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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发遮藏了面孔,只露出尖尖的下颌。踩着沙砾,他一步步走向断崖边缘。 他说,野狗变作黑夜的狼,做自己想做的,勇敢至极,一无所惧。我因此而满足,因此而喜悦。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看到,我喜悦的极致。 慢慢倾向云雾深处。狂风中依稀看到他明亮的眼,暗含平静。伸出了手,唇边竟有微笑。 这样的泰然自若。 他被迷惑,疑心神迹将降临于此。或许不是凡人,而是天使的化身。坠落黄土前就将展翅,飞向云天浩渺处,自此再不归来。 威。 他叫着他的名。声音陡然唤醒自己,这才想起常识。冲上去抓住那只手,毕生之力都用在此刻,连人带己一起摔倒。 你以为我要死吗? 威那张天使一样的脸,近在咫尺。他说,只是个小时候玩的游戏。最后关头我会自己找回平衡。 他顾不上去生气。刚才欠的惊吓,此刻海水涨潮般地漫上,挤得心脏狂跳不止。被救的人还在没完没了地数落。眼里总共只有几分淡然,寻不着半点死里逃生的感激。说得他实在烦了,到底被逼出那句本不想说的话。 他说,你刚才真的想死。 轻轻的一句,彻底止住那些废话。眼睑眨动,一泓清泉里泛上波澜,微晃着瞳,左右都只映出他的影子。料想是说中了,不敢应对,这才有片刻的沉寂。 他说,我看得出来,也看得懂。 慢慢垂落浓密的睫,敛起眸中泫光。心灵神会的一刹那,天使折翅,沦落人间。自此永不离去。 有烦心事的人总是更容易觉得疲倦,偏偏越是烦躁疲倦就越容易出错。本来两三个小时可以搞定的资料,足足弄到七点多才结束。刚一出来,图书馆门口又迎面撞见海,更觉得全身虚脱。肚子饿得犯恶心,头晕脑涨,五脏六腑一起翻腾。想要假装没看见,对方却径直走过来,躲都来不及。 “有事吗?”靖美勉强挤出一点从容,“我很累,下次有机会再聊,可以吗?” “不可以。”海面无表情地截断她所有逃生通路,“我不敢保证昨天那个女孩还会不会再出现。所以只好来送你回家。” “那个女孩来找我,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再这样送我,她更要没完没了!”她简直要无语问苍天。以前最大的错误就是轻敌,以为爱或不爱就只是两个人的事,不知道还有其它细枝末节,往往比眼前的人更难缠。背后魂一样,永远不会彻底离开,永远在放松警惕时突然冒出新状况,防不胜防。 “另外我也有话跟你说。保证就这一次,以后绝不再废话。”他把头盔给她。她不接,示意自己不想坐摩托,宁愿散步回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早就料到还有这个。想来也是,今天松诸多古怪,搞不好就是他惹出来的。正好趁此机会问个清楚。不论多么烦躁也姑且忍一忍。把话说明白,总胜过两人现在这样各自暗中捣鬼,最后彼此都成为对方噩梦。 亏得昔日曾彼此倾慕过。落到这种地步,十足配得上用“往事不堪回首”形容。无论怎么粉饰都没用。 “跟松谈完了之后,就想跟我谈吗?”她略收下颌,盯着他。“你说过不会告诉他,结果还是说了。男人应该信守承诺,不是吗。” “那是因为他问我。而且我也没告诉他任何具体内容。特别是两年前你那个圣诞夜派对的事,我根本连提都没有提。”他避开她视线。这是在找借口,认真存心守诺,当时就算松问了,也完全可以虚幌过去。她没有那么迟钝,肯定是能看出这一点的。“说正经的。既然你不想让我再多说什么,那不如答应我上次那个条件,我们两个都不要私下里单独接触松。这样就算我说什么,你也会当场反驳。省得我们两个都绞尽脑汁去想怎么应对彼此的‘暗算’,浪费时间精力。” “上次我已经拒绝这个条件。”靖美说。跟着他一起往校门口走。还有不少男女学生在散步,打球,凉亭里促膝长谈。同样的环境,同样的人,白天看来是纯真无邪的校园风貌,到晚上就感觉有些暧昧和神秘。她倒不怕被人看到,反正这种情况下看到的和被看到的都是同样处境,谁也不会拿出去说三道四。“我不想受你监督。” “现在情况有变,应该重新考虑一下。你已经对松提出类似要求,让他不要单独来见我。所以我想你接受这条件并不难。” “你怎么知道?”她吃惊。想不到转眼松就又跟他连络。是见过面了,还是电话里说的?虽说她没提醒不要告诉海,但谁都懂这种事是要瞒着人的。松随随便便地说出去,算什么意思? “他当面告诉我的。”海说,玩弄着手里的头盔。另外还有一个在摩托车上,两个都印着海盗旗。“现在我觉得,我们两个也该适可而止了。这样会让他很烦恼,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嗯……对。说得对。”她真的有些歉疚。不是没从松的角度考虑,只是担忧得太多,难免变得急切,已经顾不了那么些细节。现在一句话点醒,这才发现自己有些过分。什么都回忆不起来的松,一个女朋友,一个挚友,两个最贴近的人都不能放心依靠,还有什么值得信赖?难怪烦恼。他又不当面对她说,只是堆积在心里。 越想越觉得难过。偏偏这又是海先察觉的,忍不住又有些不服气。难道他才是真心关怀松的吗? “不过这种情况近期内就要结束了。他会知道该相信谁。”她强打精神,又唤起斗争心,“我打听到手表的线索。只要追寻下去,一定有谜底在等着。所以我还是不会接受条件。” “靖美。”他慢慢开口,“你明知道松想恢复记忆,需要我的帮助。” “但我也知道,想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最好远离你的‘帮助’。”顿一顿,又接着说,“在我而言,能否恢复记忆只是第二重要。他能平安回来,身体健全,仍然喜欢我,我也比过去更加喜欢他。这些就已经足够了。我不会因为奢求而葬送现在。” “你不必在我面前说这些借口。”他平静地说,“你害怕他想起你们的过去,是不是也证明你开始知道自己过去做得太不像话了?万一被现在的松听说,你一定会失去他。” 他给松吐露一点点若有若无的信息,就已经这样大反应。如果全盘托出,其结果不用他说,靖美自己也知道。松一定受不了。 但是……他这样自信。仿佛高高在上,掌控着她的爱恨和命运。傲慢得令人生恨。百分之百地相信两人之间所谓的爱,绝没达到可以包容一切的地步。 其实,或许真是很脆弱。有太多感觉都只不过是靖美一厢情愿,松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松到底有多么喜欢她,都是未知数。她不是他,怎么能知道他真正的心意。 “你……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离开我?” 不知道是恼怒,不安,还是悲哀,突然就晕了头。满怀的书劈面扔过去,都被躲过。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离开你,但你自己却知道。”他弯腰,替她拾书。一本本整好折损的页。递给她,眼里竟有些哀悯。“别难过。如果我想作弄你,早在两年前就说了,没必要等到现在。那个时候都能保密,以后当然更不会轻易泄漏。” “你在同情我?”看着他的脸,气愤,伤心,加上自尊,眼底开始充盈泪水。“别这么看着我。我不需要同情。我只要……我只想保住现在。松他喜欢我,喜欢我现在这样。不要让他知道从前,一星半点都不可以。” 以前她不会为松而流泪,更不会哀求。这样的害怕失去他,可见的确是认真的,与两年前不同……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怎么会有这样的魔力?别人暂且不提,连靖美也征服,甘愿抛去傲慢,褪下伪装,坦诚以待。这太不可思议。靖美是谁,多少青年才俊都被踩在脚下。除却自己,谁都不爱,也不屑去爱。彻头彻尾的冰霜美人,连心都是冷的。 “别哭。”他说,“我们两个最终目的基本相同。甚至,我可能比你还不希望他恢复记忆。” “为什么?”靖美哑然,眼眶里的泪又再收回。本能地想起那块手表。莫非真的跟他有什么关系,生怕松恢复记忆后会拆穿?既然这样,又何必坦白告诉自己? “没有为什么。”他木然地摇头。“只是觉得他忆起过去对谁都没好处。” “该不会在是单独优待我?”她犹疑不定地笑,微微的一点,极尽亲密。“好人做到底,可以吗?再让一点,答应我,暂且不要单独见松。明天我要跟他去调查表的事,问出新线索之后,我们再详细谈是不是应该相互制约的问题。” 他蹙眉。 她明知自己得寸进尺,却硬要提无理要求,看他能不能有那么狠心,干脆一口拒绝。摆明等于在比谁的脸皮厚。 但他跟她没有仇,也并不想把她怎么样。何况她是个女孩子,还有她刚才险些掉出来的泪……一天看到两个女孩子在自己面前哭,已经十分足够,不想看更多。 默默地打开那黑白两色的单肩书包,取出文件夹,递过去。 “请把这个交给松,让他看看。”他说,“我答应你暂时不去单独见松。作为交换,拜托你转交一些文稿,应该不算过分。” “这是什么?”靖美竖起夹子,往里面看。大约十几页复印纸,不算很多。 “是有关我过去的一些自述性文字,专门为松写的。也许有助于解答一些存在于潜意识里的谜。”注意到靖美的犹豫,又跟着补充,“你可以自己打开来看,看完之后再决定否要交给他。但如果你决定不给,那请打电话告诉我,不要让我白等。”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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