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他在月亮下衣衫不整胡子遢邋的踩着自己的脚影在想口袋里还有五块钱到小店去打麻将现在还有没有位置,他低着头想昨天输了三块钱那副牌,他想本来不打那张牌,因为阿木嫂坐在下家就有晦气,他想他碰上阿木嫂总是输钱是不是因为他老想她的缘故,他想通常说赌场失利情场得意是不是说有某种征兆,他想阿美愈来愈漂亮了,他取出香烟掏出打火机连捺几下那火星跳动着还是点不着,他嘴里叼着烟想快点赶到小店。 我无奈地跟着他就像鬼魂一般附和着他,比他背后的影子还要紧密,他看到前面的一点亮光时似乎很高兴脚步变得更快了,我也看到那暗淡的红光在月光下是那么微不足道,我不想跟着去,我料到去的结果,但我不能阻止他的脚步,我只是个跟随他的思想者,我看着他抬脚,我只能随着他的眼睛看,我不是肉体,哦,到了。 他跨上小店门口的空地时,我也感到那水泥地的硬度,接着我看到了门里电视中晃动的人影,我知道那是潇洒的皇帝,他就朝皇帝走去,我听见皇帝说话了,他感觉嘴上还叼着香烟就吸了口,他觉得没有味道,他发觉香烟没点着,他又走近门口一步,他看清和皇帝说话的是一个漂亮女人,皇帝假装自己是老百姓,他跨进门,看见阿昆和阿根坐在柜台两侧,他发现屋里另一边的那张桌子旁没有人,他想今天怎么啦连阿木嫂都还没来,他在阿昆的身旁站下。他向阿根要火时感觉说话的声音不是他发出的,我对他说也不是我发出的,他并不理会我,他把头伸向阿根手上点燃的打火机,他吸烟时感觉很是舒服就长长地吐了口烟,随后他便抬头看皇帝在和那个女人说话,他脑子里没有皇帝的影像。 他脑子里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便离开了他眼中的皇帝,我来到门口,月光是那么皎洁,白天能看见的现在我也能看见,我还能看清白天看不见的东西,就像诗人说的在这种景象中有三个人,也像爸爸说的那个被吓死的人,爸爸说有一个晚上走路的人被粘在他鞋子上包粽子的棕树叶吓死了,爸爸说那个人总听到他身后有个人踢踏踢踏地跟在后面,而转过背又不见那个人,走路的人便越走越怕,那个声音也越跟越紧,他跑那个声音也跑,后来他就吓死在门口,因为他已来不及开门了。 皇帝摇着扇子潇洒倜傥说出的话可谓字如珠玉,阿根的脸上洋溢一丝笑意在皇帝的光辉照耀下使那层蜡黄的脸皮更像干树叶,我把那只手肘支在柜台上的手臂朝内一划正好把夹在指间的香烟送入双唇,我吸一口烟感觉那逝去的刚才,我吐出烟圈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就像那天看着阿根面碗中的一绺热气缓慢上升像游动的鳗鱼晃晃悠悠往上钻直至消失在椽条下,我想这就是时间的展开和消亡。 我看着暗黑的靠着记忆的帮助能辨出椽子的屋顶,耳朵听着的是记忆告诉我的是皇帝的声音,我想刚才我还感觉的那个跟随着我,注视着我,窥探我一切的那个我已不在,现在就只有我,我使劲地吸了口烟后便把烟蒂丢在脚底下,随后走到门口屋檐下站住。 门外白茫茫的一片似乎比室内更看得见东西,银杏树高高地像个巨人守候在村口,要是月亮再过来一点树顶梢就差不多刺到月亮,树身投下的阴影吞没了阿B的半截新房子,使阿B的房子看起来像是被黑色咬掉了一口,而剩下的那大半反倒被衬托地更加清晰而变成白色,房子背后的山看过去黑魆魆的和淡蓝色的天空相映好像向前移近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个布景挂在那里,我也似乎看到那个我在房子前空地里的那堆沙子旁一锹一锹地在拌泥浆,这个我机械地挥动着臂膀无休止的似拉锯般地前后运动,只是我无法把这映像加在那个地方,因为我从眼前景象中感到的是一种寂静,一个和我似乎不相干的存在,它就在那里仿佛是千百年来永远没变的东西,它既不是时间的,又不是某个地域的,它也不是什么概念的东西,或是用什么具体可描述的事物,它什么都不是又存在在那每个角落,我没法确切地把握它,然后我的确感到了这种存在,它就在那里,在我眼前,只是我没法走进去就像没法在头脑中制造我在其中的映像一样。 我终是避开那个陷阱又迈开脚步让自己融入白色之中沐浴月光,妈妈说听她妈妈讲一个人在月夜行走时不能让月光照很长时间,不然的话有些事是会被人冤枉的。妈妈说时正用牙齿咬住从手里纳的鞋底中穿出的针,阿B的妈妈坐在一旁一手拿着一根短的小棒套进另一只手里的鞋底上的线眼使劲地在拉,她有点费劲地回答,我也听说过了,不过就是朝地上吐三口痰就不会有事的。 暖红色的电灯光照在妈妈脸上使妈妈很好看,我转过眼看窗外白色的一片,我想那月光到底有什么呢?为什么我能看得如此清楚,比白天还看得见东西。为什么妈妈从没有对我说阿华你在月夜不要走出去,为什么妈妈自己在月夜走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朝地上吐过三口痰,不过我走在月光下自然会朝地上吐三口痰,我相信那种说法,我以为那个因果的果不会很快出现,因为在月夜我总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一举足就会感到那目光穿透一切直达我的脑子里,我想可能这月亮就是那眼睛,照到的地方就是它看见的地方,所以我做任何事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我没有朝地上吐痰,我早就不这么做了,我也早就不那么想了,我跨步踏在自己身上,我想我也有那双眼睛,我也能看清我看到的地方,我的眼睛自然地朝小店门上面的横批看过去,白垩的墙上黑色的小店两个字显得很小,微不足道,但那底下却覆盖着我的激动,我就在这上面发现我非同一般的判断能力,就像那月亮的眼睛。 那一晚爸爸摇着麦草编织的扇子坐在小队对面大树下草地上的竹椅上,我坐在爸爸的胯旁,爸爸那扇子的中央有妈妈缝上去的圆的布织绣花,上面一朵粉红色的梅花,下面是黑色的四个字“梅花傲雪”。 老师说梅花在冬天什么的,象征着什么品质。我想妈妈怎么也会懂老师的意思呢?妈妈说这是个花样,有一个样板,她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然后她就是照着样子缝上去的,妈妈说时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妈妈说她小的时候只读了几年初小,我拿着扇子端详那四个字就觉得妈妈缝的字比老师写的字漂亮,那梅花也果真像是在迎着雪傲然挺立,好像也比老师讲得更使我感到梅花的品质,我想妈妈至少是懂得那种意思的。 我看着爸爸手中的梅花晃来晃去地成为黑乎乎的一片,月亮在我的头顶上面,既圆又白很清晰,我能看清月亮里面的一些淡黑色的轮廓,我已不相信白兔捣药,或者嫦娥奔月这种事,我想它离我们这么近,仿佛我可以走上去。阿B或是阿狗的爸爸嘴里含着烟赤着膊用大手巾垫在地上坐在爸爸的旁边,爸爸眼朝着月亮说着国家大事,我似乎觉得爸爸要说我们中国也要登月了,我盼了好些时候爸爸还是没有说。 爸爸说话的口气像是什么事都是他在场的一样,有一种肯定的味道,阿B或是阿狗的爸爸总是看着爸爸听爸爸说,不时也说一句“哎”之类的语气词。小队门口的晒谷地上已聚拢了很多人,大都是腰间系着大手巾或是肩膀上搭着泛黄的大手巾。 我从爸爸旁边站了起来走到那边,小队的门开着,门旁墙上微红的灯光照着下面的水泥黑板,上面写着很多名字,几个人站在那里,我也看那些有点变红的字,我能读出全部,我想黑板上这些字在灯光下反而显得像个没有精神的人一样让人有困的感觉,要是没有那灯光或许还能看得更清楚,我退了几步便不自觉地朝小队门上那几个字看去,“农业学大寨”,我一眼就在那剥落的墙面上辨出那五个残缺的红色大字,那几个字却不像我以为的有什么力量,它们更像是冷峻地呆在那里像远处的山一样没有声息,我不知道这感觉是不是从月光中来,只是白天我从没有这样深深地去看过,我盯着那几个字,我隐约地感到那红色的里面还有几个更为残缺的黑色字形,我走远了几步,我终是凭想象在“业学大”三字中间感觉夹着“人民”两字,“人”字比较小,“民”字相对大的多,并且很像毛主席的笔迹,所以我想肯定还有另外三个字,只是我再也没法去辨认。 我想着问题走到爸爸那里,又坐在草地上,月亮看着我就像我看着小队门上的那面很多色彩的墙,我问爸爸小队门上面原来写的是不是“为人民服务”,爸爸摇着梅花傲雪朝小队那边看了一眼,“喔”爸爸没有马上回答。阿B或是阿狗的爸爸倒是接了下去说了,是的,他说那几个字还是村里的老先生用笔先画了空心字,然后再用颜色涂上去的,他说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就站在那里看老先生把那几个字写完。 老先生早就不在了,我只听大人们说起过他,然后我倒真的仿佛看见老先生戴着老花眼镜爬在一个梯子上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描完,那可是毛主席的笔迹,我想。忽然爸爸转过头对着我说,阿华你怎么知道那上面原来写的是为人民服务。月光下爸爸的神色比平时有点特别,几乎眼睛大了许多,我把脸转向阿B或是阿狗的爸爸那边,我说我看那上面的字里面映出两个字很像毛主席写的为人民服务中的人民,所以我就这样猜了。 爸爸没有说话,我不知道爸爸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毛主席的话是不能随便被其它盖掉的。这时爸爸用手拍住我的肩膀,我感到这下很不一样,我又把头转向爸爸,阿华你很聪明,爸爸说时我正看着他。就这么一瞬间我感到了爸爸心里的那种自豪。 原来那里面还隐藏着另外一句话,那是我在白天看出来的,或许时间已是过了很久,因为第二天我并没有发现墙上还有其它,就是那个“为”和“服务”都没找到踪迹。所以在淡忘了一段时间后再发现什么的那种激动并不深刻也就没有留在记忆里,那句话我还是记得的是“要斗私批修”,我也搞不清到底是那句话在前的,它们交叉在一起,不知道是哪些字掩盖了哪些字,后来整个墙壁上是色彩斑斓,就那黑板后面也有很多图案,有飞机有大炮,有稻穗有拖拉机,还有爸爸说过的美帝国主义,只是一切很快又没有了,变成一片白色,还有单一的小店两个黑字。 我想这就像是人的脑子,我看着这白茫茫的墙,我想象先什么东西涂上去,再又用什么东西涂盖掉,然后又用什么东西涂上去,之后又用什么东西去覆盖前面的,这样反反复复直止又回到那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我想中间还要经历很多的侵蚀,或是太阳,或是月亮,还有风、雨、雷,再有大人、小孩,要么是一头猪,把它搞得面目全非,使它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就是一堵墙,我用实际的东西在脑海里摹拟这种情景,我想其实这堵墙还是一堵墙,…… 再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了,我迈开脚步把身影留在背后,我走出那块坚实的土地,月亮已被银杏树顶刺中,地上洒着晃动的碎影,我踏在上面,踩着那些月光从树间穿过来照在地上的白影,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走到哪里去,漫无目的,就像一只狗站在这里四处张望,朝前看过去桥直对溪那边的公路,白色的一片展开在我的脚下,我知道走过去并不意味着什么。阿B的半截房子就在我的右側,我差不多就要到那门口,我想那地方还没有到需要我过去的时候。我的左边是一条路,没有月光黑乎乎的像是在通向黑暗,走过去不远就是阿美的家,我明白我即使到了那里也不能干什么,那还有什么呢? 其实我根本不存在选择,即使走任何一边都是一种结果就是到最后我都是要回到身后这条路,那么我就站在这里,让时间从这里溜走或就像一只狗那样眺望,这只狗在没有了什么后就会回到自己的窝,我也一样就等那最后的一刻,让这过剩的精力或是内心的骚动消耗尽,或让吃下去的能量变成什么都没有变得精疲力尽后就回到自己的巢等待明天,然后再去养精蓄锐等待再一次的消耗,我想这就是我的生活,也是爸爸的生活,每天重复着每天,或许所谓的轮回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我看到爸爸的影子已在我的身上,因为我早已知道我的明天就是爸爸的今天。 我低着头又朝前走了几步,月光总是迷人的,即使你心里茫然时,她还是那么安静,像是慈祥母亲的目光在安抚你的心,就算是你心潮澎湃,她也会使你安宁,她没有语言就这样端详着你,无声无息,使你有某种情绪,她也用同样的目光毫无偏袒地对每一个物,就是几千年前的古人或是今天的一只狗都会感到这种安谧,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会使这种情绪油然而生,或是她在天上洒下那种宁静,像是雾一样到达每个角落,使每个人不由得吸入这种感受,我想我也不例外,逃脱不了那种平静和由此带来的思想,我既痛恨这种平静给我带来不安,又需要这种思想让我感到我还存在着,因为有时我需要忘记自己,我知道我需要忘记的原因是我将不再会有作为,我的将来只能是如此无声无息地重复今天,所以就想让那个我永远不要出现,因为这是我注定的结果就像阿B他注定有今天,因为阿B总能做到他想做到的一切,哪怕今天失败了,他也会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继续做他的事,而我只能是个失意者。因为我无法做到我要做到的一切,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做到的东西,然后我偏偏又逃脱不掉那个想做到什么的想法,我总是感觉到那种想法在心底里时而涌上来,让我不安,所以我只能承受这种不能,就像我只能感受月光中的宁静而不能到达月亮中的寂静一样,我永远也不能到达我想要到的地方。 就这样我一直朝前走着,不知不觉中我觉得已走进了黑暗,我已看不到月亮,黑乎乎的像是走进另一个世界,其实我知道我在想其它事的时候我同时在受我另一种情绪的驱使,我知道我的目的,我逃脱不掉另一个我,这个我被阿木嫂谜一般的身体吸引着,还有阿美那种看得见的诱惑也使这个我蠢蠢欲动,我被这个我牵引着,就像牛被牵着鼻子,我贪婪地想着阿木嫂的身体,尽管我总是使劲地想阿木嫂亮牌说放倒了时的那种凌气逼人的样子,我还是被她滚圆的胸部征服。 再过去就是阿木嫂的家了,那种结果已在前面等候着我,我……我闭了会儿眼睛,我想跳过这一层,就像一本书翻过几页,但是接下去的还是我,我无法逃过这个我,我睁大眼睛那种快感无情地侵蚀着我的心,让我不可避免地走进去,我已无法逃避,我不得不任由你主宰,我感到在你面前我完全无能,那么你就尽情地放纵吧!让你看吧!你不过就是想站在这里,我知道我无法控制你曾让你无数次就这么远地站在这里毫无理由地看阿木嫂的家,我知道你没有目的,你就是看,你甚至没有思想,脑子里空洞无物只有眼前看见的东西,你就站在这里躲在一个角落,让时间在你身边流逝,你以为这就是你的一切,所以你贪婪地吸吮这一切,你毫无顾忌地看阿木嫂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就像那些人频频点头地欣赏断臂的美女塑像,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看的意义就像那些人把那些复制品搬回家在什么地方一放,你唯一的就是看,仿佛只有在看中你才能实现自己,那么我成全你!你就尽情吧! 微风吹在你的脸上像是皮肤被润湿一下,树影随风晃动轻轻地时而拂打着你的身体,你睁大着眼睛,长方形的窗把阿木嫂框在一片微红色里像是关在电视中,你只能看清阿木嫂弯着的身子和胸前系着的围裙,你不用移动脚步就能知道阿木嫂在干什么,那看不见的一部分映在你脑子里,你能看到阿木嫂脸带笑容地对着她手中摆弄着的碗,或许嘴上还哼着歌,花儿花儿香、天上白云飘,心里想着这一天过得还不错,女儿在镇上学理发,听说理发在城里是很赚钱的,说不准阿美有一天也可以到城里去开个店,阿美模样生得好,在城里找个好对象,不知道有一天她是否也能沾光,阿木嫂心里美滋滋的。 你的眼光透过了墙,你能看到阿木嫂把碗一只一只地用抹布擦干净就像擦镜子一样为能使镜面上更清楚地看到自己,你想说不准阿木嫂的眼光会在那反光的碗面上逗留一会儿,因为上面或许能看得出自己,你捉摸不定,你想不出那种弧面上的映像,你脑子里的图像就变成阿木嫂对着镜子的样子,你看到镜子中的阿木嫂一只手轻轻地拂弄着额前的刘海就像是镜子外面的阿木嫂在戏耍,镜子中阿木嫂充满柔情的眼光对着镜子外的阿木嫂,你以为阿木嫂会对里面那双黑色精亮的大眼睛着迷,你想阿木嫂一定会觉得自己还年轻,漂亮不减当年。 “哗”的一阵水声,你又回到那片微红色的区域,你看到了阿木嫂真实的脸部,看过去她并没有笑容,更像是沉思的面孔,就好像是有什么心思,你似乎感到和你想象之间的距离。你觉得脸上有点湿漉漉的,天空黑乎乎的只有灯光处才看得见晃动的黑影,四处没有一点声音,但你还是有点不安,你又睁大眼睛,你想上帝也是这样看着你的,不分昼夜就像你看着阿木嫂,你因此感到一种冲动,你盯着阿木嫂想你能走进她的心里就像走进一扇门,你能看到她的心就像看门里摆设的东西,你能感知她在想什么就像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反正你能做到的,但你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能做什么,你只是处于这么一种状态。 你看着她端了一脸盆冒热气的水,你知道她会把那盆热水放在窗户边的一个架子上,架子上方墙上有一面旧的木框已退了漆的椭圆形镜子挂在那里,阿木嫂站在那里能看到的自己也正好是你站在窗外看到的她,她挤眉弄眼把自己显现给自己时也正好把真实袒露给你,她不知道有双眼睛会看着她正像你不知道上帝同样也在看着你一样,她毫无顾忌地欣赏自己正如你也无所顾忌地欣赏她,你脸上感到有点发烫,你知道这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掺了进来。 你进去看过那面镜子,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你径直走到那镜子前,你是想里面还能再看到什么,那时你看见的是一个胡子拉扎表情木然的陌生人,你想阿木嫂看到的不是这个人,你想那个时候阿木嫂照的也是这面镜子,那个时候那镜子的木框上还透着漆亮,那个时候里面映出的是自信满是笑容的脸,你不愿往这方面想,你又闭上眼睛,爸爸那个不同的爸爸总是在你的上面盯着你就像你盯着阿木嫂,你又想到那时刻你无法动弹不可避免地听任时间在发生,你想到那忍不住滑出来后短裤贴粘在那东西上的那种不适,你感到难过。 爸爸……脚步像是从头上踩过的笃的笃是两个人的声音朝楼道走去黄颜色的爸爸显现在楼道口时低头看着楼梯电视里也有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爸爸走下来朝我看过来眼光中没有诡计和昨天的目光完全不是一个样阿木嫂跟在后面双手摸着头发白净的脸庞透着红色更加好看阿华阿木嫂唤我时嘴唇腓红像剖开的西瓜水晶般透亮的眼睛像一把利剑刺向我的心脏我按遥控器跳过那两个人……爸爸 你……爸爸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的坐在那里说资本主义,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糖衣炮弹,还有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你想老师说我们已跳过了资本主义社会,我们已经走向人类社会的最高目标,你心里感到无比荣幸。你朝爸爸看去,爸爸的额头亮晶晶的,双手平放在桌子上,神态自若的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叠纸,旁边还有一杯茶。你想电影里的首长就是这种样子,你心里挺开心的。 爸爸……你总感到在那个镜子里能看到这个爸爸,你以为爸爸一定照过那面镜子,那面镜子一定也会留下爸爸的痕迹,你想发现别人没有发现过东西,你仔细端详镜子里面所能包含的一切,你看到的还是那张陌生的面色苍白魂不守舍的脸,你甚至也看不到阿木嫂那张笑容可掬的脸还有阿美那秀色可餐的脸,你看到的是灰暗的墙面上一面破旧的镜子还有一个褪色的脸盆架子,你有点无奈站在阿木嫂的位置朝窗外看出去,你看到了那棵冬青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几片树叶迎风轻轻地晃动像是抱在手里的小孩在招手,你想这看过去的景象好像有点凄凉,你不知道这个想法的原因,你在脑子里勾勒不出你曾站在树旁,你只是把你知道的那个人站在那树旁窥探的情景用电影一般地放了一遍,你感觉那件事仿佛离你很远,你想那个人并非是你,你和那个人是脱离的,你只是看见了那个人。 你……你用手摸了摸脸,你的脸冷冰冰地你知道这是你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的缘故,阿木嫂双手绞着毛巾脸上说不上什么表情,或是一直来阿木嫂已习惯用这种表情,你看着她使劲绞毛巾又松开变成手绢大小再用双手把它捂在脸上上下左右的擦,你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做相同的动作,你知道接下来她会干什么,你一点都不觉得厌烦,你盯着她你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看阿木嫂洗脸,你都能感知她每个动作之间连贯时每天的区别,你总能从她的细微处感受到,或如阿木嫂自己对自己脸部的感觉,那时阿木嫂对着镜子长时间地观察自己的脸部细节来检验上帝的工作,或弥补一下上帝工作时的疏忽,你总是像个在后的黄雀再来品味阿木嫂的工作,你不厌其烦地惴磨阿木嫂的心里,你为自己的这种像上帝窥探你一样你去窥探别人的行为而兴奋,你在这窥探中得到乐趣就像你在小店门的墙面上发现蕴藏着过去的历史一样,你唯一感到不够的是你能看到得还太少,你像个小孩问他妈妈一样有问不完的问题,你有穷尽事物本质的韧性,就像一根木头一分为二你总想无尽地分割下去,因为你知道不会有无法分割的时候,哪怕变成分子原子。 你对阿木嫂也有这种无穷的愿望,你总对她有再进一步的想法。所以你还是念念不忘那镜子,你想那面镜子能比你还要细致地观察阿木嫂,你以为那镜子自始至终地看着阿木嫂,从阿木嫂走进阿木家那时起就开始对阿木嫂观察,你还不知道那时的阿木嫂,你总是想当然的以为阿木嫂那时是怎么样的,你想那时镜子中的阿木嫂会是个充满悲哀的怨妇,你心里自然就有诗人写过的那种形象,你想那个时候阿木嫂为什么会嫁给阿木,你苦思冥解,你问妈妈,妈妈没有告诉你什么,她说你长大会知道的。你问爸爸,爸爸苦苦一笑说你问这问题干吗!你还只有十岁,你还不到懂这事的年龄。 你感到不明白,因为那时的阿木是个老光棍连你都瞧不起,那时你都把这感觉印在脑子里了,好像说到阿木就是说到光棍就是说到那种没用的人。而你又以为阿木嫂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你都喜欢上她了,那时你心里还想长大了就娶阿木嫂这样的女人,你还真的幻想和阿木嫂在一起的情景,你甚至嫉妒阿木,然而你的记忆中阿木嫂并不是一个不快活的人,你也不明白阿木嫂为什么不悲哀就像书上说的会憔悴会郁郁不欢,你想到那个或许,或许正像妈妈说的阿木嫂是一个坏女人,你不愿接受这种或许,因为你从来都没有这样感觉过,你一直以为阿木嫂是和蔼的,可是你的感觉得不到阿木嫂嫁给阿木的答案,你不明白阿木嫂为什么还是这样开心,你感到你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一个答案,你想说不准阿木嫂自己都以为她只能嫁给阿木这种人,因为我们需要的是另一种品质,那个故事说天上皇帝的女儿都会喜欢木头木脑的人,甚至还喜欢得死去活来,那何况阿木嫂呢?再说阿木嫂并不是天上皇帝的女儿。你知道你找到的不是答案,因为你以为阿木嫂是永远也不会喜欢阿木的,没有一个人会以为阿木是可爱的,你想就是那个木头木脑的天上女儿喜欢的人也没有人会觉得可爱,那么更何况阿木嫂呢?再说作为你永远也不会愿意自己是个阿木式的人,你还想当个科学家呢! 阿木嫂洗完脸后总是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端详一会儿,然后把脸朝镜子挨近一点,对着某个部位仔细地研究一番,那个部位或是嘴巴或是眼睛或是鼻子或是眉毛,不然就是牙齿,阿木嫂的牙齿白白的排列得很整齐,就像黑人的牙齿很醒目。这样很长时间后,最后做的才是搽雪花膏,搽雪花膏也很费时,那个部位搽的时间长一点,这都是阿木嫂在之先细究后的结果。 这时候你开始心烦,你预先想到了接下来的事,你会看到阿木嫂在搽完雪花膏之后,就在镜子前仔细端详一会儿再走开,然后电灯也就熄了,你的眼前是整片的黑暗,就好像关上电视机你的眼睛一下子还不能适应,你犹豫片刻是为了让眼睛看东西更清楚一点,你知道待会阿木嫂会从大门那边走出去,你接着就要绕过去到大门那边去占据一个位置,你从矮树丛组成的篱笆墙中回到路中间,路的另一边稀稀疏疏的几棵冬青树高高的像是守候着村子,你得从阿木家房子的西侧面绕过去,那边有阿木家的几株桃树,小时候那些酸溜溜的桃子总对你有吸引力,那时阿木嫂看到你就会摘几个给你,你把桃子就身上一擦擦掉那些小毛毛,边咬边仰头感激地看着阿木嫂那笑嘻嘻的脸孔。 你还得绕过那些桃树旁阿木家的那间养猪的小屋子,你眼中仿佛就有个阿木嫂围着个花围裙,一只手拎着猪食桶,一只手斜伸着翘得很高拿着猪食瓢走进那小屋子。再走走过去就是可以到你家去的那条路,那路两边都是人家,你不能站在路中央让人看到你,你走到离阿狗家后门不远处的一株树旁,让树干挡住你的身子,你恰好又能看到阿木家的大门,你可以看到阿木坐在门旁的一张竹椅子上低着头在抽烟,小个子的他头发松松散散的朝天冲像是山上的茅草四处乱长着,他叭哒叭哒地抽烟,脸上呆乎乎的没有一点表情,他既不像是在想问题,又不像是在打磕睡,两眼怔怔地看着地面倒更像是一座塑像。 你可以不看他,你抬高眼睛朝楼上的窗户看,窗帘拦住窗口里面还是映出蓝色的光束,你知道是阿美在看电视,在白天你可以在窗口看到电视机被一块花布盖着的上半部,你不知道这房间是不是阿美的,你的眼睛没法透过那层薄薄的蓝颜色的布,你想不出里面的阿美会在干什么,你想不出里像是宫殿或是简单的就是一张床,你想有一张唱歌的男孩像肯定会在哪一面的墙上贴着,你看到过这个称为偶像的歌星,在阿美手里的那张压塑纸上傻乎乎地对着你微笑,你看着阿美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你想总归还是上帝之笔更好些。 这时你站在桥这边的银杏树底下,正好能看到溪底的一片鹅卵石延溪伸展着直至天边,清澈的溪水悠悠晃晃地向下流淌着像是那些水在上面玩耍迟迟不肯回家,只是你没听到书上说的还有弹钢琴的声音。阿美推着自行车站在你的身旁,另一只手里就拿着歌星的像。你想这情景好像有本书上写的有两个人站在桥上分手告别,男的到城里去了,女的还留在农村。只是后来那男的不喜欢那女的,因为城里的女人比乡下的女人更懂得中东的局势。 你朝阿美看过去,阳光泻在她的脸上,你似乎都看得出她皮肤里流动着的血,你想要是从她嘴里说出伊拉克以色列,你一定会觉得很难受,或许会像通常人们说的起鸡皮疙瘩。你想阿美还是说些唱歌的人听起来好受一点,这样你至少可以闭上耳朵想想其它,阿美手中的歌星的画像像那种卷尺一样自动地卷了起来,阿华我回去了,阿美跨上自行车像一阵风一般的走了,只留下那银铃般的声音足够打破你脑子中的映像,你看着阿美的背影,你想那张歌星的贴画阿美一定会把它贴在自己的房间里靠床的墙上,这样阿美闭上眼前可以看到他,睁眼时也可以看到他,或许还会带进她的梦。 其实你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阿美的事,阿木嫂接着就会走出来,你还是把眼睛紧盯着阿木家的大门,你已经看到阿木嫂走来走去的身影,你想女人总有做不完的事,你明明看到她已走到门口,忽一下又走了回去,你只有忍着心里的激动,其实你心里真正想的倒是阿木嫂永远不要走出来,这样你就可以把此时的感觉保持得更长一些,因为这个时候你以为你是有更多的选择和更多的可能,就像运动员比赛开始前的片刻,就算是你和刘易斯赛跑,你也会有或许获得优胜的感觉,尽管没有一个人会傻乎乎地以为你能获胜,但哪怕千分之一的希望对于你也还是存在的,乌龟与兔子就是这么说的。 所以阿木嫂不走出来只有使你更激动。你知道即使阿木嫂走出来,你也只能老远地看着她目送她黑乎乎的影子朝小店走去,你不会像阿Q这样说,因为你没有这种想法,或许在之前你会这么想,因为之前你心里明白想法和实际之间的距离,所以你的想法是自由的,你可以不受约束乱七八糟地想。而此时你在现实原则的压迫下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看着阿木嫂走,你跟在后面保持距离,脑子里没有想法就两只脚机械似的摆动,你甚至从没有想过英雄救美的意外,你以为你的心很纯洁,你把自己的动机想成是纯粹的求知,因为你仅仅是为了了解阿木嫂,尽管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解什么,你只是想从这种了解中获得快感,就像在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时,看到答案就在你脑子里的那种快感。 不过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你会没有那种想法,因为你心里真正的希望却又是自己会这么想,因为之前你的渴望是多么强烈,你甚至希望阿木嫂会主动对你表示,这样你可以心里毫无负担地满足那种你以为是龌龊的要求,你磨拳擦掌在脑子里想象那种发生,你像犯罪一样计划,你的心里不止一次地在演练可能的种种,有时你都和假想的阿木嫂说了好几次想说的话,你相信自己肯定会按想的去做,所以你的情绪变得很高亢,那时你已把没有发生的事完全当成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可是在稍后你真正面对的时候,你又会变成另一种完全相反的想法,你变得很平静,你完全净化了自己,你会感到自己很高尚。你不知道这变化的分界点是什么,这两种感觉在你脑子里同样都是真实的,你不能说哪一个是假的,因为在当时你都是确确实实那样想的。 你盯着黑暗中的那片微红色的区域,你的心里就像通常说的有只小兔子在砰砰直跳,你紧靠着树的躯干隐藏身体,你脑子都已感觉不到时间,只让时间在你的身边悄悄地走过,那么你就永远这样下去。 我感觉阿木家后门的那棵冬青树就在我身旁,我把手伸过去摸在冷冰冰的树干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绕过那些矮树丛,我没力量去记忆此前的过程,月光把这天地分成两部分,明的一部分是远处的山和路旁这些树的上半部,这一部分看过去白色感觉很亲切,好像离我很近。暗的一部分就是我站的地方——阿木家后门的那一块,也不是说黑,只是比另一部分看起来灰暗些,我还是能看清那几棵桃树上的叶子在轻轻地抖动。 我走了几步,离那几棵桃树更近了些,我感觉并没有因此看得更清晰,阿木家屋子后面的那个窗户里黑乎乎的,我似乎感到有点不一样,只是我不知道这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再走过去我几乎就到阿木家的后门,我从窗口看进去模糊地能辨出里面那些东西的大概,我还是朝前走了几步,那间低矮的猪栏屋孤零零地卧在那里,我能从门缝里闻出那股氨水味,我好像看到那只粪桶朝天的放在那里展示那些赃兮兮的分泄物,我心里感到一阵恶心。 我加快了脚步,我心里老是想阿美是怎么坐到那上面去的,我在脑子里几乎构不出那种图象,我想当“卟咚”一声那些黄色的液体溅起有那么几滴留在阿美雪白的大腿上时,心里几乎是非常难受,我再不愿这样去想,我跨过那个令我心悸的地方,我几乎是跑到阿木家房子的西侧,那边有一片竹子,竹子这边也有零落的几棵桃树,这桃树也是阿木家的,阿木家总共有七八棵桃树,桃子熟时,阿木经常挑着一担桃子到镇上去卖,在镇上狭长的街上我都看见过好几回,阿木把扁担放在人家门口的踏步上傻乎乎地坐在上面从不会和我招呼。 我撇开那些桃树经过阿木家门口的空地向月亮走去,月光把阿木家那一边的房子照成白白地一片,在路的中间分隔成黑白两部分,我走到黑白的交界处站下,阿美家没有人,其实我早就看到他们家黑乎乎的,只不过是我现在又一次的注意他们家,我想本来至少楼上或楼下总有一处的灯是亮着的,我想或许是我在后面那边时阿木嫂刚好从前门走出,所以我没碰上。或许阿美也早已是在什么地方玩了,阿美这时候正是喜欢找伴玩的年龄,女孩子总喜欢到外面去。有时在村子另一边的阿三家,我看见他们几个男女在一起说话,嘻嘻哈哈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咯咯咯咯地,像一群母鸡。 至于阿木我想是肯定不会跑出去,每次这个时候我总看到他坐在门旁的竹椅上低头抽烟,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现在阿木已经上床睡觉也说不定,白天干活累了晚上自然是想早睡的,这几天他在镇上一个建筑队干活,我每天都看见他骑着自行车从桥的那边回来,远远地看去他的身材显得更小又铁着脸就好像阴雨天的那种感觉,要说做这种活确实是辛苦,开始几天我自己也感到这手臂酸酸的,涨涨的,晚上睡觉都没处搁,我想阿木也不会没有这种感觉,再说他的年龄也不会小了,可能也有五十左右,好像要比阿木嫂大上十来岁,所以体力吃不消早早睡觉也不是说不可能。 我站在路中央,我知道我还是不会回到自己家里去,家里爸爸肯定还在看那个皇帝,再说我也不会回到床上去睡觉,不然一下子睡不着我又会把裤子搞得湿粘粘的,心里会更不舒服。 其实我不过是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再回到小店去是必然的,我没有走动,看着阿木家或许是我犹豫的原因,我心里总想再站一会儿,人有时就是自己对自己也是那么假猩猩,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非得找个借口不可。就是说我心里想的其实就是想看看阿木嫂家灯黑着的原因,我还从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心里总是想想出个为什么,我心里乱糟糟的,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或阿木生病了,就像有本书上说的有个人老想世界上就剩下一个姑娘和他及一个卖大饼的人。所以我也想说不准阿木也怎么的,心里还挺激动的,不过我自己也知道这仅仅是想想的,做人有时这么想想也会觉得要比在现实中有意思,只是我终归还是会回到实际当中来的。 我胡想了一会儿,继续盯着阿木家的门,在月光下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看过阿木家,我感觉和过去不一样的是现在看阿木家的房子觉得特别小,我想可能是看到的东西多了许多的缘故,现在我不仅是看清了阿木家房子的细节,还能看清再远一点阿猫家的房子,就好像学生排队一样的一长列地过去,我能看到开头的第一个。 以前在月夜我总是这么一溜地走过去,不过就是走的时候眼睛会斜着看阿木家,就像电视广告上一个用什么洗头膏的女人和一个男人相遇而过时,那个男的眼睛像是定住了一般一直朝那女的看,直至撞上了他人。我也如此走,就是没有撞上过人,不同的是我会多走几个来回,好像赶路一样,人家也不会以为我在注意阿木家。 有时我也碰巧遇上阿木嫂,老远就闻到她身上香喷喷的,她看到我就过来拉我一下,然后一起朝小店走,有时还用手挎住我的臂膀走上一阵,我看着她脸上亮光光的,跟着她不知不觉地走,奇怪的是我心里竟一点想法都没有,而此前的胡思乱想好像不是出自我的大脑一样,像是刚刚看完了一本书,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在路上说不准她那软绵绵的东西还会碰上我的手臂一下,那时我心里像是被电了,不过这感觉是瞬间即逝的,只是回到家里后我的感受才会变得深刻起来。 其实在路上我就想,可能是阿木嫂和我一直没有停止说话使我忘记那种想法,不然我真想告诉她我心里在想什么。阿木嫂总是不停地说阿美,好像很骄傲似的,我心里老是以为阿木嫂是想把阿美许配给我,所以在我面前不停地夸阿美,我自然想起小时候阿木嫂常和我说把阿美送给我做老婆,那时我心里还挺开心,有时阿木嫂说阿华来抱抱你老婆,我就从阿木嫂手里接过小阿美抱在手里,心里真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或许那时我就有把自己当成大人的想法,把阿美抱在怀里心里以为阿美已是我的老婆,好像想把我的感觉传给还不会说话的阿美。 我就这样一直听阿木嫂说话期待她会提起过去说过的话,那倒不是我看中阿美,我自己早就嘲笑过自己小时候竟会把那种事当真的,只是觉得要是现在提起来肯定会很有意思的。 阿木家到小店不过就那么几分钟的路,阿木嫂终是没有提那件事,我也不会感到失望。一到小店,或许正好有伴在等候,他们就马上吆唤凑成一桌,有时或许稍微等一下就有人来凑合,那时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阿木嫂阿美都不见了,由着他们把我推来推去。 阿木家的房子像是睡着了一样卧在那里,我觉得这么些年来好像没有变化过,窗口附近有个地方石灰脱落处露出的石头还是和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时我觉得这些光秃秃的石头很好看心里还想要是把那些石灰全都刮落会更加好看,大门上的“这边风景独好”还是和过去一样,其实那些字是房子造好时便有的,只是我不记得更小时候的事情了,或许那房子比我还年长就是说我从睁眼起就看到这几个字了。 我开始注意那些字时好像阿美已经出生,那时我刚从老师那里学会几个字就开始试着应用,喜欢在墙壁上写上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涂写的会是一些脏话,就是在阿木家的空地上也会用柴枝划些字出来,某某干什么反正和性这事相关的谐音,我想没有一个人会以为我学会写字后的第一次实际应用会是这样,而老师教我们的第一句话是毛主席万岁。 我在阿木家门对出的路中央站了片刻,我实在看不出阿木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我想傍晚我回家时还看到他们家的灯是亮着的,再说大概是三点左右我还看到阿美回家,粉红色的她笑盈盈地还叫我一声,虽说她回来早了一点,也不见得会有什么事,那时阿木嫂还在打麻将,不然阿木嫂早就站起来了。 哦!我没看见阿木回来,但这也是常有的,或是我没注意或是他比我迟一点回家,这也不是说我是第一次没看到他。我想或许一家三口晚饭后出去到什么地方去也说不准,听说阿木的大哥阿炳生病已是躺在床上很久,阿木他们按理应该去看望,就说阿木全靠他这个大哥,要不是他这个大哥不用说能娶上阿木嫂,就是另外女人也很难娶上,看阿木他们兄弟同出一个娘胎,一个是身材高大,看上去能干;一个是身材矮小,看上去猥琐。所以说上帝有时也是不公平的。 那时阿炳总是板着脸看起来是威风八面,我就是走在他身旁都会感到有一种气势在压着我,他好像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使我不敢往坏的地方想。有时我在墙上正很得意地写来写去,一看到他便住手,所以小队门口的墙上没有一个人会去划几个字,就是阿B也不敢。有时阿B还会拿他来吓人,或我们在玩时推到了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阿B就会吓我们说阿炳来了。尽管有时我心里会想他的官还是爸爸的大,但我还是怕他,只是有爸爸在身边时我才不怕他,那时他也会叫一声老李。 不过我又想阿木家三人都到阿炳家去还是不太可能的,除非阿炳死了或者是快要死了,不然阿木家三口不至于都会一起去,要是这样那么爸爸在吃饭的时候一定会提起,爸爸下午一直在小店门口晒太阳,他应该会听说的。那么就是说阿木家或许是出了什么事,但我实在又想不出会出什么事。我想或许他们家一点事都没有,这只不过是我心里多想了而已。 我只有到小店去才会有答案,只是我想迟一点再过去让打麻将的四个人都坐齐了,那么我就不会是那个三缺一,这样要是阿木嫂不在的话,我也可以再回到这里来。 接着,我便又迈开脚步,月亮老跟着我甩都甩不掉,小时候总想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有时甚至拼命地跑到一个地方躲起来,抬头一看月亮还是跟着我,等我读书了才知道那是因为月亮离我们又太远,就是说月亮看到我们的范围太大了,我的努力对于月亮的视觉范围来说是微乎其微的,好像我们看蚂蚁,蚂蚁爬了老半天我还是能伸手把它捻死,或许蚂蚁已是用尽全力在爬,只是我没有感觉到。就像和爸爸到县城去坐在汽车上时,爸爸告诉我说看外面的树在跑,我从窗口看出去感到不仅是树在跑,再远一点的山也在跑还有房子。爸爸没有告诉我什么原因,我也知道树并没有跑,变化的是在我的感觉上。 正如我房间里墙上的某些斑点,小时候我总能从中看出些东西来,或者是一只两翼张开的鸟或者是一座房子,或者有时侯看起来像只兔子有时候看起来又像个人,然后现在我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什么东西,甚至连一点端倪都没有,墙还是老样子,那么就是说变化在我身上,我已没有了小时候的那种想象。 要是事情再换过来说我昨天感到的东西今天就不一定会感到,或者我今天看到的东西对昨天来说不一定是准确的。其实客观的东西一点都没有变化,月亮还是这个月亮,路还是这条路,就是旁边的房子和树还是和过去差不多,或许它们感觉我就像我感觉蚂蚁,我的感觉不过就是像镜子一样把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映出,镜子有偏差,感觉也有偏差。 我不去管阿木家如何了,我就这样走着想着,走在那里想在那里,管他是什么胡思乱想,反正我喜欢这样想,我可以想这树也可以想这房子。 爸爸说阿美家屋后路边有一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那时我想这树是属于爸爸的,我每走过那里总感到在那里有爸爸的信息,爸爸说那事的时候,我正坐在饭桌前告诉爸爸说阿B在那树上用皮弓弹下一只黄蝽,老师要了去。爸爸说城里人的时候就加了句那树还是他小时候种的。自然那以后我对那树有了不一样的感觉,那里知道后来爸爸指着另一棵树对我说是这棵树,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只是我再经过那里时,我的那种感觉又变得没有了,甚至在真的是爸爸种的那棵树旁也没有以前有过的感觉。 那时我根本没有去想这是什么原因,我就知道这是我心里的缘故,而不是有什么感应之类的事,因为老师就是这样教我们的物质是第一性的,精神是第二性的。如果说我相信那树上真有爸爸的某种痕迹,那么我就像相信迷信一样是唯心论了。 其实老师还是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会这么想,老师只是告诉我们哪一种想法是错的,让我们去克服那种想法,所以我只是忍住自己不那么想,其实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还是很多的,比如在村口的那棵大银杏树下,我脑子里会有这影像——在树的躯干下呆驮身穿灰色的对襟衣像木头似的低着头站在那里,校长高举着手臂高高地站在一旁,我不知道这其中的意思是什么,只是有这个影像时我总感觉到很热。 再还有在爸爸的房间里我会看到妈妈躺在那张靠背上画有一座山下面一条河的床上,那时我心里总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其实爸爸房间的窗口是朝南的阳光很充足,只是我隐隐约约的感到我仿佛和妈妈是相通的。 实在说我还有很多这样的经历,就是说老师教的是帮不了我的,我也明明知道我这样想是不真实的,但我还是会这么想,有时还会感到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我不相信什么唯物什么唯心,我只知道我这样想有这样想的原因。 我现在已站在阿炳家门口,阿炳家的房子就在我家后门不远处,门口的踏步很高,从小我就很少走过去,那时候最主要原因是他们家有只狗又大又凶,阿B常说电灯的钨丝能毒死狗,他老想弄个饭团裹进电灯钨丝去给那只狗吃,我心里也巴望阿B去这么做,可阿B每次和我说这事时总是说他明天一定要去做。 阿木的爸爸妈妈是很和气的,老太婆是裹小脚的,看她走路的样子很吃力,走起来却是很快,我还赶不上她。她经常到我家来和妈妈说个不完,还摸我的头,妈妈也常过去,我就跟在妈妈的后面看妈妈和老太婆唠叨个不停,心里想早点回家,又害怕门口的狗,老太婆似乎是知道我的心思就唤住那只狗。老头子却经常坐在门口,吸一根长长的烟管,和现在的爸爸差不多在太阳底下一呆就是老半天。 月亮底下阿炳家楼房的窗口映出来的亮光显得那么弱小,看上去除了有光束的颜色在变化外,没其他动静,我走了几步,他们家这三间房子看起来有点庞大。我知道他们的几个儿子都在城里干活,女儿也都出嫁了,就是说这房子里面肯定没有另外人,我心里不禁替阿炳难受,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同情阿炳,或许是因为阿炳已失去了过去的威风,我就替他感到遗憾,就像我看爸爸从高大变得现在那么小,心里就感到有点什么的,或许我是因为爸爸才有对阿炳的感觉,其实这也没什么,做人本来就是这样。 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为什么对阿昆没有这种感觉,要说值得同情的应该是阿昆才对,在我的印象中阿昆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瘦瘦的身子还佝着背,在夏天他很像是医院里那种写满穴位的橡皮模型,一块一块的肌肉很分明,要是老师讲人体课就不需要对着书本说,因为书上就是照着他的样子画上去的。 那时我总是在傍晚看到他把大手巾搭在肩膀上从溪那边过来,然后在小队门口站一会儿,那时他就已经在说过去,我心里还很敬重他的,只是现在我感觉他原来是很迂执的,鬼打墙的事就是他说,要是你说没这事,他就非得说到你相信有这事为止,他说晚上睡觉着狐狸精那事时就是这样,他说他年轻时有一次晚上睡着时感到有个女人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叫,叫不出声,自己又没一点力气去推那个女人,他就这样让那个女人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一点精神都没有了,活也干不动了,他说他是让那狐狸精变的女人采了阳气。 那时我还问他为什么不用其他办法,他说那狐狸精用了法术,我还真相信他说的话,心里想自己有机会也想碰到这种事,因为我以为狐狸精是很漂亮的,我才不管什么阳气不阳气的。 其实那时我还有点羡慕阿昆,觉得他知道的事还挺多的,还有淹死鬼骗上岸土地菩萨因果报应,让我感到我有个看不见的世界,他们是能看到我的,或者会给我惩罚或者会给我奖赏,只是在于我做事是错的还是对的。其实那时我也知道阿昆说的是迷信的东西,但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相信的。 接着,我就从阿炳家门口走开,那种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脑子老是往那个地方想,总想着阿美会不会出事,压都压不下去,让我感到很烦。 这时我既想往阿三家那边走过去,又想回到阿木家再去看看,往阿三家去是想或许阿美会在那边玩,要是阿美在的话,那么阿木家就不会有什么事,其实我心里明白阿美是不会在那边,因为阿三的那个和阿美是同学的女儿一个月前已到县城去干活了,那么阿美会到哪里去呢?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我心里越是这样想就越感到阿木家真的有什么事了,我的心不知为什么怦怦跳得直快,最终我还是放弃到阿三家那边去的想法,那边走过去要五六分钟,仿佛这十来分钟会耽误阿木家的什么事一般,我一下子变得心急起来,好像我对阿木家有什么责任一样,我加快了脚步。 阿木家的房子我老远就看到了,他们俩兄弟就相差这么几步路,因为月亮太明的缘故使我看不清阿木家是不是有灯亮着,开始我几乎想跑,但是另一种情绪还是控制了我,很多次时候我都是这样的,一种想法多一些的时候就偏要换个地方想想,他们说这东西好的时候我就想这东西坏的地方也不少,就是自己对自己也一样,容易净往反的方向想,他们说我喜欢钻牛角尖,我自己却又从来没有这样感觉过,只是我想他们说什么的时候是不能代表全部,而他们说时好像什么是唯一的。 爸爸就这样说阿华你少牛一点不行吗,他感到很为难似的,其实我明白爸爸的想法,我只是想对事情知道的多一些,就像小时候我问妈妈我是这么来的,妈妈说我是一只鸟叼来的,我又问妈妈那么那只鸟又是从那里把我叼来的,妈妈不知道了就说你这么会怎么问,那时她可再没有说什么。后来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这叫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鲁迅小时候就有这种精神,所以长大后也有这精神,不过那已是变成另一种叫法,或者叫痛打狗精神,这些书上都有,反正就这么回事,就是为什么到了我身上就变得不同了,我要是这样到底他们就不会买你的帐,他们就会说你这个人脑筋有问题,其实我不就是以为这不是事情的全部。 阿木家的房子还是和刚才一样像是睡着了似的,一下子我并没有感到什么不一样,它就是静寂的卧在那里,没有阿美,没有阿木嫂,就是这么一个物,突然我感到我对阿美家设想的可能又变得没有了,那种冲动变得很遥远,总有那么一种集中不起精神的感觉,好像还有另外一件事还没做完,我想肯定和刚才脑子里想的有关,但我也不愿再继续去想刚才想过的事,因为想到那里我会就感到不适,好像我这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已没有开始那种情绪,心里空空荡荡。我脚下这条路被月亮照的白白的,我踩在上面感觉自己正常了很多,或者轻松了许多,就像是阿B阿狗阿猫在走路,两只手摆来摆去的很自在。这时我再来看刚才的我,我似乎看到这个我低着头在不顾一切的朝前冲着走,我不能进入这个我的心里,我对这个我感到很陌生,好像这一切已是过了很久。我抬头看着天上的这轮明月,感觉我的脑子就这样清晰,阿美阿木嫂都已不在,也没有吴刚嫦娥,看到的就是淡淡的他们说是山脉的阴影。 我想可能是因为刚才我想的太多的缘故,所以不去想了就感觉轻松,其实我知道这是暂时的,我的心也并不因此感到坦然,或许接下来我会想得更多。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我以为我将会是很冲动的时候却变得是很平静,按照那种三段论推断我的情绪应该是升级的,而我偏偏会无缘无故地刹住,所以爸爸有时的担心是不必要的,就是说有时我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那么爸爸又怎么能控制我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受谁控制的,有时我既想这样又想那样,到底是哪一种力量在左右我选择。有时我明明想这样做,却在真正面对时又会以为我不该这样做。为什么我在这个时候会以为我这样想是对的,并且心里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切,好象我唯有这样才是对的。而在另一个时候又会以为这样想是错的,并且会对自己曾经这样想感到脸红,好象这是绝对错的。那么有没有一种永恒的观点能使我不处于那种矛盾之中,我想我是找不到的,我不敢肯定自己会一成不变的,就像那歌唱的到底是世界在变还是我在变,或许都在变。 其实我知道我这种心理是不会持久的,我也不想让它很长时间待在脑子里,我不喜欢自己对什么都没有感觉像是麻木了一样,我喜欢有情绪,就像是心在分泌什么东西时的那种感觉,有时我也会去找点东西想想,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和阿木嫂有关,好像我和她脱不了关系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另外事会没有兴趣,就说对那个皇帝我竟然一点兴趣都没有,有时我真的很想去喜欢他,只是我越进一步的投入就越感到不舒服,反而马马虎虎时不会有什么想法。 我想或许我确实像爸爸说的一样太牛的缘故,我心里总是容不得那种演戏,我会感觉那些人晃来晃去的根本是在欺骗我,就好像他们是在嘲笑我的智力,看他们打来打去时,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先是把动作慢慢的做好,然后再在胶片上把动作搞得看起来和现实一样快,那时我真恨不得去关掉那电视,要是那电视机是我的话我肯定会这么做的。 小店就在我的眼前不远处,看过去无声无息的,我感觉不出里面的场景会是这么样,突然间我感到每走近一步我就会紧张多一些,好像我是再不想走过去,所以我似乎是放慢了脚步,就像是在慢慢地品尝这百来步路带来的那种不安的感觉。 我知道我是害怕阿木嫂不在里面,要是阿木嫂不在里面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我还从没有想到过这样的情况,心里没有应付这种事的准备,我都不敢往这个结果想。同时在这一瞬间我又感到阿木嫂对我竟是那么重要,本来我以为这一切不过都是我心里想想的,我随时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这种想法,所以我从来都有一种自由的感觉,好像这想法是我随意的我是完全可以控制的,然而我对阿木嫂这种想法已然是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几乎是我不可或缺的,就好像是到了吃饭的时候我自然会想到吃饭,我想要是有一天没有了阿木嫂,那么晚上我走出来后我再还能想些什么呢? 我对其他任何事又没有兴趣,要是叫我每天去喜欢那个装模作样的皇帝我会更加的难受,尽管我知道有时我对阿木嫂的那种想法是那么的卑微,但至少我能从中感到我的真实,我在脑子里可以毫不顾忌地对自己坦言我想干什么,或者真的在脑子里干了什么。只是同时我的另一个我在克服我对阿木嫂的这种想法,我知道自己心里还有一个我看不到的原则,所以在现实中我是不会超出很多的,我只是从中感受我的情绪变化或激动或自责或沮丧,不然我就是个阿木了,每天只能是呆坐在门口数着时间,看着它从身边溜过去。 我已能看到电视里那个皇帝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我从口袋里取出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后我觉得轻松了许多,不知不觉中跳过了那棵大树和阿B的新房子,走在了那块晒谷地上,我又听到皇帝充满磁性的声音,但我听不出那声音中的意思,我只感觉自己的心蹦蹦在跳,每走近一步都要加快些,直到我肯定里面没有人在打麻将时,我的心又变得平静。 小店里面和我刚走出去时没有什么不一样,那一边的灯依然是黑的,只是柜台外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阿狗的老婆,她站在离柜台远一点的地方,嘴巴嗑着瓜子,不过四十几岁看起来比阿木嫂大很多,她模样很粗壮,嘴巴大大的老是咧开着,露出两颗门牙,所以看上去总像是在笑,打麻将时却一点都不含糊,常为几块钱争个面红耳赤。还有一个是阿木家隔壁的和阿木差不多老实巴结的阿牛,在柜台的角上和阿昆同坐一张凳子。 我跨进门坎时,阿狗老婆就冲着我说你这么迟来的,阿猫已等了很长时间,他刚刚出去,说到什么地方去一趟。我心里想等她说阿木嫂也等了一会儿,结果她没说。 我吸了口烟,其实我是心里想一下怎么说阿木嫂的事,我转过身把烟蒂丢在门外,让它去和月亮争辉,然后我喉胧紧了紧发了一下声就说,那么阿木嫂呢?她不是每次都很早来的吗!说完后我感觉这声音不像是我发出的。 阿狗老婆吐着瓜子壳,眼睛朝着皇帝,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以为她不会说什么时,她却不紧不慢的说阿木嫂今天来不了了。我的心又被她这句话说的一下子提了起来,像是悬在空中放不下来,就眼巴巴的看着阿狗老婆那厚厚的嘴唇,心里巴望她说出来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阿狗老婆的眼睛却还是盯着皇帝却再也不说什么,也没有再注意我,我知道她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她和阿木嫂说别人时是很会说的,别看她嘴巴大说起来也是不费力的,叽里呱啦的不是小嘴巴的人才会这样。我又不愿低声下气地去问她。就走了几步到阿牛的身旁站下,阿牛的眼睛没空闲对我瞧一眼,嘴巴却对我说, “阿华你去叫一声阿猫,他说过马上就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假装是对电视中的皇帝有兴趣,眼睛盯着皇帝和那个太监,心里想如何从阿牛这里问出些话。 我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住空瘪瘪的香烟盒子,里面只剩下五六支香烟了,递了后我就很难挨得过今晚,再说我也不愿再叫阿根记帐,也不好意思用那五元钱就付一包烟的钱。其实我没有犹豫就掏出香烟一一的递给了那三个男人,与此同时我对阿牛说, “让阿猫自己过来,省得输了要怪我。” 阿根从柜台上拣起香烟时,另一只手捺了打火机,阿昆离他近一些嘴上叼着香烟正把头伸过去。阿牛用手接过香烟却似乎是在等我替他点烟,我取出打火机时接着说, “阿木嫂怎么不来,她下午风头不是很好的?”阿牛低下头来点烟时我看清他头上有很多白发,阿牛吸了口烟后就看着我说。 “她和阿木一起到镇上去了,唉……。” 我感觉阿牛的眼睛充满异样的光芒,或许他猜透了我的心思,说不准我在阿木家后门张望的时候他看到过我。然而他接着说的话又马上使我紧张,我感觉自己是用可怜兮兮的眼光看着阿牛,阿牛就这么停等了一会儿再接着说, “阿美到现在还没回来,听说阿B的老婆跑到理发店说阿美和阿B有关系,就和阿美吵了起来。” “阿美不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回来的?”我来不及思考脱口就说。 “这我也不知道,反正阿木他们到镇上去的时候我在银杏树底下碰到的,阿木嫂还对我说要是看到阿美回来叫我告诉她不要跑出去在家里等他们。” 阿牛说完后又转眼去看那个皇帝,好像这不算是什么事似的。倒是阿狗老婆在旁插了句说,现在的小姑娘什么事都很难说,我们那时候什么什么的。 这时我已感觉不到她在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心里却是异乎寻常地平静,我深深地吸了口烟,又发现我还没有点着香烟,打火机还在手里拿着,我捺了好几下打火机,那火星朝我跳了几下,我想要是阿B的打火机就不会是这样,我点燃了香烟后茫然的看着电视,电视里那声音和图像好像都离我很远,我无法去把握,包括阿牛阿根他们,我也觉得他们在我眼里很小又不真实。 此时屋子里的一切在我眼里都变得和灯光一样红红的,我感到一种无尽的烦躁从心里涌上来,屋子里的那种沉闷的气氛我快要受不了,我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又朝阿狗老婆瞪一眼,就朝门外走去,在门口时我仿佛还听到阿狗老婆在说你去看阿猫啦,我不去管这么多,一心只顾朝外走就像是逃出去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