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公园没有游客。向前走，向前走，大理石的路铺过岁月长河，通向那被遗忘的年代。朽烂的长椅，凋零的梧桐，那许多残垣败瓦间，穿行而过。等找到那要找的人，已是身在几个世纪前的天地。
　　浓雾中，她面容朦胧。油亮水滑的直发披落满肩。轻轻掠开长鬓，露出那张雪白的脸。睫毛垂落，半遮住眸子里凝着的恬静。忽然抬目一笑，连愁云惨雾也一起照亮。
　　“你来了？”她冲他摆手，“快过来，我等你好久了。”
　　“靖美！”他快步走过去，“真是吓一跳。市中心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本来是个教堂，但比较小一些。那边那个大的……”她朝着背后一指，“被列为历史建筑公开展览，这边的就顺道改成咖啡屋。”
　　今天不再下雪，反而起了浓雾，周围高楼被遮得只剩一道入云的影子。正午时分黑得像晚上，街灯一排排亮起来，各自托着一团氤氲的光。他找不到她说的大教堂在哪儿。好在小教堂倒是不远，就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敞着门，看得见里面灯光下一桌桌的客人。
　　“为什么临时改在这里见面，原先不是说好去我家吗？”他问。恰好服务生过来送上刚刚煮出来的咖啡，差点以为这就是答案。在他家里估计再怎么有本事也煮不出这么香的咖啡。
　　“还敢提这个。”她含笑抬眉，“都是因为你没消去通话记录，结果海知道我们有联络的事了。我怕他又要去捣乱，所以干脆约在外面，免得撞上。”
　　“是吗，我真没想到。”他吐舌，表示悔过。“不过，对方既然知道了，以后肯定会防范更严。双方都尽全力，反而更刺激好玩。”
　　“好玩？”她挺直腰，似乎要生气。“你以为我闲得无聊没事做，专门给你找游戏玩？我这么辛苦，搞半天就得到这么个评价。”
　　“我有什么办法？”他问，“我又不是超天才儿童，根本猜不明白你跟海相互算计些什么。你们两个都不肯告诉我。每次问，你们要么敷衍了事，要么就是东扯西拉混过去。有够过分的。”
　　靖美低下头，掩着嘴，肩膀微颤。他开始以为她是哭了，再仔细一看，才发觉她其实是在偷笑，笑得脸颊都微微发红。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简直就像受欺负的小孩子。弄得我都忘记本来想说什么了。”好不容易挨到笑意过去，她抬起头，“乖，乖。只要你听话，哥哥姐姐一定带你玩。”
　　刚说完，又笑得受不了。
　　“你怎么也嘲笑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觉得刚才不过是在阐述事实，而且没有哪儿说错了。不明白为什么能让靖美笑成这样。
　　“我不是在嘲笑你，只是想起过去了。”她用纸巾拭去笑出来的泪。“你以前绝不会用这种态度说话。”
　　又是以前。
　　一句话说得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直往下沉。“难道连你也觉得我以前那样比现在好？”
　　“我可没有那么说。”她收起笑，“我喜欢你现在。”
　　“可你是在我失去记忆以前决定要做我的女朋友的。”他追根究底，“难道你想说那时你不喜欢我？”
　　“那倒也不是……但跟现在比起来……怎么说呢……”她有些说不下去。怎么跟他解释明白这件事？太复杂了，连她自己都有些理不清，又怎么能对别人解释明白。退一步，即便明白了又怎样？又不是什么好事，可以拿出来供大家检阅。
　　“总之，知道我现在喜欢你，这就足够了。”
　　一句话结束话题。不由分说，不留任何回转余地。十足靖美风格。
　　“真可疑。”他托着下巴，小勺轻轻刮着咖啡杯边缘。“你跟海，都喜欢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超诚实，就算想装神秘，也没有可以拿来装神秘的事情。有够吃亏。而且你们俩个都拿出一副为我打算的样子，却偏偏又跟对方水火不容，弄得我越来越搞不明白。”
　　“别胡思乱想。相信我就对了。”她犹豫一下，终究还是轻轻按住他的手。两只手都是微凉的，叠在一起，慢慢手心里就生出温热。“想想看，自从我们见面以来，我没做过任何对你不好的事情，对不对？”
　　“如果真想对我好，就跟我坦白。”他握紧她的手，趁机发动攻势，“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可以从宽发落。”
　　“可以啊。”她爽快得让他一时措手不及，“只要你先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可以考虑。”
　　“这种事情也可以讨价还价？”他懊丧，就知道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好事，果然还是要讲条件。“服了你了。你想问什么？”
　　“当然是车祸。”靖美倾过身来，扫尽笑意。“知道吗，我以前最喜欢坐你的车。因为你谨慎过分，开得像蜗牛，百分百安全。可这次偏偏警察说是雪天驾驶过速，造成车祸。以我对你的了解，实在没办法相信你无缘无故会去玩亡命飙车。”
　　“你的意思是说，表面看似意外事故，实际上可能是计划的？有人希望我死掉？”他用心看着她，正经八百地，“我有很庞大的遗产吗？死了以后归谁继承？”
　　“能不能认真点？这又不是在说好莱坞电影。”靖美气得恨不得掐他手背，“车祸那天晚上，我们本来已经约好要见面的，结果我白等整夜，连电话都没有一个。那是平安夜呢，而且我们之前从来没单独一起过节。能是什么急事，让你宁愿错过这样的机会。能是什么人，你看得比我还重要。”
　　大概说谎也是种技能，勤加练习，功力自然提高。这么大的谎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连眼都不眨，甚至来不及感觉不安。态度太自然了，不仅轻易瞒过对方，差点连自己都骗住。
　　“你该不是想说……海？我错过跟你的圣诞平安夜，只是为了要去见海？我跟他不是天天都能见面，何必专门牺牲那样一年才一次的日子？”一连串地问过去，心里实在难以相信。共度平安夜是什么意思，傻子也知道。爽约还算不算男人？
　　“我怎么会知道。”语气里透出点怨怼。这次倒不是作假，的确很不满他没把自己单独放在第一等位置。过去倒还算了，现在坚决不能再接受同样待遇。“你交际不很广。所有朋友里，你跟他最合得来。你常跟我说不应该有偏见，暴走族又不是怪物。但我总怀疑你可能是好心过头了。”
　　越听越觉得荒唐。用拯救别人来自我满足，想来不光是虚伪，内心也贫瘠的很。这样的拯救者和被拯救者，双方都够可怜可笑。
　　“神经病，平安夜跑去装救世主，怎么这么白痴。”他不屑地撇撇嘴，“但就凭这点，好像也怨不到别人身上，最多只能证明我笨。”
　　“我也觉得你是笨。”她垂眸，睫毛藏住眼底流淌的波动。脸上仿佛没有表情，然而那不经意间的一点牵动，已是悄悄诉尽温柔。“也许我也很笨，想得太多。可是……就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就永别。如果还有第二次，谁敢保证仍这么好运？你不会怀疑，我只好替你去防备。”
　　他暂时沉默。并非因为抓到漏洞，而是天生有多疑的本能，特别是对异性。越好，越真心，就越不敢相信。总害怕会不会下一秒就彻底翻脸，走向另一个极端。
　　遗失了的过去在她而言没有价值么？从里到外统统变样的人，她反而更喜欢吗？于情于理说不通。可是……那冰雪容颜，那眼角眉梢暗含着的温柔，那细微处透露的意味。
　　不敢相信自己有那种魅力，能得到她的感情。但也不愿相信她是做戏。信任和疑心之间徘徊不定，思考太复杂，肢体反倒迟钝。足足好几分钟，两人对坐着，半句话都没有。喧哗声中慢慢滋养出类似浪漫的味道，仿佛一段爱情电影到了紧要关头，就等感天动地的一幕倏忽间上演。
　　冬季下午的金色阳光穿破灰暗，独独照亮这教堂前的小广场。他们像是被光惊动了，抬起头来张望四周，顿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换过背景。
　　明明是一条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对面就是大型购物商场，一群戴着红帽子的男男女女在做圣诞宣传活动。再远些，高楼大厦林立，环绕着步行街，四周全是车水马龙的公路。刚才雾太浓了，这一切都被遮蔽，喧闹亦变得遥远。现在暴露到阳光下，这小教堂和广场夹在现代建筑里显得不伦不类。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朝这边望上一眼半眼，哪儿还有什么浪漫气氛。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海从人行道那边转过来，满脸愕然，“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原来真是你们。”
　　“海，怎么这么巧。”他仓惶装出坦然的样子，一边招手，一边替靖美说出想问的话，“你不会是专门来找我们的吧？”
　　“我纯粹是路过。”海指指街对面的商场，“我要去买文件夹。你们俩个呢？”
　　“别误会，我们不是在约会。”他赶紧解释，“只是喝喝咖啡。”
　　“我知道。”海淡淡地一笑，“谁会在这么大庭广众的地方约会，免费给游人提供娱乐节目。”
　　 靖美不说话。心里很郁闷，连这场雾都开始埋怨。为什么偏偏就在这个关头散掉，让最不想撞上的人迎面撞上？好好的约会变成闹剧，那句调侃把这段感情也一起讽刺。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有样东西想给你们看看。既然你们都在，我就不用两边跑了。”他存心岔开话题，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小袋子。“这是车祸后别人在我口袋里发现的。当时事情太多，谁都没顾得上注意，后来我爸爸妈妈才发现这好像不是我用过的。我想可能你们会知道到底是不是我的。如果真不是我的，那大概也只有你们能找到物主……”
　　“好了，让我看看吧。”海实在有点同情他。慌慌张张啰里八嗦一大通解释，越发显得是在掩饰内心不安。出于友爱精神，不等说完就伸手接过袋子，给他一个台阶下。“挺沉的，是什么？”
　　口袋翻过来，倒出一块很大的黑色手表。造型古怪抢眼，从链子到本体，统统纯金属制造。表面早烧得乌黑一片，指针也不走了。但仍能看出原先完好时的样子，另一种跟传统审美不同的漂亮。
　　“这不是你的手表。”靖美凑过来。只看一眼，就做出结论。“你的表我都见过，没有这一块。而且你当年也不喜欢这种卡通风格的东西。”
　　“这么说，可能是朋友寄放在我这里的。”他去看海，“海，你觉得呢？”
　　海没反应。身体跟精神一起冻结，盯着那块表，血肉之躯化成木石，眼睛却还是活着的，朦胧的影子从心头掠过，缠住整个灵魂，一直拖进那深不可测的过去。冷不妨被撞了一下，这才陡然清醒。
　　“看这边，”他把表凑到海眼前来回晃荡，“你认得？”
　　“我？”海茫然，随即摇摇头，“不，我不知道。烧得不成样子了，很难分辨。” 
　　“普通人分辨不清，也许专家能看出什么。”靖美伸出食指，轻轻巧巧将表钩到自己手里，“正好我认识一个对这方面很有研究的人。让我去打听一下，可以吗？”
　　嘴里虽然是在讯问别人的意见，其实手握得牢牢的，根本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那……”他看海，“好吧，你拿去好了。”
　　“我知道你会答应。而且我也知道我今天会很走运，”表滑进口袋里，隔着衣服轻拍两下，意满志得。“弄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不知道是否听见靖美的话。海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朝右偏，凝望一片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