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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抱希望的人就不会失望。多简单的道理,可惜她不懂。所以她流泪。他们来了又去,剩下她,在喝醉之后痛哭不止。 而我不曾离开。她所有的悲哀和哭泣,所有的伤痛,我都看见。是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的惩罚。为何我这样的爱她,她却只是仇恨。 不给任何希望,不给任何幸福。 我已不会再做梦。 在这盛夏的子夜,窗框分割了月光。横着竖着,阴影恰似十字架,投照在他身上。他说,我寻找神迹。黑暗中求索那属于我的慈悲与救赎。羔羊迷途,破碎的灵魂散落遍地,我需要一点眷顾。 海在笑。他说,我看见垃圾。啤酒罐和方便食品的包装袋,堆积成山。 他说这不是垃圾堆。这是自由的象征,这是我脱离那个家庭的凭证。我因此而骄傲。你不会明白。我是野狗,注定要被抛弃的野狗。下雪天啃着一个星期前的骨头,期待化雪之后可以找到新的食物。 声音渐低,变成呢喃。他说,你不会明白。月光就是我的雪,也许某天,它将我静静埋葬。 手臂探进月光,环住肩膀。他看到海的脸。眼底倒映月光,奇特的光芒闪烁。轻声说,不要害怕。我在你身边,今后永不再离开。
真是荒唐。什么都已经忘记了,怎么却还偏偏会做这奇怪种梦。还好没人知道,否则岂不是要被笑死。又不是恋爱中的女人,哪儿来这种多愁善感的情怀。 靖美来访时,他仍然停不下满腹牢骚。心不在焉地跟她应对,直到她拿出昨天那块表,他才陡然调起精神,彻底把那些杂念扔到千里之外。 “有线索吗?”他问。 “当然,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她得意地一笑。心里知道纯是因为好运,但绝对不承认。有意要让他以为自己才干卓越,无所不能。“我有一个同学,专门喜欢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流行商品。她说当年曾有某个外国卡通片走红,厂商造出一批周边产品,其中包括这种主人翁戴的手表。当时到处调查之后发现,本市只有一家卖的是真正原装进口货,其它统统是国内仿制的冒牌。店老板说因为原装太贵,只进了差不多10个左右,没想到统统被一群暴走族买走,再进货也进不着。她当时失望得半死。现在这种表已经退流行了,但原装货依然是非常好的收藏品。如果不是烧成这个样子,她还想出高价买下呢。” “这么说,物主是个暴走族?”他撮着下巴,“能把东西放在我这儿,应该是跟我认识的吧?除了海之外,我所认识的其他暴走族……难不成是他女朋友?” “等等,”她打断他,“为什么在海后面跟上一个‘之外’?” “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他茫然,“昨天海说不知道,所以应该不是他的。” “你这样相信他?一句‘不知道’谁都会说。” 没错,完全有道理。可是……靖美,你本身又有几分可信?我可没跟着你一起去调查,谁知道现在你说的这些会不会也只是“谁都会说”的话。 何况昨天才从海中得知“过去从不曾真心”。 她喜欢的大概是海吧。用不着谁坦白承认,自己就能感觉得出来,她与海之间总是有些说不清楚的古怪。其实并不在意他们相互喜欢,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把事情搞得如此复杂,明明相爱,却不和睦,甚至另外喜欢上其他的人。连他们之间是否真心都不能确定,又怎么能相信她对自己是确实真心的? 会不会这种叫做女性的生物,都是这样难以捉摸?永远猜不透她们心里在想什么。天真活泼的,高雅聪慧的,甚至那反复无常,满腔只有仇恨的,此生碰到的女性都有些让人不敢完全信赖。是她们的错吗,还是自己已经怀疑成性,连确实存在的东西都不敢相信。小心到接近愚蠢,到底是在惧怕着什么?怕被抛弃吗?怕被仇恨吗?还是单纯地害怕这张与多年前那个女子一模一样的面孔…… 越想越无法收住。思想飘回去,回到那朦胧的世界,一心一意追寻往昔的影子,逐渐跟现在失去了关联。故而更加沉默。悄悄的,寂寞攀上眼角眉梢。 凡是女人,大多都懂得察言观色,且普遍功力不浅。靖美虽然冷傲,但终究不是女人里的怪胎。沉默超过三十秒,她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继而再推想,是谁告诉他的,为什么告诉他,告诉他多少……一连串事情,不到两分钟已经统统明白。错愕而恼火,继而就想要报复。 “你想事情之前,先跟我说声‘谢谢’吧。”靖美垂下睫毛,“我替你打听这件事情,不光辛苦,昨天还被海威胁了一通。说如果我再继续追查手表的事,准有危险等着我。” “不会吧?”他骤然变色。 “你可以去问问他。但我不敢保证他能承认。”她有些委屈似的。仅仅是说这些,他都很难相信。若再把摩托女孩的事也拿出来,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又再沉默。但这次意义跟刚才完全不同。靖美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发挥作用,现在该疑心海了。 活该。要是以前,他或许还相信你多过于相信我。现在可不一样,他不记得我当年做过什么,不记得当年被我骗得团团转的事,只记得现在我的好。只要他还喜欢我,你再说什么都是白说。 “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眼波流转,瞅准时机偷偷瞥他一眼,楚楚可怜里藏着一点小小的狡猾。“可能他只是随便说说,我却当真,又生气又害怕……对不起。” “不是,不是。”他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不该说。我只是一时觉得……太难相信了。” “别太勉强自己。”她一副十万分关切的样子。以前也有几次流露这种神色,那时的确十成真心,现在却只剩下五六成,其余的就是心计了。“下次我想去找那些暴走族的人问问,你……” “别去!”他脱口而出,“一个女孩子单独跟那些人见面,没事也肯定要搞出事。” “别担心。不见得一定会出事。再说刚刚有点线索,放弃太可惜了。”她抚弄头发,略思索了一下,“或者,你可以陪我一起去。你保护我,这就不会出事了。” “嗯,说定了。”他用力点头,生怕她反悔,又多补充几句,“一定要告诉我,让我陪着你。我讨厌说了不算的女孩。” “保证绝对遵守承诺。以我自身起誓。”她笑着举起手。实在觉得高兴,忍不住随口盗用一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可能有说错的地方,但这都是细枝末节,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关心她,重要的是让他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他。 看得出来,目前自己已经胜出半筹。只要让他亲眼看到调查,到时候海给自己辩解都来不及,哪儿还有心思拆她的底细。再说到时他再不会相信海,拆了也白拆。 百分之百相信,最后调查结果会对海不利。否则他干吗那么紧张?竟然连威胁的话都说出来。以前她对他的诸多怀疑仅是怀疑,并没有任何证据。自己都觉得牵强,有胡乱冤枉之嫌。事隔多年,本以为肯定没可能了,谁知还会让她抓到这样一条确切线索,真是难以想象的好运。 眼看胜利在望,她再想不到要遮掩,快乐到招摇的地步,搞得他满心疑惑。 “你又想到什么了?”他问,“忽然这么开心。” “没什么。”她摇头,这才发觉该收敛点,“我只是……其实,你可以强迫我,不准我去。只要你提出来,我肯定听你的话。这些你想都没想,所以我高兴。” “这也值得高兴。”他挠挠后脑勺,“天下哪儿有拿害怕当理由,眼睁睁看着女孩子去冒险的男人?就算是人妖也不会过分到这种地步吧。” “我一向没有太多奢求,得到些许就觉得满足。”她停顿后又说,“以后不要单独见海,好吗?如果我们总是三个人同时聚会,也许有些事比较容易弄得清楚。” “好,我答应。” 回答得这样快,不必思索,因为根本不能拒绝。这美丽的女孩子主动为自己去冒险,一句还没实现的空话就能让她喜形于色,想想的确觉得有些感动。于是更加觉得刚才心里那些怀疑实在很龌龊——从他眼底那一丝歉疚,靖美读懂这一系列心思。 “今天还有几节课要听,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她看表,站起来摆摆手。如果有可能,其实更宁愿在这里多聊聊天。只是多年来见到不少女孩都因为不清楚“过犹不及”这句话的意思而落到惨败收场,所以决定吸取前人经验,到此为止,绝对保险。“今天我去打探消息,明天或许就有结果。到时候见。” “那我等你的电话。”他抢着替她去开门,碰到门锁却不动手。等她走到身边,忽然握住她的胳膊。 “做什么?”她没想到会出现这个情景。两张面孔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上。别的什么都看不到,只看见他那双眼睛,长睫毛虚虚覆盖瞳孔,流动着的神色难以捉摸。 “你真的喜欢我吗?”他问。 她慌张无措。第一个念头就是被看穿了,心里的惊吓让脸颊都跟着一起变色。但,他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责难她,没有追问纠缠,甚至没有更多碰触。只是那样凝视着。 短短片刻,长得却像一生一世。他给她的一句问话,一个凝视,暗藏全部的希望与期待。甘愿割弃所有过去,那些已经想起来的所爱所恨,都可以重新忘记。只要她温柔微笑,只要她轻轻点头,他就跟她走上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哪怕只是善意的谎言,他也会假装看不透。 已有多少年,不曾像这样软弱无助。失去保护,失去力量,除了她之外,他没有别的。所以万份恐惧。 但她只是沉默。眼神里看得到慌张。那些极力想隐藏的,此刻尽在眼底交错涌现,无法抑止。 只是这样一句简单问话,竟然无法回答。沉默远比其它的都更残忍。甚至不留给他发怒的机会。 也许根本不应该问的。明知道已该死心,却总是不甘心,不愿放过些微的可能。没想到终究还是要破灭。 他放开她。很慢很慢。追寻半世的眷恋,可遇不可求的奇迹美梦,都在这松手时尽数抛弃。他无可奈何。 她不是“她”。不论如何相似,终究不是“她”。他知道,所以再不会像当年对待“她”那样,萌生杀意。但也不会那般难以割舍,一再给她机会,一再给她原谅。 幸或者不幸? “对不起。”他帮她开锁,“别迟到了。” 靖美跨出门去,还是觉得不放心,犹犹豫豫地往前走。走廊没有窗,灯最近也坏了,如果住户不开门,不让房间里的光流进来,这里就像黑夜一样。 为什么忽然问这种话?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奇怪?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吗?是海告诉过他一些具体的事情?可如果他真知道了,又为什么就让我这样走?为什么不问个清楚?他……他怕伤害我吗?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读不懂他眼中的起伏。隐约感觉到那似乎是与内心相关的,但自身的忧虑和思维混乱了直觉,她抓不住那些平常真心相待时轻易就可以看到的线索。 也许是吧。他那样的善良。像个孩子一样。可是,那种来源不明的忧伤又意味着什么?也是为了我吗? 四周一点点暗下去,她知道那扇门在一点点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她回眸望去,于是又看到那双眼睛。 这次远了很多,却看得更加清楚。光与暗之间,他眼底的悲伤与落寞正渐渐沉没,坠向更深的所在。无声无息地,连残痕都一起消融,只剩平静之色,仍浮动在表面。 来不及了。 她忽然有些冲动,想再回去。但已经晚了。门已经关闭,留给她这片夜一样的黑暗。 也许是做错了。也许当他问话时,也许当她担心会不会被揭穿时,就已经来不及了。现在再回去也毫无作用,她感觉得出来,她错过他真正的那一瞬。平素的开朗与稚气背后藏着她不曾知道的秘密。他隐瞒的一切忽然对她透露,而她却错过。 懊悔不迭。下次还有这样天时地利人和的凑巧,再为她敞开一扇门? 自己都不能相信。 是不是已到梦醒的时候?从再相遇开始,不知不觉一场仲夏夜之梦做了半年。度过秋季,遍地悲愁之色里只有他们喜乐。到寒冬,无论如何也该是宣告落幕的时候了。大雪纷飞里走向凄凉结局,从此存下一段残缺之美,在各自心里…… 没有那么便宜。 拆毁虚幻,剩下不是哀婉动人的终幕,而是一场冷酷闹剧,彻底嘲笑她的一切真心。 可惜靖美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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