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像是背后被推了一下一样跳到地上，汽车没等我站稳就开走。原来车子上的那些人像是突然消失似的一个都不见了踪影。就是那些三轮车夫也没有招呼我就纷纷地踏着车子离开，我感觉自己已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这片空地里，这瞬间我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天空是灰色的，房子也是灰色的.
    我楞了一会儿后才迈步，随着记忆中的那种惯性，走了几步才看清我前面贴在墙上的一块指示牌，随后我就朝那画着的红箭头走去，那里是个巷子一样的过道，过道里已是空荡荡。待开的汽车和候车大厅在另一边，那边才有人的喧嚷声，还有晃动的人影，我感到自己是孤立于那边的，所以看时有一种海市蜃楼般的感觉。
    走出过道走过铁拦杆迎面的是我熟悉的大街，我又像是回到家一样，我绕过那些三轮车夫的眼光，轻快地走上人行道，那里还是有很多的自行车一字排开地停放着，街上的路灯已经红了，汽车自行车行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一下子还没有适应这节奏，感觉像是心跳加快一样，任由自己的双脚摆动。
    走了些时间后，我才回到现实。我闻到些香味，有家小吃店就在眼前，我感觉自己确实饿了，我跨步走进去没有对门口站着的姑娘和她身旁那张桌子上排列着的菜看一眼。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桌子上说烧一碗青菜面，那头发锃光的小伙显然有些不太情愿，我才不管，就这么坐着。
    店里的灯光只是比阿根的小店白些，看起来也不见得亮到哪里，屋里就四张桌子，有两张各坐两个人，我知道再过去这样的店接连好几爿，夏天时他们就把桌子搬到门外，一直营业到后半夜，所以很是热闹，我和徐亮他们有时也到这里来的，有一次和徐亮两人两瓶啤酒一盘炒螺蛳再一只沙锅聊上两个小时，尼采弗洛依德丑陋的中国人好像还在眼前一样，徐亮没喝几口就已涨红了脸，说话时眼睛像是要蹦出来一样看着我，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开闸的水一样滔滔不绝，我也不甘示弱，精神分析存在主义结构主义维特根斯坦胡塞尔说到自己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为止，我还为此很得意，因为后来我觉得原来我还是懂得些的，这倒是印证一句话真理是越辩越明。
    其实那时候大多是瞎说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对方知道的多一些，就一次我记得很清楚，在说尼采时，我说石里克后来也疯了，我仅是为了说德国的哲学家都容易疯，因为徐亮肯定不知道这名字，好像我也因此占了上风一样，但他不知道石里克只是被一个疯子杀害，而我自己也为这个语误不舒服了好一阵子。
    青菜面终是由那姑娘端了过来，我拿过桌上那瓶辣酱倒了些在碗里，家里爸爸是不吃辣的，爸爸说吃辣的火气旺，大便时会什么的。我顺着他不是我相信他的缘故，我可以吃也可以不吃，只是爸爸怎么烧我就怎么吃。
    我想爸爸现在说不准已经喝完酒吃完饭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心里倒惦记那位斗鸡眼的姑娘，阿狗老婆总是这样说这位老是讲某领导在开会的主持人，看样子阿狗老婆也不光是说阿美，她在小店里也说过这姑娘和某领导什么的，那时我想阿狗老婆这么说说不准是因为那姑娘天天唠叨某领导的缘故，可惜这里没有电视机，不然我在这里或许可以听到些什么，在这里听到的总比在村里听到要准确些。
    不一会儿我就吃完面还喝了汤，肚子反倒更饥了些，我只有委屈它了。我站起来时那四个人还坐在那里，走出店外天已全黑了，我想我得先找个过夜的地方，所以我还是去找一帆，向他借些钱我就能解决住夜了，不知这两年来他有什么变化，还有他的那本书写完了没有。
    肚子里有些东西下去后，感觉精神都爽了，好像胸有成竹一切都在把握之中，我走路也是从容不迫了，就像那时爸爸饭后散步，只是我没有哼些歌，过去我可是会哼几句的，金色盾牌热血铸就，不知不觉中也从嘴里哼出来，那时我也是在饭后到外面去或是骑自行车，感觉还很不错，真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师就是这样说的，唱歌是劳动人民表达心情的一种方式。
    我想一帆看到我会怎样想，我看了看自己这身灰暗的旧西装还有脚下干巴巴的皮鞋，心里想即使我来时是有准备的也没有什么衣服可换，那皮鞋就是擦了也不会亮，最多我把头洗一下，其实让一帆看到我这样也没什么，他是了解我的，他不会计较这些，可是我心里总感觉有点不妥，就是说一帆真的是了解我吗？那时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这问题，因为那时我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情景，要是一帆对我不冷不热，我是不是会厚着脸皮呢？
    大概是这间了，徐亮说在二楼右边第三间，你举起的手还是放了下来，走廊里黑乎乎的没有人，却堆满了木箱桌子等杂物，还有晾着的长长短短衣服像是有人并排站立在那里，你想他就住在这种地方。房间里面没有声音，门缝中却有灯光泄出，你想说不准他在看书或写东西，除亮说他四个竹书架都放满书，你想象了一下他房间里的布置。
    他对哲学很有一套。你想他一定是戴眼睛的，徐亮笑道，你以为有学问的人一定是戴眼睛的，他连烟都不抽。你有点不以为然，你想不抽烟怎么去集中精力。徐亮说你只要和他聊了就知道他懂得要比你多，尤其是对弗洛依德尼采他很有造诣。你想你确想和他认识认识。徐亮说你可以自己去找他，你想你会去的。
    你又举起了手，指弓在门前停了一会儿，终是轻轻地叩了两下。你以为里面听不到，你正犹豫着是不是再敲，门开了，灯光倾倒了出来。
    他完全出乎你的想象，他皮肤白晢看起来像是电影中的公子哥或是奶油小生，他朝你看时显得有点不高兴，或是他正想说找错人的话，你连忙说是徐亮介绍你来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开了给你走进去的位置，你走了进去，他便在你身后关上门。
    徐亮说的没错，四个书架两边对称地立着，书架上面各有两幅字，一边是读书思考，另一边是创造发现，中间正对着窗户的是一张桌子，桌子上亮着灯，还有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是一个本子和一支钢笔，床是铺在门旁的，床上也有几本书散乱地放着，靠床的墙上贴着辫子散开的古力特在踢球。
    他从床边拿过一张凳子放在桌子旁示意你坐，你掏出香烟时，他把手伸过来按住你的手说他不抽的，你已抽出了一支香烟，你只有自己叼在嘴上，再点上火。
    接着你走到书架前。他的那些书确实不错，大部分你只听到过书名，至于书本身就是县城图书馆你都没有看到过，你心里油然生起一种敬意。这时候他正把沏好的茶端了过来，你双手接过茶杯就走到那凳子上坐下，他把凳子一侧也正对着你。
    其实我倒不怕一帆对我冷淡，只是我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要是他已结婚，要是他还和他的女友芬在一起，我这模样他是不会喜欢的，芬那时就不太喜欢我去，后来我去时她总是说今晚一帆还有事，一帆就对我尴尬地一笑，然后就说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当然我是走不回去了。
    那时我想他们正在热恋当中当然是不喜欢我去。但现在我这模样去，还这么贸然，芬肯定也会想我这么长久没有去是不是有什么事有求于一帆，或者她会想听说我早已辞职不干了这下是不是来借钱的。就像那时阿B来找我时我也会这样想，书上就是这样说的无事不登门。要是芬真这么以为，我想她也没错，我确是这么想的，我自己都感到奇怪为什么我偏是在这个时候才会想到一帆，两年多不见了，就是那次我卷铺盖回家时都没有和他道别，或是偏偏没有想到他。怪不得爸爸那天在小店门口对阿昆会说朋友朋友都是假的，我在一旁听了，有点不以为然，我想大概爸爸是自己没有朋友的缘故，他在家都这么长时间没见到有人来看过他，过去可是有很多人叫着老李找他的。
    那么现在我找一帆也真是因为有求于他的缘故，有人说女人尽管俗了一点，但她们的直觉通常是对的。就说芬那时看我是一点没错，我和一帆是算不上朋友，不然我为什么只是需要他的时候才会想到他。但如果连一帆都算不上是朋友那么就是说我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了。那时我可不是这么以为的，我和一帆大有相见恨晚的味道，我怎么能不把他当成朋友呢？
    他一只手臂搁在桌子上，两手的手指插在一起放在胸前，眼朝着书架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抽着烟感到很拘谨，来时你想过说些什么话，现在那些语句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你可不能让这沉默延续下去，因为是你来找他的，急切中你说书还是蛮多的。这是一句臭话。
    他朝你笑笑，你看得出他很不以为然。你想你也顾不得那么多，最多拍拍屁股走人。你就接着说你这些书是在哪里买的，你从没有在书店看到过。他这下的微笑使你感到自然多了，他说他是到省城去买的，这里确实没有这样的书。你想你们已经有了开始，你站了起来掐灭了香烟把它丢在门口，你走过来时便站在书架前看着书接着说这本书，他也站了起来说这本书，你说你喜欢哲学，他说他不仅喜欢哲学还喜欢文学。
    接着你就喜欢上他了，你感觉他有很强的思辨力，确实是不一般，怪不得徐亮会极力的说他，他打了个比方你觉得很有意思，他说为什么小孩子在任意地方都会肆无忌惮地小便，要是有一天你在大街上或者是半夜你明明知道没有人会看到你，你就是解不出小便或是会拣个角落去解，因为那时你总会以为有人在注视你，但你又看不到他。他说其实是有人在看，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也就是你头脑里的上帝。
    你想那时老师确是这样的，喜欢躲在一个角落放水，而你们总是随地的。他接着说为什么小孩子不会这样想，因为小孩子的脑子里还没有形成上帝，上帝只是后来加在我们头脑里的，就像你爸爸妈妈在告诉你不能随地小便一样。
    上帝是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在规定你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你不太明白他说的具体指向是什么，但你还是感觉有些道理，你想一个哲学家在他的一本书上也是这样开始的，那哲学家写道哲学就是久别重逢的两个老朋友见面时说你的变化真大。
    你不会不把他当朋友的，你告诉他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也告诉你他在写一本书，并还给你看他已写好的两本稿子。你告诉他更多，就是对女人的事你也说，你还告诉他爸爸和阿木嫂的事，甚至还告诉他你能让那东西自行射出来。要不是朋友你就不会说这些，你对徐亮就没有说这些，对李木子也没有，对小陈更是没有说。
    你确是把他当朋友的，你可以对芬保证，你来找一帆是因为他是你唯一的朋友，你想你可以把你的心都掏出来让芬看，你现在是没办法了才需要朋友帮忙，这不是因为其他问题，你有难处不找朋友找谁，为什么你没有想到去找徐亮，就像你不会和他们说真心话一样。你感觉自己像是坚定了信心，迈出去的脚步都踏实了。
    我感觉自己已走了好一阵子，却还在这条街上走，到一帆处拐弯的叉道却是早就看到了，这条街这两年中几乎没有变化，最醒目的是道旁隔离带上的權木，大概是刚刚修整过，像是刚刚理过的头发一样，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株是突出的，就是灯光下的阴影都是直的，路旁理发店伸出的转动着的圆柱老吸引我，那里面的线条像是没有终点一样在不停地伸展。我终于走到门前，看进去时有好几个漂亮的姑娘坐在门旁的沙发上正看着我，我连忙转过头，好像是害怕她们看出我些什么一样，其实我转头是自然的，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怕不怕。
    没走几步我又想阿美会不会在里面呢？说不准那种人就是小姐，我想了一会儿那些人的模样，我想不出有像阿美的，看上去那些人都化妆得很浓，像是做戏的装扮一样。阿美和她们是完全不一样的，阿美是清秀的，看上去就像山里的水和山的颜色一样是自然的。但我还是转过头看了一下那店的名字，我想说不准我会回来看看的，因为阿美也有可能上这里来过。
    一路上这样的理发店接连又有几家，我都没有用心去记住店名，这些店的门口千篇一律的坐着几位漂亮的姑娘，我想大概是县城的人现在时兴理发，就像有一阵子流行穿黄颜色的军装一样，那时走到那里都能看到穿黄军装的人。
    这有可能，县城的电视台就是这样说的，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精神面貌大不一样了，不是吗，理了发看上去就像是精神焕发。再说这些店家家都是装修得很漂亮，就是看看感觉精神都不一样，比镇上的诗芬清爽多了。
    那些店名更是非同以往，典雅美容中心奥斯卡美容城海伦连皇家美容院都有，我想再没有人会想出有什么更好的名字了，那时候我看到最不一样的店名是非我也，那意思是看得懂的，就是理发后我变得更好看了。现在这种名字我就没法和理发想到一块，光听店名我是想不出这就是理发店。我想这店名好听自然是让人感觉好一点，就像现在把厕所说成洗手间一样，过去我们都叫茅坑，那名字确是不好听会令人想到那排泄物，要是在吃饭的时候谁提起就会连饭都吃不下，那时阿B常这样恶作剧。我想也怪不得镇上的理发店会取这么好听一个名字，其实说到底就是个理发店。不过这些店或是我过去没有注意的缘故，现在因为阿美的缘故我才发现它们原来有这么多。
    人有时就是这样，不注意的东西会忽视它的存在，就那时我就没有想到和一帆去说说我的困惑，我想我应该去找他谈谈，说不准我也不会回到村里去了，我想……我想那时我是……其实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都过去了我再想也没意思。
    就到了那条叉路口，这叉路其实是一座桥，一帆就住在桥的那边。那天我和一帆就是在这里分手的，也就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走出来，他没有很多话，出来没多长时间我就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他想早点回去，谁叫他在恋爱呢，时间还很早，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我站在栏杆旁像是诀别一样目送一帆走过桥，也有一对恋人站在栏杆前，河水映着灯光微微的波动，和天上闪耀的星星呼应，让他们感到一种诗情画意，而我领会的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真是难以忍受，我想去爱一个人，可我想不出有什么人值得我去爱，我满腔激情却无处寄托，我站在这里，脑子里已唤不出过去和一帆的那种感觉，就有句话说的此时已非那时，此景也非那时景，那时已一去不复返。
    他又喝茶了，然后再拿过桌上的热水瓶倒满水，那热水瓶原来是放在地上的，后来他干脆就不放下去，他没有朝你杯里倒，你的杯子依然是满的，你没喝是因为你有点尿急，你想站起来又没站起来，这已是接连好几次，你只是不愿中断这连续的话题，看得出他也很兴奋，有几次你们还差一点争论起来，他总是围绕你的话从你的话里找出瑕疵，让你无以应对，你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竟会想不出恰当的用词来告诉他你的话没错，你说你喜欢萨特，他接着问你有没有读过原著，你说你没有但你读过介绍，你列举了几篇你在图书馆杂志上读过的介绍文章，他接着说你要喜欢他就必须读他的原著，他说你接受的只是那几个人的观点，你谈不上喜欢萨特。你说你确实是喜欢，你还想说什么时。他又接下去说就像洋为中用那句话，我们是拿人家的东西来用。洋的东西第一要过翻译那道关，翻译的好坏那是能力问题，就是说这里已经是打了折扣。用的东西是随自己的需要定的，你读的不过已是经过人家消化为他所用的东西。
    接着他举了举自己的茶杯说你喜欢的就像我现在喝的这杯茶已很少原汁了。你似乎感觉他说的有些道理，但你也觉得自己没错，你想他或许是好辩罢了。但他接着说他也没读完那本大部头，你确是看到他的书架上有这本书，但你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你想他自己都没读完再来说你总感觉有点那个，但他接下来说的又出乎你的意料，什么他人什么存在，他总是从自己熟悉的东西来解释或是理解的，他又说起那只杯子什么概念与物，你只能似懂非懂，你想你记得更清楚的不是这些，要你来说或许你会说萨特来过北京登过天安门城楼或是周总理接见过再或是他拒绝诺贝尔文学奖，只是他没有给你说这些话的机会，你想就是让你说你也感到说不出这些，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又一次观察他，他因为情绪上有点激动脸色就有些泛红，再加上没有胡子看上去倒很像是个漂亮的女人，但他说话的样子很坚决那是女人表现不出来的。你想他只不过是个杂货店的营业员，可你又没法把他和那种工作联系起来，你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就是他为什么没有读电大，徐亮他们读了电大。你想……你想你也没有啊，因为你以为电大那种知识对你毫无用处，你想他这一点上的想法是不是和你相同，只是你听着他说萨特，终是没有问出来。
    从这里走过去过桥就能看到一帆房间的灯光，我每次晚上一个人在外逛荡后从这里经过时总是看到他房间的灯是亮着的，不管是多晚了，只是我从没有敢上去，因为芬总在他那里过夜，我不知道他每晚都这么迟，芬又是怎样的，我看着这透过窗帘的红色灯光，我想象他坐在桌子前，芬已是睡着在床上，心里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我想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他那样就满足了。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就是追求的目标都没有，我只是空有那种精力。
    走到这桥中央我忽然害怕起来，我不敢走过去，我想要是那灯不亮那我该怎么办呢？接着我便在栏杆旁站下，前面看过去两岸灯光相对映在河水中变成五颜六色，在黑暗的天空衬托下透着都市的浪漫情调和站在村里桥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我眼朝着底下，河水在轻轻地晃动，柔和地像飘动的丝绸，平静地像是在召唤我，我都不敢再看下去，我抬起头来往走动的全是陌生人，吝啬地都不会朝我看一眼，天空是黑咕隆咚的更像在吞噬我。
    你心里是一片茫然，你想到一帆那边去，可是芬又会说一帆今晚有事，这已是连续几次了，这不能怪她，他们是在恋爱，你凑和着进去算什么，再说一帆每天给了她多少时间，芬圆脸蛋长发披肩很漂亮，要是你，你就会……，你想一帆为什么就不肯放弃他自己的事，或者就一会儿，和芬出去玩玩，谁谈恋爱都不去看场电影或是逛逛公园？那个小说对他就这样重要，他说他已迫不及待，他要把这十几年来心里上所承受的东西写出来。他说他现在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年来他一直是被欺骗着，你知道他的话没有具体的指向，他打过一个比方说有一天当你知道你父母一直是在骗你，你会怎样想。你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当时你想到他说的随地小便的那个比方，但你还是不太明白。你说你不知道。他说有一天你就会知道的。你不知道他说的知道是你自己逐渐明白的还是你将来看了他写的书后才知道。
    只是后来有一天芬来了，来得那么突然，那天你敲一帆房间的门，芬开门时你还以为走错了房间，芬和一帆很相像，当时你还以为这是一帆的亲戚或是表妹，你心里还很紧张，免不了有点想入非非。接着一帆对你说这是他的女友，你想你以前怎么没有听他说过，一下子你还有点接受不过来，之后心里好像又失去了什么似的，一帆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但你已感觉出芬一直就是一帆的女友，只是一帆没有告诉过你。
    你再没有像过去那样下班后吃过晚饭就准备着到一帆这里来，你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来，你又重新订计划，下决心多看些书，但或是习惯的缘故，你老是想走出去，隔壁的麻将声总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扰乱你使你心神不安，你坐不了几分钟心里就对自己说今晚反正不行还是出去走走，明天再开始吧，你总是无法抗争这事实，就站起来矛盾了一会儿，心里想到外面去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你骑上自行车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四处游荡，然后你又在一帆的窗下犹豫是不是鼓足勇气去敲门。有时你把犹豫搬到这桥中央的栏杆旁，一边停放着你的自行车，那是你准备随时离开的。一边是铁做的横杆那是为了不让人掉下去。但却不能挡住有人跳下去，没多久前一个姑娘就从这里得到了永生，你几乎能感受她超脱前的那种感觉，这或许是你也有类似感觉的缘故。不知是为什么你对谁都失去了兴趣，好像是那个跳下去的姑娘，心里只有一个男人，你脑子里也只有一帆，徐亮小陈文学社蓝月亮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你小心翼翼地敲开了门，心里想最好芬是不在的，然后开门的还是芬，芬真的很漂亮，笑着招呼你时你低下眼睛心里几乎有一种犯罪感，说真的你还从未在正面看过她，心里也无法描述她的样子。一帆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前，桌上的情形和几天前是一模一样或是他刚刚在写什么。他招呼你坐下，你感觉他不像几天前那样热情，他没有放下手中的笔，眼睛看着桌子，你们都没有说话，芬坐在床上做什么，你感到自己真的不该来，你有点不知所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那里放，你想站起来又感觉这样不太好，你坐在那里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倒是一帆把笔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朝着你说我们出去走走，你本想说算了今天你还有事。但你没法说出口，跟着一帆站了起来，芬也站了起来说早点回来。你知道这话是说给你听的，因此你都没敢朝芬看一眼。
    在这桥中央的栏杆前你们站下，你看着黑幽幽的河水没有说话，一帆是背靠着栏杆看着桥面。你在想这些时间来你好像是做梦一般，每天总在等下班后的那种心情就像这河水一样流走不会返回，你有一种凄惨的感觉。一帆突然转了过来也朝着河水对你说几天前有个姑娘从这里跳了下去。你没有抬头，但一帆的话语仿佛使你感受那跳下去的情形。
    一帆接下去说她还是从乡下来这里自杀的，她先是写了遗书留在家里，再在这里自己用绳子缚上双脚跳下去。你感到你就是那姑娘缚上自己的脚纵身一跳，你真实的感受了这一刻。一帆接着又说那人死的决心竟是这样大。你想或许是的，想死就像活下去一样是一种信念，有一本书上就是这样说的。你把眼光从幽暗的死亡河水中挣脱出来看着一帆被路灯照着微红的脸，你说有些事总是难以预料。然后你竟想不出续下去的话，你也不知道你说此话的用意。一帆也没有再回答你，就此后你们谁都没有打破这种沉默，而你却因此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呛情绪。
    你不能怪一帆，这种沉默不是那晚才有的，你们本来就常有这种情形，也有说完话的时候。那时一帆也是这么站着或是长时间地看着河水，他仿佛能从中领悟出什么一样，他经常从日常看得见的事来理解书上的东西，他几乎总能忍住不说话，默默的或许是在建构他写的那个小说，他说他写的是一个人的心路历程，那个人从思考中获得了自己的真实存在，他这样子或是正在把握那个人的思考过程。他并没有告诉你他在想什么，你也无意关心他在想什么，你更不会因此感到失落。因为同时你也在想，尽管你没有一帆想的那么有意思，你想的是人的生命是为什么，做什么样的人才有价值，就像一只狗它会不会想做什么样的狗才有意思。你知道你这是胡思乱想，但你却并没有感到无聊，或许你正是这样想了才感到自己是有意义的。那时你们就是这样站着，不会感到枯燥，也许会站很长时间。
    我没有停留多久，我继续走过去。这桥不过七八十米长，要不了几分钟就能走出头，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又有一种冲动就是巴望一帆房间是暗的没有灯光，我想那时我会怎么样，这念头就此抓住我的心，同时心里伴随一种激动，好像那之后的情形很吸引我，我很向往，就像那时从这里跳下去的姑娘对未知的那种强烈渴望一样，逼得我在心里祈求让我去实现。但我想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一帆，不然我可以马上转过头，而我又没有那样想，我只是想让事实来决定，不是由我自己来决定。那么我究竟又是想干什么，或是我想让自己堕入一个窘境，体验一下我没有过的经历，我不知道，我自己也捉摸不定这想法是怎么来的。
    你走过去，推着自行车，你在外面游来荡去已有一个小时，你不知道自己自行车这么骑来骑去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没有任何目的，或是一点点理由都没有，你只是在房间呆不下去，你非出去不可。你骑上自行车，你为了使自己有个借口，心里就想是不是到一帆那里去，你已是好几天没有去过，你又想你还是不去，你去了也是一个尴尬的场面。
    你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消耗了时间，最后你和你自己打赌，你想要是一帆的房间灯还亮着你就去敲门，不然你就只有回房间。之后你自行车就朝一帆的住处骑，在路上你又想最好一帆的房间的灯是不亮的，因为到了那里你又会犹豫。你想要是一帆不在，那么你就名正言顺地回自己的房间里去。其实一帆房间的通常都是亮着的，你知道到了那里你也肯定不会进去的，你只是为自己找借口，使自己乖乖地回到房间去。
    就到了，再跨过去几步，你便能看到那间四层高的旧房子，那房子你从没有注意过，什么模样你都想不出来，徐亮说反正是过桥后左边的第三幢房子。你想就是这幢，慢慢地你就能看到第三个窗户，数下来第二层就是了，徐亮说他有很多的书，你想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是一种摆设也说不定，现在不是有很多人把书当门面的，这是一种时尚，连结婚都要在新房里摆只书架放些书在上面。
    第三个窗户你看到了，灯固然是亮着的，那是一盏台灯透过窗帘泄出来的光，徐亮说他通常是在房间的，你想这或是一种性格，也不能说明他是在用功看书，更不能由此说他是有学识的，有些人不也老是手里捧着一本书，像小陈去玩时还腋下夹着一本哲学书。你很平静地走过去，徐亮说他很随和很容易接触。你想你并不会在乎这一点。你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你想你也可以走到门口后不进去，你更没有什么激动不激动的感觉，或贸然不贸然的想法。再说徐亮说话总是以他自己的水准看，你也确是不太相信徐亮的眼光。
    那窗户果然是暗的，我又数了数，是这个，它黑乎乎地像是熟睡了一样卧在那墙上，我心里很平静，感觉就像是预料中的事。
    徐亮说他什么时，你感觉他已称得上作家，你想他不过是个杂货店的营业员，你心里如何也没法把那两种形象揉成一块想，作家就像是某种崇高的东西，或者是高人一等的光荣称号，就像英雄一样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你心里的最高处，你还能记得小时候说的长大了要做科学家时的那种激动心情，就现在你看到学校里那些高高的举着曲臂的手的少年在说时刻准备着时你心里还能唤起那种激动，你想他断然不是那种形象。
    但徐亮确是这样说的，在那家咖啡店里，你们四个爱好者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就像坐在火车的车厢里，你们的中间是一条长的茶几，一侧是窗，窗帘直挂落地，两边又撩起些就露出了些街景，使你们能看到外面路灯下走动的人，你们的另一侧也是个和你们一样像个包间，相对的两张高靠背的坐椅上坐着四个人，只是那边没有窗。灯光是暗淡的，看起来更像是烟雾弥漫，邓丽君在一旁用轻柔的声音唱着夜幕低垂红灯绿灯。
    你们品着鸟屋牌的咖啡，吸着三个五的香烟，你们高谈阔论，中东局势围棋擂台赛第三次浪潮信息化社会，你们个个感到热血沸腾，好像你们和伟大的时代连在了一起，你们已不是单个的个人。
    坐在你身旁的徐亮伸手把烟灰点在茶几上的烟缸时说日本人已两度摘冠了，你感觉这口气就像是在说奥运会上我们失去了几块该拿的金牌。架着金边眼镜的小陈在你的对面手上夹着香烟放在嘴前像个沉思状，那本题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书默默地摆放在茶几上，他刚刚说完日本经济。他旁边的李木子双手捧着咖啡杯整个身子朝着前面佝着，你只能看到他整整齐齐的头发三七分开地梳向两边，之前他说围棋，报纸上有人批评现在儿童学围棋的人太多，会影响国民的什么。
    你挺直身子整个后背连头都靠在靠垫上，你说有名的作家也在报纸上撰文说文学是个小道现在挤满了人，他说国家有很多行业需要人才，他希望那些人能改变方向。徐亮接着说那时报纸上也曾批评说学书法的人太多了，好象每个人都想成为沙孟海似的，那些人总是一哄而上。接着你脑子里看到这么一个景象，一辆公共汽车，有很多人争着挤上去，又有很多人被挤了下来，汽车开动了有些人还抓住门窗站在车门的踏板上。你想这不是人太多的缘故，而是汽车太少的缘故。
    这时小陈吸了烟后又接下去讲据说沙老在什么地方写了几个字值多少钱。你没法看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镜片偏红的颜色，你总是感到不舒服。李木子喝了咖啡后仰起了身子，你看到他的厚嘴唇上下张合时发出了粗沉的声音，不是吗据说某名人把自己的家常唠唠叨叨地写了本书还净赚了好几百万。你喜欢听这声音，这声音就像电影中的旁白，充满着肯定的意味。
    你没有说话依然保持那姿态，你想不出自己想要说的话，你脑子里也想到那个县委书记写的那本创业史据说也拿了一万元的稿费，只是你感觉那是不一样的，你没有说。小陈接了话碴儿说诺贝尔奖金兑换成人民币有多少。你想小陈是银行的自然是关心这些。这时候徐亮就说大江健三郎。
    你们把这样的聊天称为星期五聚会，那是你们从有名的星期二聚会或是梅塘聚会借用过来的，因为有段时间每个星期五你们都聚集在这家咖啡店里，后来就成为你们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你们四五个人志同道合为了共同的目标走到了一块，你们交流你们辩论你们畅谈理想。就此你们怀着激动的心情成立了一个文学社，你们的宗旨是倡导文学弘扬爱国精神，你们还自办了一个刊物，那刊物的名字叫蓝月亮，一个充满着诗意的名字。
    你们聚会你们写作你们在你们的刊物上任意发表自己的作品，你们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不仅如此你们还吸收了很多新的成员，那些新成员的加入使你们更加感到自豪，仿佛因此证明你们在成长，你们梦想有一天你们也像有名的创造社太阳社一样在历史书上写上一笔。所以你们非常严肃地对待你们的事业，你们还到公安机关登了记成为一个合法的社团，这样你们的机构就像真的一样运转。
    徐亮是社长兼刊物美编。小陈是副社长兼财务负责社费的收取和支出，你是主编，负责采编稿子。李木子负责刊务，打印印刷装订发行都由他一手操办。你们还非常认真地请县城有名的书法家给你们题了字，那天你也去了，你们像是去拜访一个大人物一样的心情走进设在政府机关的书法家办公室，书法家比你们长不了几岁，写得一手好字就此成为年轻的书法家，你们毕恭毕敬的样子着实让那人满足了一番，书法家也就此答应你们挥毫泼墨。他说他对积极向上的青年是大力支持的。你们想可惜你们在县城的报社没有人认识，不然你们可以在三版或四版占个位置。
    终于你们的蓝月亮问世了，你们捧着满是油墨味的蓝月亮心里非常激动，你们为自己的能力感到自豪，你们想这仅仅是开始，将来不知会发展成怎么样，你们的自我已膨胀至极，好像美好的前程已经在你们面前展开。
    第一期的封面上你们还特意加印了试刊号三字。你们从过去自己写过的东西中选了些诗歌散文小小说，你用了三个笔名发表你不同体裁的文章，徐亮也为自己想了三个笔名，小陈李木子他们各是两个，老实说你们为那笔名着实化了些脑筋，那是因为你们为了让看的人感到有众多的参与者，结果证明你们的想法是对的，因为随后你们有了更多的新社员加入，有更多的社员把自己的作业交给你们，随后你们就有了正式的创刊号，那是相当成功的，你们一共印了五十本。
    你们还定期出刊，像正规的一样。你们就这样出了有七八期，只是后来你们发现可刊的稿件越来越少，你们的那些社员对你们的刊物也越来越没有兴趣，你们感到了压力，就是你们自己也已绞尽了脑汁，你们还是写不出什么，那些笔名再多对你们也没有用，你们又把刊物变成不定期。但是你们星期五聚会的习惯还是没有变，就是出席的人员不像过去那样多了。
    那天你们坐下后，小陈先说明开支情况，结果是你们连喝咖啡的钱都得从自己口袋里掏了。徐亮接着就说这次钱就由他来付，随后他又接下去说几天前他认识一个人，那是他姐姐的男友特意介绍他去的，因为那人和他姐姐的男友曾是好友，所以带他去了那人的房间，那人的房间里全是书，都是些经典名著，有些书他连书名都没听到过。那人和他谈了几句话，他觉得那人对文学很有造诣，尤其是外国文学，说起来他都很难理解，他感觉自己真的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他说现在那人正好在写一本书。
    徐亮话说完后，你们谁也没有接下去，香烟一支接一支地在你们手上燃尽，这情形过去也常有，因为有时要把话扯到正题这对你们应该有个适应过程，或许那时你们的心里都还在想其它的事，你就在想你要是今晚没来说不定现在你正在自己宿舍的隔壁王家看电视，倒不是那电视好看，只是因为连续剧总是能吊人胃口，就像古时候的小说那样在关键处来个且听下回分解，你在想那个结果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家晚上通常有一桌麻将，一边就是开着的电视。本来你从不走进去，有一天不知是什么缘由你走了进去，你看他们打麻将，你在一旁坐了很长时间你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安，同时你也感到他们并没有像你以前以为的那样无知，他们四个人围坐一张桌子，你刚走进去时，王还开玩笑说连阿华都对麻将有兴趣，你心里竟没有以为什么，因为有一次你从那门口走过时听他们闲聊在说现在流行一种说法什么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跳舞，你很不以为然，感到那句话太武断。
    你进去后就找了个凳子在他们旁边坐下，他们也没有把你当回事，就是说你看麻将没有什么大惊小怪，因为他们早就听说过那句话，你是迟早要堕进去，后来事实证明也是这么一回事。令你不解的是在这上面你竟很有兴趣，没一会儿你就知道麻将的过程，并且能看懂牌出得好坏，你想要你打肯定不会差的，心里有点跃跃欲试，所以时不时地走进去看看成为你的习惯，只是你还没有放下对打麻将的鄙视。
    王的家是个卧室起坐餐厅一体化的居室，只是中间一道布帘隔开卧室，同时王坐在一旁看电视，还有王的女儿坐在床上玩耍。所以你有时也可以转过头看电视，这些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再说电视中那些充满磁性的声音还有说出来的词语本来就比现实中的东西有诱惑力，你有了一暼后就像踏进了陷阱收不住你的目光，尤其是那种你贪我爱的故事更是搅乱你的心思。
    徐亮说话时或许你的心思中有一部分就是被那些东西占去的，因为你只感觉徐亮说他认识了一个在写书的作家，你想那人写的书能在你们的蓝月亮上发表吗？这次你是真正觉得你们的蓝月亮是那么微不足道。所以在冷场了很长时间，听够了邓丽君爱你有多深后，你感到需要有其它声音来填补，你就脱口对徐亮说是不是叫那人把他写的东西让蓝月亮来登载或是连载就像杂志社一样我们去向那人征稿。徐亮转头惊愕地朝你看，睁大的眼睛比你们说柏扬李敖时还要亮，你想你没有说错啊，蓝月亮是没有什么稿可以刊登，再说你们自己又写不出什么。
    徐亮把香烟送进嘴唇后那闪亮的烟火盖过了他的目光，然后他又把香烟在烟缸里一捻，这时你忽然感到你今晚还不如在王家有意思，不过这想法只占了几分之一秒的时间。
    徐亮也不愧为是徐亮，他喝了咖啡后就接着说，他是有这个意思，就是需要有人去做这工作，他说他是不行的，因为他和那人说话时感到很吃力，不然那人会小看你们。你觉得徐亮这话是真话，同时你也知道徐亮是叫你去找那人谈，只是他的腔调让你感到不舒服。其实你心里倒也确实想去见识见识，所以你也不去想徐亮这句话是否包含其他意思。
    要不要上去，靠近那房子时你想，这楼梯下自行车七零八落的停放着和你宿舍楼下简直是一模一样，你把自行车推在楼梯旁锁上。你想还是先到那窗下去，或许你能听到些什么，再说你也得想想你走进那人的房间后该怎么说。你就这样想着朝那窗下走去，但你不能和那墙靠得很近，一楼好几家的窗口都亮着灯，窗下乱七八糟饭盒塑料袋满地都是，说不准让你踩上脏兮兮的东西，会使你一下失去兴趣。所以你装得像个过路的，走得慢吞吞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到了那人的窗下站住，你抬头朝上看那窗没有比在远处时看得更多，你就站了一会儿，你听到的只是其它地方传来的麻将声和电视里的说话声，你感觉就像在你自己的宿舍楼下，所以你脑子里老放不下王家打麻将的情形，什么碰胡的，尤其是王的妻说出来的话音仿佛就在耳边，王妻的声音很有味，她是个唱越剧的，长得很漂亮，眼睫毛翘得老高，像是把眼睛放大了许多，看人时那眼睛黑幽幽的就像是陷阱，几乎能放出电来，能让人堕入某种情绪，他们说她打麻将本事特别好，你想说不准就因为她那眼睛能灼人的缘故。你想那个叫一帆的房间对面说不准也有那么一个她在打麻将，而那个一帆或是也正坐在她的后面看着那只柔软纤细的玉色小手缓缓的有节奏地伸过去摸牌心里替那只手祈愿那张牌是财神。
    这地方还是这模样，我正好站在几年前我站在那里想要不要上去找一帆的地方，一楼窗户射出来的光线照亮着地底上一簇簇的草低低矮矮胡乱地长着显示着生命的顽强，也有几只白乎乎的塑料袋或是饭盒躺在上面，好像已是躺了好几年，经过风吹雨打日晒还是那样子。只是上面第二层的那个窗户是黑的，我看不到那透过窗帘的红色台灯，我也看不出时间从那窗下流过的痕迹，我感觉我就像那一晚一样站着，因为我也像那一晚一样在犹豫是不是走上去，我像是刚刚做了个梦又回到现实，而我又被梦中的经历困扰，我得验证一下我所经历的感觉是不是真实的。
    古时候就有这么一个人大白天坐在槐树底下做梦，梦见自己做了蚂蚁国的女婿还做了官，他以为自己是真的经历了这事，因为他确实这样感觉了，尽管他醒来时看到只有蚂蚁在树洞里爬进爬出，至于他到底有没有经历那事，谁知道呢？他说他经历了，因为他和实在一样感觉了，所以对他来说就是真实的。
    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比如某个人说他撞见了鬼，他会说得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我可以不信他，或者帮他分析他看见的是什么，但我不能改变他心里的真实，因为我没有他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听阿昆老头说人死后会变鬼一样，我总相信在村口的大树底下呆驮的鬼魂会在那里，老师就是说上一百遍相信鬼是唯心主义也改变不了我晚上走在那里害怕呆驼的鬼会出现的想法。但有的时候的情形又是反过来，就是说明明经历的事又会感觉像是没有经历过一样，我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我几乎已忘记我之前干什么来着，我在想我又是怎么站在这里的，好像我是一直站在这里已想了好几年一样。
    我想我从村里来县城是为了找阿美，那是因为我听他们说阿美在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并已深陷其中，我感觉我必须去挽救她，就像书上说的一样，我甚至可以和她结婚，因为书上的结局通常都是这样的，所以我就乘车来到了县城。
    但是现在我的那种由美好愿望组成的感觉一点都没有，我甚至都找不到阿美藏在我脑子中的那个位置，就是她的模样也没有，因为在我的脑子里没有和阿美相对应的形象，我唤不出我原来一直就像图片一样放在脑子里的那个天真烂漫的阿美，也唤不出他们加给我的那个做妓的就书上描绘的浓妆艳抹的阿美，我能唤起的只是阿、美两个音节，就像我说石、头一样没有具体的形体或是情感的成份在里面。
    所以我又想我是不是真的那样想过，然而我找阿美的这种记忆确是有的，我也可以记起我曾经怎样想过，只是这种记忆就像是印在书上的字，对它们没有了感受就什么都不是。倒是对一帆或是徐亮他们我心里似乎有一种很深的感觉，只是我找不到这种感受的缘由，也没有相应的记忆供我尽情，我只是在一种情绪当中，所以我站在那里，似乎是在找某种证据来证明我是在干什么，而书上这个时候通常是用手来拧一下自己的大腿来证实自己是否清醒着，我不需要这样做，因为我知道自己是真实的。
    我想我找一帆是因为我今晚还没有一个住处并且口袋里只有十一元钱，但一帆的房间是黑的所以我就站在这里犹豫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要是上去显然是没用的，我要不上去那么我就这样一直等下去，要是那灯整晚都不亮，那我岂不是白等，再说要是一帆已不住在这里，那我更是傻乎乎。我想或是我先到徐亮那里去，或是我先找一个便宜的旅店住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