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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时间已经是下半夜了。桥树的小说被我扔到了地上。我转眼看他时,只见他将头埋在我的两腿之间,睡得正熟。而我的双腿在他的压迫下,麻木得没有知觉了。 这是他一直睡眠的方式。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睡眠方式。他的头离开了我的身体,就会睡不熟。睡不熟他就会一遍遍地对我说:"我真不如死掉好了。" 他一说这样的话,我就知道他已经几天没有回到我身体里面了。 于是,我就会抱着他,让他把头埋在我的腹部。他在那种柔软上很快就会入眼。他这样睡着。即使我在看着书,或者因为他的重量压得我翻动一下身子,他都不会醒。 他说:"我这样睡着,你弄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是我的世间里最美的音乐。只有这样,我才真的像在妈妈的怀里。你的声音通过你的身体传递到我的耳朵,到达我的心灵。我真喜欢这种感觉呵。我简直喜欢得要命。" 我轻轻摸着他的脸。他的小说在地下静静地躺着。我的心不能摆脱小说带给我的冲击。我想:"杜桥树讲的这个故事太好了。那个黛瓦园也太好了。明天我就对领导说,我想去那个地方看看。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出去了。" 我这样想着,便抱着桥树进入了梦乡。 我的心在梦里开始疼痛。苏格拉底又出现在我的梦里。他坐在他空旷的房子里,一遍遍地洗澡。我感觉到我怀里的人就是他。或者是他的儿子。我用舌头舔着他的肩膀。他那儿全部是力量。我还用舌头舔他的额头。他那里是智慧的仓库。这时,我看不到领导。但是,我从苏格拉底的窗子上望出去,我看到了他。他竟然是一个乞丐。他拄着那只没有形状的拐棍,一只手拿着碗,神情木然地走在草地上。 苏格拉底对我说:"我离你很近。" 我不明白他的话。因为我处在梦境之中。 我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杜桥树的小说还躺在我们的脚边。我顺着它被风吹翻的页面,看到了"黛瓦园"三个字。我想:"我一定要去这个地方。今天一见到领导就给他说。" 在这种想法里,我起床了。然后我来到了领导那儿。我对领导说了我的想法。领导拍了一下我的屁股之后说:"明天吧。明天就是周末了,我的花残。我给黛瓦园的县委书记打个电话就解决了。" 我说:"我不想让他们出面。就我们两个人。谁都不要。" 领导说:"好好好,但是得让他安排一个人做向导。给我们做好安排。" 领导亲了一下我的脖子,用另一只手捏了一下我的乳房。 "冰火柔情,我突然想用这么一个词来形容你的乳房。"领导说。 我朝他媚笑,然后搂住他的腰说:"听话,一切留给明天,在那儿,我们会回到原始社会。你不是说我太淑女了吗。明天我一定野给你看,让你不相信,那个女人会是我。" "好,好,明天,我等着明天。"领导说。 领导终于下决心与我一同到黛瓦园去。到黛瓦园去,是桥树的小说给了我启发。他的小说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的小说让我的爱情秘笈迅速得到饱满。在领导面前,三奶子姐姐那一套"法术"早就不够用了。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提高。没想到,我的老师就在我的床上。他让我一下子丰富多彩。 领导见我有变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甚至对我说:"我的张花残,跟你在一起,就是不上床,也让我感觉好极了。" 我感激地拉着领导的手,用劲捏了一下。我想:"有了这次行程,他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他虽然不会成为我的苏格拉底。但是,我也许会永远会留在他的心里。 "明天我和领导就去黛瓦园。"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杜桥树。 我给杜桥树扔了一大把钱在桌上,供他这段时间吃喝。然后我去精心准备明天的行程。 杜桥树又进入了创作状态。他一丝不挂地躺在地板上写作。他的写作已经到了另一片天地,小说的地点早就离开了黛瓦园镇,来到了一座城市时的小卫生间。一个偷窥者天天守着他的洞口,想尽各种花样偷窥一位女特务的生活。他的小说弄得我上卫生间时不断寻找那些针眼大的地方。很多时候,面对卫生间的天花板,我想:"要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就把他拉下来,与他好好干一场。" 可是,我不能保证,真正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我能否做到。 我就要到黛瓦园里去。就要离开杜桥树。我决定,今天晚上,一定要让他尽兴。我找出一盘碟子,上面有一首歌,我想杜桥树一定爱听。歌的名字叫做《苏格拉底之歌》。 我将碟子插进机器里面。机器的入口让我丧失了想象力。音乐在我的手指尖下响起来时,杜桥树听到了歌声。他从地上爬起来,像一个孩子一样,飞身过来,扑进了我的怀里。 《苏格拉底之歌》顺着杜桥树的脊梁往我的耳朵里飘来。 我的身体在音乐里全部放松了。我的脑子幻想着苏格拉底在浴盆里洗澡。水一缕缕往他的背上浇着。他那健美的胳膊,在水花里挥去,像一杆粗壮的旗帜。他的皮肤呈现一种金黄色。他的头发永远也淋不湿。他的胳膊每一次晃动,都在我的心里撩起一片涟漪。而且那只胳膊伸着伸着,就伸到我的胸前。那只大手开始抚摸我的胸脯。 音乐顺着他的手指,敷衍着我的乳房,连乳头都沾满了那些坏坏的音乐。它们竟然还不满足,像毒药一样,想顺着我乳头上的小毛孔,钻进我的肉,钻我的骨。它们顺着那些蜂窝状的脉络,一寸寸向我的胸腔爬去,向我的腰爬去,向我的腹部爬去,向我的喉管爬去。我不知道这些坏东西要做什么。可是他们竟然是那么旁若无人地爬行着。甚至,他们占领了我身体的主要部位,然后贪婪地向我的四肢爬去。 "我的苏格拉底呀,快救救我吧,我要死了。" 我将头往床头的空间拼命下垂。我屏住呼吸。我想把自己憋死。我真想就这么死掉啊。我真不想再活过来。 "我的苏格拉底呀,让我死吧,让我死掉好了。" 我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的手臂在我身上的动作变得更加有力。有一刻,他竟然把我全部抱了上起来。我变成了一缕轻烟,一片薄纱。然后,我在他的手臂里安然入睡了。我做了一个梦。我变成了一只母斑鸠。我贴着一道门和一片湖水飞着。我的飞翔带着一种快乐。我在快乐里飞。 …… 38 领导的电话把我从梦中叫醒。 我第一个动作就是看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整了。我跑到窗子前看了一下。领导正在他的车上向我招手。杜桥树已经不见踪影。我跑到卫生间,抬起头看看有没有偷窥的孔隙。想到是自己家里,也就放心了。我取出那瓶碘伏,迅速将它们注到一个手推器里,然后对着我的下身,一阵猛注。这是我的必备功课。这样做有两种好处,一是可以全部排出杜桥树留在我体内的精液,让领导访问它时,不至于有别人的气味。因为这里纯净了,领导自然会认为我是纯洁的,是个淑女。另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就是碘伏的收缩功能,它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让我的天堂收缩成处女的感觉。 做完这些,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女人的身体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身体。" 我抬起头,他妈的,杜桥树竟然全身贴在卫生间的天花板上。他像一只大蜘蛛,用四肢撑着四面墙壁,支撑着他的重量。 他说完话,就落了下来。他两眼冷冷地看着我的眼睛。足足有一分钟之后他说:"昨天你是苏格拉底的浴池,今天你是他的垃圾场。" 我一把抱住他。紧紧地抱着他。 我说:"我真的愿意这样生活。我真的愿意。" 他扭过头,对我笑笑,说:"你走吧。你走了,我好写作,我还要哭泣。我是哭泣的骆驼。" 我知道,这是他的玩笑话。 我和领导来到一座小城。 在小城的一座四合院落里,有一个矮胖矮胖的男人在等待我们。看着那座四合院,看着领导没有笑容的脸,我突然想到了哈金的小说《等待》。 我想,"我们要是今天突然不来了,他会不会就这么等待下去呢。表面上他会去干些别的去。可是他的心会不会这样等待下去呢。如果他是一个人工做的心脏,那么他的灵魂会不会这么等待下去呢。" 我胡思乱想。 "想什么呢?"领导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边侧过身子,用另一只手挑着我的下巴。 我不喜欢他这个动物。我曾经让杜桥树给分析过他这个动作。 桥树说:"这是古罗马人挑迁牲口的动作。当然,他们也用这个动作挑选美女。不过那些美女全是奴隶。" 我对奴隶这个词过敏。我不愿意做领导的女奴。我是他的淑女,无所图的淑女。 "你要了我的淑女,还想要我的狂野。这可是你对我说的。"我对领导说。 "是的。这是我对你说的。"领导供认不讳。 "你是谁呀,你竟然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嗔怒道。 "我是领导呀。我就是你的领导。我就是要要掉你的淑女,还要要掉你的野性。今天你得统统把它们给我。" 领导说完,我对领导莞尔一笑:"这个游戏好玩么?要不要再来一个……。" 等待我们的人出来了。他妈的个子真矮呀。他还留着一头板寸头。他来到领导旁边,对领导耳语。这个动作我也很反感。今天不知是怎么搞的,我突然对眼前的一切有些厌恶了。 矮胖子开出来一辆车。他走在前面,我们的车跟在后面。 这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我们的车在小雨里向一座岛开去。远远地我就看到这座岛的名字:千岁岛。我们将要从这个千岁岛上坐船到黛瓦园去。 下了车,要乘一只小船才能到岛上。矮胖子告诉我们:这座千岁岛隶属两个公司。左边一半属于下黛瓦园公司,右边一半属于上黛瓦园公司。它们的经营方式和作法大相径庭。 他说:"你们到了就会感觉到的。从你们一踏上这个岛,你们就会感到,黛瓦园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真的。黛瓦园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在上船之前,矮胖子又对领导和我说:"二位一上岛,有些事情就会身不由已了。你们必须听从他们的安排。听从你们的导游和角色的。有一句话也许不当说,但我还是说了好。一个人出了门,就得既来之则安之;眼前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是娱乐,都是游玩,都是一种享受;你们不能当真。我们大家是打着哈哈进来,我也希望游戏结束时,每个人都打着哈哈回去。一切只是一场游戏而已。与我们的正常生活一点也没有什么关联。好吧,现在二位请上船吧。" 我拉着领导的胳膊一起上船。我认真地扶着他的身体。我用我的身体碰撞着他的身体。我想唤起他对我的记忆。我还想唤起他对我的激情。我想从现在开始就狂野起来。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施展出这些手段时,我们的船很快就把我们拉到了彼岸。 看到岸上的一切,我突然一阵头昏目眩。 直到此我才预感到:此次出游,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在船上时,我分明看见那个矮胖子一直在用他的视线观察我。而每到这个时候,领导的目光也正对着他。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怎么敢当着领导的面打量领导的女人呢。我的心一阵发冷。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事情一定有了什么破绽,有一些事情正在等待着我们。 船靠岸了。我眼前出现了两队人马,一边是美女,一边是帅哥。他们全都打着赤脚,站在浅水里,朝着我站立的方向浇动河水,撩起一幕幕生动的水花。他们唱着我们听不明白的歌: 咽呀哩哪吧回 枯顶厅替枯好限可 嘛吐胆叶叮中进嗓 地于睛要上二早在 …… 选择从还没下船就开始了。 千岁岛地处黛瓦河的下游。太阳在我们前面升上来。光线将眼前的妙男妙女照耀得生动异常。当他们看到我们踏上跳板时,他们各自量出了自己的彩带。左边的女子身上写的是下黛瓦园。右边的男子身上写的是上黛瓦园。矮胖子走到船头,对我和领导说:"大哥大姐,你们只管尽情尽兴好了。单我全埋好了。现在你们得选择上下黛瓦园了。我就到此为止,不再送你们了。" 我说:"上下黛瓦园,你建议我们选择哪一个呢?" 矮胖子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想法。下黛瓦园是浑玩的,上黛瓦园是清玩。那种浑是浑到极点的,清也是清到了最高点的。如果你们想两者都玩,我建议你们先到上黛瓦园。因为上黛瓦园比下黛瓦园多一条规定,就是你必须是第一选择。和高考填志愿一样,必须是第一志愿,它才准入。先玩了下黛瓦园,就没有门到上黛瓦园了。我建议你们还是先到上面去。" 领导听了矮胖子的话,不住地点头。然后他转过头问我:"张花残,你的意见呢?" 我想,杜桥树已经在小说里告诉了我一切。这是个机会。我一定要到上黛瓦园去看看。而且是让领导陪着。我想亲眼看看那儿的真相。于是我说:"我选择上黛瓦园。但是下黛瓦园我也想去。" 领导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说:"好,就这样,这两个地方我们都去。这可真是两个奇怪的地方。" 他再次提到了"奇怪"这个词。他大声对上黛瓦园的男子们说:"上黛瓦园。" 男子们听了,像少年一样欢呼起来。他们上来围住我们。两个长得最帅的小帅哥分别给我和领导戴上一条红绸做的红领巾。好像我们是从外面来的少先队辅导员。他们为我们戴好后,向我们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队礼,然后拥着我们进了他们的房子。 这是一簇令人感动的房子。 房子全是竹子做的。里面的设施非常简单,像一间三四十年代井冈山人的房子。房子的大堂墙上,依次挂着马恩列斯和毛主席朱总司令的画像。这些画像看上去起码有二三十年了。纸全部发黄了。纸上还有着许多折皱。纸边子上全部起了毛。岁月像炊烟一样,让人物的像变得有些模糊。但是,他们都神采奕奕,一点看不出作为革命者的颓废。相反,在他们面前,我看了一眼我的领导。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油头粉面,倒像一个二流子。这时我发现,他往日的风采在这些纸上的画像面前,好像一文不值了。 在这些画像中间,挂着一方镰刀与锤子组成的红旗。我还是小时候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红旗。那是红军扛过的红旗。现在它就挂在我的眼前。那旗子虽然只是一种暗红,却让我的心被拱动着。红旗下面,有一个老式唱机。它的颜色几乎变成了黑色。 "准备好了没?"一个女孩子从后间走了出来。 她对我们甜甜一笑,然后说:"大哥大姐二位同志你们好,非常欢迎您选择了上黛瓦园。我们现在是在上黛瓦园的千岁岛上。首先,我讲一下,上黛瓦园是一个非常神圣的地方。要到上黛瓦园去,必须经过一些必须的程序和审查。也许您要想,我们到这儿是来旅游的,是来玩的。可我得告诉你,游上黛瓦园,是一种真实的旅游。只要您进了这个门,您的心情,您的感情,您的想法,一切都是真实的。所以,我们必须在这儿完成一些程序。 "下面,我们进行政审。我想问一下与你们有关的一些情况。请配合。请问你们的姓名? 领导说:"我……你就叫我领导吧。" 女孩子说:"不行,你得说出你的真实姓名。" 领导说:"好吧,我叫丁国强。" 女孩子将眼睛朝着我:"你呢?同志。" 我说:"叫…花残…。" 女孩子笑起来:"同志,这不是正规的姓名,说你的正姓规名。" 我说:"张花残。" 女孩子说:"好,年龄?" 领导说:"我48,她22。" 女孩子又望了过来。她的眼神问我是不是的,想得到我的确认。我说:"是的。我22。" "二位是不是党员?有没有证件?" 领导说:"我是。她不是。我们没带证件。" 女孩子说:"丁是党员无证件。张不是。好。下面我们进行第一个仪式:放《国际歌》。全体起立,立正。" 房子里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 国际歌从那个老唱机里面流出来,声音越来越大,很快就弥住了整个房间。我很久没有听过这支歌了。我的脸感觉到声音的撞击。我的心感觉到有种颤抖在上面跳动。在这种声音里,我突然想哭泣。我这样想着,我的眼睛就湿了。在泪眼迷蒙之中,我看到站在我们面前的女孩子也湿着眼睛。当《国际歌》结束时,我看了领导一眼。他一脸肃然。 女孩子关上了唱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声音说:"我一天要听很多次这支歌,不知是怎么搞的,我的眼睛水真是不值钱。每次都会涌出来。好了。大哥大姐,我们下一个活动,叫做洗礼。这也是我们上黛瓦园的规定,只是您想走进上黛瓦园,首先就必须让您的身体与思想纯净起来。刚才我们听了歌,歌对我们的灵魂进行了洗涤。下面,我们到房间里,用花瓣水洗涤我们的身体。" 我和领导分别被带进了各自的屋子。引领导进去的是一个男子。引我进房的是一个水灵灵的女子。 我想:"我跟领导出去洗了那么多澡,做了那么多次保健与按摩,这是唯一的一次同性服务。" 进了洗浴屋,屋子给我的感觉非常好。《十送红军》的曲子在头顶上缭绕。屋子里非常简洁。一个洗浴桶早已经蓄满了水。水汽之中,一瓣瓣暗红的花漂在水面上。那是一瓣瓣红杜鹃。小姐帮我脱掉了身上的衣服。我背对着她走进了水桶。水像一个巨大的手,把我拥在了怀里。然后淹没了我的肩膀,我的脖子。它们像一只只手。水汽也舔着我的脸。我忘记了这是在什么地方。身体里的一切顿时得到舒张。在我的大脑里,苏格拉底突然出现了。他好像也来到我的水桶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呼唤声:"大姐,大姐……" 我睁大上眼睛,看到那个小姐重新来到了我的桶边。她身上只穿了件衬衣。她的身材非常好看,在若明若暗的衬衣里闪耀。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的手伸进来,开始为我洗澡。她的手非常文静,像两朵害羞的花。她一边洗一边对我说:"大姐,给您解释一下,要到上黛瓦园去,必须洗这红杜鹃泡的花瓣澡。叫做红色洗礼。这样可以把您从外面带来的烦恼忧愁统统洗掉,让您变成一个更加纯洁的人。然后,您到上黛瓦园才可能真正看到那些事物的魂灵。" 听了这洗澡妹的话,我感到有些吃惊。她能说出这么好的话,是我没想到的。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阿吉。"她回答。 大阿吉说:"大姐,我是轻点还是重一点?" 我说:"你先轻一点,然后慢慢可以重一点。" 我问大阿吉:"我们天天在洗澡呵。我们可是够干净了。你们为什么还必须让我们净身呢。那儿又不是佛教重地。佛教重地也没有这么严格呀?" 好长时间之后,大阿吉才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这一点是我们周期性经理规定的。他做些事情可真有意思了。我本来不叫大阿吉的,他让我把住这道净身的第一关。他在会上对我们说,他刘城经理不是有一个阿吉在把他下黛瓦园的第一关吗?我这第一关一定要比他大。他就点名让我当上了大阿吉。他还说,刘城的阿吉是个男人,是个坏男人,我们的大阿吉就选个女孩子,是个好女子。你在那儿专门接待女客人。他还给我们规定,要是男生接待了女客人,女生接待了男客人,马上就开除。不容一点儿分说的。我以前在县上干过,在市上也干过。可是总觉得只有在这儿才是真正的洗澡,真正的保健,真正的旅游和娱乐。" 我看她说得如此投入,就问她:"那你心里真乐意吗?你们的工资高吗?" 大阿吉笑了笑,说:"我们当然乐意。你以为我们愿意给那些臭男人洗呀?我们的工资虽然比下黛瓦园的低多了。可是我们一直是清清白白的呀。" 我说:"哪下黛瓦园是怎么洗澡的?" 大阿吉的脸红了。待了好一会儿,大阿吉才说:"她们可跟我们不一样了。都是男的给女的洗,女人跟男的洗。不过她们不在这儿,都在下黛瓦园。这儿只是他们的接待站。到了那儿你就可以看到,他们在这儿只设了一个接待牌坊。" 我洗了澡出来,站在一块石头上,黛瓦河的风就吹过来。 风吹在我的脸上,像一只手。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我脸上,手上,还有藏在衣服里的每一寸皮肤的滑腻。这种感觉比任何接触都好。我突然想到,放荡是一种享受,其实节制更是一种享受。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了那种隐忍的快感。身体内部好像有了一股洪流的源头,在一点点地往外奔跑着。 这种感觉真是美极了。 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在黛瓦河的风里,我张开了双臂,努力向上伸展着。这种风让我有伸张的欲望。我的身体好像回到了它的娘家。活力在这种伸张里面一点点得到浇灌。 衣服抚摸着我的身体,任何时候都让我感觉舒服。即使此时,我为了放松自己,将胸罩系得比较松懈,但是,我的乳房依然感觉到了一种坚定不移的朝向。纯洁的感觉,随着黛瓦河里的风一点点往我的心里渗透。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 我感觉到了他的喘息声。我想,一定是领导也出来了。我转过身。我觉得我真正成了以前在他身边所伪装的淑女。我像铃铛一样笑了一声。我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沙哑。那种沙哑虽然带着某种性感的成分,带着一种老练,但是我更愿意像今天这样有着一种清纯的笑声。这也是我以前从不笑出声的原因。我觉得现在,在他面前无需装腔作势了。我只需要转过身子,面对着他说一声:"行了。"而且,我突发奇想,我非常想叫他的名字。 领导确实站在离我五米开外的树下。他的脸上带着笑。他的身上给人的感觉也焕然一新。我感觉到他也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了。 我说:"丁国强同志,洗好啦。" 领导说:"张花残同志,你看上去多么像边疆的泉水。" 我问:"什么意思?" 领导说:"清又纯。" 我感觉到他说的是真话。 我说:"没想到,纯粹也是这么有力量。这是我以前没想到过的。" 他上来拉我的手。我也拉住了他的手。 他说:"你看上去,就像一条透明的鱼。这黛瓦河就缺你这么一条透明的鱼了。" 我握紧了他的手。他轻轻地将手从我的手里取了出来。他接着说:"看到你这么圣洁,我都不忍心沾染你了。难怪曹雪芹说,女人是水做的呢。" 我说:"女人是真正的花。" 他说:"女人是花。" 就在我们沉浸在洗浴之后的惬意之中时,大阿吉站在屋檐下叫我们上船。 那只到上黛瓦园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那儿。它是一只画舫。而且是那种深红的船。它的样子让我想到南湖上面的那只红船。我在心里叫喊:"周期性真是独具匠心啊。" 此时,在上午的阳光里面,在阳光的烟焯之中,看到那么一只从历史里划出来的红船,那种感觉,真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我拉着领导的手,向那只红船走去。我甚至猜到了那只船里面的结构。而且,我想,在船舱内,一定有一些文字和一些图片。在上跳板的时候,我对领导说:"我们只差两套五四青年服了,不然我们就可以一下子回到历史里去了。" 在船舱正中央,果然挂着一些革命导师的像。不同的是,在他们中间增加了两个人,一个是又壮又高的李想,一个是瘦小的张大堂,那个晚清秀才张国的后人。他们的像被非常凝重地贴在那儿。船长是一个沉默少语的人。他的脸上只是浅浅地带着微笑。 在我们上了船之后,从下黛瓦园的牌楼里涌出了许多人。他们的船在他们的大声说笑中间,气势逼人地靠了岸。那艘船又高又大。有整整两层楼。正是真正的楼船。那些下黛瓦园的游人带着非常兴奋的神色出现在他们的船头,然后他们变成了那只船的花朵,一朵朵开放在那只船上,让那只船变得非常繁华。 "只要这些人一来,他们走到哪儿,就会把都市的浮躁带到哪儿。这群虱子。"我在心里骂他们。而在我们的船里,只有我和领导两个游客。船很清静,也很诗意。这上黛瓦园真好,连这船也跟着变成了真正的桃源。我不停地摸摸船舷。 我想:"我们这样多好呀。" 坐定之后,我仍然盯着那些画像看。突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传进了我的耳朵:"那就是我的祖爷爷。" 我非常分明地看到她的手指指着的像是张大堂。我还看到了她的长相。她的长相一点也不像是张氏家族的后代。因为她长得又高又大,身体非常健美。她完全脱离了张大堂身上那各种矮瘦的气质。现代人从身体上与祖先比起来,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异。但是,从那个女孩子的脸上,我仍然看得出,她的身体依然流着张家人的血液。那种传统的磁性,让她的脸上闪现着一种他人所没有的感动。当那个女孩子的声音消失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脸。我的脸映在船舱窗子的玻璃上。我看着自己明晰的部位被映了出来,不明晰的地方被隐进了玻璃钢窗里。我对自己的脸笑了笑。她也笑了笑。我开始怀疑,刚才虚幻的声音,是否来自我的声带之上。 在那些画像的目光里,领导抓着我的手突然松开了。他对我耳语:"我抓着你的手时,感觉到他们在瞪着我。" 我也对他耳语说:"革命者对革命忠诚,对爱情更忠贞。如果我们真心地爱着,他们怎么会瞪你呢。" 领导的脸红了。我也觉得我的话说重了。主动将手伸到他怀里。他没有动。我问他:"生我气了?" 领导说:"我在反省。" 他的话没有一点色彩。让我感觉到了冷。想想在来之前,我为他专门准备了狂野,可是,因为上黛瓦园,我们变得更纯粹。于是,我再次抓住了他的手。他突然对我说:"我觉得这个上黛瓦园在搞政治秀。" 我说:"不管怎样,我们先看了再说。再说,我们还要去下黛瓦园呢。" 领导这才笑了笑,与我和解了。他重新抓住了我的手。他说:"只要我一抓住你的手,我就感觉到他们在拿眼睛瞪我,好像你是他们的革命果实。" 我叹了一口气:"在他们的革命果实里面,没有'美女'这个词语。" 39 临近中午时分,船到了黛瓦园。 张大堂的爷爷张国用了那么多日日夜夜寻找到的桃源之地,我们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到了。周期性在码头上迎接我们。当他和领导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时,我不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杜桥树在小说里所写的那个男人。他显得有些胖。头上的头发有些少。他的头发虽然很少,额头全部在外面,但是他的发质很黑,而且飘逸。这种长相里面兼顾着很多意味。有一种稳重,还有一种憨厚,有一种灵气,而且对女人而言,还有一种性感的暗示。杜桥树不只一次对我说过,赌博是男人没有情欲与创作造力的表现,而开顶则是智慧的标志。他说:"那是一个男人开了天目。人本身是有第三只眼的。因为人类爱美这一恶习,那只眼睛长期被遮着,让它在黑暗里一天天退化掉。所以,到现在人们只有两只眼了。" 我听了杜桥树的话,以为他在胡编,根本就不相信他。他就让我闭上眼睛,对着灯光,问我是不是看到了一片漆黑。我却看到了一片粉红。他说:"这就对了。你闭上了眼睛为什么还看得见一片粉红呢,分明你还有一只眼睛长在你的额头上。" 我相信了他的话。 杜桥树说:"男人的开顶,就是智慧之目的显形。那些所谓的医生说开顶是供血供氧不足,全是鬼话。我认为有一满头茂发的人没几个是智慧的。" 然后,他悄悄告诉我,让我观察,几乎每个人的额上都有一个伤口样的东西,即使没有这样的东西,就有一些痣之类的东西。经他这一点拔,我后来还真发现,几乎每个人还真的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周期性与我握手时非常轻。轻得像一片树叶。 我在握手的当口对他说:"我对黛瓦园的历史和花儿特别有感觉。"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与杜桥树的关系,也不想告诉他我看了杜桥树的小说。但是,我必须告诉他,我对他的事业很感兴趣。 周期性听了我的话,眼睛亮了一下。我捕捉到了他眼睛里那一点亮光。 他对我们说:"中午,就在我屋里煮一个火锅,我们喝点黛瓦园的茶酒,吃点黛瓦园的土菜,品一下花仙子给你们准备的花瓣糕,怎么样?" 领导把手抱在肚子上,笑着说:"听你的。我们是闻风而动。你真不简单哪。" 这时,花仙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浑身纯洁的模样让我一见就非常喜欢。 我上去拉住她的手:"认识你真好,花仙子。" 花仙子也朝我笑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杜桥树这小子,在他的小说里一点儿也没提到她的虎牙。 周期性笑笑:"我们党有句老话,共产党人是最讲认真的。一个人甚至几个人、几辈人,认真做一件事情,一定会做好的。我有这个信心。所有的困难与挫折都是过程,不是结果。" 我朝周期性点点头。 "周经理,别光顾讲话了。"花仙子转身对我们说:"还是让我带你们到上黛瓦园看看吧。在上黛瓦园,没有别的注意事项,就是请你们别过下黛瓦园设的那条38线。免得惹些是非。等你们看完了上黛瓦园,你们有兴趣,可以再去看看下面。中午吃了饭之后,下午的活动主要是换衣服,上街重温革命先人李想当年的活动。除了参观之外,还得参加一场大规模的游行示威,时间定在下午4时。然后,晚上'列席'党的第一次代表大会。地点在黛瓦园剧场。明天上后山,自助赏花。" 在黛瓦河的沙滩上,我们向上黛瓦园走去。 我的眼睛开始寻找枪毙张大堂的沙滩。黛瓦河所有的沙滩都是一种暗红色。我一点儿也分清哪儿是哪儿。但是,当我看到一处稍稍宽敞的沙滩时,我坚信他一定就死在那儿。我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向那儿。我的心也飘了起来。我突然站在了那儿。我感觉这儿的沙有一股温暖的气息在往外冒。它们透过我的鞋底直达我的内心。我顺手脱掉了鞋子。每一粒沙都靠近了我的心。我甚至想坐下来。我的心真想扑到这片沙地上。这片沙滩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地亲切。好像在这片沙滩下面,就睡着那位张国的后人张大堂。仿佛他就是我的爷爷。天哪,我感觉他像是我的爷爷!我竟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上黛瓦园镇的街头依然是过去的样子。巷子很窄。里面有秋风迎面吹来。阳光常年照不到它的底部。但是阳光能照到它的门牌号。 看着阳光照料着那些门楣,我感觉有些奇怪。巷子里隔三差五的住户的门都敞开着,里面却很少能看到人。那些屋子给人感觉有一股黑暗在里面。即使里面总会有一个二个老态龙钟的老人,他们望出来的眼光也是冷冷的。我最怕冷。我很多次回避了他们的眼光。 在巷子很深的地方,一个老妪正在艰难地打扫街道。她的动作可能是世界上动作最慢的人,比木偶还慢。我们走过她的身旁时,她没顾得上看我们一眼。她在追扫那片落叶。落叶被风吹着往前跑,而且速度不是很快,只是稍许地往前挪动着,就能追上。但是她追逐起来,非常艰难。 当我们走到上黛瓦园的尽头时,也就到了周期性的一号楼。它处在最高的位置上。看上去它已经有些落魄。好像在喘气。一直不停地喘息。我走进周期性的房子时,心开始急跳。我好像对这地方非常熟悉。好像我前生来过这个地方。这是怎样的一幢木楼呵。我感觉到它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吸咐着我的心魂。我的脑子涌满了桥树给我讲的那些梦境: 在最后一刻,她在那间高高的木楼里呻吟。 那是一座被灌满清风的木楼。那座楼在城市的中央。可是,那座楼给我的感觉,分明在荒野之上。而且,就是那些风,把她痛苦的呻吟声送到我的耳朵里。它们听上去是那么清析。听上去还让我的心灵,滚动着一种疼痛。 我在荒野里驻足。风从城后面的山岗上向我吹来。我感觉到清凉。我身上的衣服也不多。我也必须以颤抖的方式走向那种木楼。 我怀着莫名的心情,一步步走向那座木楼。 木楼夜里像一座城堡。而她的呻吟,像支撑这座城堡的金属。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以最普通的方式甚至最不起眼的方式呻吟着。就是这种呻吟,让我必须走近她。也许出于怜悯,也许出于天性,也许是她的呻吟让我感觉到了那种必须。 "和我聊聊吧,我今天的心情糟透了。我快疯了。" 她被困在那座木楼里。也许她透过那座小小的窗口,正向很多的路人发着这样的的呻吟。可是,那些人的眼前,只有自己的脚。他们看着自己的脚,走开了。把她依然留在木楼的清风里。 听到她的呻吟,我的心轻轻颤栗着,我甚至怀疑这又是一个女巫的恶作剧。我已经遭遇过一些女巫。我认识女巫的手指,靠它们来分辩她们是不是女巫。但是,直到我走到她木楼的门前,我没能看见她的手指。 我来到她的窗口上,很轻易就看到她了。她像一支清丽的荷,站立在房屋中央。她周围真是让一些风像蛇那样缠绕着她。她的手往下垂着。我真看不清她的手指。她的衣像荷叶,她的脸像荷花,她的身体像荷的影子。她就那样站在她的木楼中间,眼睛含着一种液体,那种液体在风里闪着光泽。还有她的脸——荷的花片,洁净的形状。那上面有一些哀愁在流动。她的目光望过来,有一种清凉的感觉,照在我的身上。那是我从事的汉语的感觉。 她没有声音。她只是无助地看着我。我没法断定她是不是女巫。我只得推开她的木门。门替她发出历史的声音。她矗在我的面前了,看上去她比先前更单薄。而风比先前更大。风让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也开始发抖。我们必须在风里发抖。我趁她发抖时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开始哭泣。泪水顺着她哭泣的情节往下来呵。我发觉她浑身凉冷。我的心真颤栗了----是谁把我们可爱的女人丢落在这清风中的木楼,让她在这风中发抖? 她的声音变得清凉时,她用自己的一只手,为我披上了一件不知来自何处的衣服。她为我拉好那件衣服的领口和衣角。即使她那手只冻得冰凉。她给我把衣服披好之后,她转过了身体----我一下子惊呆了--我碰上自己的维纳斯!这是个多么古老的神话--可是此时她就在我身边,我们在重演一种神话。 我抓住那只空着袖子的手臂,把她拥进怀里。我对她说:我们的神话,你是在等待我的来临吗。三十年的泪水,此时全部在我心里涌动。我激动得想吮吸她的手指。我似乎更迫切地想证实——她不是女巫。 她说,不,这是我的隐私。 我听从了她,便不在问她。我设想以往她在这座木楼里,守着清冷的日子,等待我来临的情景。我再次看到了她的清冷。她说,她感动我的感觉——对她清冷的日子的触摸。 说完,我们彼此看见了对方的泪光…… …… 在我走出那座木楼时,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大声让我站住! 她说——我让你看看我的手指。 之后——我看到了根晶莹的手指! 我一下子跪在那根手指面前。我从来没有在女神面前跪下过。 我对她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那只断了的手臂。 杜桥树讲的梦境在我的脑子里浮现。我的眼睛里,周期性住的这幢一号楼,简直就是杜桥树梦境中的那幢木楼。不同的是,它的周围全是一些比它矮的木楼,是一些小木楼构成的平原。它在那些木楼中间,真是很孤独呵。 我一步步走向它。我的腿不再有向它迈进的勇气。我害怕我会成为杜桥树梦境里那个清冷的女妖。我真害怕。可是我还得往前走。因为领导在我前面已经进去了。花仙子在我的身后走着。我不能停下来。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脸色白了。我感觉自己在这一刻成了一个真正的女妖。我来到了一个道士的法场上。我感觉到走在最前面的周期性突然穿上了道袍。不。他成了一个杀鬼的端公。一个在黛瓦园甚至整个长江中游司空见惯的巫师。 我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发冷。 …… "你怎么了?"是领导的声音。 我回过神,巫师的身影渐渐远去。我已经坐到了周期性的饭桌上。我的神情还凝固着。我自己都感到脸上的肌肉紧紧的。 我说:"这地方真神奇。我怎么一走进这个地方,就没魂儿了。我真的像丢了魂儿了。" 领导摸摸我的头:"该不是伤风,黛瓦河里的风好大的。让我们的花残着凉了吧。" 周期性说:"喝一口黛瓦园的茶酒吧。喝了就好了。" 领导的手放到我的额头上。我感觉有一股冷风吹进了我的心里。他的手告诉我,他的心是冷的。 还是花仙子乖巧。她很快就为我拿来了一方热毛巾。毛巾贴到我的脸上,比领导的手感觉好多了。 花仙子的花瓣糕端上来时,我看到她身后跟着一群蝴蝶。蝴蝶随着她飞舞。杜桥树曾经非常慎重地告诉我,"蝴蝶是会飞的花朵。"那些跟着花仙子的蝴蝶,在我的眼睛里,真的变成一片片花瓣。它们让我脑子里又出现了黛玉葬花的情景。她荷着锄,在花房边上走着。那些桃花落在她的脚旁边。她痴痴地看着花,顾影相怜。 我的耳朵隔着我的想象,似乎听到周期性在说,让她去休息。我不知道自己将要到什么样的地方去歇息。我想,他们该不会把我安排在这幢木楼里吧。我这样想着,心里有了恐惧。 "我不想休息。"我对周期性说。 花仙子朝我笑了笑说:"明天,明天我带你们去后山。" 花仙子的眼睛看到了我的思想。我感觉非常奇怪。我朝她笑了一下问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花仙子说:"你的样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得了花粉症。黛瓦园后山的花太多了。它们的香气迷住了空气,然后通过空气钻进了你的心里,这样你就被花迷醉了。" 我不相信她所的说是真的。 "那领导为什么不醉呢?"我问花仙子。 花仙子说:"他是男人。男人没几个真正爱花的。他们的肺活量大,花香永远也进不了他们的内心,即使进入了内心,也在那儿停留不了多长时间。也就是这个道理,林黛玉才那么怜花爱花,甚至恨花。因为每逢花儿一开,那些花香将她醉得不行了,醉得她鼻涕眼泪一把把的,所以,她一恼,就流着泪去葬掉那些花。你想想,一个真正爱花的女子谁会忍心把满地的花葬掉呢。只有恨它们,才会葬它们。" "好好好。"领导听了花仙子的话,竟然拍起手来叫好。他说:"没想到周书记这上黛瓦园,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呀。花仙子这番说法。就连红学大师都没有过。好好好。你把这番说法记下来,就是一篇独到的红学论文。花仙子真是个奇女子。难怪一路上,花残老在嘴里念叨花仙子这个名字呢。" 我看到领导说忘了形,就用眼神让他停下来。我不想让花仙子和周期性知道我晓得他们的底细。 花仙子见人夸她,脸上竟然红了。她说:"人家是乱说一气的。没想这么多的。" 领导说:"听花仙子姑娘这一番话,我们的花残很快就会好起来。我也就放心了。" 周期性说:"有时候,胡说比正正经经地说还在理。你看那下黛瓦园街上的女叫花子,喝醉了酒,伏在酒店门前哭泣,她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有好事的人问她在哭什么。她怔了一会儿,笑嘻嘻地说:那些理发廊里进去了很多男人。我看得出,他们一个都不是处男。她说着说着又接着哭起来。有人问她又哭什么。她哭着说:发廊里的女儿们真划不来,搞了这么多男人,没有一个是处男。我看到她们就想到了我自己。我不知道和好多男人搞过了。可是他们里面没有一个男人是处男。我们的命真是一样苦啊。女叫花子越哭越悲。可是正常人没有一个人思考过嫖客与妓女的贞洁问题。他们却把这个重要的课题留给了一个女乞丐。" 周期性说这些话时,作态相当正经,脸上没有一丝戏谑和调侃的神色。 领导说:"精辟。" 周期性说:"我原来说话也没有这么精辟的。后来建了这么一个上黛瓦园。我天天和我们的'五四青年'在一起,把脑子给磨锐利了一些。和你们这些大地方的人比起来,见笑了。下午的街头演说,还请国强同志现场一露身手。" 领导说:"哪里,哪里。我只是看看。看看周经理的民主和自由,看看我们党的理想在历史里,在黛瓦园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就是看看。" 周期性说:"老丁同志,有些事,做起来才知道里面的奥妙。请你对上黛瓦园也不要期望值过高。下午你会看到的。" 我在心里说:"我已经看到了。" 花仙子做的花瓣糕真香。我对花仙子说:"这么美的美味,只有你才敢做。谁盘得拢这些花的精气神呀。让我来做,一盆花放进去,出来时肯定是一盘水。" 花仙子笑了一下,脸皮红了。她说:"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它们就像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忍心将它们又是煮又蒸又炸。可我还是干了。只有我才做得出来。真是只有我才下得了这么狠的手。想想这人花同人性。人与人之间,谁不是亲得越深,爱的越深,最后彼此就伤害得越深。" 我拈起一块花瓣糕,说:"你真是成精了。嘴巴越来越利索了。" 周期性听了也暗暗地笑。 领导说:"你看,我们的张残花同志,一见到花瓣糕,刚才的不适就跑掉了。" 经领导这么一说,我还真感觉全身舒服多了。我放了一块花瓣糕在嘴里,它们很快就化了。没有一丝声音就化掉了。很快我就感觉到了一种非常清新的甜。这种甜像从来没有过,但是又非常熟悉。 花仙子一直盯着我看。她的神色有些古怪。 我问她:"甜妹妹,姐姐人老珠黄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花仙子没理我,却问:"花残姐姐什么时候来过我们黛瓦园镇的?" 我说:"没有呀。我从来就没有来过这儿。" 花仙子说:“哪你怎么会犯'亲朋病'呢?" 我问:"什么是'亲朋病'呀?" 花仙子说:"'亲朋病'就是晕死人呢。你刚才的症状分明是你在黛瓦园有亲人,他现在已经死掉了。见你来了,他对你表示亲热。你才会这样的。不然哪有好得这么快的病呢。" 我笑笑说:"水土不服呀。" 花仙子说:"不可能。水土不服是人吃了我们这儿的东西后才有的。可是你恰恰相反,你是吃了这儿的东西病就好了。你刚才真是在犯'亲朋病',一定是你在黛瓦园的亲人的魂在亲热你。你来了,他一定非常高兴呢。" 花仙子的话让我有点儿毛骨悚然。我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个地方。我真的不知道,这里还会有我的亲人。我只是对这里亲。她这小妮子真会开玩笑。 领导说:"张花残同志,这个事情,你可是一直在给领导打埋伏。" 我对领导说:"真的,领导,你要相信我,我如果在这儿有什么亲人,我早就给你说了。" 领导还是阴着眼睛笑:"难怪我一下船就觉得对你这儿的感觉不一般。莫不你就是那个张大堂的孙女儿吧。" 周期性说:"也说不一定啊。张大堂在南京时,他的那个革命伴侣阿畦究竟有没有给他留下后人,已经无人知晓。有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如果在那边真是有那么一个后人。真还是天大的好事啊。" 领导说:"花残,你爸爸祖藉不是在云南吗?" 我点点头。 领导说:"那你还得真回去问问。说不定你真是那个阿畦留下的后代。要真是这样,就让你那个苏格拉底给你写一部小说。" 我再次点点头。 40 吃完饭,我们来到了周期性的里间,换上了五四时期的学生装。然后我们沿着周期性房间中间的那块地板,参观了地下宫殿。周期性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么虔诚。他没有对着那块地板磕三个头。但是,桥树的小说里是这样写的。周期性轻轻盈盈地笑着,揭开了那块板子。他揭开那块板子的动作也非常随意,非常容易。他没有用花针。而是拉住一个铁环,"咯"地一声就将板子拉开了。 一股霉气扑鼻而来。气味马上将我的眼睛扑出了泪水。 临进去之前,周期性像对待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笑着说:"非常对不起,张大堂用生命保下来的书稿和大量木质布质用品,因为我们保管不善,全部让白蚂蚁给啃掉了。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有地下宫殿的墙壁和五把铁制的水壶。那些纸屑木屑全部清出去了。只留下了这些。" 眼前的地下宫殿,与桥树小说里的地下宫殿简直是判若两样。整个地下宫殿变得臭不可闻。地面堆积着一些纸片。它们全部散落在地板上。那些红木的地板和器俱身上也长满了霉。 周期性低着头,一直站在门口上。昏暗的灯光让我们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好像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是我败坏了这儿的一切。"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相信我的苏格拉底,我的杜桥树会到这儿为这个叫周期性的人工作三天时间。这里分明是一个废墟。非常分明的一个废墟。 就在我们面对眼前的一切变得神情有些恍然时,电灯突然熄灭了。 周期性开始骂人。他站在一个埋葬了革命者遗物的地方开始骂道:"狗娘养的,没交电费他们就拉闸了。" 他一边骂着一边非常熟稔地点燃了一根蜡烛。 他对我们说:"还是出去吧。这儿又闷又臭。怕是杨小姐受不了的地方。" 我透过蜡烛光看着周期性的脸。我想,即使有了蜡烛的光,他的脸也没能生动起来。 我说:"我受不了吗?"我无法确定自己的语气是反问,还是一种确认。我感觉自己非常无奈。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我心里回荡。 我想哭。 但是我得忍着。 在爬出楼梯时,我试图紧紧抓住领导的手。可是,他只是淡淡地拉着我。他在我临出口子时对我说:"张花残,我发现你到了黛瓦园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没理他。 我一走出周期性的大门时,外面的阳光刺疼了我的眼睛。我的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掩着眼睛说:"走吧,让我们去看游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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