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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迈开了脚步,说来奇怪为什么到这时候你又会想到徐亮,本来你以为你和他之间再不会有来往,尽管你与徐亮交往的时间很长,那时有一阵子你每晚和徐亮呆在一起,或是图书馆或是他家里再或是咖啡店,你和他之间很亲密,他比你小五岁正好是一帆大你的数,他和你相识时的情形你还记得很清楚。 那时每到晚上你总去图书馆的阅览室,当然心里也想着有奇遇之类的事,或者一个漂亮的姑娘正好坐在你的旁边也在看杂志或者她没有了座位站着在看,那么你就因此和她相识,你还可以想得很多,只是你从没有过这样的实践。 图书馆的阅览室通常都有很多人,灯光通明又是雀静的,好几十个人围坐着一张台子,你和徐亮就是在这里相识的,他也常去阅览室,你看到过好几次,那晚你去得晚一点,走进阅览室时看见一个相识的坐在那里,那人是你的同乡你已是好几年没见过他,尽管他要比你小好几岁,在家时你也不见得会和他在一起,但在县城图书馆的阅览室看到他你的感觉自是不一样,你从架子上拿了本杂志就走到他那边招呼他,他看到你很亲热,站起来伸出手和你握上了,坐在一旁的就是徐亮,再还有一个后来也常一起的小陈,原来他们是一块的。这晚你们四个人就到咖啡店去坐,他就是李木子。 不经意间我已离开一帆住的那幢四层楼的旧房子,我无意地的转过头朝身后看了看,我当然是看不到那窗,因为我是照直走的,也不可能有什么奇迹或是我正好看到一帆从另一边回去,这只能反映我心里有这么一种愿望。 徐亮家在县城的另一头,我这么走着去没有半个小时是到不了的,或是因此我心里有点不太情愿,但我还是朝徐亮家的方向走,我想我也可以顺便在路上找个旅馆,因为那时那条路上有几家旅店,大概是这个想法使我没有停住脚步。奇怪的是我竟一直没有想到找阿美,而我来县城的原因就是为了找阿美,或许是因为我还没有解决住宿的缘故,就像报纸上说吃住是人的第一权利,只有解决这个权利才会考虑其他的事,就是说我把找阿美的想法暂时放在了后面,说不准待会儿我安顿了自己后那想法会很强烈,我想我有可能会这样,因为在村里时我就是这样,就像那次在镇上找阿美我几乎在外面不知疲倦地游荡了整个晚上,我仿佛也因此看到那个我孤零零的站在月光下,万籁俱静,好像那个我和那情景已融为一体。想到这里我心里竟涌起一种强烈的快感,热乎乎的直至喉头,我试图抓住它,延长这种感觉,但它却像空气一样从我的指缝中溜走了。我看到的只是眼前昏红的路灯照亮的光秃秃路面高高的房子在两侧排立点缀着几个行人,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再这么走我就到十字路口,照直走就是富春江,现在我还看不到那条路,说不准到时我会照直走的。左边是通向县城的闹市区,在路口或许我会想我是不是往那边去。另一边就是往徐亮家去的路,也正是现在我想去的。那么走到那路口我是否会犹豫呢?就像通常的那种象征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其实我往那个方向去都不会改变我什么,再说我只是看起来有选择的自由,最终我肯定是往要去的地方走的,就像诗人写的前进后退迂回总能到达要去的地方。 我看着前面逐渐清晰的街景,那路口是越来越近,我感觉气氛也越来越不同,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展开,待我走过那堵挡住视线的墙后终是看清了街的全部,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像世界一下子变大了。就在路口我站下,我站住倒不是为了享受选择的自由,而是我对这地方有了陌生感,有人说这种感觉就是哲学,因为我看到了变化,而变化就是哲学。 我对面左侧原来那低矮的房子已不见变成了需要我仰头才能看的房子,右边也变成屋顶上有漂亮花园的房子,通向对面的那条路更是变得宽畅我直接就能看到富春江边的一排树、栏杆还有路灯,我看不到江,因为江天都是黑暗的一片。我还看到三三两两走来走去的一对对男女像是在演绎一个个浪漫的故事,那里散发着一种情调,直引诱我朝那地方去。奇怪的是我心里突然想到小学时写过的一篇作文,我感觉我现在和那时的想法是很相像的。我的作文是这样写的,二十八年,历史上有多少个二十八年会有如此巨大的变化,人民什么的接下来就是伟大的什么。 老师在课堂上有声有调地朗诵我的作文时,正好太阳照进来教室里亮得刺眼,我感觉这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只是现在的我少了些那种美好,但感觉还是不错。我没有停留多久像是更加坚定了信心似的又迈开了朝徐亮家走去的脚步。 徐亮坐在你的对面,李木子介绍他时他看着你点头微笑像是在招呼你,那意思似乎是说你们是认识的,你或是被他暗示接着就对李木子说你们是相识的。小陈是银行的职员,样子也挺像的,架着眼镜俨然是个读经济的,说话时常带些原理和主义。李木子当然是教书的这你知道。接着你就对李木子说你还在什么厂搞统计。 说话时你感觉自己很神气,你掏出香烟一一地递给他们后就把烟盒搁在茶几上,服务员是个小巧漂亮的女孩,她端着托盘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四杯咖啡还有四只有方糖的碟子一一地放在你们面前,邓丽君在一旁用甜美的声音唱着小城故事多,灯光是暖色调的和图书馆阅览室的明亮正好是一个对比,你的感觉很不错,你把方糖放入咖啡中,然后端起杯子用那小巧的不锈钢羹匙轻轻地搅动咖啡,心里想着那句广告词味道好极了。 你是第一次走进咖啡店,本来你从没进来过那是因为你通常都是一个人,有时你自行车从这里骑过,从窗户看进去里面灯光暗红色的隐隐约约的有一对对男女坐在那里颇有一番情调,心里免不了有点羡慕,你想要是有一天你和一个女孩坐在那里那感觉肯定是不用说的,所以有时在图书馆的阅览室看见单个的女孩你心里总有这么一种冲动,想和那女孩一起来分享这种感觉。想不到这感觉竟由他们带你来体验,你端着咖啡心里觉得好笑,接着你就把杯子送在嘴边稍稍地倾斜了一下,感觉真有点苦,但那回味还是很不错。 徐亮说起来还真有两下子,第三次浪潮、社会信息化等等,你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学生在听高年级的学生讲函数。小陈更是主义原理的,还有熵,说熵用尽了地球就热寂等等。你听得摸不着头脑,李木子说萨达姆时你倒是明白些,海湾战争嘛谁都关心。 你看着他们吸着烟吐着烟圈,只顾着自己说话,好像没有你一样。你的脑子在极力地搜索放在阅览室架子上的一本本杂志,你想哪一本杂志中会有他们说的东西呢?你喝着咖啡把头朝向窗外也有片刻不去注意他们说什么,窗外看出去空气好像和里面不一样感觉像是雨后那样清新,像是你从县城回到村里的那种感觉。你想你看的那些书是否有用呢?你喜欢文学读小说甚至写作,这能给你带来什么呢?批判现实主义无产阶级文学,你实在感觉不出其中对你有什么用处,有时你甚至一点情绪都没有,那你为什么又硬要去看那些书,为什么人家都在玩的时候你偏偏跑到图书馆并还要羡慕人家卿卿我我一对对的,为什么你就从没有想过这些。 你就这么想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朝他们看,徐亮其实长得很帅,五官看上去没有不顺眼的地方,头发梳得光光的,穿着倒很简单,那件茄克杉没拉上拉链像是随便套上去一样,所以你看到的大部分是他里面那件深红色的高领羊毛杉。尽管他说信息化的时候你感觉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但他的脸上还是脱不了稚气,所以使你感觉他的言语对你没什么作用。 小陈因为戴着眼镜看上去使他成熟很多,那金色的镜架很精致价格肯定不菲,他穿西装系领带使你感到与他之间有一种距离,他吸烟时动作很正规保持严肃的姿态,他说主义还有关于异化的阐述时你很不以为然。 李木子坐在你的一旁,他翘起二郎腿随和的样子倒不像是个教师,你在村里时他还很小,小到你不那么注意他,后来他读了师范毕业后就在一个乡村小学教书,他说沙漠风暴时你也插了句,你说美国什么的,但你的插话没有引起他们的回应,你只有捧起杯子喝咖啡了。 几年没来县城的变化倒还真不小,本来我还以为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都是拣好的拍的,现在看起来就是我没在电视上看到的地方也在变化,我都陌生了。走了这么长时间我竟没有看到一家旅店,那时候这里好像有几家的,在巷子口的墙上或是电线杆上用红色的漆写上去的弯弯扭扭的旅馆进去一百米,我注意这些是因为那时有一种说法,说那些私家的旅店常有些干那种事的女人,我好奇就自行车往巷子深处骑,差不多就在尽头处我看到的旅店原来只是普通的民宅,门口墙上写着旅馆,不然我还真找不到,从门口看进去里面就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只电话机,还有一只烧开水的炉子再加上旁边一些热水瓶,有时就是人都没一个,更不用说那种女人。 现在墙上或电线杆上没有了那些字,我也不知道这些旅店还有没有,再说我几乎没有兴趣走进那些巷子,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着急,好像我找不找得到旅馆根本就无所谓。我想或是因为这里街灯通明使我情绪上有些兴奋,就没有了休息的考虑,所以有点不在乎,也就淡化了找旅店的念头。 我迈开大步走在被绿化带隔离的人行道上,自行车汽车不断地来往穿梭,路灯笔直的延伸至我看不到尽头,每根电线杆上都伸出靓丽的广告牌,和两旁店铺门口的那些多彩闪亮的店招牌一起把夜幕掩盖,使我忘记了时间,我已全然没有了村里的感觉,阿根小店还有爸爸好像已是很远,我都唤不起情绪。 我这样走着感觉自己像是从什么地方被抛在这里,而那个地方是哪里我却一点都不知道了,我这么走是因为我不知道往哪里去,或许过一会儿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去干什么,因为就是刚刚站在一帆窗下的事我都感到像是几年前的发生一样,再还有站在十字路口那会儿,现在我的情形是事情一过几分钟就马上和整个过去混合在一起,就是说我的现在仅仅限于我脑子正在感受的东西,而其他的都属于是过去的东西,而过去的东西有时又是一股脑儿地涌进我的意识层,使我无法把它们一一分开,好在凡事都有惯性,就是说我从中可以推断出我之前想的事。 就我往这方向走那当然是到徐亮家去,因为我经常在这路上走,不过那时我是骑自行车,其它情形也都差不多,也是这么灯火通明,也有这么多人走来走去,那时我刚用过晚饭在房间里坐了会儿出来到楼梯口推上自行车径直往这方向骑,路上我想前一天晚上我翻过那本关于熵的书,上面说美国的什么地方有一次停电后什么的。我的感觉似乎很不错,脚下很轻松眼睛也不时地东看西望老注意那些漂亮的姑娘,也有那么一次我跟着一个姑娘骑了有一会儿竟错过了往徐亮家去的路。 那姑娘留着长辫子,老远看过去那辫子又粗又黑有一尺来长,直挂在她那件粉红色的暗格子上衣背后,有一本书封面上的照片就是这样的辫子。她脚下踏的自行车时而闪闪亮亮,在三三两两的骑车人中是那样醒目,在我眼里更是增辉,我使劲地蹬了几下就离她很近,然后我又放慢了车速和她保持距离,我不想超上前去,因为后面看的感觉更好,我就尽情地看她的背影还发挥一些想象。 我能看清她脸侧玉色的肌肤,还有额前飘过来的几绺头发,她身子挺直不紧不慢地踩着车,我想要她是我的女友,那我心里就不知有多开心,我可以和她一起上公园散步,可以和她一起去看电影,和她上图书馆看书,和她讨论关于书上的东西,再我还可以拥抱她要是她允许,我想着想着心里就甜滋滋的,无缘由的感觉生活着是多么美好,眼前的空间或许是因为路灯的光线变得红色了,我感觉这里到处都洋溢着浪漫的气氛,我想但愿永远这样跟下去。 所以到徐亮那里去不仅仅是我唯一的目的,就是说在路上看漂亮的姑娘也是一个原因,我心里也确有那么一点愿望,期望再能看到那位骑车的姑娘,或是我会跟着她骑得更远,但我却再没有那种经历,然而每次经过这里时我都会有一种期待,有时我不记得自己有这种期待就会变得心不在焉,那是和徐亮并排骑车在聊天时,我就走神眼睛东张西望,徐亮当然不知道我的原因,我也是过后才想到的。 现在我已唤不起这种期待,更说不上什么了。我定了定神朝前看,我不仅看不到那样骑车的姑娘,更感觉不到自己的那种情绪,我只感觉自己任由那两条腿朝前摆动,没完没了的像已是走了一个世纪似的,我想这或是我脑子里的思绪乱糟糟的缘故,我老是想到东想到西,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有一个确定的想法,在村里的时候,我想找阿美,我想到了县城我是很容易做到的,然而到了县城后我感到不仅找阿美不容易而且又有很多东西窜进我的头脑,所以我想来想去感觉时间已是过了很久,不过其实时间的长短就是感觉的事,同样的一会儿时间我可以像一生一样感觉,也可以感觉什么经历都没有。 书上就这么说瞬间他的一生在他的头脑里掠过,那一生可至少是好几十年的事怎么能在瞬间装得下。我想这不是没可能,就像对一帆或是徐亮我也能在瞬间感受与他们之间过去的一切,刚刚不就是一下子回到我的脑子。有时做梦也是这样,就一个晚上能把一生都经历,我常有这样的梦,我梦见我出生又梦见我死掉。电影不也是在不到二个小时里可以让看的人感受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一幅画也能表达一个人的一生,那些书上都是这样说的这叫生命的浓缩。 我想这其实不就是感觉的缘故。要是我对这幅画一点感觉都没有,那这幅画对我就什么都不是,所以我老看不懂画,因为没有了感觉也就没有了一切,就人本身也是没有了感觉就和死人一样,就是说我有这么多想法也是应该的,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老实说我一直就想静下来想想找阿美的事,我想阿美到底在干什么,她是不是真的就阿狗老婆说的那样在干那种事,可我总无法往那上面想,脑子偏不听使唤,老是被很多不相干的想法干扰,好像阿美干什么都是不重要的,或是我没有了在村里时阿美好像在水深火热中的那种感觉,所以一会儿我就想到另外地方去了。 我想阿美说不准就在咖啡店做服务员,那天徐亮或是小陈就是称咖啡店的服务员为小姐的,你们进去时徐亮或是小陈对站在门口服务台前笑脸相迎的服务员说小姐你好,你还以为他们是相识的,那服务员却依然保持那种姿态也没有对你们在意只是笑容更加多了点。过一会儿就是她端咖啡上来,她生得很秀气,个子不高看上去很小巧,扎两根小辫,额头有几绺头发飘在眼前很好看,眼睛里流露的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神态,走路时或许还会用跳跃的步子,只是她把托盘往茶几上放时,你看到她的手指个个都很粗壮,和她鲜嫩般的身体很不协调,你知道那一定是她冬天生冻疮的缘故,因为阿美的手指也是这模样,一到冬天就又红又肿地好几个月,所以尽管冬天过去了,那手指上的皮肤还是皱旮旮地没有弹性。她就用那手把咖啡端到你们的面前,小陈或是徐亮这时候就开玩笑似的对她说小姐你叫什么名字你长得很漂亮能陪我们坐一会儿吗,表面上你觉得徐亮他们和那姑娘这样说话不太好,但你心里还是巴望那姑娘真能坐下来,所以就响应他们的话挪了挪位置。但那姑娘只是露着笑脸连头也没抬更没有说话,她慢慢地把托盘里的咖啡杯拿出来,然后一只手拿着空托盘默默地走开。你离她很近几乎能看清她面部的每一个细节,就是她的呼吸你都能感觉到,更不用说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的清淡香味,所以她的笑容就留在你的脑子里,你感觉那样子很迷人,有时你回到自己的宿舍后想想那笑容也是回味无穷。 徐亮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说这姑娘很有趣。你想这不能用有趣来说,或是用可爱更恰当一些。你吸着烟没有说什么,你不想和他们谈论这些,因为你感觉这样对那姑娘总有点轻浮,所以心里免不了有些轻视他们。小陈挺直身子一只手端着杯子正经八百地说每次看她默默的样子总使他想到有本书上的姑娘也是这样。李木子没有说话,只顾着自己把一块块的方糖放到杯子里并看它们溶解。你想要不是有邓丽君的歌声你真有点厌倦,因为随着歌声去想你感觉还是很不错,所以你倒没有觉得他们什么,只是心里打算不多说一句话就一直沉默下去,但他们的声音还是不断地撞击你的耳鼓,使你不得不去注意他们。 李木子说那姑娘长得很有灵气这从眼神中就能看出什么,你想那种孩子差不多都是这眼神。邓丽君在旁唱道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你想破碎的脸是怎么个样子,脑子里就老往打破镜子的情景上想,可惜你从没有看到过这情景,所以老想不出具体。 徐亮仰着头吐着烟圈说他真想去爱她,你知道这是他的某种欲望在冲动,你想有时你也有。你头脑里就变成你常在图书馆阅览室看到的另一个姑娘的模样,那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大台子前眼睛对着她面前摊开的杂志,聚精会神的样子有一种高雅的气质,那感觉像是高人一等的。你好几次想坐到她的身旁,但你总不敢,或是你自卑心理作怪的缘故,因为在她那里你总看到你自己龌龊的一面,或是你会想到自己老是自行地流那种东西,或是你无法控制自己老想那种事。她看上去却是那样纯洁,好像与那种事全然无关,所以你感到你和她之间有很长的距离。 其实她并不十分漂亮,外表说不上好,最主要的是她的眼睛太普通射不出撩人的目光,然而正是这样使她的眼睛看上去像是深藏着某种东西。至于你正是对深藏在她眼睛里的这种东西充满渴望。通常你总是坐在她的对面看她,或是用一本杂志来掩盖自己的眼睛,心里想着如何与她结识,然而每次你都没有决心去实现自己的计划,你的计划是在阅览室关门后走到她跟前邀她去走走。 你端起杯子喝了咖啡然后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小陈用两个手指对着鼻梁上的眼镜向上一托,说工业化浪潮给世界带来了什么。徐亮就说生产力。接着李木子又说我们中国什么的。你想这些书上都有,你也没有多大兴趣,只是你觉得他们说起来的顺序很象爸爸那时候说世界革命的形势,那时爸爸也是先说世界再说中国接下来就是他们厂,不同的是他们没有再说他们厂,但你感觉他们的话中有这种潜在,因为你就由此想到自己的厂,只是你没法与他们说的那些联系起来,而你感觉那时爸爸这样联系好像是很自然的。 你点燃烟后深深地吸了几下,你想你刚看过的一本书开头也是这样顺序写的,上面说有个美国人写了本题为不好看的美国人的书后怎么样,后来有个日本人也写了本题为难看的日本人后又怎么样,就是中国人写了本题为丑陋的中国人后便坐牢。你又端起杯子喝了咖啡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了,只是你要凑准他们中的某句话插进去,这样不至于没头没脑,毕竟你和他们还不是很熟悉,你吸着烟双手摆在胸前看着他们说话。 徐亮家的房子已经能看到,老远看过去我一下还搞不清是哪一幢,因为都是同时建的房子,一排进去全是一模一样。开始时你就是一幢一幢地数进去,或是走到房子的号牌下看清楼号才辨出哪一幢是徐亮家的。徐亮说他自己稍不注意也有走错的时候,你第一次走进徐亮家时感觉他家还是有些文化氛围,一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客厅里挂着的两幅字,龙飞凤舞的你没几个字认得,而你又以为自己在这上面是有些本事的,结果看了好长时间弄的脑子里都是撇捺,还是看不出些什么。 徐亮的爸爸是个退休干部,头发朝后反梳显出宽广的额头,脸上既胖乎乎又红彤彤的透着健康的气色。你想他比你爸爸精神多了,他拉着你的手问这问哪的问了很多,就是你爸爸他也问到了,并且像是想了一会儿再拍拍脑子说都忘了还说可能是在开会的时候见到过只是时间长了。徐亮的妈妈生得小巧使你想到咖啡店的那个服务员,她倒了两杯茶后坐在一旁倒是没说什么,你心神不定地听徐亮的爸爸说,这时候徐亮和李木子已经朝徐亮的房间走了你才随后跟着进去。 徐亮的房间布置的是女孩子气十足或也可以说是充满艺术气氛,十平米左右房间的墙上挂满了小玩意,一面是一个藤编的花瓶及一只色彩斑斓的少数民族的那种背在肩上有很多饰带的装饰袋,另一面是一个射飞镖的圆形靶子,还有一张没有裱过的画,画的是一片草地一个鸡蛋及远处一只鸡,你走近看上面的小字果然是徐亮画于什么年,那看不清的印章也应该是他的。再地板上有一对亚铃并排的放着,像是告诉你他还在锻炼身体。 你想徐亮的兴趣真广泛,你走到他的书桌旁站下,桌子上也有很多精致的小东西,一门铜制的小钢炮,一个外国酒瓶的模型,还有一个戴官帽的不倒翁,再还有一支支油彩画笔,你看得都缓不过气来。这时李木子已坐在床上摆弄放在床上的手提式收录机,有人阿里巴巴地唱了起来。你走到书架前随手拿了一本杂志翻开,你看到的是一个漂亮的女明星,你再合拢时才知道手里的是本音像杂志。徐亮不知什么时候出去把你们的茶杯拿了进来并关上了门。 接着我就要拐弯横穿马路,我朝马路的两边看正好一辆黄色的小汽车驶过来,我站下想等那辆车过去,哪知那车在我跟前停了下来,着实吓了我一跳,我以为自己什么地方出了错,一下舌头底下热乎乎的,但我还来不及想什么那车又开走了,我连车里坐着什么人都没有看清楚,我想会不会里面坐着的是徐亮,说不准他先前以为我看到他了,停下后又发觉我没看到他,再说他看到我这模样就装作没看见又开走了。 那时徐亮和小陈老说小汽车,什么牌子什么牌子的很在行,价格啊性能啊你都听得厌烦了,因为你心里希望他们能说些蓝月亮的事,但他们偏是不提这些,有时你说现在有本书什么的,但他们都没有响应你,更不用说写什么了。你想或是这个原因使你和徐亮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越来越少。 你最后一次看见徐亮是在到他家去的路上,那天你骑着自行车在外面逛了一阵子后,就往他家去,你就在对面的路口看到徐亮和他的女友各骑着自行车过来,本来你想自行车拐一下和他们错过,但你已来不及这么做,你踩了两脚,车就在那边路口停下,徐亮脚尖踩地没有从自行车上下来,他的女友却在稍前一点的地方从自行车上跨下朝你笑了笑,徐亮停下后问你干什么去,你说到那边一个同事那里去。徐亮又问你最近好吗。你说还不错。之后你和他再没有说什么,而他和他的女友说说笑笑地骑着车离开了。其实你在那边根本就没有什么同事,倒是再过去些有家理发店的一个女孩常吸引你的目光。 你和徐亮是越来越没有共同的话可说了,倒不是因为他有了女友的缘故,其实他的女友在这方面还是有很多话的,你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徐亮家,本来你仅只是知道徐亮找了个女友,李木子告诉你说徐亮的女友怎么样时,你心里确是有点空荡荡,有些像失去了什么的感觉,只是你不知道其中的为什么,你心里甚至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嫉妒的缘故。 那天你敲开徐亮家的门,开门的是徐亮的爸爸,你进门看到徐亮房间的门是关着的,徐亮的爸爸已不像开始时那样握住你的手问这问哪,他招呼你后就到徐亮的房门口敲了下门说李华来了,随后他便走开,你独自站在他的房门口心里感觉有些凄惨,真后悔自己不该来。尽管只有十来秒的时间,但这感觉却是很深刻。徐亮开门时你看到一个姑娘坐在他的书桌前看书。 你在徐亮的床上坐下后有点不知所措,一下子眼睛都不知道该朝哪边看,双手也不知该怎么摆。徐亮站着或许有一会儿是楞着的,或是因为你感觉上的缘故,因为本来你就想不出该和他说些什么,再又多了个不一样的人,所以你感觉就是一秒钟也会是很长的。徐亮接着指着你说芳他就是李华。 你转过头,芳也抬起头,你看到的是一张文静的像是在哪里见过的脸,她对你微微一笑,让你感觉有些胆怯。她说你就是李华我看过你写的落日。你的那篇短文登在蓝月亮的第一期到现在已有一年多,你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对你提起,所以你一下子还不知道怎么去应答,你说那是你好几年前随便写写的。她马上又说你真的感到很孤独。你似乎摇晃了下头笑了笑说,那是曾有过的感觉。 徐亮站在芳的身边,他接着似真似假地说李华很孤独的,他常常一个人游来荡去。你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是他对你现在的状况借题发挥了,因为你写那个短文时感受不是现在这样的。或许是吧!你故意面对着芳说,意思是回答她的。你的那个短文是在村里的时候写的,那情形倒是真实的,你在村口的桥上看落日,那时读书刚刚毕业,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心里没有什么依附,就常流露出伤感的情绪,你就写了这种感受,不过这些你没有对他们说。 接着芳还说了很多,你也不知道这是对你说的还是对徐亮说的,从蓝月亮说起,她说她最不喜欢小陈写的东西,他写的东西总是夸夸其谈,主义伟人的总让人感觉不真实。她还说小陈总忘不了想卖弄一下自己。她说她看得最难受的是把弗洛依德说成是释梦先生把尼采说成疯子的那篇,说小陈罗列了这么多有名人物的名字就是为了抬高自己,她以为通篇都是自以为是的结果。 她说的这些和你的感受差不多,你想这或不是你比较有判断力的缘故,或是女人看问题比较实在些,因为那时有一个女社员写的就是写普通实在的小事,你就感觉比小陈写的真实。她接着又说李木子写的东西像是学生的作业,一板一眼地很正规,她还说了很多。徐亮在一旁一直是看着她笑而不语,你知道很多事都是他告诉她的,不然她是不会知道的。或许蓝月亮就是这样成为徐亮和他女友话题的资源。 其实你也不太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你时而看她一眼,你想你是不是在图书馆看到过她,你想了好久还是没有印象。她一直这么说看上去毫不费力,声音源源不断地从她嘴里出来,尽管声音很清脆但你还是很难适应,因为这和你从她外表上得到的感觉是那么的不一样,她的外表看上去是那么地温尔文雅,你心想你倒更喜欢用眼睛说话的女孩子,因为从她的语言中你总感有些不一样。或是她把你们的蓝月亮说的一无是处的缘故,其实有些话她不说你也有感觉,像小陈的那篇文章当时你就有想法,但说不准他们对你写的也有想法,不过是大家都不说罢了,而她说了,因此使你突然间有了一种悲哀,你似乎预感到蓝月亮将永远一去不复返。 我左顾右看地穿过马路走进往徐亮家去的路,这里的一切和过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两边全是一模一样的住宅一行行的整齐地排列着,前面有一家小店还有一家名为燎原书社的租书店还有一家理发店,看过去都依旧亮着昏暗的红光,那些店都是一楼的住户把靠路的那面墙上的窗改成门后变成店铺的,沿路两侧的两行树还是房子的两层那么高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路灯比我刚刚走的那条路稀疏了许多,所以看起来就暗了些,再加上行人也少些,好像这里变成另一个天地。 我走在这中间感觉就像是回到过去,唯一不同的是过去我是骑自行车的,所以感觉又有些不一样,但那时的种种思绪还是回到我的脑海中,或那个燎原书社,我每骑自行车经过时总想这名字取得比较形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和借书的意思很贴切,里面三个架子的书在路上都能看到,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玉色塑料镜架的老花眼镜,很像那种退休的老师,看人时低下头眼睛是从眼镜上面的缝隙中看出来的,通常我都能看到他坐在门旁的一张两斗桌前看书。 还有那理发店,那时里面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姑娘总坐在转椅上看书,间或我也能从她对着的镜子中看出她的模样,这姑娘生得很漂亮,翘起两根小辫子,或是看不出有化妆痕迹的缘故,所以她给我的感觉总是那么自然和亲近,但同时又让我以为她不应该干理发这行。 我进去理过发,就是为了这种感觉,我坐在那张转椅上,从镜子中看着她默默地剪着我的头发,那神态好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因而她眼中就没有了我,看上去她是那样专注,我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想爱上她的念头,当然这只是一种念头,因为想的东西不一定会去做,很多时候我都会有这样瞬间的念头。 接着我就走到这家小店门口,我感觉就像好多年前从这里经过一样,柜台还是朝着外面,屋子当中一根电线从天花板挂下吊着灯,就是照亮的墙壁颜色也还是那么黄兮兮的,那位瘦瘦的大嫂坐在柜台后面,她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像是就这样一直坐了几年。 这时我想到的是村里的阿根小店。我想或许现在阿木嫂她们在里面打麻将打得正欢,碰胡不断的叫着我仿佛听得到她们的声音,我想阿狗老婆会不会说阿华,就像那次她说阿美一样,说不准正是这会儿阿狗老婆启开那张大嘴露出黄牙说李老头又在找人打听有没有看到阿华。接下来阿木嫂一张嘴就显出眼角像鱼尾一样的线条,她说阿华又犯病了。阿狗老婆又说阿华这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唉娘死得早什么什么的。阿木嫂接着说这孩子小时候可是挺聪明的。 我用手摸了摸耳朵,耳朵冷冰冰的,那时候妈妈说要是你耳朵发热的话就是有人在背后说你。我想她们大概没有说我,不过我是不信妈妈的这种说法,我倒愿意相信她们根本就没有注意我,因为即使在村里,她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就是爸爸也最多是吃饭等我时让我有点感觉爸爸还在关心我。所以我有没有离开村里是不会引起她们的情绪,再说我和阿美毕竟不一样,阿美是年轻的小姑娘至少会引起有些人的嫉妒或是欲望,而我她们是谈不上这些的。 那家理发店的铝合金玻璃门我也已经看到,我还看清贴在玻璃上的字,灯光比过去暗了些,或是我感觉上的缘故,我心里已没有了那时的情绪,再走近些,我就能看到门里边,我接着走过去,里边有两男两女坐着或站着,嘻嘻哈哈在笑,却并不是在剃头,我没有看到过去的那个女孩子,尽管里面的一切还是和那时差不多。我没有再朝他们看,我心里想为什么那时我就没有爱上她,其实我是完全做得到的,我真的搞不明白,我想我想,我想那时我到底怎么啦,我脑子里竟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想不出来。我唯一感到的是自己迈着脚步正朝前走着,而徐亮家的那幢房子就在不远处,我马上就可以走到。 徐亮说这小姐很有意思,说着他站了起来朝着服务台喊道小姐过来,你心里也巴望那服务员能过来,眼睛就朝着徐亮看过去,徐亮的头正好高出座位的靠背,他夹香烟的那只手下垂着,另一只手搭在靠背顶上,看上去悠闲自在,就差一点没有抖抖脚,刚刚他说女人什么的好像他很有本事似的。 小陈说叫她来陪我们聊天。徐亮接着就说他能叫她过来。他们说这些时我都不参与,因为我总感觉这样是对那服务员不尊重,所以心里又希望那姑娘不要过来。而徐亮就这样一直站着,好像非得等那姑娘来了才肯坐下,小陈在一旁对着徐亮说女人都是装模作样你就站着她会过来的。李木子笑了笑说算了我们还是说说其它。接着徐亮说她已经过来了,你看不到他说话时的表情,但小陈已把手上的半截香烟往烟缸里一捻站起来看了,你或是受他的暗示吸了口烟后也把烟头往烟缸里捻。 那姑娘果然走了过来,看上去羞答答的,为难似的样子好像随时都会往回走一样,但你又看不出她或是应该有的那种拘谨的样子,她几乎很自然,你倒觉得她越可爱了。徐亮还是站着,手指上依然夹着烟,他或是下意识的也把香烟丢进烟缸中,之后抬起双手做成一个请的样子,他说来来小姐坐一会儿。 这时候小陈已在你们这边坐下,那边位置就空着,那服务员也不搭话就此坐下,正好与你相对,她低下眼帘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她两只手就胸前放着。你有种于心不忍的感觉,好像这件事你有责任似的。还是小陈先开口问她,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稍微露了点笑容,然后低声说我叫小爱。你想这名字很好听。说着她的眼睛再没有低下,你反倒不敢正眼看她。 徐亮这时候已坐下,他头朝着她仿佛已贴近她的脸,他轻声地问她要不要来瓶饮料。她说她就喝一杯可乐。之后徐亮又站起来离开。李木子在旁也开腔问她几岁了,然后又是小陈问她什么地方人,他俩连珠炮似的问她,她一点都没有生气很从容地回答,她说是乡下来的,十八岁。 一会儿徐亮过来,手上还拿了些牛肉干和鱼片,他坐下后马上撕开包装,对着她柔声地说吃啊。再一会儿另一个服务员端来了饮料和咖啡。那服务员摆弄杯子的时候,你抬起头,正好看着挂在墙上的音箱,里面还是邓丽君唱着爱啊什么的。 你忽然有了种不适的感觉,一直从心底里涌上来,使你很难去消除,你只有任由这种情绪泛滥,一会儿你仿佛觉得这一切都陌生了,感觉自己离这里越来越远,都把握不住他们在说些什么,所以他们接着说的那些话一点都没有进入你的脑子。 那小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茶几上的那些袋子都是空的,杯子也是空的,还有两个瘪瘪的烟盒,只有烟缸里的烟蒂是满满的。邓丽君还是不知疲倦地在唱着爱你有多深。徐亮也一直在说话或是他的兴致没有减,他说这种女人只能供人玩玩,你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他接着说有名的人物都是有很多女人的,之后他就列举了很多有名的人物,以及他们的风流轶事。 你看着他说话时眼珠子闪闪亮亮的,你想这些你在书上也看到过,不过书上说的是那些人物的爱情故事,是崇高和纯洁的,和徐亮说的有些不一样,你想这或是理解上的事,这样看那样看都可以。其实你不明白爱到底是怎么回事,书上一方面说忠贞不渝才是真正的爱,像陈世美潘金莲都是反面人物。但另一方面那些有名的人物一生中总有很多爱情故事,而那些故事又个个都是很感人的。你想这或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谁都有道理。只是你自己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所以就说不上什么,就刚刚的那个叫小爱的服务员,她确实有那么一点可爱,你心里或也有些冲动,但你肯定是不会爱她的,然而除此之外你还不知道有什么其它可以称为崇高的感觉。 徐亮还没说完,小陈又用手指朝上托了下眼镜说,女人有两种,一种是可以做老婆的,另一种只能是玩玩的。你感觉他们说这些话时没有了品位,就和村里的阿B说的全无两样,阿B说女人有几个洞,男人有几把枪。 你听着他们不停地在说女人,自己又不能插进去说些其他,就是思绪也只有随着他们的言语转,再说已没有了香烟,嘴巴又是干燥燥的,你想不知道现在已是什么时候,或许今晚就这么地过去了,所以心里竟然烦躁起来。 你不与他们说这些是因为你想说说有意义的东西,书啊作家啊,或是信息化中国面临挑战,再或是中东美国,更那个一点就是说说国家足球队冲击世界杯中日围棋擂台赛也是有意思的。然而你说书时他们偏又不响应你,你又说海湾形势,他们好像都没有听见,或是因为他们刚刚说过蓝月亮算是完成了任务,所以得轻松一下说说其他。 你也想过先他们离开,但你又想回宿舍后没有什么事可干,你就只有在心里巴望他们能换个话题聊聊,所以脑子里也就被动地接受他们的话语。他们说女人或是男人都有个把情人时,你就不可避免的想到爸爸和阿木嫂,而你又是极不情愿往这上面想,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想现在爸爸一个人在家,他既不会打麻将,那么他……你就不能再想下去了。 那只音箱里邓丽君老是唱爱或是也厌倦了,换成了另一个女的在唱吼吼吼跳个迪斯科,好像什么东西一下改变了,你却因此感觉这地方讨厌起来,似乎更加不能忍受,徐亮却是满不在乎地随着那节奏哼了起来,就这会儿你说回去喽,李木子一看手表就站了起来响应,因为他要睡到你这里去,小陈也随着站起来,徐亮却没动,你站起来后就走在前面。 在门口那个小爱坐在收款台里面朝你微笑,笑得很甜,你又感到她是那么地可爱,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想抛弃一切去爱她的冲动,你想要是她还和你们坐在一块的话,或许你还不会想走。到了门外你发现徐亮没有跟出来,你站着想等一会儿,小陈却已骑上自行车说不用管他,你就跨上自行车,心里无缘由地悲哀起来,李木子跳上车后座时你还差一点儿摔倒。 那晚徐亮和那服务员干了那事,在又一个星期五的傍晚李木子在你的宿舍告诉你时你看得出他心里也是充满那种渴望,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这也是他追求的目标,你却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你好几次打断他,你说你晚饭在哪儿吃的,你问他什么时候到县城的,他回答这些问题之后总没忘记把没说完的话接下去。 他坐在桌子前的靠背椅上,一只手翻着你正在看的《吾国吾民》,一边在说徐亮那晚怎么怎么的,你则躺倒在床上看着变成灰色的天花板,天刚刚要暗下来,灯还没有打亮,空气中像是一种黑的气流在逐渐弥漫,你感觉有种无边无际的压抑从你心里生了出来,你想做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感觉自己没有一个目标,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做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意义,你想躲开这种想法,然而这想法完全没有来由使你无法化解。 李木子却在详尽的述说徐亮这么和那姑娘干那事,他说徐亮先是摸她的什么,然后那姑娘竟然主动的什么,还有那姑娘已不是处女什么的,好像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经历似的。你心里自然生出一种鄙视,或是对徐亮的或是对李木子的或是对那姑娘的,同时你那东西也不听话地挺了起来,使你有些不舒服。或是因此你对自己也有些生气。 你眼前变得更加黑这或是天色的缘故或是你脑子里的缘故,你几乎已感觉不到李木子在说什么,好像李木子站在你的面前说我们走吧,你躺着没有动或是你说了今天你不去了,李木子就幽灵似的走开你听到门砰地一响,眼前变得全黑了,而底下那东西却一跳一跳地流出不洁的东西粘粘地贴在肉上很是难受,你心里感到一种难以叙述的悲哀,好像对一切都丧失了信心。你想要是你就这么睡着永远不醒来,或你也是愿意的,问题是你不会就这样的睡着。 她当即撩起左臂袖子,他看到那朱宫痧还在心里就宽慰了许多,连忙柔声说什么什么。青年杂志读者来信:编辑同志你好最近我刚刚新婚但我又很苦恼,因为我第一次和我爱人干那事时她下面没有流血,为此我心里感到非常难过,连吃饭也不香睡觉都睡不好,我想恳请编辑同志给予我帮助。答复:某某同志你好,你的来信我们已经读了并请教了一些专家,专家说运动也能使那东西破裂,像骑自行车跑步等都有可能损破那东西,请你不要过多的顾虑多爱护你的妻子。 青年杂志说青少年手淫有害身体健康,青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手淫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会受到极大的伤害,更严重的会产生阳萎,因为不断地手淫会使受刺激的阈也不不断变大,所以就什么什么的。望青少年同志认真学习马列主义和毛泽东思想,积极的对待生活,早上醒来后即起床锻炼身体以增强意志,内裤应穿宽畅点什么什么的。报纸上说新婚之夜丈夫发现妻子什么什么的第二天就离婚什么什么的,某报纸说…… 徐亮看上去和几天前一模一样你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你心里还是以为他有了什么变化,在图书馆的阅览室你看他坐在那张大台子前似乎很认真地在翻看杂志,他或是没有看到你,你站在书架前拿着一本杂志假装没有看到他,你想让自己有个时间继续思考一会儿,或是让心里适应一下。 你已有一个多星期没有看到他了,就他没有和你们一起离开咖啡店的那晚后,你没有上他那儿去过,晚上你是三天两头到图书馆来看杂志或是借书,你也懒得去想蓝月亮的事,尽管已有好长时间没有出过刊,在那阵热情过后要继续下去你感觉总归是困难的,因为你们有的只是热情而不是能耐,所以你想看些更多的书。你不知道徐亮他们是怎样想的,你总感觉他们和你有些不一样,在他们身上你感觉不到你有的那种认真,他们看待这件事好像很随便,而开始时他们的热情比你高涨。 也就是你和他们相识的那晚在咖啡店徐亮说了历史上有名的创造社后,你说在外国很多年轻人常聚在咖啡馆讨论文学或绘画或音乐,有称星期二或星期三或星期五聚会,对后来都有些影响。小陈想了想后说我们也可以成立个什么社,也办个刊物。徐亮更像是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一样马上就说好。只是李木子不紧不慢地说现在结社要公安部门批准。你因为和他们还不是很熟心里有点不以为然。而他们却接着讨论如何去实施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很热烈。随后他们就敲定了一切,并由徐亮想好的蓝月亮为社名,你也自然地成为他们的一员。而他们现在并不在意蓝月亮他们关心的是女人他到底把她怎么啦她真的不是处女吗?你翻过一页,大学生张华为救掉入粪缸的老农而英雄献身体现了当代大学生的价值观。你又翻过一页。你想你还是走过去,反正你肯定要过去的,你合上杂志拿在手里就朝徐亮走去。 徐亮抬起头,你看到的是一张无暇的脸,或许还有些稚气,他朝你看时更是一副茫然的样子。他说星期五那晚你怎么没来,李木子说你躺在床上有些不太开心。你在他的旁边坐下,你想那晚你怎么啦你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黑乎乎的那晚的空气好像也特别地凝重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或你确实有些不开心。 你说那天你有些疲劳,你再没有说下去。徐亮看着自己眼前的杂志也没有再问你什么。你就把手中的杂志放在台子上摊开,什么是生命的价值大学生以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那晚他真的干了那服务员她真的不会反抗……有人说用大学生的生命换一个老农的生命值吗……他肯定不会爱她因为他有女友他是不会为了她而不要另一个她的那她为什么又是轻易的和他干这种事? 你无法集中精力,眼前的这些字都变成了单纯的字你没法把它串成句子,而徐亮和那服务员老是窜到你脑子里来。你朝徐亮看时徐亮却并没有什么异样,他低着头很投入地像个学生一样在看,在生产加工咖啡店里聊天的话题或是为那聚会添加佐料,名作家爱情故事或是今年天气特别热温室效应南极臭氧层空洞变大绿色环保组织或是歌星的星座座右铭爱好吃什么。 你感觉你没法再看下去,你呆呆地看这些字体变形变得不象一个字。你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什么,你想你没有理由因为徐亮的这件事而生气或是有什么情绪,但你确是因为徐亮的这件事变得心烦意乱,你想你要和他谈谈,你要告诉他你对他有些想法,你抬起头但又想不出说些什么话,你想了好久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突然间连那种情绪也消失地无影无踪,而随之而来的是你感到和他之间有一种距离或是陌生,好像你从不认识他似的,你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孤独感,这孤独感竟使你有些兴奋,然后正是这种孤独感反倒使你心里踏实了。 我已站在徐亮家的楼下,徐亮的房间看上去亮着,奇怪的是我没有想上去的愿望,难道我走了这么多的路竟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不想到徐亮那里去,因为来的时候我就想就是到了那里我也可能不会去找徐亮,我只是为了不给自己一个借口,省得待会儿会后悔自己没来,因为那时我会以为要是我来了就可以解决住宿,或是阿美徐亮也都能帮我找到,因为他知道的肯定多一些,所以我就来了,但我现在却又不想上去,或这就是可能性给我带来的结果,所以让我这样跑一趟。就像过去的某晚你曾想到徐亮这里来,而你又没有来,之后你便把当晚因为无所事事的那种心里负担推给自己没有上徐亮这里来的缘故,所以那时你有一个习惯每晚骑上自行车出来逛荡时总忘不了到这里转一转,而你每到这儿后又总是不想走上去,然后就离开再到别的地方去转悠让自己断绝那种后悔的念头。 那么现在你可以返回了,因为你已到过这里,徐亮不是你要找的人,那你可以去找一帆了,或许现在一帆已经回到宿舍。但是我还是站着没动,我在想那时我到了这里后为什么不上去,其实走上去是很容易的,我想要是那时我走上去或是和徐亮他们一直那样交往下去,我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明白那时我到底为什么,做人有时就是这样莫名其妙,所以现在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比如我好端端地在厂里干得很好,为什么我就不干,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原因。 我就这样站着,虽则我知道自己是不会走上去,但我还是不想离开。我想那时徐亮什么地方使我厌倦或是我什么地方惹徐亮讨厌。至于现在我也同样面临着这问题,我却没有去想,因为我以为徐亮和我已陌生,我这种样子更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态度来看我。 那时却不是这样,那时你和他很亲近,你想你是有过一次对他有看法,那是他干了那个服务员后,你想他这样对待那服务员很不公平,但是那想法很快就过去了,你们还常在一起,你们到咖啡店去,那服务员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或本来就是徐亮说大话而已,她还是过来陪你们坐,只是更加随便了点,说话叽叽呱呱,当然这是熟悉的缘故,而你对她却没有了最初的那种感觉,或是那件事对你有了影响,或是因为她不拘束的缘故,有一次她嚷着要徐亮给她买东西时把手伸进徐亮西装里面的口袋拿出徐亮的钱包,你想或是因此使你多了些厌恶,再说她和徐亮打情骂俏时更使你感到不舒服。你想这并不是你和徐亮疏远的原因,这只使你对那服务员增加些厌恶,你还是上徐亮家里去,李木子上你这儿来时你就和他一起去,但蓝月亮却是好长时间没有出刊了。 你们还在一起聊,但过去那些话题是越来越少,小陈已上完电大,他手上没有了那些主义或是理论的书,他说话时用手指向上托一下眼镜架的习惯还是没有变,他说有人买了股票一年后赚了多少。徐亮说钢材价格有指标很赚钱。李木子说推销年画利很高据说实际价格只是标价的一半。你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你只有听他们说的份,但你还是想到了一些事,比如村里的阿B他办了个五金厂据说也赚钱,只是这话和他们说的那些不是很有关联,所以你没有说。 香烟依旧在你们嘴上燃个不停,你想要不是有烟你还不知道怎么对付这段时间,因为借助香烟你想些其它似乎更容易些,你想早些时候什么地方有个姑娘把十万元的遗产捐献给国家,据说那是为了支持社会主义建设,不要资本主义的遗产,为此国家封她为优秀共青团员,并号召团员青年学习她,因为她的事迹正好说明了当代青年喜欢自己的劳动所得。还有什么地方有个姑娘在田间捡到一颗据说克拉数是世界排第十三位的天然钻石交给了国家,为此国家奖励她多少千元还给她转为居民户口,多少千元可是那时一个工人十多年的工资,居民户口等于是一个农民的前途,所以那时候田边地头有亮晶晶的东西都是被捡去当钻石研究的,或者村头村尾都能听到什么地方又有人捡到一颗钻石。再还有什么地方有个人从自己家里的破旧墙壁里发现了一坛银元,据说卖了很多钱,所以有一阵子时兴在旧屋里找先辈留下来的财物,或是山上的一些旧坟都有人去挖。 你想这些徐亮他们多半不会知道,毕竟你要比他们大几岁,知道的也就多一些,但你不想把这些说与他们听。你只是在心里想关于钱的话题你还是有一些的。就是徐亮说钢材时你也知道有好几种价格,就是说要是你有个亲戚或朋友正好在那种部门工作,或许你沾些光划来划去的也能赚些钱。只是你不想和他们讨论这些,所以你说的话是越来越少,他们或以为是你性格的缘故,所以不会在意你有没有说话,因为他们不会知道那是你不想说的缘故。 和他们在一起时你永远是在等待,等他们把话题转到其他或像你第一次和他们在咖啡店说信息化社会时一样,但那些时光对他们来说就像是他们的学生时代一样一去不复返了,所以你心里总有点不耐烦。然而不和他们一起时你又想和他们一起聊天说蓝月亮时的激动情景。他们的兴趣离你越来越远,或是你越来越跟不上他们,再或是世界的变化越来越快,就像有首歌唱的是世界在变还是我在变,因为你确实不明白,徐亮他们会把兴趣一下子转向其他,比如他现在能一口气说出数十种小汽车的牌子产地性能和价格,或是局长经理开的是什么车。而过去他总说作家代表作和作品中的人物。再比如那时他会在说话当中插入一句伟人的话语来证明自己的观点,现在他在聊天当中说的是他和局长一起吃过饭还和局长干过杯,或是局长说了句什么话。 你想这些是没有什么可值得说的,但小陈很乐意,他也会响应说局长是谁的爸爸或是他认识局长的儿子。李木子更是羡慕地看着他们,恨不得获得殊荣的是他。你想你爸爸那时候也是镇上的一个厂长,而你也和局长副局长一起吃过饭,他们还摸摸你的头说你很聪明,因为你能说出中央政治局委员的名单,还有十大军区司令员的名字。所以徐亮他们说局长经理时你并没有象李木子一样看着他们,你是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惜他们不会注意你,即使注意你也不会知道你心里想的。你想或是因为这种等待让你心烦的缘故,所以使你和徐亮他们接触少了,所以在徐亮的楼下你会犹豫是不是上去。只是有一天徐亮说有个叫一帆的人时,才让你真的和徐亮他们没有了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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