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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和方海波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楚天易在离开“李府”之前,向黄秋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景点修建过几次了?” “加上大前年那一次的话,算起来总共已经有三次了。” 黄秋萍思索了一会答道。 “每一次的修建对景内的任何一处都作了改动吗?” 楚天易的脑子里时不是时闪过“李府”内一些景观的片断,心里忽然突现了一个想法。 “不。” 黄秋萍干脆地答道, “这‘李府’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就被毁于一旦了,后来,市政府在1983年的时候下令重新修建了这座宅子,那是它的第一次修建。再后来,1990年及2003年又都各自重新修建了一次,但这两次的修建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着重对宅子里的长廊、池塘,凉亭、小桥,以及前花园等景点作了一定方面的改建,至于宅子里原有的屋子以及后花园内的那座假山则是从第一次修建后就再也没有改动过。” 黄秋萍的回答证实了楚天易的猜想是正确的,那宅子里现有的长廊、池塘,凉亭、小桥,以及前花园等建造风格的确和方振豪所建那个时代的品味不相符合,那么,如此看来,那座被设置成阴阳八卦阵的假山应该真真切切是方振豪一手所建的了。 *** 楚天易因为去年在办理方海波的案子时去过他家好几次,所以和方海波的父亲方振豪还是比较熟悉的。方海波的母亲在方海波幼年的时候就不幸因病去世了,所以,方海波是被他父亲既当爹又当妈给一手带大的,父子俩的关系极其亲密。 在楚天易的印象里,方振豪既是一位工作严谨负责的优秀建筑设计师,同时也是一位慈祥和蔼和普天下父母们一样有着深深爱子之心的可亲老人。 当楚天易晃晃悠悠踏进方海波的家,看到桌子上还留有未收拾过的午餐残羹时,楚天易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开始发出了饥饿的信号。所以,当方海波递给他一个橙子时,他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三下两除地把它吞进了肚子里。 “你没吃饭吧?上午跑哪儿去了?” 方海波随手又递给了楚天易一个苹果,楚天易同样一把接过来,放进嘴里就啃了起来。 “‘李府’!” 楚天易嚼着苹果的嘴巴含糊地答道。 “你找到程德泽了?” 方海波出乎意料地猛的跳了起来,眼里闪动着按耐不住的兴奋和希望。 “呃?” 楚天易一听这话,只好尴尬地停住正嚼动着苹果的嘴巴,两眼有些抱歉地望着方海波,不知如何回答他才好。 方海波在兴奋之余也察觉到了楚天易那种抱歉的眼神,激昂的情绪不由得瞬间低落下来。 “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程德泽的。” 楚天易轻轻地拍了拍方海波的肩膀,安慰他道。 楚天易的这句话使得方海波的脸上又立即焕发出一种光茫,他原先愁眉不展的表情一扫而光,仿佛突然间,楚天易在他的生命中注入了一种新的,甚至是更大的活力和冲劲。而这种活力和冲劲也同时带给了他父亲新的希望和期待。 方海波知道楚天易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敷衍他,在他的这个朋友身上的确有一种常人所无法拥有的韧性,只要是认准了的事,他是非得做到不可。但是,程德泽的失踪,以及父亲的呆滞恐慌,让方海波同时也意识到了,事情或许并不像自己所希望的那么简单,也许从认识程德泽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不在是单纯化了。 等楚天易在被那一大堆水果填饱肚子以后,方海波和他两人一起来到了方振豪的书房里。方振豪的书房不大,除了一张写字台和一把太师椅外,其余房内唯一的东西就只剩下书了。 当楚天易和方海波进去的时候,方振豪正呆呆地坐在他那把坐了近二十多年的太师椅上,两眼毫无神彩地凝望着窗外,他的神色当中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迷茫和无助。 方海波带着一脸的疼惜走了过去,在他父亲的腿上盖上了一条薄毛毯。他轻轻地俯下身子,在方振豪的耳边低声说道: “爸,天易看你来了。” “方老伯!” 楚天易适时地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方振豪。 方振豪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嘴角,那双眼呆滞无神的眼睛依然麻木地凝望着窗外。 方海波无奈地抬头看了看楚天易,他动了动嘴唇,还想对他父亲再重复一遍,但楚天易伸手制止了他,语气有些肃然: “海波,你离开一下,我想和方老伯单独谈谈。” 方海波有些惊诧地看着楚天易,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迷惑,但更多的是不情愿。 楚天易走到书房门边,冲方海波点了下头,方海波有些怜惜地看了他父亲一眼,然后跟着楚天易来到书房外。 “你父亲不愿意你知道有关‘李府’的事,肯定是怕你会因此受到什么危险,他爱子之心心切,你要理解他。所以,如果你不在场,我想我或许能向你父亲了解到一些情况。” 方海波皱着眉头听完了楚天易的话,转念想想也有一定道理,于是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默默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天易,别和我爸聊得太久,也别刺激他!” 方海波在楚天易要进入书房前,郑重地叮嘱道。 “放心吧!你爸是我所尊敬和仰慕的老前辈,我会注意我的用词。” 楚天易朝方海波挤了挤眼,转身走进方振豪的书房,随手把房门给关上了。 书房内,方振豪依然一动不动地呆坐在窗前,楚天易的到来对于他来说,似乎就犹如空气一般。 楚天易站在写字台的另一端,望着眼前被突发而来的恐慌和忧悒给折磨的性情变得有些呆滞的方振豪,刹那间对于自己所要向他提问的话题,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是海波托你来调查德泽失踪一事的吧?” 突然间,方振豪低沉柔弱的话音传进了楚天易的耳朵里,那声音近似于有些呻吟。 方振豪没有回头,依然呆坐在窗前,两眼茫然无神地望着窗外。 楚天易陡然间被方振豪怎么一问,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说起话来难免显得有些结结巴巴: “恩,是,是的。海波他主要也是担心你……” 方振豪突然朝楚天易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制止他再作没有必要的解释下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方振豪有气无力地说道,目光依然向窗外凝视着。 楚天易沉默了片刻,最终一思量,把心中的那个疑问道了出来。 “当年在修建‘李府’后花园的时候,为什么您要把原先的那所屋子改成一座设置成阴阳八卦阵的假山?” 楚天易的话音刚落,方振豪霍地在椅子里蹦了一下,他惊恐地抬起头来,用一双布满血丝昏浊的双眼直瞪着楚天易,两只手在象要裂开的胸膛前乱抓着,一种惨厉的声音悄然从他那两片近似灰白色的嘴唇里吐了出来: “你都看出来了?那你找到德泽了吗?” “恩。” 楚天易低低地应道,他不敢抬头看方振豪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但我没能找到程德泽。” 楚天易很无奈地说道。 “唉!” 方振豪长长地叹了口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楚天易的话犹如无可回避的一拳,沉重地打在了他的心口上。 “方老伯,当年后花园内的那座假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一阵沉默之后,尽管楚天易很不愿意再去拿这个话题去刺激方振豪,但是他还是别无选择。 方振豪垂下了头,将脸埋在手心里面,像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什么,终于,他抬起头来,用一种低沉悲抑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尸体。” 楚天易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给惊呆了,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方振: “那个被设置成阴阳八卦阵的假山是为了掩盖尸体,而不是为了镇住所谓有关‘李府’后花园传说中的那个恶鬼?” “不。确切地说,两者都是。” 方振豪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显得那样艰难不安,此刻,他的胸脯随着那呼出沉重的喘息一起一伏地煸动着。 “那尸体是哪儿来的?有多少?” 楚天易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慌恐和震惊道。 “我不知道。” 方振豪口里喃喃自语地低声说道,此刻,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当年他所看到的那惨绝人寰的一幕。 “有很多尸体。不,应该说,是很多尸骨,那一大片白惨惨的尸骨。”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半响,方振豪缓缓睁开眼睛,两道眉毛死死地拧结在一起,眼神变得更加黯然: “二十多年了,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了。在那段日子,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恶梦,梦见那些密密码码的尸骨向我走来,哭泣要我为他们伸冤报仇,但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所能做的,就是对谁我都不能提起这件事。” 说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方振豪削瘦的颊沿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理解。我理解。” 楚天易压抑着心里的伤悲缓缓地说道。他知道,此刻,唯一可以安慰老人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那年夏天,我刚从邻市调到本市设计院工作不久,院里就接到市府所下达修建‘李府’这一项工程的命令。 有一件事当时令我很困惑,那就是设计院的领导们没像往常那样经开会研究讨论后,指定这项工程由谁来担任总设计师。而是在接到这项工程的当天晚上,院领导突然找我谈话,并直接告诉我,上面已经把我任命为这项修建工程的总设计师了。那时候,单纯的我以为这是院里领导对我的器重和厚爱,也是对我刚调过来能否担任总设计师这一能力的考验,所以,起初的我真的是斗志昂扬,雄心勃勃。可是,没多久,我就明白了这个总设计师为什么会任命于我了。” 方振豪说到这里语气里充满了苦涩,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让他眼里闪过一丝幽怨。 “那‘李府’虽然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红卫兵们给毁了,但是总得来说,毁坏的程度并不是很厉害,听说,那些红卫兵好像也就在第一次进府时,把那宅子里的一切抢了砸了烧了以后,再也没有进去搞过什么其他的破坏。所以,那宅子基本上还能模糊地看出原先的那些旧貌所在。 所以当时,我们修建起来并不是很困难,工程修建的很快也很顺利。但是,就在修建到宅内被毁最严重的地方时出现了问题。” “问题就出现在那个后花园是吗?” 楚天易插嘴问道。 “是的。” 方振豪点了点头, “那里是整个宅子中被毁最严重的地方。当我看到那园子时,它的四周围已成了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而中间原先应是那屋子的所在处,则已成了悬挂着一块块烧焦的木板的断垣残壁。 当时,我立即下令把那屋子的地基先给拆除了。 就在我下达命令的第二天中午,一名建筑工急冲冲地跑到了的我面前,他脸色煞白,一副慌恐不安的样子,当时,我一见他那副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我以为是他们在拆除地基时,有工人不幸出了什么生命事故。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他们发现了一个地洞,等着我过去处理。 当我跟着那个建筑工赶到了后花园内时,那里正有七八个工人三三俩俩地站着屋子中间小声地说着话,见我来了他们立即不作声了,带着一副紧张和兴奋的表情同时看着我,这时,那个原先来报告的建筑工把我带到了屋子处的东南边一角,指着一个黑乎乎约有一平方米左右的洞口道,他们在拆除地基的时候,在一块青石板下面发现了这么一个神秘的地洞, 我当时对那个地洞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好奇感。当下,我就趴在了地洞边口,朝那洞口内张望着。那地洞黑乎乎的,什么都瞧不见。那时,我只感觉到一股股阴冷发霉的空气一个劲地往上窜。洞里有着往下去的青石板台阶,台阶上面浮着厚厚的一层尘土,看样子好久没有人走下去过了。我随手从身旁抓了一块小石头往那洞里扔下去,起初还听到那小石头顺着台阶滚下洞时所发出来咕噜咚的声音,但转眼一会儿就听不见了,看样子那地洞还相当的深。 按理,那时候的我应该先对上级汇报有关发现这地洞的事情,然后等待他们研究讨论后的结果指示,我再进一步作处理。但是当时,颇有些刚愎自用的我对那个地洞充满了好奇之心。在修建这宅子之前,我也曾了解过这宅子的背景,我知道建造这所宅子的宅主是一位很富有的商人。当时,我就在想这地洞里会不会藏有什么金银珠宝之类的东西。这倒并不是说我因此起了贪财之念,只是,我当时心里所想的,就是下去一探个究竟,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罢了。 但是正是这个好奇心却让我背负了一辈子沉重的罪孽感。” 方振豪的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接下去他的话音里依然有着微微的颤音,很显然,那种难以忘记的恐惧还是萦绕在他的心头。 “我随即叫人找来了几个手电筒,并叫了两个胆子较大的建筑工和我一起下去地洞看看。 我们一行三人打着手电筒顺着地洞的台阶慢慢往下走去。我走在最前面,那两个建筑工则紧紧地跟在了我的身后。那个地洞挖的的确相当的深。我们在走了近二十个台阶后,还是看不到头。这时,我忽然隐隐约约地闻到了一股轻味的恶臭味,那臭味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立住脚步,回头问那两个建筑工,他们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俩异口同声地说,他们也闻到了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味。当时,我也没有说什么,和那两工人又支撑着走了近十个台阶后,那股恶臭味越来越浓,简直就像要把我的五脏六腑给全部熏出来一般。这时,我身后的那两个建筑工兄弟说什么也不肯再往下走下去了,因为那股奇异的恶臭味让他们俩人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最后,我也没有勉强他们。 说实话,要不是那个总设计师的职责和好奇心所驱使,我想,我当时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们返回的。最后,我只好一个人硬着头皮捂着嘴,继续慢慢地往下走了下去。还好,那时,离地洞的地面也就近十个台阶左右的距离了。 当我的脚切切实实地踏在地洞上那一刻时,那股恶臭味已经把我熏得都快站不起来了,我顾不上别的,先趴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吐了一痛,然后,我勉强拿起手电筒朝洞里胡乱一扫,谁知道这一扫,我情愿我自己这辈子永远是个瞎子,永远都没有机会看到那可怕的一幕。 那地洞里面全是一堆堆阴森惨白的尸骨,圆的是头颅骨,长得是大腿骨,细小零碎的是指骨,还有肋骨散乱不全,多得数也数清。这些尸骨就像一堆白色的干柴伙一样密密麻麻地叠放在那里。还有一些尸骨上面残挂着一些腐烂破损的衣物。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原来就是从这些尸骨堆里所散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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