识的，叫做松，未来的社会精英喔。”
　　“我们来问一件很重要的事。”知道靖美快忍无可忍，他不得不赶紧把话扯进中心，“我们找到一块表，好像是你们族里人的，但不知道具体物主是谁。”
　　“什么表？我帮忙看看。”惠惠顺他的视线，看见还在店长手里握着，于是立刻要过来。入手第一眼就已知道，这肯定就是海口中那块掉在车祸现场的表。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且还碰上自己。大概海没说物主是谁，自己最好也装糊涂，说不知道，蒙混过关算了。
　　暗中盘算着，表面却装作很认真，翻过去看编号，一个个小声地念下去，忽然就怔住。
　　“你也不知道吧？”店长耸肩，“谁记得住这么长的号。”
　　“谁说我不知道？”她瞪眼。又望向松，“我明白了，怪不得你昨天会去找我。是不是在心里猜过是谁的？所以才找我，侧面打探一下答案？”
　　“也许是，也许不是。”他微笑，“到底是谁的？”
　　“真是超幸运，还好我今天遇到你，还好你昨天去找我。”她将表还回，一字一顿宣布，“这是海的表。”
　　“真的吗？”靖美脱口而出。事先预料如此之准，反倒有点难以置信。“你确定？”
　　“你是谁？”圆圆的眼突然转动，携着积恨扔过去刀锋似的一瞥。小猫亮出利爪，竟让靖美肩膀一震。出了笼子又飞不起来的金丝雀，害怕比自己年幼的猫。有没有摩托车都一样。
　　“她是我的女朋友。”他把惠惠的注意力扯回来，“你记得海的编号？”
　　“对。”她骄傲地点头，“他跟威的，我都有意背过。”
　　“明白了。既然你说没错，那就一定没错。”他同样点头，意义却全两样。“没人比你更可信。”
　　“拍马屁也没用……”她沉吟，“你也是被骗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倒这么大的一个霉，真可怜。不过我还是讨厌你。”
　　“我知道的。”他忽然笑得很开心，“手腕还疼吗？”
　　“……不算很疼。”她别开视线，握住右腕。千头百绪都缠在心上，急需理清。眉宇间埋不住那阴晴变化，都被他看见，看懂。
　　但靖美不懂。她轮流看着两人，郁怒暗结。
　　“少臭屁，昨天是我没防备，等于你耍赖，不然会这么容易才有鬼。早晚有一天用必杀技偷袭，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动物园那次我已经领教过了。”他朝她摆手，“谢谢你，我们该走了。”
　　说完真拉着靖美转身，故意假装没发现靖美的恼恨。身后那爆炸头的店长沉寂良久终于复活，朝惠惠发动最强攻势，连串问题推过去，统统得不到回应。
　　出门前最后一次回头，隔着人群相望。短短片刻，他用沉默给她说一个难解的谜。
　　她听懂了，因此越发迷惑。

　　“本来就怀疑海，现在证明结果跟你推想的一样，为什么还不高兴？”明知故问，存心想惹她火。没有高深的目的，只是很想恶作剧，想到无法克制。“哦，我知道了，你讨厌那个店长？不值得吧，他不过是有点爱瞎扯而已，况且今后也不会再跟他打交道。”
　　她看都不看他。隐约感觉到他的故意，因此更加沉默。怒火瘀结在体内，燎烧着内脏。渐渐就觉得脑袋里那根弦似乎在松动——那根囚禁猛禽的弦。最初是不存在的。这是他给她的礼物，自从找到失忆的他，通信电话见面，不知不觉他为她束牢了这根弦，现在又想自己把它弄断？
　　是惩罚吗？惩罚她错过他的真心？错过他最需要她的时刻？抑或是在惩罚她为过去涂脂抹粉，硬打扮成童话般的良缘？可是如果不是怕失去他，何必这样煞费苦心？难道这样还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认真的？再不然就是……海？海不管曾对他透露过什么，都有限得很。满打满算也是些只言片语，绝不会有任何实质内容。否则岂能这样平静，起码跟她面对面问个水落石出。
　　难道一点捕风捉影的话就能勾起他的疑心？难道自己一腔真心，换来的一切，竟只是这样不牢靠？
　　还有刚才那个女孩。那女孩是海的朋友，言语之间似乎早有接触了。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不知道。我三番两次地提醒他危险，不要接近海，他竟然充耳不闻，连海的女朋友都认识了。
　　忽然思绪一顿。刚才太过关注眼前的暧昧，一时没想到疑心。现在仔细想想，这女孩搞不好就是那晚的铁骑士。同样娇小的身材，怎么看都极相似。
　　可那女孩的手腕又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他去找她，而且还弄伤了她？她不是海的女朋友么，又怎么牵扯到松？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他半个字都不曾解释。不想让我知道的话，干脆一路隐瞒到底。专门挑这个时候让我知道，现在又说这些……就算要报复，何必做得这样明显？简直就像小孩子斗气一样的幼稚。
　　思虑杂乱。归根到底只是生气，替自己感觉难过。烦恼到极限，忽然变得豪爽起来。何必这样斤斤计较呢？惹上麻烦的是他，关自己什么事。就此甩手不管，他爱相信谁都可以，他爱跟谁半夜约会都可以，自己得到自在，他也不必为分辨谁更可靠而烦恼，各得其所。反正他都已经丧失记忆，没什么放不下的。
　　别忘了自己是谁。多少精英排队等候，未来更是无限可能。这些都不想，只知道专心眷恋一个任性的小孩，实在太荒唐。传出去要颜面扫地的。
　　自信满怀地对自己一笑，正好发现他也在看她，没多少表情，木然里带着些纯真的好奇。类似小孩子恶剧作后观察收效，发现被整的人不但不生气，反而还很高兴。于是有点失望，有点放心和侥幸，也有点歉意。
　　小孩子……真是个小孩子。
　　一瞬间的犹豫。刚铸起的堤坝裂出小小的缺口，顷刻就至决堤。反倒觉得自己刚才也有些幼稚可笑。
　　不行，不能放下他不管。绝对不能。什么精英才子，什么未来的可能，统统一钱不值。他是我的，历尽磨难、好运和奇迹，只是为了让他成为我的。怎么能轻易放弃。就算已经到最糟糕的地步，也还剩最后一赌。无论如何一定要下注。谁知道会不会就此翻盘，笑到最后。
　　海那些文字怎么看都觉得有问题。通篇都是回忆，看不出那点能“有助于解答潜意识的谜”。也许就是因为料定我看不懂，才放心大胆交过来……无所谓。他打什么主意已经不重要。我有我的办法。用我自己的规则，来搏这至关重要的一局。
　　“去你家，好吗？”她沉静地开口，“我有话对你说，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