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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到门外后,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我一定要到镇上去,我要找到阿B问个清楚,不然我就揍他,不管我是不是打得过他,我一定要这样做。走了几步后我还想明天我再也不到他那里去干活,我真恨不得马上去推倒那垛墙,我宁可不要我的工资也不能替他干活,想时我感觉自己真的会这样去做,待我走到阿B的建房处,那垛墙静静地立在那里,我似乎在那里看到我一锹一锹地在拌泥浆,我又感到没必要去这样做,或许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要真这样做了那时就没法挽回。 就这样我从阿B的建房处走了过去,我走近大树,月亮已离开树顶,我踩的是白色的地面,我看到阿B的摩托车就是从这里一溜烟地过去,再走过去我就到桥上,阿美把那张唱歌的漂亮男孩的贴画给我看时,我觉得她很漂亮,我感觉现在我似乎能穿过时空,像是手伸进口袋一样能摸到她,那时她就站在这里,再走几步我就到桥上,我感觉这天地间空荡荡仿佛就只有我一个人和一个月亮,其实我还是想再站一会儿理一理头绪,不然我即使碰到阿B都没法说什么,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对阿美是如何想法。 我走到栏杆前吸了几口烟后就把烟蒂丢进眨着亮光的溪水里。我努力想找点关于阿美或是阿B的事想想,脑子里却调不出这方面的东西,我看着桥下流动着的溪水,我想它们整日整夜的流淌为什么是流不尽的,它们又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想了好长一会儿,我也只能从脑子里挤出桥下大圆石上我和阿B经常把洗澡脱下的衣服放在上面,然后赤身裸体地在水里戏耍。我想阿B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如此恨,或者我就是嫉妒他都没有缘由,想找也找不出来,或者我羡慕他的生活或是我并不羡慕他的生活,我想了一会儿或者楞了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恨他,阿B总归是那个样子。 感觉中我是不喜欢阿B,只是我没有理由去恨他,他总递香烟给我,他也招呼我,要么我就恨他卖假烟损害了国家和人民,我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恨,就是抽上假烟我也没觉得什么,我搞不明白我心底里的真正想法是什么,要是阿B这样能得到阿美或许我是羡慕他的。 是不是我真的对阿美有什么想法,或者希望阿木嫂说过的话能成为事实,这也难说,在现实中我是不可能知道,但我确实很喜欢她,我一直是把她当成是美好的东西只是不敢想得到,感觉她好像是离我很远,像月亮一样远,要是阿B都得到了那么我和她的距离其实又是很近的,我想我比阿B有资格得到阿美,但我又不知道这资格是什么,或许我是愿意为她牺牲些什么的。 我就老是这么些东西想来想去,不过我也想阿牛是不是搞错了呢?那么阿B的老婆呢?那么他们这么晚又能到哪里去呢?或者阿美真的会和阿B在一起吗?我只是没法真正地想这些问题,就是这念头一闪便过去变成另一种想法,因为我脑子里乱极了无法专注一个问题。我就看着溪水,诗人说河水闭着眼帘整夜将预言流淌,那是什么样的预言呢?我闭上眼我什么都没有想。我抬头看月亮,月亮照亮了天空中的一大片,我并没有从中感到些什么。我掏出香烟,还有一块钱的打火机,我又捺了好几下才点燃这最后一支烟,然后把空盒子揉成一团丢进溪水里和那预言一起流淌,我吸了烟后感觉镇静了许多,我想我无论如何也要先去买了香烟再说。 我离开了栏杆,本来我有点犹豫是不是真到镇上去,这下我倒像是下了决心。这桥不过五六十米长,阿B说它就像电影中志愿军炸的那座康宾桥,阿B总是在桥上学电影里的话说探照灯探照灯,要是碰巧遇上爸爸骑自行车过来,阿B老远就用那电影里的语气说自行车好威风。我没有学他那样说,心里以为他说的确实是有些相像,所以我对阿B自然有那么一点敬意,要是我独自一个在桥上时,我也会在心里想这就是康宾桥。 阿B这种模仿本领还是很不错的,他每看过一部电影总能从中找到一句可以在现实中能引用的话,煞有介事的常引起同学们的笑声,比老师说的更有吸引力,就是我现在想也觉得很有趣,比如下课时同学们争着涌出教室时,他在门口一站双手挡住人群,嘴上高喊让列宁同志先走,那时我们刚刚看过列宁在一九一八,后来也有同学学这模样,我们感觉总不一样了。 还有他学还乡团说话的样子更让同学们发笑,他站在高处双手腰间一插,我胡汉山回来啦,几乎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或者学某个土匪,敌情报处长,还有汤司令竖起大拇指说高高的,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从来不模仿电影中好的角色,就他学马尾巴的功能这句话时,我就觉得那个好人抓起青年农民的手指着他手上的茧说这就是读大学的什么也很有意思,可他偏不说。 走过桥后就到公路,月光把这一切照得如同白昼,阿B说这条路和电影中那条美军汽车追志愿军汽车的路是一模一样的,一面山一面坡我看也很像,那时我想这汽车从山上掉下去是很可惜的,阿B说这是假的,他说那是他们先把汽车停在悬崖边再倒着开回来,然后把这样拍下来的胶卷倒着放映,我想我看到的汽车明明是向前开的,我还和阿B争论,我以为像汽车滚下山总应该是真的吧,我想他要是承认了这一点也就否定自己的另一点,可阿B还是和我唱反调。 阿美真的和阿B有什么事吗,这念头又一次涌了上来,可是我依然无法恨阿B。我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手指夹着香烟,吸烟时那火从过滤嘴上掉了下来,但我还是含着那过滤嘴,随后我把另一只手也插入裤袋,干脆就走在路中央反正这么晚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这条路爸爸每天都走,应该说他已是走了四十多年,那时他骑着自行车,手腕上的手表亮晶晶,头发也是整整齐齐,确实就像阿B说的很威风,连我都感到很得意,人家说我是老李的儿子时我心里美滋滋还怕人家不说,只是后来自行车多了以后,爸爸的自行车看起来就显得很笨重了,不过带人倒是很实用的,那时谁要是碰巧遇上爸爸,自行车带一程也是常有的,我就看见爸爸带过阿木嫂好几次,那时说不准坐在后面也是很得意的,我看见的阿木嫂就是笑盈盈的,其实就像现在的女孩子坐在人家的摩托车后面叫兜风一样,只是我现在不知道那时他们是怎么说的。 那个过滤嘴含在嘴上我终于感到不舒服了,我吐在脚底下后嘴巴里空空的又感到像失去了什么似的,其实我知道那是我还想抽烟的缘故,那么这香烟是不是到阿B的店里去买,说实在我也捉摸不定阿B的店还开不开着,我是否也会到他的店中去,这要等我到了镇上才知道。 到镇上就剩百来米,我还看不到有灯光,镇子静悄悄的像是躺在公路的一侧还是跟睡着的一样,为什么今晚我看那些房子老会这样想,白天这么看我就不会这样想,就是阴天我也不会这样想,这肯定和月亮有关的,或许因为月亮使我想到睡觉,就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总使人想到那件事,所以我就想不出其他。 镇上的第一幢房子是建在山脚下的,墙脚做在路边上很高像是把房子托在山上,那时候这上面经常贴着标语,并且是经常变换的,阿B走到这里时总会顺手撕去一纸角,当时我心里就替他害怕,要是有人撞见可能会有什么事,撕标语可是犯法的,阿B却满不在乎有时就干脆整张的撕下来,他说他们自己也要撕下来,不然这新的这么贴上去,这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想这不叫新的不来,这是党中央还没有开会。不过新贴上去的阿B也是不敢撕的,我自己就是想都不敢,听说什么地方有个人把标语纸撕了去烧饭时引火用,被人知道后就给抓了起来判了刑。我总想阿B不是故意去撕的,是贴在那里的标语一只角被风掀开,阿B就顺势一扯那纸就撕下了,要是有人告他的话我是可以证明的,不过后来这样的事没有出现。 现在这用石块磊成的墙脚就在我的眼前,我已看不到那种写在红纸上的标语,不然我也想象阿B那样去撕,或者撕得更碎一些,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或许因为连我都这样了,所以那些标语就变成是红漆直接写在墙上的字,月光下“计划生育利国利民”八个字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没声没息的在迎接我,我感觉它们像是个有生命的东西一样,我想它们本来应该是没有生命的,它只是人写上去的符号,我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感觉呢?我一个字挨一个字的走过去,只是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用一只手扶在上面划过去。 我跳过这层就像跳过这些排队的字,这里再拐弯就是镇上的街,我的眼睛早就看到那家小店的灯是亮着的,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使那些房子一个个地退到后面,我径直走进小店。 这小店要比阿根的小店小得多,就几个平方,灯光看起来亮许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里面看到我进去就站了起来,柜台外还坐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老太太。我两只手扶在柜台上一下子找不到香烟放在那里,其实就在我眼前专放香烟的玻璃架上,里面那个老太太的模样和那种退休工人差不多,她很亲切地看着我和我挨得很近似乎是在等我说话,我心里想她是不是认识我的,知道我是老李的儿子。 接着我指了指两块钱一包的烟说给我拿两包,然后再把手里捏成一团的五元钱展开抚平,那老太太拿钱时又一次地把钱抚了抚平整,我接过香烟时先拆开一包,然后抽出一支含在嘴上,心里想这烟说不准还是从阿B那里拿来的。 老太太找我钱时我又把这一元钱的硬币给了她,自己拿了只打火机,然后用这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我深深地吸了下,接着就拿起柜台上的香烟便朝外走,在背后我似乎听到她们说现在的人什么的,反正我又不认识她们,由她们怎么去说。 我转过身就到街上,然后一抬步便向阿美做学徒的那家理发店走去,我感觉阿美不会在那里,我这样是采用一种排他法,先排除不可能的地方,然后再逐个去找,反正每个可能的地方我都得去找,省得找不到阿美时会想可能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过,我是先考虑好找阿美的计划再去实施,这样即使找不到阿美,心里也会有些准备。再说实际上我也没有什么目标,阿美会到哪里去我心里并没有底,所谓的计划也是自己骗自己,我这样做仅仅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因为找阿美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找到和找不到对我其实都没有意义,因为我对事情的发展没有一点用处,对我来说去找就够了。 我吸着烟,迈步时几乎从容了许多,镇上的街就两三米宽,要是两边楼房的窗户里各伸出一只手那差不多是能碰上的,月光被房子挡住,我只看到白白的狭长的一线天,相比之下紧靠着房子的电线杆上伸出的路灯显得那么无力,暖红色的就照亮灯罩下那么一小块地方,小时候我把这里看作是另一种生活的象征,因为这里有我向往的一切,我总是羡慕在这里的小孩子,心里想长大后也像爸爸一样在这里工作。 那时这里有一家副食品店,我们管它叫酱油店,阿B总在这里买盐和还有一分钱的糖,店中有个胖乎乎的阿姨认识我,总和蔼的叫我一声老李的儿子,我的头刚好够着玻璃柜台便看着放在里面的雪饼麻饼,心里忍不住想尝尝,但我舍不得口袋里还有的几分钱,因为再走过去的文具商店才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 夏天时这里的门口放着一个凳子,上面是一个天蓝色的木箱子,那个胖阿姨或是其他人站在后面好像是不费力气地连续在喊叫阴凉蜜甜棒冰三分,我心里有点羡慕他们,有时我也从爸爸那里讨得三分钱,看着胖阿姨打开箱子掀开棉花,在冒着一阵阵白色的冷气中拿出棒冰,心里觉得很神奇,为什么棉花裹着棒冰还是那么凉不会溶化。 现在这些东西就像我看到的这间黑乎乎的上紧排门早已不是供销社副食品商店的房子一样,我已找不到那时走到这里的感觉,更找不到那个跟在我后面瘦小的阿B在剥开糖纸时把糖一下子塞进嘴里的样子,我看到是这个大便腹腹西装革履头发梳的锃光地阿B,他朗声地说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像电影里那些还乡团说的一样,他掏出打火机说二百多元一只,做人吗!他们都点头说是,就是爸爸也认为阿B说的是,我也以为他说的不错。 老师就是指着阿B的额头说你这个人长大了会怎么样的,老师说时是口沫四溅,我心里自然也有点信,习惯成自然,自然成性格。阿B和老师对着干总是不对的,说不准长大了也会和其他人对着干。就那次上课时阿B拿皮弓枪瞄准窗外装样子,同学们都朝窗外看以为外面有一只鸟,老师对阿B说你不要影响人家学习,阿B偏是听不进,老师说他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就拖着他到讲台前指他的额头说了那番话。不过那时我想我们不是刚刚在批判二千多年前的流毒,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要是阿B用这句话来反驳老师不知老师会怎么说。所以后来我也经常看窗外,想借此难难老师,只是老师从没有说我什么。 其实阿B开始搞什么厂时,我也感觉阿B是不行的,他来找我时穿着皱里巴几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系着的领带很松散,腋下还夹着一只黑色的包,他拿出印制精美的名片,金色的阿B真名上面写着什么厂厂长,我心里想这像是小孩子做游戏一样,那时他就自封为师长,封阿猫阿狗为旅长团长,他说阿华我们小时候算是叙旧,然后叫我替他联系些业务,我自然是不能拒绝,心里想着我们小时候,就打算陪他玩陪他吃饭,还想让他在我这里住一晚,他好像很忙,不时地抬起手看那只金色的手表,和我说话是东扯一句西扯一句,他说走时连我泡的茶都没喝一口就径直地朝门外走,我感到很不是味,他走后我有好一阵子不能缓过来,我都不敢想这个阿B就是小时候和我一起玩的阿B,那时他已结婚,结婚时也没有通知我,听爸爸说连酒都没有办,就在镇上租了间房子和一个女的住在一起,那女的是邻村的长得很一般,他们还生了个儿子。这些阿B都没有对我说,其实我也不是一定想了解的,只是我以为这些阿B应该说的。 阿B办的所谓五金厂只不过是他从爸爸的那个厂里买了两台旧冲床,再从那个厂里买些边角边料冲些垫片或者什么的,这些是爸爸后来告诉我的,爸爸说你不要去帮阿B,阿B是没钱的,说不准会给你惹麻烦。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忙能帮,要是有这么个机会我还是会帮的。那时爸爸已经退休在家,我想要是爸爸还在任的话说不准是能帮上些什么的,再说阿B后来也再没有到我这里来,我想阿B叫我帮忙不外乎是因为我在县城,什么事都比他知道的多一点,其实我是根本不关心这种事。 阿B的厂会关门是我意料中的事,或许也是老师意料中的事,其实那时我心底里还是有点瞧不起阿B,我料想他没作为是因为我看扁他是个没有能力的人,因为我以为自己是非常了解他的,或者这就是经验。再说我脑子里也有一个三段论,就像那时老师教我们造句,根据什么,所以什么。因为书上告诉我们有出息的人小时候都是这么的,而阿B却是那么的,所以我料想阿B是不会有作为的,结果就是这样,我的逻辑没有错。 我确实没有错,我吸了几下烟就把烟蒂丢在鞋底下,我的脚掌似乎还能感觉点热,镇上的那个文具店早已迁到车站那边去了,我看到的是两扇紧闭的木门,据说这条街还是清朝建造的,屋檐上深红色的雕刻就是证明,爸爸说本来还有更多的雕刻,什么人啊神啊都有,只是在文革时被人用凿子搞掉了,那些被凿平的雕刻其实我也看得到,我还和阿B辨认哪些是什么哪些又是什么,那时我们猜的是相差不离的。 后来有一次我一个人走在这里想找点过去的感觉时,看这些被划破的雕刻竟然找不到一点和什么相像的东西,我想以后肯定再没有被凿去过,那么变化就在我自己身上,我又感觉不到自己有些什么变化,当时我是任由想象,还是一点蛛丝马脚都找不到,或者看起来像个人的东西也没有。现在看过去更是模糊的一片,我连凿子的痕迹都看不到,我只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从小店出来后我走过三个电线杆没碰上过一个人,没有看到一扇开着的门,尽管我看到某些窗口的灯光是亮着的,也听到一些人声,但在我的想象中镇上应该是热闹的,路灯下有小孩在玩,很多年轻人在街上走来走去,还有街上很多门是开着的能看到里面有人坐在那里。我心里不由得有点紧张或者心神不定,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和阿美有关的,只是我不敢肯定是不是这个原因,这只是一种感觉,好像自己的心被牵引着又不知道是被什么在牵引,我没法去找原因,我感到很不舒服。 阿美的理发店拐弯就能看见,我希望店门还开着里面有很多人或许阿B也在,我又取出香烟,一只手摸到了两只打火机,我感觉似乎是选择了一下,取出来时又感觉自己没有这么想过,我点燃了香烟,我也看到那个门是黑的。 阿美不会在理发店是我早就预料的,只是我没有想到镇上的晚上会这么安静,走在如此狭窄深长又是幽静的称之为街的巷子里就像先锋派的那些人感觉的在子宫里蠕动,坚韧的子宫壁没有我逗留处,就我一个人无助地朝冷漠的生殖口滑去,不知道前面等候我的是什么,我唯一的就是记住经过的一切。我想这样算不算是很先锋的,我突破原来思想的禁锢任思想自由泛滥,然后脑子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我吸了吸烟,在香烟的闪亮中我感到我自己的存在,阿美的理发店在前面黑乎乎的,我能看清写在白色泡沫上的诗芬美发店五个字贴在门上面的木板上,我在那五个字底下感觉不到阿美那种活泼可爱的神态,我继续走过去直至站在那五个字的下面。 那天身材纤细头发披肩的阿美站在这里的姿态像个模特儿,她笑盈盈地看着街上,叫我阿华时我的心都为之颤抖,我迈开轻盈的脚步从门口走进去,随后大声地对阿美说给我理个发,阿美像个小女孩似的飘过来,指着铁皮水箱下的洗手盆前叫我坐下,我面对着墙壁上有点泛黄的白瓷砖听着她把水加进水箱里,心里觉得很振奋,然后她依在我身旁我感觉她几乎贴到我身上,她按住我的头把热水放在我头上,我感觉很烫,不一会我就只感觉她柔软的手在我头上摸来摸去,我心里想但愿时间就这么停住。 阿美的师傅唤我换个地方坐,我抬头看她那张白的没有肉色的脸,还有那没有毛的黑眉,心里一阵恶心似的感觉。待我坐在镜子前这种感觉还没有消失,并且越来越多并没有具体的指向,对屁股底下会旋转的凳子我有这种感觉,对我面前梳妆台上的理发推子,电吹风、都有这种感觉,就是镜子里面映出的我刚刚洗头的洗手盆,洗发水,肥皂盒还有搭在洗手盆上的毛巾更是有这种感觉。 我心里很不好受,好像自己通身都是脏兮兮的想赶快去洗澡。阿美的师傅用剪刀剪我的头发时我看着她两个黑黑的鼻孔洞里有点粘乎乎的东西,我的这种不适达到了极点,我真想站起来,阿美师傅的身子偏偏又靠在我的肩上,我向前移一下,她就用手把我的头朝后拨一下,我厌恶之意都在脸上表露了,阿美师傅偏对我说你不要乱动,我闭上眼睛心里巴望时间快一点过去。 阿美在背后叽叽呱呱地在说些什么,我看着她和一个男的边话说边走进来,那男的或许和我差不多年龄,只是他头发油光光的,穿西装系领带看起来就好像比我小一些,他抬手抽烟时我能看清戴在他手指的金戒指上的發字,有时他的手往裤袋里一插,西装的下摆就往后靠,我也就看到他腰间别着的传呼机还有金黄色的链条。 他老是说钱和女人什么的,阿美就咯咯地笑,阿美的师傅也时而插一句,接着就跟着笑。鸡鸭多的地方污多,女人多的地方笑多。这话不假,我一点都没有感到那人的话中有什么好笑的地方,甚至都觉得那人说话太粗俗了,没几句话就说摸一下,阿美还偏笑个不停,不过我仍然觉得阿美笑的样子很好看,就是阿美的声音也很悦耳,只是对她说出的话语感觉不太好,什么好啊你钱拿出来我就什么的,或者快去买东西请客。不过我又想小孩子吗说说笑笑也是正常的。 那人把手伸进上衣的里袋时我以为他真要掏钱了,我心里巴望他小气点不要把钱拿出来,结果他取出来的是一只手机,他嘀嘀地按了几下,拿到耳旁装了下样子,阿美紧靠着他,接着阿美说让她打一只电话就从那人手里拿过手机,然后边嘀嘀地按边走到门外去,那人就站在我身后看着阿美的师傅。 阿美的师傅其实还算是漂亮的,五官看上去几乎没有缺点的,双眼皮小嘴巴鼻梁也很挺,就是看上去老不舒服,或许是五官位置摆得不是很好,或许是包在她脸上的那层外壳使我感觉有点过份,我也捉摸不定是哪个原因,只是她老使我往什么地方想。书上把浓妆艳抹总是和妖冶放在一块的,再说关于理发店干什么事的说法和传闻是很多的,所以我自然把阿美的师傅和那种人联系在一起,心里对她就有一种天然的距离。而那人似乎是很认真地站在阿美的师傅旁看着我头上的那双手,然后就说看她理发很好玩什么的。 阿美的师傅眼睛看着我的头嘴上说,你们不会做的人当然觉得好玩什么的。我心里想他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系,就用心地听他们说话,结果那人没说两句话就走了出去,镜子里就剩下我和阿美的师傅两个人。 阿美的师傅没有再说什么,我对这样的沉寂一下子感到害怕起来,那种不适涌了上来。那个人走到门外不知和阿美在说些什么,阿美时而咯咯地笑,我的头又不能动,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心里感觉什么都不舒服,总以为那个人对阿美有什么意思,再看阿美的师傅的脸,又觉得对她的感觉比开始时好多了。 阿美终于跳跃着一样和那人一起走了进来,看着她脸上开心的样子我就像是阴雨天后看到一个大晴天,她站在我的背后和我同在一个镜框里,我感觉她黑色的大眼睛像是在注视我,只是我不敢肯定,镜子里看人就像看那个神秘微笑的女人一样从什么角度看都好像是在看着你,但我还是有点胆怯不敢去正对她有电的目光,我便注视这个天天和我在一起却有点陌生的脸,我感觉自己其实长得还是不错的,尤其是高高的鼻梁和那个歌星差不多,我想要是我穿的衣服再好一点也应该是很帅的,就现在头发已经剪短看上去就比我后面的人更有精神,大概这一点上我是继承了爸爸的优点。 那时爸爸的头发三七分开梳得整整齐齐的很有体面,和任何人站在一起都很突出,我想那时阿木嫂看中爸爸或许就是因为这点,想到这里我心里分泌出一种热乎乎的液体直奔喉咙,并且向全身扩散,一瞬间感觉头都发懵了,我的眼睛同时也自然地朝阿美看过去,阿美看上去就像阳光洋溢着给人一种朝气,她真的是很漂亮,我的那种自我满足感一下子又被她压了下去,好像我不应该这样想似的,因为她和阿木嫂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我和爸爸也是不一样的,就是那时候和现在也是不一样的。我掸掉还连在香烟上的一长段烟灰,然后深深地吸了口烟,接着又迈开了脚步,再过去的电线杆旁有一条巷子是通向公路的,阿B的香烟店就往那里去,路灯像一只手从电线杆上伸出,我又转头看了一眼诗芬美发店,在黑暗中它还是那么静悄悄,没有一点有过什么的痕迹。我告别似的别过头把它留在身后,诗芬这么好听一个名字。我嘴上呢喃自语。 一只白猫从我眼前窜过,在我前面不远处停住回头警觉的看着我时射出两道蓝色的光,那样子像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随时准备逃跑,就和小鸟起飞前的片刻一样,我实在是不忍心再走过去免得让那猫以为我对它有敌意,结果我还没有作出决定它就飞也似的跑了。我想可能是我吸烟时闪亮的火吓着了它,或许是它觉得我已迈过了它的警戒线,反正它已是跑了,那是因为它觉得可能有危险。 我继续走过去,其实这只猫是不知道我对它到底有没有威胁,或许它有过经验,或许这是它天生的反应,我想要是它还在这里,我生点恶意,它确实是危险的。那么为什么我们人就没有猫那么有警觉,就像阿美,其实她和阿B跑出去是很危险的,她或是考虑到了或是她以为这对她算不上是什么危险或是她根本就没有想,我实在是搞不明白,因为对于猫后果是明确的也是直接的,那就是对于它生命的危险。 至于人呢?什么样的结果才是真正的后果,就像吸烟危害健康,我们都并不会在吸烟的当时就感觉到健康受到损害,就是说损害是将来的,而将来谁知道呢?比如说有一天某个吸烟的人生了病,他肯定不会以为是因为自己吸烟引起的。再说阿美她又怎么来判断什么是危险,就是说她即使是和阿B干了那事,她又是真的受到伤害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阿美早就像那只猫一样跑得无影无踪,要是没有那档事就更不用说了。 其实所谓的危险不过是我加上去的,或者是我给她设计的,或许阿美自己觉得这样子非常好玩,不然她就不会和阿B出去,所以说我的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再说为什么一个男的和女的在一起我就老往这上面想,说不准阿B和阿美是另有其事呢? 我已看到那条巷子,路灯照亮的这一块暗红色的街区更有一种荒凉的感觉,我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地上脚底已不觉得疼了。接着我就拐弯了,随后我也看到巷子出口的一片白色,这里路边有一爿小店还没打烊,我看了一眼就踩着自己的肚皮从门口走了过去,那小店里面桌子旁围坐着四个人在打麻将。不知阿狗老婆他们后来有没有凑齐搭子,或许他们等了我很长时间,或许阿木嫂……是不是他们还有阿美已经从公路那边回去了,不然阿木嫂又能到哪里去找阿美呢?我心里又开始烦躁起来。我吸了几下烟就把烟蒂丢在脚底下,我还是不去管这些,到了阿B那里再说。 终于我走进白色的地面,白乎乎的一大片,感觉天地一下宽了许多,心里自然轻松些,我抑止不住想跑几步,像小孩子一样手怎么一摆来个造型,反正又没有人会看到我,我走了几步终是没有这样做,小时候我就有这么一次,在看过沙家浜后就在村口的大树下学着新四军出场时左手胸前一弓锵锵锵的兜着走,站住脚后还四处了望,随后我马上收回那弓着的手,心里觉得很难为情似的,其实那时我旁边没有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就是有他们也不一定认识我,我想要么就是我自己在看着我,要么就是我看不见的上帝在看着我。 再走过去那边倒是有几家店铺的门口亮着灯光,还有一个做在电线杆上的灯箱亮着,上面写着日夜修车。看过去有几个人在走来走去,阿B的店铺就在那边不远处,那里有两家香烟铺并排着,我不敢肯定是哪一家,我从没有走进过阿B的店,只是看到过阿B的摩托车停放在其中的一家门口,那时我以为这家就是阿B的香烟铺,听爸爸说现在阿B香烟卖得还不错,我说怪不得看见他的摩托车停放在香烟店门口,那他的五金厂呢?爸爸咪一口酒慢吞吞的说早就不办了,阿B的事说起来还挺有意思。 爸爸慢悠悠的说了很多,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我好像还在适应阿B开香烟店这件事,而爸爸说的又是阿B开店以前的事。我只是后来才知道爸爸说的原来是阿B的五金厂不做后还办了个服装厂,后来服装厂又遭人算计,接了单子送了货却拿不到钱,人家说他做得不合格又没有退货。那时阿B贷款借了钱,眼红了就把那给单子的人扣了起来还差一点惹了官司,到后来阿B还是拿不到钱,并背了一身的债。所以爸爸就说阿B的事有意思,我也觉得有意思阿B又不懂得服装,搞得好才怪呢?但阿B的香烟店开得确实是不错的,爸爸说他没几个月就把办厂欠的钱都还了还准备造房子。 我看见阿B时也感觉他精神了许多,头发亮光光的,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也很讲究,大腹便便的样子,掏出的香烟是红塔山,说话时底气十足,使我自惭形秽,好像我是那么寒酸。 我站在桥旁,低着头迎着他递过来的金光灿灿的打火机,这次他不提叫我帮忙的事,却滔滔不绝地说做人,仿佛他已完全领会做人的真谛,他说没钱的时候,人家是怎么怎么的,有钱以后,人家看他更是什么的,所以做人应该什么什么的。 我想他就是告诉我钱是重要的,人与人之间都是假的,我想这也算不上需要去告诉人家的真理,做人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爸爸早就对我说过他退休后什么的,我想爸爸的感受或许要比阿B更深刻些,不过我还是点头说是的。 随后阿B就说他造房子的计划,说到这里他还说小时候,他说那时他就想长大后在这里造一间村里最好的房子,我想小时候我没听他说过这事,他说那时他们三弟兄一张床一个棉被过冬,我却想不出这样的情景,我还不喜欢一个人睡呢,阿B说他一直来赚钱就是为了造房子,我想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接着阿B又踢咧巴啦地说了很多,香烟都抽掉了两根,我也没听出些什么来,我只是想阿B的香烟店看样子是很有钱赚的。 其实那时我是没有心思听阿B说这些的,我刚刚在县城辞去工作,心里还乱得很,爸爸说阿华你好端端地为什么就不干了,我心里实在也说不上什么,我说现在不是在说下岗,反正总有一天我也会加入这个行列,我还不如早一点回来。爸爸说那样和你自己回来是不同的,接着爸爸就党和政府说了一大通,我根本就没有听爸爸说些什么,因为我说的本来就不是回来的理由,所以爸爸就是说上半天也没有用,我只是假装听爸爸说话。 那时我正在吃饭,爸爸喝着酒,我想爸爸应该高兴才对,这样他以后就不至于一个人呆在家里,爸爸想的或许不是这个,他还一个劲地问我将来怎么打算,我说什么呢?我说爸爸再在那厂里呆下去我感到快要受不了,那么接着呢?我说每天上班下班我感到厌烦死了,那又怎么样呢?你总不至于想像阿B那样的自己去干事业,那样的话你到是很好说话的,或许爸爸也会觉得有道理,现在待在厂里确实没有出息,但是你回来仅仅是因为你感到这样下去没有意思,你觉得非走出不可,你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理由,要是你这样解释,爸爸无论如何是不能理解的,那么你对爸爸又能说什么呢? 你没法对爸爸说什么,你只有以沉默来应对爸爸,爸爸咪一口酒,就像过去一样语重心长,毛主席共产党马列主义说了很多,你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你就看到爸爸的两片嘴唇上下磨动,你想你真的没有选择了或是你再没法这样生活,你早上急匆匆的去上班,路上还咬着面包喝着牛奶,你在厂门口看传达室门上的钟正好七点半,你便慢下脚步吃完早点时你正好走进办公室,你走进去时她们都没有朝你看一眼,你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拿了茶杯泡了茶后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接下来你都不知道自己干些什么,江阿姨刘阿姨她们已经在说昨晚的电视,爱啊恨的,你幸好是不看电视的,不然你也会忍不住说上几句,她们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还要结合实际使你成为一个被动的吸收者就像你抽烟时她们是被动的抽烟者一样,其实你也在她们那里学到不少东西,你知道的关于女人的很多知识都是从她们那里学来的,什么血多血少来早来迟,还有女人每晚洗屁股等等你都知道些。 你喝着茶时而吸支烟就听她们说到传达室的老张送报纸进来,你就翻报纸看看体育新闻,足球篮球什么的,其他的版面你也像听她们说话一样只是报纸在你面前你被动的去看了,你连广告都不放过,还有寻人启事征婚信息你都有兴趣,你的一个上午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中午你在食堂里吃过饭后是不回房间的,你就在传达室看老张下棋,有时你也走一盘,上班铃响时你已经坐在办公室,下午你就有点事情干,你把车间里送上来的报表统计核对一下,有时也忙上一二个小时,那时间更是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下班后,你在食堂里等上十来分钟再用晚饭,之后再回到相隔几十米的二楼房间里,一进房间你就在床上躺下,心里想晚上到哪里去呢? 你把你通常在一起玩的人一一地想一遍,张一帆有女友芬,你不能去找他,你去了也是没话可说,说不定芬一说话会让你觉得是你妨碍了她,再说你又不能和他们一起去玩。徐亮你是不想和他一起,你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他。小陈那里你更不愿意去,虽说他肯定会在自己的房间里,但说不准他会当你的面和他的女友吵几句,让你觉得很尴尬的。 你就这样想着,躺了有十来分钟后天就暗了下来,隔壁西西沙沙的麻将声也响了起来,你站了起来捺亮桌子上的台灯,你坐到桌子前想看一会儿书,你朝旁边竹书架上看过去,你觉得这满满的一架书中没有一本书是你想看的。你又拉开抽屉,面对抽屉里一个个的本子,你想拿支笔随便地胡写一通,你又觉得没有意思。你拿出香烟,抽了一支含在嘴上点上火,就这么一会儿你就关了台灯走出门外。 在楼梯口你推上自行车,到马路上你骑着自行车不知道自己朝哪里去,你就在街上任意地在人群中骑来骑去,你想或许会有什么奇遇,你总是把眼睛朝那些单个的漂亮女人看,你从这条街骑到那条街,你盯上了这个女的,过一会儿又盯上另一个女的,你总是让那些女的从你的眼前消失,外面人很多,你心里感到很孤单,一对对出来玩的男女总和你擦肩而过,你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心里也想拥有他们一样的心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你无可奈何地朝自己的住处骑。 你也路过电影院,只是你没有一份看电影的心情。你也路过舞厅夜总会,只是你从没有想过到那种地方去。你也路过茶室咖啡店,没有了徐亮他们你迈不开走进去的脚步。你也进公园,只是在那里你没有碰上奇遇,你只有回到房间。 你感到时间仿佛很漫长,一进房间你就倒在床上,你没有睡意,你并不感到疲劳,门外西西沙沙的麻将声不绝于耳,还有电视中黑老大的声音仿佛电视画面就在你眼前,你又站了起来,拎起空热水瓶走到外面的公用洗舆间打了水,又用速热器插进热水瓶,然后你就拿了本书坐在桌子前,门外的麻将声和电视声总扰乱你的心,你根本就没法看书。你等到水开,冲了杯咖啡,再坐在桌子前边喝咖啡边不知不觉地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等你喝完了咖啡也就从胡思乱想中缓过来,你又翻开书勉强地看一些,直至门外没有了声音,你才知道时间不早了,你就合上书躺在床上,你在床上又拿另外一本书看了一会儿,到眼睛抬不起来就关灯睡了。 你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你的昨天也这样,你的明天更不会变。你已经没有了朋友,或者你已忘记了你曾有过朋友,正如他们也忘记了你一样,你倒是和传达室的老张相处得不错,每天和他下棋的时间占去不少,有时晚饭后也和他鏖战一二个小时,老张原籍不在本地,家小却都在原籍,你们倒是很好的一对,只是他和你爸爸差不多年龄,所以你不把他当朋友。 有时隔壁打麻将三缺一时你也去凑数,或者看他们打和他们一起结束,你也照样骑着自行车到外面去逛,或者老注意漂亮女人,你也照样看书,尽管有时是装装样子,就是有一天你觉得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或者也是凑巧,你的合同到期了,你对新合同没有再签字就把房间里的东西整理一下分了两次拿回家,第一次是两大纸盒书,那时你还在上班,爸爸问你时你没有告诉他。第二次才是棉被等日用品,你在房间里把那张合同撕掉,你没有向什么人告别,也没有什么人为你送行,你就像刚来厂里报到时一样拿着行李,只是这次你是回家。 你到家后第一次出门就在桥上碰上阿B,阿B把摩托车在桥旁一停,满面春风地迎来,好像久别的老朋友握住你的手,你感到一种不真实,因为你在心里找不到和阿B相应的感觉,你看到的只是阿B脸上一个一个的毛细孔,还有阿B的两片嘴唇一张一合,阿B说他打算在村口造一间房子,你心里想的是你们小时候玩的那种游戏,把小石头捡来垒成一扇大门再在后面摆一围墙,阿B说他准备造得怎么样时,你才知道阿B造的是他自己住的房子,阿B说他已叫人打了图纸,打图纸还化了多少多少钱。你点点头嘴上说是的心里还是明白阿B在说什么,你想阿B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因为你觉得这根本没有什么好说。造房子就是造房子,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抽着阿B递过来的香烟心里却不在阿B身上,因为你还未在心里上感觉自己已是从县城回到村里,尽管你以为你回来住下很正常,但你还是有点适应不过来,你总有那么一点自己还会回去的想法,就好像你是自己和自己在拗气一样,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回到县城去。所以阿B问这几天你回来休息时,你不知不觉地点头说是的。只是过后你才想到你不是回来休息的,你是准备在村里住下,但是你又不想再解释,因为你感到那句话竟无法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说出来会使你掉了身价似的。 你看着阿B上下张合的嘴你总摆脱不掉肉体和头脑分离的感觉,因为你总觉得说是啊是啊时的那种声音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仿佛这声音是从第三个人的嘴中发出的,你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好像你是脱离那个在说话的我,你是游离于那具肉体之外的,你感到自己飘飘忽忽的。 阿B嘴唇真的又厚又大,他说那时他已被逼得走投无路,连门外面都不敢走出来,就是走出来也不敢抬头,因为他一走出来就有人向他还钱,那些人明明知道他没有钱还要问他讨,他真是憋着一肚子气。你想他为什么不躲避到另外地方去,到人家找不到的地方那不就可以走出来并能抬头了。 阿B把香烟凑在嘴唇上狠狠地吸了口使香烟火闪亮了很长时间并烧掉了很大的一截,你想你也这样吸过烟,你几乎是一口就把香烟吸完了,难道你也无处藏身了,又没有人向你要债,你就是觉得一切都无法弥补,你真的无法弥补了。 阿B接着说他就是不服气,他阿B不会就这么过一辈子的。你想你会这样过一辈子吗,难道你又能做什么。阿B说他想尽了办法,他甚至想去贩毒,他说那时他要是有这路子或许已经这么做了。你想你没有想过其他,你只想过要是能让生命结束,那么现在你就不会站在这儿,你想或许另一个世界也是存在的。 阿B唉地一声长叹像是从那种紧张情绪中缓过来,之后就说做人什么的。你也想做人什么的。阿B又说一个人有钱没钱感觉都不一样,没钱的时候就是天都是灰色的。你想是啊那时你看什么也都是灰色的,灰得直让你透不过气来。 阿B又递过来一支香烟,你把香烟叼在嘴上又弯下腰把头伸向那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阿B收起那火就摩托车轰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朝镇上去了,你想阿B还真是不错啊,要是一开始你就像阿B一样,那么你现在也是摩托车轰地一下朝镇上驶去了,或许你比阿B还要不错。 那么开始又是从什么时候算起的呢?是你不去顶爸爸的职留在村里,或是更早一点你本来就不生在爸爸的家里。要是你的开始是指不去县城,你又能做什么呢?你会像阿B一样跑到爸爸那里请他帮忙买废铁皮,然后又跑到县城找人去推销垫片。或是你又会找人借钱或是低声下气地去求人拜佛,再把这些钱投在你没有把握的事当中。还是你会在欠下很多的债后躲躲闪闪地过日子时,又想方设法再去借钱开店。你想你一件也做不到,你低不下你的头,你不会为钱到这样的地步,因为你从没有为赚钱想过很多,那么你又能用什么去羡慕阿B呢? 难道你自以为的精神上的优越一点都没有了,或是你以为你的精神已是没有作用了,或是你更需要的是物质上优越,但你仍然不是这么以为,因为你的脑子已放不下从精神上去超越别人的愿望,因为你从小就这么认为的,就像那时你认为你爸爸是党员,你就感觉你要比别人优越,你爸爸是镇上某厂的厂长你感到你要比别人优越,你读书时是班长你要比人优越,你写的作文老师在课堂上朗诵你感觉你要比别人优越,总之你的一切都要比别人优越,你什么都是高出一截的,所以你放不下这种优越感,那么你又怎么能像阿B一样去生活,但现在你确实以为阿B要比你强,你的优越感一点也帮不了你,那么你的开始就是指统统放弃这些,要是这样让你重新生活一遍,你愿意吗? 我已走在阿B的香烟店门口,月光正好照不到他的店铺只在门前画了一条线,门紧闭着没有一点声音,我站在那里,看着这扇既是暗的又是清晰的门,显然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么阿美上哪里去了呢?我感觉我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心里一下没有了着落,我已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干什么去,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能找到阿美,还有阿木嫂他们呢?或许我可以敲这扇门,我可以问阿B,但是我能问他吗?要我这样问阿B我做得到吗?那么我现在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我站在这里阿美不会突然显现的,但我还是无法挪动一步,因为我只想要看到她,其他我什么都不想了,哪怕阿B真的和她有那么一回事,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恨阿B的。 我像是泄气似的站着,希望真有什么奇迹会产生,我想小时候妈妈生病躺在床上时,她叫我读的那本主啊的书,妈妈说主会听到我在祈祷的,主会帮助我们的,可惜那些话我已记不得了,不然我真的也想在心里祈祷上几遍,尽管我知道即使我诵上几百遍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像那时妈妈叫我每天都读给她听,她也照样离我们而去一样。但是我还是想祈祷几句,仿佛这样才会使我心里好受些,所以我想大声的说,上帝啊,您来明鉴吧,我们这些人是多么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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