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这个日子，这个时间，大多数动物都更愿意缩起来睡大觉，不愿跑到外面笼子里来献身说法，示范皮毛的保暖性。能看到的动物很少，来动物园被动物看的人更少。半山腰的休息处空空荡荡，随便想坐那个座位都可以，省掉旺季时寻找座位的辛苦。
　　唯独可惜饮料亭和小吃摊也是空空荡荡的，只能靠毅力跟饥饿作斗争。
　　他好不容易爬上来时，海正伏在休息处栏杆上。嘴里含着烟，却不点燃。山风凛冽，他只穿件黑色外套，丝毫没有不舒服的样子。看到松，只是略略眯一下眼睛算是打招呼，态度跟这天气一样的冷。
　　“大冬天，正中午，约我到这里来。真有创意。”他走过来，发现海手里正捏着打火机。“看来我来得正好。分我一支。”
　　“谢谢你陪我一起犯傻。”海把烟盒打火机都给他，“你以前最喜欢到这里来。看绿荫，听动物的叫声，你说你会感觉很惬意。所以硬要跟我分享乐趣，害得我在这里被惠惠撞见，狠狠嘲笑两个多礼拜。”
　　“现在我也觉得够蠢的。”第五次点烟，百般护卫那一点点小火苗，却仍然被山风吹灭了。再抬头又发觉目光所及之处根本没有商店。于是忽然明白为什么海只是含着。“你说‘一起犯傻’，该不会是说烟的事吧？这里有没有喷火大怪兽展区？踹它一脚就有火了。”
　　喷火大怪兽。
　　海想。以前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这种词，现在反而常常挂在嘴上，不论旁边有没有别人。难道不害怕吗？万一不小心招来“突发情况”，要怎么应对？
　　“算了。”他把烟收进自己口袋里，“我以前带你来，是不是也一样带靖美来？”
　　“为什么不直接问她？”海从他口袋里把香烟拿回来，“这问题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现在她在大学里听课，你要我到哪儿问去？”他侧过脸来看他。“好啦，没答案也无所谓。我只是想问，你们俩个是我的朋友和女朋友，到底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能让你们产生矛盾？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俩个相互不喜欢对方的？” 
　　“我没有不喜欢她，她讨厌我是因为她道德上有洁癖。”海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有矛盾。等你恢复记忆以后就知道，靖美根本没有试图跟我和平共处的意思。”
　　“我发现好像每次听你说，都听得我越来越糊涂。”他说，“你们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我认识她还在认识你之前。失忆以前我跟靖美都没告诉你这个秘密，你一直以为靖美特别讨厌我只是因为她不喜欢暴走族，害怕交往这样的人会给你带来伤害。” 
　　他瞠目结舌。
　　搞什么？两个人原本不是相互喜欢吗？怎么现在都跑到我这里来控诉对方，靖美说海威胁她，海说靖美为保护我而讨厌他根本就是借口……他们两个总应该有一个是在撒谎吧？不，搞不好两个都是在说实话。那更糟糕。原来身边没有一个是可靠的，个个都暗藏着一幅心机。
　　这什么生活。我不喜欢。
　　他烦躁起来，跨上护栏最末一根，将上半身探出栏外。山上没多少树，草也被大雪盖住，只看得见一片银白从顶峰一路披落到山脚，其中有些地方露出黄色的石头，像动物身上的秃斑。
　　“小心点。”海叫他，“这样很容易摔下去。”
　　“放心，没问题。”他索性把两手都放进口袋里，只用腿保持平衡。山坡下是狗展区，隔得太远看不分明，光认出其中有斑点和藏獒，其余大概也都是这样的名种。有个饲养员正给狗喂食，间或逗弄几下，惹得它们越发迫不及待，用头撞笼子，咬锁链，漫山遍野一片吠声。
　　“真可怜。”他说，“是想跑出来玩一玩，还是肚子饿了？”
　　“大概是想出来玩玩吧。这些被圈养起来的狗，比起外面的野狗，不知道算是幸还是不幸。”海手肘撑在栏杆上，自顾自地低语，“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羡慕野狗的自由？那些在下雪天里，啃着一个星期以前找到的肉骨头……”
　　“期待雪化后能找到新食物的野狗。”他接下去。叹息着，目光却不转回，依旧朝前望。“原来这话是你说的。”
　　“你从哪儿知道这些话的？”海不由自主抬起身子，满脸吃惊。
　　“是梦。”他坦白回答，“昨天晚上我梦到我和你，在月光下探讨野狗跟神迹。看来这个梦是倒错了，我做梦时把你说过的话变成自己的台词。不过做梦还能做到这个准确度，也已经相当够格。足以证明我有多么把你当朋友，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到潜意识里去了。”
　　“你想说什么？”海问，“听开场白，好像内容很不容易应付。”
　　“今天靖美来找我，她告诉我那块表的主人多半是暴走族。然后又说你威胁她。”他说，“你说过不知道那块表的事，现在又为什么威胁她？”
　　“我说过，我不知道。”他盯着他的眼睛，“手表不是我留在那里的。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到那里去。”
　　“既然这样，你威胁她干什么？搞得她专门强调让我不准再单独见你。”
　　“她误会了。我并没有威胁她。”
　　“难道是你们吵架了？”面不改色地戳到痛处，“何必闹到这种地步。其实你很喜欢靖美吧？别不好意思了。坦白……”
　　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侧面，不准他再说下去。
　　“别戏弄我。”他沉声说。“你明明知道。”
　　一句很简单的话，传达太多意思。松会有什么反应，什么回答，大体能猜出来。如果是别的什么人，那就说不定了。
　　今天叫他出来的全部目的就是要说这句话，看看他的表情。不论自己怎样决定，如果事实真相弄不清楚，全部心机都白费。这并不困难，海不需要什么无可辩驳的如山铁证，他只要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不经意间的变化，就足够。
　　松愣了愣，随即微笑。嘴唇略动，仿佛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被打断。
　　“嗨！”一声锐叫，他只觉得后背被狠狠一推，整个人险些翻过护栏。如果不是海抓着他的衣领，情急之中用足力气把他拖回来，只怕待会儿要到山脚去找人，以便决定打急救还是打火葬场。
　　“海，怎么这么巧。你又来动物园？”惠惠背着手，满脸装出来的天真。今天换件冬季短裙，两条长长的腿展露无余。两条辫子各束一个红色圆球，分外显年幼。
　　“惠惠！怎么又是你？到底想搞什么，大白天的要谋杀？” 
　　“我哪里有想搞什么？在动物园碰到，打个‘热情’的招呼，这也算是我的错？都讲不讲道理的。”说话间她眼睛始终看着松，眨都不眨。冷不防绕过海走到身边，面对面盯着看，上下扫描。“好漂亮的哥哥，我叫惠惠。刚才我听到海叫你‘松’呢，有没有听错？”
　　“没听错……麻烦下回别再这么‘热情’了，否则总有一天会被你害死……听对了名字也没人供你叫。”
　　刚才猛勒伤了喉咙，他一直咳嗽不停。肇事者就在眼前，满肚子怨言来不及发泄，更加气恼。
　　“原来你就是松？以前听海说过好多次，他超爱提起你的。”惠惠纤细的脖颈绷起两条软骨，飞禽一样，好斗而且凶狠。但脸上却依然笑着，甚至越发甜美。“为什么一直咳嗽，喉咙疼吗？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你给我多少差不多一点。都是你害的，”海适时地拉开她，“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