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他就这么离开了，朝着县城的方向他迈开疲惫的脚步，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只有月亮一直是忠实地守护着他，他没有其他目的，抬脚就是他的目的。
    离开阿B的店没走几步是停车场，看过去没有一辆汽车停在哪儿，那里显得很空旷，小时候他就是在这儿看电影，他和阿B还有阿猫你追我赶从村里跑到这儿，就在幕布前面地上坐下仰着头看，好像自己也在其中一样。
    他现在似乎还能感觉那时他自己是坐在地上的哪个位置，只是立在地上的那两根毛竹杆子早已不在，随着电视机的增加镇上早已不在露天外放映电影，他也因此没有在晚上到镇上来过。他想不到现在镇上的晚上竟是这样地冷清，还不如那时候热闹，他或是没有想到他来镇上都是赶热闹来的，所以他不知不觉地把镇上和热闹联系起来。
    他还记得有一次更热闹的场面，那天他是一个人来的，之前爸爸告诉他说老师将在这天在镇上的停车场被判刑，开始时他总想老师不会有事的，所以他想看看老师的事到底有多严重。
    那天他看见阿炳带着两个强壮的陌生人气势汹汹的走进教室，老师呆呆的看着他们更显得弱不禁风，他看见那两个人当即走上去把老师的手反背压住，老师的眼镜掉在了地上脸色变得煞青，比骂阿B时还要青。他们不说一句话把他押了出去，那眼镜还在地上，他吓坏了，他想发生了什么，他想到了爸爸，会不会爸爸也这样被抓去了，他害怕极了脸色变成煞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这时候校长走了进来，脸上很沉重，和妈妈死的那天的爸爸脸色差不多。校长站在讲台前说老师犯了重大的错误希望同学们和他划清界限，校长还说希望同学们能检举揭发老师的言行。他想爸爸不会有事了就放下心。但他还不知道老师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他想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每个人难免都会犯错误只要改正了他还是个好同志。他想老师不会有事。校长说完后就走，出去时校长捡起老师的眼镜拿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老师走了进来。
    他是听爸爸说了才知道老师是听了反动电台写反革命日记才被抓起来的，吃饭的时候爸爸喝着酒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他说老师太傻了，听了就听了，为什么一定要写到本子上去。他想爸爸不要再这样说下去了，他害怕爸爸说错话，又被人听见了。他说爸爸你不要说了老师是错的他不应该听反革命电台。爸爸慈祥的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老师是应该去接受批评，只是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把老师的手反拗起来，他怕爸爸话又说多了就没有问爸爸，他想老师只要认真地接受批评就马上会回来的，所以他没有为老师担忧。只是直到爸爸告诉他说老师要判刑了，他才知道事情是很严重的。
    那天正是星期天他到镇上去时没有找阿B一起去，因为老师被抓时，阿B当时就说老师要判刑的，他没有和阿B争，他想那是阿B不喜欢老师是幸灾乐祸的缘故。
    他到镇上时还很早，原先放电影空地上的两跟竹杆前搭了个台子，像镇上做戏时搭的一样，竹杆上装了只喇叭，台子中间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个扩音机。台子的上方挂着一幅字什么公判大会。已有很多人三三俩俩的站在那里，像放电影的时候一样，总有一些人早早地到来。
    他没有看到老师，因为台子上还没有人，他走到那些人中间听他们说话，有个人说有个强奸犯将在这次判了，另一个人说偷电动机那伙人也将会判了，又有一个人说那个老师也要判了，他没有听到关于老师的更多说法，也没有人为老师惋惜。
    一会儿人多了起来，台子上也有几个人了，有人说汽车就要来了，他有些着急，因为他已看不到台子，他钻出人群就站在台子前，前面已有民兵在维持秩序，又一会儿人群涌动起来，他听到了汽车的喇叭声，他几乎是站不住脚，一片乱糟糟的声音，再一会儿他看到一些双手握枪的解放军走来，他看到老师了，老师没戴眼镜，在那胸前挂着大的纸牌的一排人中间低着头朝台子上走，他感到老师愈加消瘦了，走路时衣服里面空荡荡的，老师和那些人走到台子上后在那张桌子前各自排开站下，个个都低着头。他看到老师的牌子上红色的字是某某某现行反革命罪，又有一个人走过去用手把他们的头一个一个的压了压低，手中握枪的解放军昂首在两头站着，老师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想这和村里的呆驼站在村口大树底下时是一模一样的，那时老师也在。但呆驼已经死去了，他想老师也完了，让阿B说着了，老师再回不到城里了。
    他站在那里，太阳已是当头，他感到很热，喇叭里的声音盖过了站在台子上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他看到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叠纸在说话，他焦急的地等那个说话的人把无产阶级专政说完，老师一直还没有动过，低着头两只手和那纸牌子一起在胸前下垂，他想老师为什么要听反动电台，晚上老师可以看马列主义毛泽动思想的书，他不明白老师对他们说时是这样说的，而自己却不是这样做的。他想老师这点肯定是错的，但他又想为什么不是对老师进行批评教育呢，毛主席不是说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吗。
    台上那个人已经说完话，另一个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的是一张大的纸，喇叭里是他润喉的声音，接着喇叭里的声音变成雄壮坚定，某某某、性别、年龄、某地人、某年某月什么什么的，这时候又有个人走到这个某某旁用手抓住这个人的头发，把某某的脸拉起来，他看到这个某某仰头时低垂着眼帘没有一点表情，那些低头的人个个都没有表情，他总感到有些不对劲，他想在村里的大树下校长说阶级敌人总伪装成好人。课本上说农夫在路上看见一条冻僵的蛇，见蛇可怜就把它放在怀里让它暖和，结果蛇苏醒后就咬了农夫一口。他想他知道老师，老师肯定不是这样的，老师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他害怕看到那个人抓老师的头发拉起来的情景，他有点后悔自己来镇上看老师被宣判，他希望让这时间过得快一点。
    老师自始至终没有朝他看过一眼，他想老师即使看到他也看不清他。老师走了，胸前挂着写着红字的纸牌子，还是低着头，在那一排人的中间，缓缓地走向汽车，握枪的解放军走在那些人的一旁，空地上的人都涌向汽车那边，乱糟糟的场面。台子上有人在拉电线收拾东西了，他还站在那里，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跑过去看，他想那时他和阿B站在这里看样板戏的情景，因为刚刚台上面的解放军使他想到那时候台上唱歌的新四军，他想刚刚看见的解放军使他有些害怕，而那时候在台上唱歌的新四军使他感到亲近。他想要是阿B也在他会对老师怎么想呢？
    我在停车场这片空地的边缘站了一会，这地方白色的一片空荡荡的没有人，有些荒凉，人都走光了就他一个人。我走了几步心里有些平静了，我想阿美或是早就在村里了，这本来就是阿狗老婆的恶作剧，但我心里经历了这些后觉得还是先不回到村里去，再说回去我有些害怕，我就想再这么走走，但我不知道走到哪里去，或是没人的地方一直走，走到我筋疲力尽为止，我心里又总放不下阿美，阿美老是窜到我脑子里来，就是我不想也做不到，她水晶般的大眼睛看着我，使我无法逃避，我想我真的喜欢阿美吗？我不知道，我从没有这样去想过，因为阿美从来就是完美的，她像悬崖峭壁上的一朵漂亮的花，我从没有奢想去摘下来，尽管小时候阿木嫂常开玩笑，但我还是不会去想这样的事。
    那是你老想和阿木嫂干那事的缘故，所以你自卑了，你觉得你是无耻下流的，你配不上纯洁天真的阿美。现在或是阿B使你有了什么想法，因为你总是抛不掉你比阿B强的想法，为什么阿B可以得到她，老师说阿B是不求上进的学生，读书很差没有一门课是及格的。你也看见阿B偷呆驮家的桃子，你还看见他用石头扔呆驮家的屋顶，他看见呆驮匆匆从屋里出来时的窘相躲在一旁偷着笑，他总是不听话，偷家里的东西吃，他妈妈老骂他是败家子。你想你读书时是班长总是三好学生，老师夸你，爸爸也夸你，你还看书你不断地求上进，你也不断地约束自己，可是阿B得到了阿美，或是阿美竟会献身给他，你想你不明白做什么样的人才是好的，你不知道，你真不知道你该做怎么样的人。
    他又抬脚走了，这就是爸爸的厂，月光下什么东西都是安静的，他看着紧闭的铁门想里面的场景曾是热火朝天，他记得小孩子的时候他总看到那些人忙忙碌碌干劲十足，爸爸说现今这厂已经落败了。他想那些人现在哪里去了，他很想那时候，那时他走到哪里那些人总会摸摸他的头，说老李家的孩子真不错，那些人还给他东西吃并逗他玩，他感到他是老李家的孩子很自豪，他在厂里走来走去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他捡地上的圆铁片，拿到村子和阿B阿猫他们玩，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他们总向他要多一点，他就都给了他们，他想他反正有的是。
    他爸爸的房间是在铁门旁的二楼上，有时他是睡在这里的，晚上爸爸就带他去看电视，在厂里面的一块空地上已经有很多人坐在哪儿了，爸爸带他进去，那些人都朝爸爸点头，他坐在中间，爸爸在他的一旁，那些人把香烟扔给爸爸，电视中正片还没有开始，那些人就和爸爸聊天，他看身材魁伟的毛主席和那些小个子的人一一握手，他看蘑菇云状的爆炸，随后把房子都吹走了，还有象雨一样的光线穿到地下，他想他要把电视中的一切讲给阿B阿猫他们听，阿猫总会向他问不停，他就又把说过的那些再讲一遍。阿猫睁大着眼睛仰着头看着他，他感到很高兴，他象爸爸一样高兴。
    现在爸爸住过的房子已是破旧不堪，墙上的粉刷一块块地剥落，我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窗户想小时候感觉这房子是很好的，全是砖做成的没有木头，不怕会着火，爸爸在里面铺了个床，摆了一张桌子，墙上和天花板都是雪白的。现在里面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我倒希望没有人住进去就让它腐烂，我想看看它腐烂后是怎么个样子。
    那时爸爸晚上值班是住在这儿的，我对阿B说爸爸今晚值班，镇上看电视去。阿B半开玩笑的说阿木嫂有没有去呢？我很生气，我说我爸爸才不是那样的人。我嘴上这样说，心里还是有点以为，晚上就偷偷地到阿木家的房子附近看看阿木嫂在不在家。那时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想没人管爸爸了，再说我倒希望爸爸和阿木嫂真是要好的，因为阿木是个木头木脑的，人长得又不好看，我心里总是替阿木嫂不平，我想阿木嫂只有配爸爸这样的人才对，爸爸是个共产党员，又是镇上某厂的厂长，英俊的爸爸骑在自行车上多威风，但是我还是害怕爸爸和阿木嫂真有那种事情，因为做那种事总是不好的。
    事实上爸爸和阿木嫂是真有这事，我在家里也看见了，我并没有觉得爸爸怎么啦还有阿木嫂。那么阿美和阿B呢？他们又怎么啦，我为什么会有这样愤愤不平的感觉，我想阿B又是凭什么和阿美好呢？那时阿B老说他很羡慕爸爸，是不是他心里早就这样想的，但阿B无论如何是不能和爸爸比的，因为阿B和爸爸根本就是两码事，那么是不是阿B骑在摩托车上也很威风呢。
    你坐在爸爸的车架上看着前面路旁的树一棵棵的朝后退，那些人老远就停下来招呼爸爸，你很神气，摇着响铃，丁铃铃很好听，自行车飕的一下赶过了所有的人。阿B的摩托车轰的一声扬起了一溜白尘，泥水匠阿三说阿B好神气啊！你把泥浆用铁锹灌进泥桶。爸爸像晒焉了一样在太阳底下，阿美骑着自行车太阳在她后面，你从裤子的后袋挖出空瘪的香烟壳，你双手拄着铁锹，他想阿B还真有本事。
    你弯下腰挥臂一锹就是赚了一分钱，你老数着一共要挥臂几下才能把这堆泥沙拌好，你喜欢数数，你数一分钟能数到几，你对着报纸数中共中央委员能数到几，后补委员又能数到几，爸爸夸奖你数得正确，老师表扬你数数很流畅，你喜欢数数，睡觉时你也数，数到多少才能睡着，你数十年一共是几个小时，你活到现在一共是活了多少个小时，活到几岁你还有几个小时能活，你数一副麻将共有几张牌，你数他的胡牌还有几张，你什么都要数，你数你离开县城已是多少天了，你数多少天后县城厂里的人才会来找你，你坐在身子陷下去的沙发上说你不去了，爸爸惊异地看着你，县城厂里的那个人也惊异地看着你，你在心里想数到几那个人才会走。
    你有些恨爸爸的这个房间，爸爸经常对你和姐姐说晚上值班不回家睡了，还吩咐你们早点睡，你和姐姐在家里总有些害怕，你心里想爸爸自己在镇上看电视，把你和姐姐留在家里，睡在床上时你老想着电视上打仗。心里总有些恨爸爸没带你去，爸爸说他是共产党员，集体的事比家里的事重要。你现在想爸爸可能是骗你们的，那是他和阿木嫂在这里相会，妈妈已经不在好些日子了，爸爸不会不想那事的，可是那时候你不会这样想，那时你想爸爸是为了国家和集体，心里竟也有些自豪感。
    爸爸对你说这些话时总是很严肃，他板着脸像是你做错了事一样，你就是不依也做不到了，随后爸爸就推着自行车出去，你的心也会随着那自行车走上一段，心里就对爸爸有些怨恨，其实现在你想那时候你也没有什么可以恨爸爸的，那事确实很扰人，你如何也躲不开，你自己曾老让那东西自行地流出来，尽管流出来后你变得悔恨交加，但你又重新燃起了，你不可避免地又想，这样的反反复复你受得了吗？当然这是现在的想法，所以你对爸爸一点都不抱怨，爸爸现在老了，你更觉得爸爸可怜，他那时也很可怜，没有妈妈，他觉得少了什么，还有那种欲望。阿B呢？阿B并不可怜，他有妻，他并没有爸爸英俊。你又想阿美了，你真的不明白这样的事会是真的。
    他有些怨恨地离开了，再这么走就走出镇了，走出镇后就是山，他似乎一点不在意，还是那样的走，反正他就想这样走。有一次他也这样走，他从家里出来，朝后山走，走出村里，经过村里的学校。有一根旗杆高高的伸向天空，他听到了稚嫩的琅琅读书声，只是他没有了感觉。
    他一直朝山顶走，他就想走到山顶，山很陡，路很窄都是细小的石子，两旁是树和杂草，除了天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鞋踩在地上脚底有些疼，他不在乎，好像唯有这样不停地爬上去，他才满意，他爬呀爬呀不停地爬，脑子里已没有了其他，他的那些想法统统都没有了。
    他朝上爬着，他想在县城时他的感觉为什么总是这么灰暗，他为什么老摆脱不掉意义的樊笼，这是多么地不值得啊！此时他心中空明，没有一点滞涩，他真想对天大声地喊叫几下。他爬得更快了，他直想到山顶。
    在山顶他看到了镇，那也不过是占了这么一点点地方，那可是那些人的世界。曾是他小时候向往的天堂。他看到通往县城的那条路，弯弯曲曲地像是从天上掉下去的一根绳子，他也看到有辆汽车像甲壳虫一样在上面缓慢地爬行。他看到那条溪流，像是随地小便后冲成的细流，亮晶晶的一条长龙。爸爸的那个厂他根本就无法把它从那堆房子中区别开来，因为它和镇是浑然一体的，什么荣耀和骄傲。他看到村里在一个山脚下像是个只有几间房子是个小得可怜的地方，那可是你的世界，是个影响你快乐和忧愁的天地。村口的大树变成了一棵草一样大小，那桥根本就微不足道，却担当起你通向外面的路。
    他看到了他读书时的学校更是小得不起眼，那根旗杆他根本就看不到，那里却是你生命的起点。好象那里包揽着外面的一切。地上那些人简直看不到了，或是人小得根本就看不清了，他想人原来是这么小的，而他们以为自己就是一切。
    他看到更多的是蓝色的天空广阔无垠还有绿色的群山绵延不绝，再还有那个刺眼的太阳永远在燃烧，他想要是真有上帝什么的，那上帝看人也是这样看的，这样看能看到全部。
    山顶像个谢了顶的头，中间竟没有树草，只是有几块大的光秃秃的岩石组成，他在上面来回地跳上跳下，像只猴子一样，他环顾四周，他想看得更多，想看得更远。只是你看不到过去的那些时光，你看不到爸爸，你看不到阿木嫂，你看不到幼时的你在下面某个地方玩耍，你看不到站在那里小便的老师，你看不到呆驮低头站在大树底下，你唯一的就是没有感觉，好像你是超越一切的，你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好像你和这一切是融为一体的。
    他从广袤的空间中看到的只是他自己，因为他的眼睛从来都没有看过这么大的空间，所以他走出了自己，没有了自己再回过头来看自己反而看得更清楚，他像上帝看你们一样看到了自己，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时候他想他本来就不该从县城回来。
    他走出了镇，他的脑子混乱极了，他想阿木嫂这么漂亮也嫁给呆头呆脑的阿木，阿美如此纯洁又怎么会和低三下四的阿B好上，他又被他并不喜欢的人拒绝，就仅这么一下他都不能满足，他在这里卡住了想不下去了，他感到他自己什么都不是，他自幼培养的那种自豪竟如此不堪一击，他想做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什么样的东西才是他应该追求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无法知道，他只感觉他在走，他只看到两边的山不断地在延伸，他都已忘记自己的脚底踩在地上时的疼痛。
    阿美已经很远了，他感觉不到黑色的大眼睛了，对阿B更是没有一点情绪，阿木嫂呢，对她没有了那种冲动她更加什么都不是了，还有爸爸就是一个老头，像阿昆一样掉了牙齿，头发有些花白，那些光辉的过去他同样没有一点感觉，至于小店里还在打麻将的哪些人就像养在池里的鱼摇摇尾巴游在一块这是他们的生活。他唯一能感觉的就是他还在走路。
    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了，他还在走没有停过脚步，他已经走得很远了，两边还是不断展开的山像是走不完似的，他就这样无休止的走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月亮在他的头顶上像慈母一般的看着他，整个空间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一点声息，仿佛天地间就他一个人，他只知道朝前走，没完没了地抬脚，甚至脑子里没有一点感觉，好像他的生命就是这样走路，或这样走路才是他的生命形式。
    他只记得他小时候读书时也这样的走过，那是老师带领他们野营拉练去县城，他们很长的一行人也是走在这里，路上他们还一直喊着口号练好铁脚板长大干革命或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那时他就感到这路有这么长，县城像是永远走不到一样，因为从天还没亮他们就已开始走了，他们一直走啊走啊走到太阳当头了他们还走在两山的中间，那时他双肩各背着草绿色的水壶和黄色的军用背像个小解放军战士，由此他心里就想红军过雪山走草地的时候也是这么走啊走的，最后走到了胜利，所以他是信心十足，好像他走的就是红军走的路，所以喊口号时还特别的响，喊的是余音绕山不绝于耳。
    但此时只是他一个人在走，他已看不到另外的那些人像阿B阿猫或是其他人，他已没有一个同伴，他仿佛感到他们都已掉队只有他还在坚持走，但他并不觉得孤独，或正是他一个人在走更使他感到信心十足，至于那些口号对他已是没有什么作用了，因为他心里已没有了其他，这么走才是唯一的。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所以他倒是希望这路没有尽头让他永远这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