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水坡是乌衣镇最为偏僻的一处野地,及人高的野蒿,清清碧碧的样子,像是片望不到边际的绿海。
叶涧逝一路走来都没见着半分人烟气,直到了野青蒿蔓延至坡顶,才看着座在风中遥遥欲坠的破庙,因年久失修的缘故,连佛墙上的彩绘都已经退落凋零。叶涧逝翻进去,里面只有一间佛堂,佛像早已蒙尘,只能依稀辨出曾经是间寺庙,或许还一度香火兴盛。而他要找的人,昏倒在香堂的地面,模样还算完好,就是面容里有些苍白。
整个寺庙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无他人,他缓缓走进去,山风袭来,佛堂里全是腐朽的味道。独孤稀蜷缩在地面,容颜上残留着淡淡的惊吓。叶涧逝褪下外衣盖在独孤稀身上,将她抱在怀里,扣住少女手腕细细把脉。他自幼师承胭脂峡,略懂岐黄术,独孤稀没有中毒也没有受伤,只是被人点了睡穴。
颓唐的佛墙外,天空高晴无云,清风漫过野青蒿的顶端,掀起碧色波澜。叶涧逝解了独孤稀的穴道,片刻后她缓缓睁了眼,像是一泓清浅湖水,浸着两枚透澈的黑玉,清晰倒映着眼前人明皦如月的容颜,初醒的迷茫渐渐散去,笑容干净而轻盈:“叶大哥。“
叶涧逝淡笑,揽着她站了起来:“没事儿?那我们回去吧。”
独孤稀自幼体弱,穴道封得时间长了点,她的腿有些虚弱,攀着叶涧逝的手臂跟着他一步步往外走。周遭静的像是个还未醒过来的梦,独孤稀唇边有动人的笑,叶涧逝眼底的神色却愈加深邃。在快要走出古寺的瞬间,叶涧逝揽着独孤稀的手臂蓦然一紧,独孤稀还未来得及反应就撞进一个清冷的怀抱,鼻息间萦绕着清幽的寒月香,耳边响起吱呀声,古寺的木门已然随风打开。八个身着鹅黄丝质抹胸长裙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发间簪着朵绢丝桃花,淡粉轻纱绕面,姣好面容若隐若现。她们在佛堂前的废院子里站成一排,看着佛堂里的一男一女,眉梢绕着媚笑,春色撩人散发着万千风情。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身着血红抹胸长裙的女子,斜斜站在那八个女子面前,身姿窈窕,全身散发着妖娆妩媚的味道,脸上戴着张精巧的银箔面具,额角处有只烟霞罗绘成的血色尾凤,嫣红唇畔柔笑横生,眼波更是比之身后一干貌美姑娘更加的勾魂摄魄,嗓音柔媚的简直快要滴出水来:“早闻无痕公子容姿绝代,乃当今武林第一美男。今日一见才知传闻就是传闻,哪有公子真人十分之一的风华动人!瞧瞧我身后这群没见识的小丫头,眼都快直了!”
整个寺庙只有一个出口,此时被一群美貌女子挡着,叶涧逝带着独孤稀退回了佛堂门前,松松挽起一个邪魅的笑:“能被芜教四大护法之一的血尾凤夸奖,在下也深感荣幸。”
“芜教?”独孤稀猛然抬眸,眼底陡升出分明的恨意,几乎就要冲过去,叶涧逝眼明手快抓住她的手腕,腕间传来的清冷触感蓦然让她冷静下来。
血尾凤却像是才看到那个风华绝代的男子身旁还立着个娇柔女子般,巧笑言兮,映着她额角的那只血色尾凤分外妖媚:“独孤大小姐,刚才那个疯子没有吓到你吧?”她媚眼如丝笑着,眼波流转妩媚至极。独孤稀却听得字字心惊,她今晨原本是准备上街买些细软,结果走到偏僻处,突然蹦出来个污衣垢面的中年男子,二话不说抓了她就往城郊飞奔,她一路挣扎,那人点了她的穴道,她就再也不知任何世事,等醒来时,就已是刚才叶涧逝将她酒醒的光景。
“血护法,想试试吗?我或许可以帮帮你。”叶涧逝放开抓着独孤稀的手,上前几步,古寺破败而悠久,他却像踏云而来般闲适优雅,嘴边微弯,蓝天白云都比不上他眉眼流转动人,但也勾勒不出他眼底悉数衍生的冷寒。
满园的春色,秋意淡暖,瞬间低了好些。血尾凤一干人不自觉往后退了退,只觉得眼前这人虽然实实在在是风华绝代,但却比之教中最为阴寒的银狐还要让人害怕。血尾凤心中有些冷,掩唇妩媚一笑:“无痕公子真是风趣,难怪我家宫主对你念念不忘,嘱咐我们若是见了公子一定要诚意相邀,让她能与你好好聚上一聚,解解相思之情呢!“
叶涧逝望着血尾凤的眼睛,似要望进她心底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我也对炎宫主仰慕已久,却缘悭一面,实在可惜。既然血护法都这么说了,那就请宫主出来相见,也解解涧逝的,相思之情。“
他的话里藏着说不出来的意味,血尾凤一直勉强的笑就快挂不住了:“那就请公子随奴家走一趟。“
“好啊。“叶涧逝答应的很干脆,不止血尾凤错愣,连一直躲在他身后自从知晓是芜教中人后就异常沉默的独孤稀,也抬了头看着他铺了一身的黑发,伸出手极小心极小心拉了拉他绣着圈暗金色花纹的衣袖,又变回了初见时那个凡事小心再小心的独孤大小姐,而不是独孤稀:“你真的要去吗?”
叶涧逝侧过脸,她仰着头时,双眼黑白分明,清亮如玉,隐着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伤心,叶涧逝眼底有抹淡淡的柔色:“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叶涧逝转过头看向芜教众人,古寺外的野青蒿漫过颓败的佛墙,清碧欲滴似要伸了进来,他眸底有冷月光华浮掠而过,勾了一整个院子的魂:“我是说,如果血护法有这个本事,我不介意随你去见见你家宫主的庐山真面面目。”
言及至此,血尾凤的笑容终于湮没,眼中媚色全无:“那就怪不得我们姐妹不懂礼数了。少庄主是宫主贵客,自是伤不得。但独孤大小姐却算的上是我们芜教的漏网之鱼,该怎么办,你们心里可有数?”
“明白!”她身后一群女子娇滴滴的应着,十指顿时纷飞交织,古寺的上空蓦然多了层暗灰色的云,整个苍穹陷入晦暗。她们的手指细长莹白,指尖渐渐有淡粉色的花瓣朝着血尾凤的方向飞过去,红衣银面的女子唇边含着微笑,双手相抵,她的掌心缓缓腾起只血红的蝴蝶,和着越来越多的淡粉色花朵扬翅优雅而去。
“无痕公子,独孤大小姐,这蝶这花可好看啊?”
灰暗的天,会漂浮的淡粉花雨,美到惊人的血色蝴蝶,还有女子温软的细柔嗓音。
沉寂的古寺突然就被这幅诡异的画面渲染出层层绝艳,鲜活起来。
独孤稀的目光只能看到重重花雨间那只血蝶朝她飞来的痕迹,周围的一切都淡成了雾色朦胧,她似已忘却周遭还有何物,还有何人。
“闭上眼。”雾色的世界里突然传来寒月掠色,有束阳光透过淡雾,明亮耀眼,几乎要灼伤双眸。独孤稀下意识闭了眼,神思猛然回归,她背后渗出薄汗森森的冷,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陷入了幻觉,她再睁开眼时,叶涧逝就在她咫尺之间,那把她一路见了许多次的迹沨剑正在空中以凌厉的姿态挽出华丽剑花,明晃晃挥散掉了刚刚所有的晦暗,纷扰而来的花雨和血蝶被明亮的剑光穿透,渐渐淡灭弥散成灰。
幻术破灭,虚构的世界轰然倒塌,整个古寺明亮得如同午时日光最盛的时刻,八名女子被那股强大的剑气震得连连后退,有几个甚至跌到在地。血尾凤看着那个笑得随性的俊美男子,唇角挽了妩媚的笑,左手间有冷光泛起,夹着青蒿的微涩破风而去。
有一把飞剑从佛墙外的天空横空而降,准而狠劈在那道冷光上,剑的寒芒瞬时大放,血尾凤被这突来的剑气震伤,体内的内息顿时大乱,她连连后退,唇角缓缓溢出缕血渍。
迹沨剑此时已归了叶涧逝的手中,原本无风自动的长袍和墨发也静了下来,他将目光望向那面颓废的佛墙,眼底有隐隐的笑,意味深长。
此时的天色清朗如镜,被前几日的那场大雨洗的干干净净,有人乘风而来,轻盈落于墙头,蓝色长衫随风飘扬,左手握着把纤薄的古剑,阳光斜斜从他身旁落出斑驳的影,他的面容半隐在日光中,薄唇边噙着抹微笑,乌黑的眼珠里有细致而温暖的光。
“血护法,在我沁王府的位置上,要带我沁王府的人,是不是也该问问我沁王府的意见了?”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古寺里立刻从四面涌出一群素黑劲装的男子,将血尾凤和一干女子团团围住,手中都是锋利的刀剑,刀锋处泛着极冷的光。
血尾凤缓缓看过好似凭空出现的一群黑衣人,又将目光缓缓落在那个墙头静立,淡淡微笑的儒雅男子身上,她缓缓的笑着,唇染了血色,和她额间的那只血尾凤很是相得映彰:“二王爷,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沁蓝彤轻轻松松从墙头跃下,淡淡笑着,丝毫没有他手中长剑的锋芒感:“血护法,我也想问问,你要干什么?”
血尾凤抬手轻柔抹去唇边的血迹,唇角的弧度弯的很深:“我家宫主倾慕无痕公子风姿,特遣我前来邀请。要是二王爷也愿意前往,我们整个芜教都会欢迎之至的。”
“我一向只知贵教银狐护法善用蛊和迷幻之术,没想到血护法也同样精通此道,刚刚的幻蝶阵,实在让我大开眼界。”沁蓝彤举起手中的长剑,纤薄得近乎透明的剑尖滚动着如珠玉般的金色光滴,他微笑看着那抹金辉,眼底是浅浅流淌的温柔。
沁蓝彤这般模样,温暖而儒雅,俊美无俦,可是和他交过手的却都知道,他这是动了杀意。江湖流言,沁王府两位王爷,一位风流温润,一位阳光儒雅,可是若他们对着敌对之人越是风流越是温柔,那就说明他们的杀意愈甚。血尾凤虽然近年才在江湖走动,但是对这些传言却是了解的,她本来就是虚假的笑也渐渐没了:“沁蓝彤,你,要杀我?”
沁蓝彤依旧不动声色的笑,温柔而多情:“若你要动我的人,也怪不得我不懂怜香惜玉了。”
沁蓝彤说的轻柔,血尾凤却听得难受,她松开紧握的双手,垂眸看着空无一物的手心,沁蓝彤只能看到她那枚轻薄的银箔面具,他也不催她,神色从容的等着。
片刻后,血尾凤抬了头,看着沁蓝彤流光溢彩的乌黑眼珠,蓦然笑开:“我只会这一种幻术,却不想这么不堪一击。看来今日还是要让我家宫主失望了。”
“血护法,请。”沁蓝彤将长剑放回一旁一黑衣男子带着的剑鞘,笑容依然温暖,却没了刚刚隐而待发的那种杀气。
血尾凤最后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那八个戴着轻质面纱的女子也随之离开。一溜的长裙曳地而过,平白惹起些尘埃。
沁蓝彤一直看着她们,只待没了踪影,才淡淡吩咐道:“下去吧。”
然后那群黑衣静面的男子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沁蓝彤,你可以来的再晚一点的。”叶涧逝冷冷的声音从旁传来,沁蓝彤却笑了:“我这不是给你机会英雄救美吗?”
他脸上调侃的意味显而易见,独孤稀有岂有听不出来的,她白皙的面庞染了红晕,瞪了笑得自若的男子一眼,低了头,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难得的娇嗔:“蓝彤哥哥,你说什么呢?”
叶涧逝看了眼自动离他好几步远的少女,然后又朝沁蓝彤望了过去,如秋湖的眸底眸光深邃莫测:“那你干脆不来好了,免得我这英雄救美的戏码还没演完就让你给篡了。”
沁蓝彤收敛了笑,一本正经想了想,认认真真说道:“放心,我下次一定等你表演完了才出现。”
他们两人光明正大的互相调戏,话里的女主角听不下去,她自幼和沁蓝彤玩惯了,急急忙忙转移话题:“蓝彤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啊。”
沁蓝彤扑哧一声笑了,眼中是真实的温暖。
叶涧逝眸底有光掠过深邃秋湖,淡淡的温柔。
古寺墙外,天高云淡,正是秋日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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