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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汽车启动前的刹那间我正在想我是否乘这辆车,随着身体的一个后仰,我就想或许我还乘这辆车返回。这第一个想法滑向第二想法的时间可能不超过一秒钟,随后便是一种模糊的状态。我想正是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改变了我的命运。 要是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我想的是下车,那么我在镇上遛达一阵后也已回家,爸爸照旧深陷在沙发里看聪明的一休,他见我进去后,就站起来从搁几上拿下那瓶有个发白的人参在里面的白酒,桌子上的菜像是妈妈吃过一样没有了那一绺绺的热气。 或许我也从爸爸的酒瓶里倒些酒,或许我没有倒,因为我是随意的,正像在那一秒钟里我或许会下车一样。随后我会接着想,要是我继续乘车,那么我可能已经找到阿美了,说不定因此我心里还会有些懊丧,还怪自己没有勇气,或许就此下决心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到县城去。但现在我正坐在去县城的汽车上,我却并没有为自己的行动感到激动,相反我倒有些为自己的冲动后悔,我想我这样到县城去有点盲目,因为到了县城等待我的是不可知的结果,尽管我想或许我能找到张一帆,或更巧的是碰上阿美,但我还是想自己随时都可能会下车。 汽车夹在两山中间和小溪平行缓缓地行驶在白色的路带上,我感觉像只甲虫在没完没了地爬行。车子里除了发动机突突地在鼓劲外没有其他声音,我两手平放在前座的靠背上,头朝着被粉尘覆盖不甚透明的玻璃窗,窗外朦朦胧胧地像是阴雨的下午,我都不知道离镇上有多远了,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就眼呆呆地望着窗外,脑子里就眼前不断展开的山,更没像开始想的那样想下车,好像刚刚那个在激烈思想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我,所以我无法把握上车前我是怎么想的。 在阿根的小店门口,太阳很灼人,爸爸坐在竹椅上眼睁睁地盯着阿B的三层小洋房,像是在打量它。我站在阿狗的身后看他们打麻将。 “阿美要不要。”阿狗老婆把那刻有一只鸟的一条打到池里时说。我朝身后看了看,我想是不是我听错了。阿狗老婆的脸上没有什么不一样,她还是只顾着看自己眼前的麻将牌。不过阿狗老婆打麻将时唠叨其它事是常有的,她就是那种人,喜欢对人评头品足,说话时咧着大嘴露出黄兮兮的牙齿,让人看得不舒服。 那次她也是这样说阿美,那天天气还很热,是晚上,阿美走进小店买东西,反正阿木嫂不在,阿狗老婆从阿美一进门就盯上了,她看的样子还很明显,我顺着她的眼看过去,阿美倒是瘦了不少,但人还是那么水灵灵,尽管穿得很露,我也没觉得过份,我是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待人家催我打牌时才收眼。可阿美走出门后,阿狗老婆马上就说你们看不看得出阿木家的刚刚打过胎,我心里想是不是前一天阿木嫂赢了她钱的缘故,接着阿狗老婆叽叽咶咶说了一大通,好像她看人很有本事,什么生过小孩的人走路时屁股会怎么的,什么怀孕后会一个劲儿地想吃东西,吃下去后又会吐,她说有一次她就看到阿美在后门呕吐,我想她们是邻居看到什么也是有的,再说女人也肯定知道女人的事,所以我倒相信阿狗老婆说的是真的。我想阿狗老婆会不会接下去再说阿美什么呢?反正阿木嫂不在。 我感觉自己老走神,太阳下好像我也会受热发酵一样,心里很烦,忍不住想动。眼前模模糊糊就变成四双手推来摸去,把一块块的砖头堆成四堵墙,然后又推到,再重新把那砖翻转,像拌沙子一样搅拌,又重新砌成四堵墙,这样反反复复。 接着我明白了些,像是刚从睡中醒过来,要擦拭一下眼睛才能看得清东西,我想我是知道的,阿狗老婆说阿美是指一条,阿牛就是这样说的,他通常把一条说成鸡。突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就是说阿狗老婆说阿美时原来是把阿美当妓说的,当即我想阿狗老婆的说法一点都不贴切,这种比喻是没有关联的,再说拿人来比喻也不好,我倒一点都没有想阿美到底在干什么,尽管我也早已知道阿美到县城去了,我也听说阿美在做小姐,所以我更多的是讨厌阿狗老婆那露出黄牙闭不拢嘴唇的嘴巴。 我没有走开,太阳真热,爸爸还盯着阿B的新房子,是不是爸爸又在想阿B本事真不错,现在爸爸在我面前不提阿B也不等于是不想阿B,他总是夸阿B好,我想好个屁,要不是那件事我心里倒还有一点认可,也会由爸爸去说,那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我说我不想弄脏我的手,你去对他说工钱我不要了。爸爸朝我看看倒没有再说什么,他大概以为我病了,谁叫我睡了两天。爸爸也乖,他再不在我面前提阿B,不过说不定爸爸也知道些什么,但这也不至于使爸爸改变对阿B的看法,不然爸爸自己又怎么看当年和阿木嫂的事,或许爸爸只是忍住不说而已,那一天爸爸就说了。 哎!阿美到县城去了。昏暗的灯光下爸爸那布满线条的嘴咪了口酒,然后呆呆地看着盘子里一片片泛黄的冬瓜,样子就像站着吃草的老牛,眼大无光,双颌像石磨一样左右磨动它嘴里的草。电视里县城的领导正端端正正地坐着讲话。 我真怀疑这声音是不是从爸爸的口中发出来的,爸爸的样子实在是看不出和那声音有什么联系。其实爸爸不说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我是因为没有看到过阿美,是想出来的,我想阿美既然镇上的诗芬理发店不去,那她为什么不到县城去呢?再说村子里的姑娘大多都到县城去了,所以几天没看到阿美我就这样想。 我想是不是爸爸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或是他在小店门口时,有人告诉他说我什么,说不准就是阿狗老婆,她那张大嘴是什么话都会说的,可能有一天她在自家后房的窗口偶然看到我站在阿木嫂家的后门,就像她看到阿美在呕吐,接着她就注意我。 其实就是让阿狗老婆看到我站在阿木嫂家后门,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我又没有干什么,我只是站着看,那是不能成为被人说来说去的口实,再说那时我看的又是阿木嫂。那么是不是爸爸正在想他过去和阿木嫂之间的往事,想时间过得这么快连阿美都这么大,开始自己找活干了,想着想着就脱口说出心里想的话。 我看了看爸爸,爸爸举着筷子看着菜,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心里哧的一笑,我想爸爸的荷尔蒙已是分泌不出那种想法了,有人说人的想法是和荷尔蒙有关的,我想这是有道理的。 但是爸爸和阿美之间有某种联系倒是有可能的,有时候我老想阿木和阿美为什么一点关联的地方都没有,爸爸和阿美倒是有几分相像,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时爸爸在镇上有个房间,阿木嫂和爸爸想干什么事也是不难办到的,有一次我就看到阿木嫂在爸爸的那个房间里,阿木嫂拉着我的手还给我糖吃,那糖就是爸爸给过我的那种,那糖纸是很漂亮的,和姐姐夹在书本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那时我就是没有往这上面想,所以妈妈骂阿木嫂时我心里还替阿木嫂难过。我想或许爸爸是想到了这一层关系,或许他心里模模糊糊有点那么以为,所以爸爸就对阿美有所关注,不过我还是以为爸爸是不会想这些的,爸爸最多能想到的是过去有过一件什么事,像是历史书上的一个事实,那是没有感情因素的,不像现在一样带个“哎”字好像有点情绪在里面。因为爸爸能用的感情已经很少,他已不能把各种表情标签用在不同的场合,有时我都怀疑他会不会笑了,就他和阿昆在小店门口说什么时,我看他每笑时都是那么勉强,好像体力不够用一样,刚刚有点笑的样子马上就又恢复原来的模样。 不过爸爸提起阿美自有他的原因,我不想硬要找个说法来。只是后来爸爸再没有说到阿美,我想这就是爸爸缺少荷尔蒙的缘故,我倒想告诉爸爸阿美在干什么,要是爸爸再提阿美的话,我就说阿狗老婆说有人看见阿美在县城做小姐,我想那时爸爸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自己以为阿美算是找到了一份好的工作,只是我不明白阿狗老婆说时的口气是鄙夷的,不过是嫉妒也说不准,阿狗他们自己的女儿在县城只是在一个小饭店里端盘子,够不上小姐。就我小时候看戏,每丫环小姐小姐叫时,漂亮又聪明的小姐总是拖着长袖羞答答地出场,那时我心里总是异常的激动,好像我和小姐有什么联系似的,心里自然会找出和小姐这字眼对应的具体来,就像老师说阶级敌人我会想到村里的呆驼一样,只是那时我找不到有什么人可以说成是小姐的。阿狗的女儿又不漂亮就更加算不上,阿美倒是真有这种味道,所以阿狗老婆说阿美是小姐时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激动。我想爸爸知道这些说不准也会露出个笑,只是我没有说出来。 不过爸爸现在不仅仅是对我少言寡语,就是自己对自己也不太说话了,或许爸爸现在的精力刚刚够他每天早上到镇上去一趟,看他走路时慢慢悠悠的不知道多长时间才能到达。那次我跟在他后面着实有点后悔,本来我就想避开他,只是我过了桥后才看到他,老远看过去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好像东郭先生一样看看脚下有没有踩着蚂蚁,我都产生不出什么感情,我不走上前去倒不是为了前一天晚上我因不去阿B那边干活对爸爸说要干活你自己去干,其实那没什么,我是怕与他相遇时他朝我没有表情的看一眼,那时我会感到很窘。 我到镇上是因为没有看到阿美已是三天了,那晚后我不知道阿美到底怎么样了,阿木家的人我也一个没有看到。我走进诗芬美发店时,阿美的师傅正照着镜子,我径直走到那转椅上坐下,阿美的师傅没朝我看一眼,我想大概她已不认识我,“剃头。”我冷冷的说了句,阿美的师傅才转身朝我看看,然后用头示意我先到一边的水盆洗头,之后她又转过身看她自己去了。 我似乎勉强地走到水盆前的方凳上坐下,我昂起头心里想要是阿美的师傅再不走过来我就站起来走了,阿美的师傅偏是没有满足我的自尊心,还重重地按下我的头像村口大树下阿炳当着我们按下呆驼的头一样,我自是任由她摆布。 本来我想问问阿美的事,只是因为阿美的师傅激发了我的自尊,使我不能控制说话的那根神经。付钱时我从上衣的里袋挖出从爸爸那里借来的十元钱,给她时我真想说,钱不用找了你就告诉我阿美在哪里,只是阿美的师傅把找头拿过来时我心里想的是这钱还能卖三包香烟。 走出理发店我就朝阿B的香烟店走去,我想我一定要找阿B问个明白。走出那条巷子一样的街,我老远就看到阿B的摩托车停放在自家的店门口,只是我走到阿B店的对面便站住,我想阿B看到我会不会先问我这两天为什么不去,是不是生病了,我怎么说呢? 爸爸第一天早上走进我的房间问我,阿三等你去拌泥沙。我躺在床上用棉被蒙着头说,今天我不去了。爸爸没说什么,倒像个传信的人带到信后马上掉头去回复了。第二天爸爸又走进我的房间说,阿三问你今天去不去。我是靠在床靠背上对爸爸说我不去干了。今天我却是跑到阿B的店里问阿B他把阿美怎么啦。我想说不定阿B连站都不会站起来就坐在那里最多对我点个头,更不用说会递支香烟给我。那么我能问他吗? 太阳已经老高了,风吹过来我还是感觉有点冷,我双手裹紧佝偻的身子,时而汽车尖叫着喇叭从我眼前开过,那些腰间系着包的大嫂扯破嗓子在喊叫到县城去的车马上就开了,还有几个女人推拉着那些犹豫不决的乘客在说快上去有座位的,对面一字排开的菜摊处倒是显得冷清,那些摊主坐在棚子底下眼盯着每一个从那里走过的人。 我没有看到爸爸,大概爸爸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晃悠了。我感觉很浑,眼前的一切好像变得巨大,那些走来走去的人却又变小。我身后台球噼啪的撞击声好像离我很远,但我似乎能感到那两次撞击之间的嗒的嗒的时间,就像时间在放大,感觉我好像进入时间的深处,或没有了时间,就像走进一个图书馆,阿B咧嘴说这打火机要二百元,阿三闭着一只眼斜着脑袋看砌成的墙,阿狗老婆那闭不拢的嘴露出黄牙,阿木嫂软绵绵的东西撞在我肩膀上,这一些像是图书馆内的书目一样存放在目录里,每一个都是一个故事我随时可以翻阅。但我感觉的却是眼前混沌的一片,汽车房子人我不理解其中的意义,我努力把它们变成有序,变成我能知道的物,就像电视机在自动搜索频道,我一一地把它们锁定。待我认清了它们后,就像打了个冷颤后,我感觉我无法走进阿B的店,就是买一包香烟我也不能去。 我终是没有打探到阿美的消息,我回家时又经过诗芬这家名不副实的理发店,门口一个样子和阿美差不多的姑娘站在那里,还有一个油头的男人在里面照镜子,阿美的师傅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我想这和阿美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什么不一样,阿美在与不在都改变不了诗芬她原来的样子。 我没有再停留,我心里想不管阿美怎么样我都不去想。我只想早点回家。过桥时我看到阿狗在阿B的造房处像我一样在一锹一锹地拌沙子,我想要是我今天去干活,那么那个动作就是我在做,就是说是阿狗这样看我了。 小店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凳子在晒太阳,我走阿美家这条路,阿木家的门还是紧闭着,我心里缺少什么的感觉总是改变不了。我走进自家的大门时,爸爸只顾自己低着头慢条斯里地在切菜,没朝我看,我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便和衣倒在床上,我只想休息,我想最好能马上睡着。 我是先看到阿木嫂然后再看到阿美的,太阳下阿木嫂像是置于放大镜下,我能看清她面部的每一个细节,那两眼眼側弯弯曲曲的线条像地图上表示河流的标记,还有分布均匀的微黑的毛细孔像地里种菜时挖的一个个小坑。我走在她的旁边站下满以为她会招呼我,哪知阿木嫂都不朝我看一眼,只顾盯着自己眼前的麻将牌,我站了有那么一会儿便悻悻地离开,心里感觉空荡荡的,爸爸坐在一旁闭着眼睛像晒熟了一样软绵绵的,阿狗坐在大树旁的一堆砖头上歇息。 我不知不觉地朝桥那边走去,看到阿木嫂我心里没一点激动,好像这几天我并没有因为她们想得头昏脑涨,我只是感到脑子里失去了些什么东西,变得没什么可想,这不仅仅是看到阿木嫂后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不去阿B那里干活,也不是因为阿木嫂他们没有像我想的那样遭遇了什么,就阿狗老婆说阿美什么时,我感觉像天蹋下来一样,好像阿木家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我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气概,好像我对阿木家有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可阿木嫂像是一点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并没有往这上面想,我的感觉就像突然间感到什东西都没有意思,似乎有种厌倦的情绪,就这样我走到桥边,这时我看到了阿美,身穿米黄色衣服的她蹲在小溪边洗衣服,我心里还是没有什么变化,我走过去到桥的中间,朝着栏杆双手扶在上面,阿美或是听到了声音,她抬头看时对我一笑,我还来不及报以同样的笑她已转过头,我心里好像因此平静了些。 我站的地方是村里能看得最远的地方,我常上这里来,有时看落日,那时我感觉太阳离我是最近的,也是最亲切的,看过去太阳又红又圆和那绿色山顶及蓝色的天空相映像一幅立体的画,并且动感,不仅如此,那落日还撒播一种祥和平静的气氛,看着会使我融化在里面,我心里也会因此产生一种超凡脱俗的想法。那时爸爸就是站在这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或时刻听从党召唤的。不过我从没有在这里唱过什么,我站在这里更多是胡思乱想,想些不着边际的事。 阿美卷着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臂在溪水里把那件红色的衣服拨来弄去的,少许头发在她额前随着晃动,因为运动她的脸上泛出些红色,这使阿美更显得青春。清澈的溪水映着水底晃来晃去的鹅卵石潺潺流动,不远处堤岸上金黄色的油菜花随风轻轻地摇摆飘来些花的气息。 我心里感到很舒畅,全然忘记了自己这些天的想法,我看着阿美拨动水时很轻快的样子,就像在唱歌一样,我一点也想不出阿美会有什么污秽杂乱的东西,更没法把她和阿狗老婆灌给我的那种印象联系起来。我想阿美还是那个阿美,她仍然是本来的她,此时什么阿B什么阿狗老婆好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我心里只有眼前这个阿美,好像阿美永远就是这个样子。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阿美已把衣服都放在她身旁的面盆里,她蹲在那里双手浸在水中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端起面盆站起来,她又转过头朝我嫣然一笑,好象是准备了一下一样,这下我来得及把微笑还给她,只是我感觉脸上紧绑绑的,笑得也就不自然,阿美转过身走了,留给我的是她苗条的背影,我心想她就像路边草地里挺拔而立的那种绿色小花,看上去淡雅一点不起眼,开的却和那些名贵的花一样鲜妍,让人产生怜爱。阿美同样是会让我产生这种情绪。 “买票了。” 我睁眼看窗外那些山已经很远,我抬头一个三十左右的大嫂手里捏着钞票正冲着我微笑,我连忙把手伸进自己的内衣口袋挖出一把硬币,按大嫂说的数一个个地放入那软绵绵的手掌心,我再抬头时那大嫂已把微笑奉献给我身后的姑娘。 我没有时间,不知汽车离开镇上有多远,窗外的天色已暗了很多,看样子我已是不能返回镇上,只是我心里还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我努力想想出个打算来,结果脑子里是什么也挤不出,我的肚子叽哩咕噜叫了已很久,中午我只吃了一点点饭,那时我还没有想今天就到县城去,我从爸爸的酒瓶里倒了些酒,爸爸只对我看看,我自己已没有钱买酒,口袋里还有二十元净是硬币,那是准备去赢更多的钱。 我喝酒是为让时间在感觉上过得快一点,我心里想的是有一天我口袋里有足够的钱,我就到县城去把阿美找回来,我要告诉她做人不要自暴自弃应该有信心,我还想说我还感觉她很高贵呢!说不准阿美会感动,或许会放弃那种生活,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汽车有节奏的摇晃和发动机嗡的声音总使我磕睡,这是我晚上老睡不着觉的缘故,所以白天常没有精神。睡不着觉时躺在床上不知道干什么好,我已没有钱买香烟,爸爸又不肯多给我钱,我就睁着眼睛想来想去,不知什么原因我已不为阿木嫂流那种东西了,本来我想想阿木嫂的下部,就有时看到的凹状,再回味一下阿木嫂那软绵绵的撞在我的肩膀时的感觉,我是能自己放出些东西的,之后我就马上能睡着了。 就是那天开始我讨厌阿木嫂。从镇上回来后我就躺在床上,我感到筋疲力尽,爸爸切菜时有节奏的声音没有使我入睡,我的头脑昏昏沉沉像是马上就要崩裂一样,我的脑子已是疯狂了三天,再没有力量去想什么,但我的意识却是强烈的,心里老想知道阿美的下落,就这样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爸爸没有来叫我吃中饭,大概是前一晚我顶撞了他的缘故,我连早饭都没吃就到镇上去,所以肚子是饿得没法受了,我走下楼,爸爸已经不在家了,桌子上的菜像是一直在等着我,电饭锅的黄灯还亮着,我盛了饭把菜倒在碗里是狼吞虎咽一口气吃完的。吃完饭我心里倒反而平静了许多,我怔怔地坐在桌子前,不知道接下去我该干什么,搁几上那只钟已是过一点,这是爸爸每天都上发条的摆钟,每天快五分钟,爸爸每天又把它调准。 就这一会儿我感觉身上冷嗖嗖的,我朝门外看去,外面的光线有点刺眼,我想我还是出去走走,走到门外我有意不去想阿美,就径直走小店那条路。小店门口热闹着,爸爸依旧坐在门旁,还有阿根也坐在门外,我看到了阿木嫂,她就在阿狗老婆的对面,我心里很平静,也感到意外,我走上水泥地,阿木嫂和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我看不出她脸上有什么写着,我想阿美一定没有什么事,我在阿木嫂的身旁站下,阿木嫂没有注意我,我看着她伸出手摸麻将牌,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突然阿木嫂把手里的牌在桌面上一敲,再喊了一声“胡了”,便哈哈笑了起来,我心里一下感到很不适,那笑声的每一频率都像是在撞击我的心,改变我的心律。我想大概就此我在心里埋下了对阿木嫂的厌恶。 我不再对阿木嫂有那种想法,晚上也不到阿木家的后门去窥视,我甚至都不愿意去想那些事,好像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从来没有过一样。不过我还是经常从阿木家门口走,我心里希望的是能多碰上几次阿美,因为从那以后阿美已不去镇上的美发店,她就呆在家里很少出来,我也不是常能看到她,能看到的也只是在小店里,她买了东西后就走,她也不和人说话,最多和人打个招呼,之后也不会站下来。我就是多看她的机会都没有,但我还是感觉她有点不一样,削瘦了些,几乎是憔悴,但反而是变得更好看,我心里想那天晚上肯定有什么事发生,所以我就常到小店门口,想从阿狗老婆或是阿根或是阿猫那里听到些消息来。 爸爸已从阿B那里算来了我的工钱,爸爸说阿B给了我一个整数,他自己扣除了我向他借的钱。我终是没有高尚还是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我把钱还给阿根时,阿根像是用以往不一样的眼光看我,还递了香烟给我,倒是他欠我钱一样,我没有去想这些。就是阿木嫂从没有和我招呼我也不管,那些天她也是天天来报到,他们把桌子抬到屋外,我自然是没有去凑那桌麻将,奇怪的是他们从不叫我,他们好像知道我不会来的。 我就站在太阳底下,有时也坐在爸爸的旁边,我能看到阿狗在那里把两只泥桶拎来拎去,还有时隐时现的阿三师徒,只是我没有看到过阿B。阿昆老头却没有爸爸那么守时,不过要我从爸爸和阿昆老头那里听出些阿美的事来,我倒从没有想过,也正好这几天电视里在说美国又在打什么国家,阿昆和爸爸或是阿根也免不了发表些中国人民的观点。 我更想的是阿狗老婆那老是张开的嘴能吐出个象牙来,所以我老盯着她,就是阿木嫂总在她对面,我心里自然又增加些对她的厌恶。我时而也离开走走,我到桥中央去站一会,希望那溪水中能映出个阿美来,或者看到阿美端着洗衣盆从村口走过来。我也到阿美的家门前,那扇门总是关着的,我朝窗户看,我总能看到阿美的衣服晾在窗外的竹杆上,我老想窗口会探出阿美的头。我心里明明知道阿美就在村里,就是没法知道她。 待我真正知道阿美那晚出了什么事那已是过了很长时间,我也不是一下就明白的,那是今天我听到阿狗老婆的一句话,再加上明天听到阿狗一句,后天又是阿根一句,再或者又是听谁说了句,这些话再加上我的三段论得出了阿美那晚的事,我也不知道这离事实有多远,反正我心里没有什么感受,因为我的感觉都已过去了,尽管我对这事仍有兴趣,那也是像看一本扣人心弦的书时急切的想知道答案的那种。再说阿美也已上县城去找活了,那件事好像因此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一样,村里的人或小店门口的人已把它放进历史的垃圾桶,只不过是有些人的情绪得不到宣泄时候就会提一下,那时的样子就像当年校长站在大树下对着一旁低头的呆驼举着手高呼不忘阶级仇。 那天是晚上,在小店里面,她们三缺一硬是把我扯了进去,我坐在阿牛老婆的对面,口袋里只有爸爸给我的十元钱,天气很热,我穿着背心,阿根那吱嘎吱嘎的电风扇吹不到我这边,蚊子倒都跑到我这里来了,我一只脚搁在我坐的凳子上却管不住另一只脚,我的上家是阿狗的老婆,下家是阿猫的老婆,本来是没我的份,因为阿木嫂没来我就有了这荣幸,其实我是很不情愿,虽说我不关心国家大事,但我还是更愿意坐在阿根的对面仰头看看这世界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天气为什么会这样热。 一开始倒是平平稳稳,只是有了战况后就不同了,阿狗老婆几圈下来没有胡牌,话就多了,什么上家卡她的牌,什么老是她放铳,阿猫的老婆却又不让说,她说她也是输的,反正我不去管她们说什么。不知怎么她们把话扯到了阿木嫂身上,说她赢了怎么的输了又怎么的,那时已是她们三人在说了,这又不像是吵架,间或你一句,过一会儿又是她一句,旁人是听不出什么的,我却听得不舒服,过了一会儿她们又扯到了阿美的身上,说她在县城做妓什么的,说她有一次正在做的时候被抓了,还有阿B和他老婆还在吵架因为阿B还去找阿美,她们绘声绘色地说了很多。我都烦死了,我看看我面前有四五十元钱,我想站起来又怕她们不让我站起来,我想最多把钱还给她们,结果我的愿望应验了还赔上爸爸给我的钱,我说我输完了,她们才肯饶了我,同时也饶了阿美。 这些女人就是这样,自己稍有不顺就拿旁人出气,也不管够得着够不着,没有什么理由可说,其实阿美又没有碍着她们,她们不需要说得那样难听,要是阿B的老婆那样说倒还有些道理,我是在回家的路上才替阿美愤愤不平。我想阿B老婆那晚骂的最多也不过如此,不同的是她们在背后说,阿B老婆是当面骂。不比那时妈妈骂阿木嫂,妈妈可温和多了,所以妈妈骂阿木嫂狐狸精时,我还以为是一句好听的话。但阿木嫂也已受不了了,就在村口的大树下,我看着她两眼变红转身就走,像是急着要赶回家似的,妈妈却还手指着她的背影喳喳说个不停。我想阿B的老婆就不会像妈妈那样温和,看她那横眉竖眼的样子就比妈妈凶,再说又是在理发店,看热闹的人也一定不会少,阿美就是听一句话也会受不了的,我想阿美还算是坚强的要是换个人接下来不知会干出什么傻事,那种事也不是说没有,书上就说一个姑娘被一个男人摸了一下手后回到家里就把那只手砍掉了。听说阿美那天还很厉害,看她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我想不出她会说些什么话,是旁人加进去的也说不准,不过人有天生自卫的能力,那时已是容不得阿美想什么脱口说出些反击的话也是可能的。 汽车突然停了下来,我身子朝前一冲撞到了前座的靠背上,这不知已是第几次了,而这下我以为是到了县城,我睁眼后原来又是有人上车,汽车里已是挤满了人,都已站在我的眼前。我朝窗外看看,县城也差不多就要到了,我还不知道到了县城后去干什么,但这时候我心里反倒坦然多了,反正我已是不能回去,我想到时候我自会去干什么,我两手搭在前座上又闭上了眼睛。 刚才我想什么来着,阿美和阿B老婆吵架了,阿木嫂也去了,她们已被劝开,阿B老婆被阿B拉了回去,阿美披头散发地坐在理发店那破旧的沙发上哭泣着,身上衣服的扣子都还没扣上,脖子上还有些红的指甲印,她的师傅站在一旁一只手拉着阿美的手另一只手搭在阿美的肩上没有说话,阿木嫂进来后有点不知所措,阿木更是傻乎乎地站在一旁,阿美的师傅走到阿木嫂的跟前忙说阿B老婆的不是,把事情的原委也说了个大概。阿美倒因此哭得更起劲,阿木嫂就走到阿美的面前拉起阿美的手,急切地问你到底和阿B有没有这回事。阿美只是哭,倒是阿美的师傅回答说哪有这回事,阿美白天都在店里从不跑出去,晚上在家里你们都也知道的,哪有这种可能,那是阿B老婆的缘故。 阿木嫂看看女儿那伤心的样子大概由此想到自己,她没有再问什么就对阿美的师傅说阿美明天不来了,说完就带着女儿走了,之后他们或是去过阿B的店找阿B老婆问个明白,或是到其他地方去了一趟。不然我不会与她们错过的,我想要是那天我碰上她们,我就一定会和他们一起去阿B家的,阿木夫妇是不会说话的,我要替他们讨个说法,因为反正左右都是阿B他们的错,不是阿B就是阿B的老婆,我要他们还阿美一个清白,然而我自己也不会像疯一样地过那三天了。 不过阿美终归是没意思了,这样的事出了后,有没有那回事都不重要了,又有谁会相信她呢?就是阿木嫂自己也不会以为阿B老婆说的是假的,不然就不会不让阿美再回诗芬,再说他们第二天也没有必要到阿美的外婆家去,我想阿木嫂心里肯定以为是了,所以让阿美去避避羞,这对阿美实在是不公平,阿美又算不上什么错,但他们给了她这种心里上的压力,好像她是犯了什么大的错误,好像她因此降了身份似的,怪不得书上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想大概阿美也是因此以为自己低矮了些,所以就像她们说的那样去做那种事,反正她横竖都是那样的人,任何努力都不会改变,所以她就是那种人。 哦!阿美那是错的,你并没有改变什么,你还是哪个纯洁无瑕的阿美,人家怎么说是人家的事,那是不会改变你是什么样的人,关键是你要相信自己,你决不是她们所说的那种女人,我想告诉你你还是我心目中活泼可爱的阿美。我心里变得崇高,自那刻起我决定要到县城去找阿美,我不能再让阿美蒙受那种羞辱,我开始计划,好像我马上就要去实施一样。 那晚我回家后躺在床上,我的心里是异常地激动,我想那些书上说的故事,好像我现在就是故事中的人物,我想我也要娶阿美为妻,我要让阿美幸福,我设想和阿美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就像书上说的相敬如宾我耕你织,我感到自己很幸运,飘飘然地很好受,好像因此我真的离那种生活很近,或者我已进入那种生活。 第二天我睁开眼睛醒来就想找那种感觉,但我却把握不住,我似乎看得到这种感觉,它就在脑子里呼之欲出,我搜遍了脑子里的每一个思绪,就是没有那种感觉,我把昨晚想过的再重想一遍还是唤不出那种感觉,那感觉像是被锁在保险柜里,我知道在里面,就是没有密码和钥匙。因此我心里总感觉像缺少了什么一样,老是被这种缺少牵动,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想阿美,或许就像爸爸一样想,或是像那站着嚼草的牛睁大眼睛在想。同时到县城去找阿美的念头也在我心里埋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长,或是什么时候会枯死。 我想找阿美的想法是不定期地会来一次,点点滴滴的让我感到不好受,要真是天天这样想我倒还能应付,最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我偏是那么无常,就前一天我还那么真实的感觉自己要到县城去找阿美了,第二天我却又不那么想了。我会想这没有什么意义,说不准阿美在县城过得很好,那些不过是人家嫉妒说说的,谁叫她生得比她们的女儿漂亮呢!再说就是那样,或许阿美自己觉得还不错,或许她真的喜欢过那种生活,也并不是说那种生活怎么样,就像那时报纸上有人在为潘金莲勾引武松这件事平反一样,要不一会儿西门庆也会成为楷模的,说不准过几年所有的人都像阿美一个样,因为阿美她自己肯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伤害自己,怎么样只是旁人说的,至少她自己是不会感到什么,就名人说的自己走自己的路才是对的,不然她可以选择其它的生活,又不是说她是失去自由的。我想阿美要真是那样,那么我去找她算得上什么呢? 这时候我又会以为我的想法是那么地正确。要是我经常这样想,我倒没有什么事了,只是我的头脑中时不时又会冒出些现在阿美怎么样的想法,这往往是在我感觉好的时候,这念头就没来由地会来搅我,那时我就会心烦意乱,感觉这事老在脑子里让我不安,我想阿美就像书上或者报纸上或是电视上那种故事说的在走向堕落,阿美最终的下场将是很悲惨的,现在阿美只是还没有意识到,等到那一天那就太晚了,我心里尽管知道我这样想是没来由的,但我还是甩不开这样想。 我想有个人说我的想法是和我生理上的某些分泌有关系的,就像女人来潮时,她的情绪就会变化,那是看得见的。那么我分泌什么是我不知的,或是我这几天老想干那种事的缘故,心里总是痒痒的,又硬是不去想,因为我早已不把阿木嫂当那种发泄的助推器了,我不愿把这种感觉最那个的时候脑子里留给我的是阿木嫂。我想大概是这种分泌积累的太多,所以改变了我的想法。在那种自然力面前我确实无力反抗,我不可避免地放掉了那种影响我思绪的东西,只是我没法用阿美来替代阿木嫂以完成那种悲壮的举动,阿美,她是超脱于那种事之外的,她能让我有那种感觉,却不会使我有那种冲动,我无法把她化为那种人,结果我还是循入了对阿木嫂的悔之又悔当中,我用阿美的形象建立起来的漂亮堤坝又被阿木嫂那软绵绵的感觉冲垮,我一发不可收拾每晚都干那不可避免的事,又让自己老是生活在自责当中,由此我又变得心情郁闷,每天都昏沉沉的。 我却并没有因释放那种积累而改变什么,只是增加了我看见阿木嫂时的厌恶,因为我每看到阿木嫂时总感觉自己真的和她干了那事。由此我逃避阿木嫂,我心里更需要阿美,我开始寻找对阿美的那种感觉以用来填补这冲垮的缺口,然而我找到的是他们说的阿美,我看到的阿美是浓妆艳抹淫荡无比说话娇声嗲气的女人,我知道这不是阿美,这是电视中的标签,但这模样老是占据阿美的位置,好像她就是阿美,我如何也摆脱不掉,所以我又下决心我一定要找到我看得见的阿美。 这就是一个循环,在这循环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想的才是真的,我也不想知道什么是所谓的真,我只任由我自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更没有意思去分辨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只是今天我突然去县城找阿美了,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或是什么破坏了那种循环。 我睁开眼睛,窗外已是县城延伸过来的厂房。我想我在汽车上的时间只有几分钟了,我却一点打算都还没有,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我不明白此时我对阿美的感觉会越来越远,因此我心里有一种预感今晚我是没法找到阿美,但我还是会去找的。窗外渐渐映入我眼帘的景象使我想起些什么,我想我最后一次离开县城时也这么坐着看着窗外,那时我想我再不会来了。 还是这地方,我早已看到有很多汽车停在那里,慢慢的我看到了车站全部,这车站和那时没有什么不一样,汽车像是猪圈里的猪一样被铁栏一一隔开着,汽车刚一进去就有好几辆三轮车靠过来,场面乱糟糟的,汽车缓缓的终于停下。 车还没停稳我身旁的那些人都站了起来,急着朝车门涌去,不一会儿就剩下我一个人还坐着,我想我又没有什么可着急的,反正车主也不会让我呆在车上,要是能让我呆着,或许我会这么一直坐下去,所以我就坐着,车上还剩下一个人没下去,她走过来朝我看时我才意识到就剩我一个人,我站直身子,离车门就几步,我感到这几步跨出去竟是那么难,要是我口袋里有钱,我就会说送我回去吧!我知道没有钱这种话是不用说的,哪怕今晚我因此会死在这里,他们也不会有同情。 走出车门就是说今天我已是不能回去了,我想爸爸现在说不准正坐在沙发上看聪明的一休,他不知会等到什么时候才站起来拿那瓶有个人参卜头的酒,或许一休说就到这里时爸爸就站起来,就像那几天我躺在床上没起来时一样,爸爸让菜留在桌子上。爸爸不会担心什么的,他已没有什么可以担心了,那一晚他就没有,他连我什么时候回去都不会知道,他只等我吃饭,到明天了,爸爸或许会知道我今晚没有回去,他会到我的房间,他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会想我都这么大了,不会有什么事的,他就不再去想什么,又到镇去了,他还会买两个人的菜,就象他经常叫妈妈吃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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