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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碧蓝的晴空变得阴霾。细雪坠落,楼群间人群流动,他也在其中。 眼睑张开,眼睑闭合,时光之河显现裂缝,他从那里窥见很久很久的从前,一段秘密的童话。是他和他,在落着雪的深夜。街灯排着亮过去,一盏盏或明或暗的光连成河,一路通向街的尽头。 他半跪在最亮的一团光里,站不起来。腿疼得厉害,仓惶间找不到武器,也没有同伴,只自己一个孤军奋战。并不见得怎么惧怕,莫名其妙地勇敢无比,视死如归。不经意间一瞥,目光穿越人群,远远地就看到该看见的人。 冥冥中听到感召,心门被敲响,尘封多年的锁洗去锈垢。本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在变成义不容辞。 他走向有光的所在。灯火点燃飘摇的雪,漫天金黄与纯白交错。一步步向前,踏碎铁骑军队的狂嚣。人们敛尽凶蛮,一一退开。 他茫然向他仰视。依稀看到对方背后的白色影子,一双天使般的巨翅。不曾交谈,冥冥中却听到对方心里的那扇门晃动作响。重重铁锁,在这一刻等待开启。 是神迹么,羔羊迷途于黑暗丛林,历尽艰险,终于蒙主眷顾,赐予救赎。命中注定,悲哀的王子黑夜中遇到他的苦命公主。同样的两个人,彼此叫醒了沉睡的魂。 他向他伸出手。灯火辉煌中,两只手慢慢接近。一寸一寸,指尖接触的霎那,狂风暴雪遮蔽了天地。再次稀疏时,一切都已远去。 眼睑张开,眼睑闭合,虚像淡化消失。他看到眼前的世界。仍是那个下午,但却没有那条街道,那喧闹的人群。
他走进这栋建筑里。阴暗的旧楼房,楼道里散发着地窖似的味道,墙壁有些潮湿,小孩子的涂鸦,不知道针对谁的咒骂,油漆按出来的手印……一部谁也看不懂的,关于这栋楼的史书。 他站着的地方是二楼。从左到右,总共三户。他在最靠近上楼楼梯的那道门前。可能是时间不对,整栋楼出奇安静,像是座死灵塔。 他握住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把手,试了试,门是锁住的。他“啧”了一声,又看到信箱里插着几张缴费单。随手抽出来,看上面收件人名字。 威。 他在心里重复。威。
站着足足好几个小时,天都已经黑透,他才听见惠惠走上楼梯的声音。 黑乎乎的楼道里看不清楚环境。惠惠走到眼前突然发现他靠着墙站着,吓得一声惊叫,手本能地往背后摸。如果不是他赶紧用从海那儿顺来的打火机照明,天知道她会不会再来个“热情招呼”。 “搞什么,存心吓死老百姓。”惠惠拍拍胸口,脸色飞快平复。“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靠特异功能。”他说,“能跟我聊聊吗?在哪儿都可以。” “特异功能?”惠惠上下打量他,谨慎地发笑,“海说你是个正经八百的‘无聊病’传染菌,专门负责在别人兴高彩烈的时候泼冷水。没想到你还满会说笑话。三更半夜要人家一个女孩子陪你聊天,会不会有什么不良企图?” “现在还没有那么晚吧?”他看看表,刚刚七点多一点。对面楼各家各户都在吃晚餐,看新闻。“看在我等你等了好几个小时的份上,发挥点人道主义同情心好吗?再说你身上藏着刀,要对付我好像不怎么难。我最近活得感觉良好,没那么大胆子故意找死。” “你看得出来?族里人看得出来就算了,怎么你这种人也看得出来?”她摸摸裙子后腰,越发觉得新奇。“好吧。年度爱心大优待,就跟你聊聊。” 她用钥匙打开门。 房子不大,收拾得也不算干净。从窗帘到日常小用具,种种用品摆放凌乱。每样东西价格都不昂贵,但很有特色。不难觉出女孩的用心。 家具很少。看得见的只是一张原木色四人桌,几把塑料折叠椅,还有一个钉在墙上的架子。连沙发都没有。顶灯只是个灯泡,照明靠的是桌上的台灯。 “我还没买到合适的顶灯呢,不是太贵了就是太难看了。结果前几天灯泡又烧掉。懒得换灯泡,反正台灯更有情调一点。”她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自己扯出一把椅子坐,顺手把香烟扔到桌上。“要不要我给你倒杯水?” 说归说,实际上丝毫没有再站起来的意思,他也只好笑笑,谢绝了。 “中午时为什么突然袭击我?”他在她对面坐下,“你说你中午才刚知道我的名字,想必我们没什么仇吧。” “原来你是来让我道歉的?”她夸张地惊叫,“就为了让我道歉,你在门外等好几个小时?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不讨人喜欢的啦。” “我不是要你道歉。”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哪里有表现出讨厌你了?”她眨眨那双大眼睛,一根手指抵住脸颊,“我都不认识你,干嘛要讨厌你?” “我也不明白,所以才问。”他眼睛里流出几分看穿了什么的神色,“好吧,你不说就算了。换个话题。这房子的主人叫作威?” “嗯。”惠惠愣了愣,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这名字。然而转眼就释然,反正不是海告诉他的,就是在外面邮箱里发现的。“眼下我也住在这里。你认识威吗?” “海告诉我说,我和他以前从未碰过面。只是通过海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失去记忆后,我今天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所以目前我对他基本上是一无所知。” “我想也是,你不可能认识他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生物。”惠惠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细细的白色烟卷。烧起薄荷味道的烟,里面包着淡淡疑虑。 既然不认识,手表又怎么会落在松手里?莫非真如自己所说的,想要用极端手段让海断了念头?那也应该去找靖美,怎么会反而找到松头上?是太莽撞了,冲着靖美去,结果误撞上她的男朋友?是本来就打算跑去跟松吐露真相,结果因别的事起了争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话说回来,你能认识海就够奇怪的。” “我正打算跟你谈海的事情。”他说。也很想从她烟盒里抽一支,但看情况她未必会允许他表现这么亲近。“你知道,我失去记忆以后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只能借助别人。我的女朋友靖美跟海有些误会,两个人总是相互捣乱,都不肯对我说实话。我想如果能多了解一点海,或许有助于澄清误会,这样我也可以耳根清静。你是海的女朋友,没人比你再……” “等等,女朋友?”惠惠吃惊过度,烟卷差点掉下来,“这是哪个星球的笑话?我怎么会是他的女朋友?谁给我散播这种谣言,被我抓到一定修理到让他妈妈都不认得!” “怎么,难道不是吗?”他也一样惊讶,“那次在超市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所以我以为……” “白痴,怎么猜事都不讲究逻辑的?”她狠狠瞪他一眼,“当年海刚上大学时倒足了霉,半路经常被横冲出来的摩托吓到,住处被扔进燃烧弹,信箱里被塞进死猫,门锁被用蜡烛封死,买东西时包被偷走烧掉……这些事情有不少就是我做的。我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女朋友。再说,如果我是他的女朋友,又怎么会住在威的家。” “这么说,”他紧追不舍,“你是威的女朋友?” “这……当、当然。”弹弹烟灰,装作若无其事,但脸已红了。的确喜欢威,人前形影不离,也曾拥抱亲吻过,可是从没听他亲口说“喜欢”,或者“爱”。宣称是“女朋友”,自己暗中疑心会不会有些名不符实。 威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同吃同住,同张床上呼呼大睡,他从未对其他的女孩子这样亲昵过。尽管他总说她是个飞机场女生,前胸后背分不清。但如果他陪着她,眼睁睁看着她变成魅力宝贝,大概不用等到今天,早已经是如假包换的爱侣了。若再相伴几年,不出纰漏,那就该结婚了。再往后…… 可惜他没有等她长大。没有什么再往后,在他记忆里,她永远是个小妹妹。 “海跟威是朋友,对吧?你是威的女朋友,为什么会那样去对待海?”他把她从沉思中叫回来,“简直跟靖美一样,都不是一般的讨厌他。” “绝对是天生没有女人缘的关系。”惠惠想也不想地说,“当时海依仗自己自由人的身份钻条约漏洞,擅自脱离东城会联盟。整个联盟,包括威在内,都气得半死。于是决定暗中给他一点教训,如果能逼到他受不了,主动回来,那当然最好。如果他发火,来找人兴师问罪,那起码我们有十足的理由好好修理他一顿。因为是威允许我参与行动的,所以我当然听话。其它的我不清楚,也懒得去弄清楚。如果想问海脱队时的具体情况,你找威去好了。” “那,威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她玩弄烟蒂,用它碾碎成团的烟灰。 “他已经两年没回来了。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也没人有他的消息。” “他失踪了?”他愕然。 “废话。”她头都不抬,“要是威还在这里住,我就算有两百只手也收拾不到这样干净。再说他也不会同意我装上带花边的窗帘。” “那……”他说不下去。明知道她口头上戏弄自己,但不觉得生气。 两年来独自一个人,等着心爱的人回来。帮他收拾房子,从不让它空落,是为了让他回来时看到惊喜。但想更深一层,就明白其实是没有勇气任其自然发展。满屋灰尘,一副荒废的样子,越发显得主人再不会回来。所有过去一笔勾消,什么爱不爱,有多爱,全部等于零,等于从没有两人相遇这回事。 她做不到那么坦然,接受事实,哭一哭就混过今天,明早太阳升起时又是一个新人。她不够勇敢,所以拼命去维系一线希望。尽管知道很渺茫。 “他怎么会失踪?他以前常常这样吗?” “不,从没有。有时候他是会不打招呼就离开这城市,但很快就回来了。”她说,“这里有他的朋友,和他的联盟。除非他觉得无聊了,否则他绝对不会离开。” 说到这儿,忽然莫名其妙地恼恨起来。仔细想想,起头就是因为眼前这家伙不好。自己的女朋友看不牢,跑来把勾引海得跑走,间接搞得威也没影了。最可恨现在还丧失记忆,越发把事情弄得复杂,连得知真相的机会都不给她。实在是欠揍。竟然还敢面不改色的来找她这个受害者问东问西。 “混蛋,越想越觉得你可恨。”她扔过去凌厉的一瞥。明知自己是在迁怒也照样发作,不讲究什么道理。“真佩服你这么有勇气,现在这种关头跑到我眼前。莫非嫌命长,想要早死早超生?” “关我什么事?”他赶紧申辩,“我不认识威。再说他失踪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扯不到我头上吧?” “少罗嗦。”她气到尽头,差点就要暴起发难。然而想了想,怒气却又淡了。 海不久前才说,惊吓有助于恢复记忆,让我不要再动粗……况且,我对付他干吗?又不是要报仇,何必这样认真。我才不信他能把威怎么样。威他会回来,到时候再收拾他也来得及。 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看那张跟威的合影。 对,没错的。那块表或许是打斗时拉坏了,掉在地上,被松当证物捡走。再不然,就是不小心忘在他那里没带回来……总之,不论当年发生了什么,不论事情的真相是怎样的,威肯定没有死。他那么无敌,不会这么简单就死了的。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惠惠?”他走到她身后,“你真喜欢那个人吗?” “关你什么事?”她哼了一声,“你这个家伙根本没资格同情我。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弄好再说吧。我喜欢威,喜欢等着他,等一百万年也心甘情愿。这点就比你强。” 他双手搭上她的肩。她全身一震,来不及反抗就已被抱住。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一时茫然无措。对方呼吸洒在颈弯里,心跳不由自主加速。 “你干什么!”她猛地扭身,一把推开他。惊怒中乱了方寸,竟掏出那蝴蝶,不由分说地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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