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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刘城在黛瓦园大酒店的电话,只有阿吉和刘芒知道。 一般没有急事,他们是不会打电话进来的。电话一响,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刘城是必须接的。刘城从"白虎"身旁爬起来时,他的心还在狂跳。他并不着急接电话,而是让自己的心先平静下来,然后拿起了话筒。 话筒里面传来了刘芒的声音。 刘芒说:"镇长,黛瓦园出了个大稀奇事。" 刘城说:"啥啊,这么咋咋乎乎的,说就是了。" 刘芒说:"你不是要把这里办成一个赌城吗?稀奇事就发生在黛瓦园。这件事就连赌城澳门都没有。就发生在我们黛瓦园。你有时间吗,当事人现在就在我身边。他们要当面向你汇报。" 刘城说:"个球,究竟是什么稀奇事呀,光给老子逗圈子。好吧,让他们十分钟之后过来。" 刘城放下电话。 他转身看着"白虎"说:"你真是有上天照应啊。先回去吧,我完了再叫你。" 白虎爬起来,慢慢地穿着衣服。刘城一边给自己穿衣,一边看着她。他想:"这白虎简直就是黛瓦河里的一条鱼。" 这条鱼穿好衣服,出去了。她在出门时,回过头望了刘城一眼。那眼神里面有了一丝笑意。她的眼睛似乎在说:"我等着你。"这种眼神也只有处女才会有。眼神里面含着一种无知与向往结果的奔放。 26 刘城一眼就看到了我(杜桥树)身上暗暗的阴气。 刘城看到我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想,刘芒这小子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儿来。我身上这种阴气不是我的对手或敌人,是非常难以看到的。刘城的铁杆儿跟班刘芒,在精明上,黛瓦园镇几乎再难找了,即使黛瓦园大酒店的老板阿吉,也比他逊色。虽然阿吉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可是比起刘芒来,他还是显得嫩了许多。 可是,就是这个刘芒,他把一个看起来一点都不起眼的人物带到了刘城面前。他把我带到了他面前。 我抓住刘城的眼睛。他的眼睛能准确地告诉我,他在想什么。这也许就是我杜桥树的第六感吧。人们不是常说,我们生活的空间里不仅仅只有三维。我们还有直感功能。很多事情,人的感觉根本就无需什么逻辑呀,推理呀,还有什么综合呀,分析呀,全是见鬼的事情。也许,这人真像一些幻想家所说的,原来有尾巴,有三只眼呢。 "很多事情,直觉和梦会告诉我们。"这是我的水性杨花告诉我的话。 我看见刘城身边的烟灰缸里有许多烟头。他在等我们时,坐在那张接待客人的小红木椅上,一枝接一枝地抽着烟。现在,那张客人的椅子却空着,静静地对着他。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我在我把刘城想象成了一个烟鬼。他就是一个烟鬼,一个比烟鬼还贪婪的烟鬼。 在这个屋子里,我暂时把刘城想成了我的敌人。 某种意义上说,这敌人实际上比朋友还亲。这朋友你还不可能天天时时想着,倒是这敌人,你无时无刻不在思忖他,琢磨他。就连他的一些想法,有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在钻进你的大脑里来。就像刘城动不动就想到周期性一样,完全是一种情不自禁的事情。也许刘城就是在这种漫想中,挨过了等待我们的时间。当他的门被敲响了的时候,门就自动开了。他给刘芒留了门。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刘芒在守时上一直做得不错。刘芒带着我、水心杨花、文文和沙沙进来。刘城一眼就感觉到了我身上的阴气。 "这小子很阴。"他肯定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而我,有一种被挑破阴暗的感觉。我觉得他对我有着一种本能的戒备。这种戒备源于他的骨头。 刘芒向他介绍完我们之后,刘城没有与我们握手。他只是伸伸手示意我们坐下。他这样做时,俨然就是黛瓦园的皇帝。我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表示。我手里拿着那幅牌。我想必要时我完全可以将当时的格局重新摆出来,供这位叫刘城的镇长欣赏。我的手指按着这幅牌的大王。这个大王就是黛瓦园镇的镇长刘城。 我没有过多地观察这位黛瓦园的主宰者。我已经无需观察他了,他就是一个小官僚而已,即使他是黛瓦园的土皇帝。除了为这把牌公证,我恐怕永远再也不会与这个小官僚沾边了。我只想尽快了结我与文文、沙沙的分歧,然后继续这次黛瓦园镇之旅。 我挨着文文坐下来,仿佛文文就是我的水心杨花。水心杨花和沙沙坐在一起。他们坐在一起非常自如。刘芒坐到了床上。 等大家坐好之后,刘芒简要地向镇长刘城介绍了一下事情的大概。我用比刘芒还要简洁的话把那把牌的情形说了。刘城听了,仿佛意犹未尽。但是他没有像刘芒最初给我们形容的那样高兴。 这一点非常让刘芒意外。因此,刘芒说:"这手牌可以入吉尼斯呢,这对宣传我们黛瓦园是个非常好的事情。" 可是,刘城说得也非常在理:"桥树先生让政府给他出具一个证明。这事,政府是不能出的,司法部门也不能出。是非曲直这是非常原则的问题。" 刘芒说:"为什么?" 刘城瞟了刘芒一眼,这一眼非常严厉。 刘芒在这种眼光里,才突然想到,赌博虽然在黛瓦园已经习以为常,可是拿出去说,而且是政府明目张胆地参与,真是经不住说。 刘芒喝了一口水:"我们政府主持他们两家进行协调,让他们签个协议。" 刘城说:"刘芒呀,这种协议,在中国的土地上是无效的。走到哪儿,都没人认账。你想,法院会受理你这种追赌资的案子吗?" 刘城他们说着话,我却在想自己的心思。 我想:"既然找到了大王,找到了黛瓦园的镇长,事情终久会得到解决的。" 因此,我的心情非常放松。我在细细地看着镇长这间标准间时,一股幽香慢慢浸进了我的肺部。这是我很少闻到过的幽香。似乎是一种来自人体的香味。而且我感觉到这种香味很熟悉,好像在哪儿闻到过。而且就是在黛瓦园,我闻到过这种香。书上说过的一种闷香,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香气。它可以在几分钟内让人进入昏迷状态。前段时间,大街上骗老太太和年轻女人的钱,就用的是这种闷香。但是,那些年轻漂亮的女人,怎么会清清醒醒地将家里的钱取了给别人呢?那是闷香所不能及的。这里面肯定隐藏着什么。而且发生这种事情的,一直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女人。 我想着这些,看着刘城一枝枝地抽烟。我看着刘城就有些好笑。他一点儿也不像扑克牌里面的大王。他的相倒是有点像个洋娃娃。而且,看上去有点儿滑稽。刘城那幅样子,很显然是对这种赌博案例没有兴趣。因为它也确实没有多大的空间和意义。刘城这样的官员,是一定要对有意义事物才感兴趣的。他从小就受的是这样的教育。意义,意义,永远的意义。 这件事情要是做复杂了对我也没有好处。因为我毕竟只想得到那些钱,不想弄得不可收拾。我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我只收他们一半的钱。也就是说,我只想要一牌十炸的钱。也就是他们每个人给我5120元就行了。这样,我比一分钱也要不到要强得多。 我想到这儿就说了我的想法。 刘城不做声,望望文文和沙沙的脸。 文文搬着手指算了一下,说:"能不能我们每个人给你2000元?" 我摇摇头。 文文说:"哪3000元?" 我仍然摇头。 文文说:"哪3500元?" 我说:"5000,那120地就算了。一分钱也不能少了。" 文文无可奈何地将钱拿出来,给了我。 文文在给钱时,说:"哪今天晚的消费全部你出了。" 我正要接话,刘城说:"今天晚上,你们的消费由我出。刘芒,你亲自陪同桥树先生和水心小姐,要让他们玩得高兴,玩得投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统统忘记干净。" 我接过文文的钱,告辞了刘城出来。在出门时,我回了一下头,我看见刘城正看着我的背影。我回头时,他将目光转向了刘芒的背影。他望着刘芒的背影,心里一定很烦。他烦他深更半夜把我们往他这儿带。这样,不仅坏了他的好事,而且处理起这样的事情来,没有一点情趣。 我想,"我们走后,他肯定会让那股幽香再进回去。他或者会给她拨电话。那个幽香会在几分钟内重新来到他的房间。 刘城真的像我所想象的,再次给阿吉拨了电话。当他看到白虎时,他突然想到了周期性的房间。一想到它,他的心就开始往下沉。当他的心往一种无底的深渊里沉下去的时候,他眼前出现了我的眼睛。我那双雪亮的眼睛。他突然感觉到我的出现并非偶然。 他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预兆。" 27 黛瓦河在夜很静。这种静里面隐隐有一种风,在轻轻骚动着人们的心。 我对自己说:"我真的进入了一个骗局。" 我侧身看看身边的水心杨花。她正目不旁视地走着。她的乳房随着她的走动,轻轻律动着。外人见了她这个样子肯定会对那儿充满向往。文文和沙沙也不声不吭地走着。刘芒很快从后面赶上来了,与我并肩走着。 刘芒对我们四个人说:"这黛瓦园的风,真他妈的鬼气,一绺绺,像女人的头发。" 他这句话说得真好。黛瓦园的风吹到脸上,真的感觉就像女人的头发。黛瓦园的夜就是黛瓦园风的颜色。刘芒带着我们,一步步向黛瓦园的深处走去。 刘芒带着我们,沿着一条卵石巷子,来到一座楼前。在远处,我看到这座楼就像一座庙。我有些纳闷。我不明白刘芒这个黛瓦园的民管委主任,把我们带到一座庙前面来干什么。难道在深更半夜里,他带我们祭庙不成?就在我胡思乱想时,庙门开了,随着一泓灯光泄出门来,将门前铺了一地。庙楼上所有的灯也在一刹那间亮了。一盏盏大大的红灯笼,像中国农村的龙灯,一顺溜地亮起来,把全庙楼弄得灯火辉煌。这种铺排显然是受张艺谋电影的启发。就是这些灯笼,让生气在一瞬间布满了我们的身前身后。我的心也随着灯光,涌进了一股暖流。 庙楼台前,一行怪异的字现了出来:"粉砖楼"。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道人书写的。那字的笔锋像探到了每个人身体最深处的幽暗。我似乎看出了一点儿玄机。 我说:"写这字的人道行很深,可是,他给这楼写这字又是多么不情愿。" 刘芒睁大了眼睛问我:"莫非桥树先生认识这个道人?" 我说:"我哪里会认识呀。我全是从这三个字眼上看出来的。" 刘芒说:"桥树先生的眼睛真毒呵,这字是'小王'写的,你用黛瓦园镇的牌赢了那么多钱,该不会不知道'小王'是谁吧?" 我说:"我现在觉得黛瓦园镇很有些意思了。我知道'小王'是谁。他就是你们镇的党委书记周期性。没想到,他还能写出这么漂亮的一手书法来。有机会见了他,一定向他索一幅字。" 刘芒说:"这事小菜一碟,他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呆在办公室里,写写画画,读读书,镇里的事情都由镇长说了算。" 我说:"今晚我见到了你们镇长。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非常标准的乡长形象,非常标准。你们这个书记,从这三个字来看,倒是给人感觉不同寻常,这个名字也是他给取的吗?" 刘芒说:"先前,我们也给他准备了一个,名叫丰苑山庄。把他接来看了之后,他给否了。他顺眼看了一眼黛瓦河,然后看了一眼这庙楼,随笔就写下了这么三个字。镇长见了,当时没吱声,回到了屋里,他对我说,'这周期性的文字功力越来越深了。他这三个字,与黛瓦园暗合,所谓红砖黑瓦,雅一点说就是粉砖黛瓦,将这个词一拆开,意义就明了了,砖瓦相对,粉黛相对,试想,整个就是一幅有红墙黑瓦,有粉黛佳人,在一起做着一些风流才情故事的画面。'" 刘芒说到这儿就住了口,他不能将刘城后面说的话说出来。 我看着刘芒的神情。刘城下面说的话,竟然自己出现在我的耳朵里。 刘城说:"这个人简直太鬼了,他看透了我们所有的计划,真是应了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呀。从此以后,对周期性,我们在黛瓦园民营经济的操作内容上要严加防范。" 刘芒说完这些话,心里也一定有了一些寒意。然后他绝对会浑身打一个冷颤。因为人心里有了寒意,是绝对要打冷颤的。这是我的哲学。 进了粉砖楼,满楼只有灯光,没有一丝一毫的声息。 灯光从头上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压到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些香烧留下的黑点点,一群群地散布在那些木质上。这些地板不仅承受了时间,而且承受了磨难。面对这些上好的柚木地板,一定是那失手香客们的杰作。那些人一定是一些冒失的香客。虽然他们只占了整个香客的三分之一还不到,但是他们造成了对庙的地板如此大的伤害,说明了他们的人之众多。包括那些谨慎的香客,在似水流年里,来过这儿多少次,积蓄过多厚的香灰,让人已经完全无法想象得到了。 但是,我始终没有闻到楼里的香灰味。它们也许被另外一种气味压下去了。这种气味就是碘伏的气味。因为整个粉砖楼里面,有一种碘伏的气味。我记起水心杨花告诉过我,碘伏是用来收缩肌肉的。 我想:"在这座庙里,一定有一些需要收缩的东西。" 正当我准备为碘伏的气味探源时,一群粉黛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纷纷将我们给围住了。她们一上来,就拉住了我们三个男人的手。文文和水心杨花除外。这让我再次想到了水心杨花与沙沙的手指舞蹈。有一个女郎不仅用手指掐住了我的手指,还用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对一个女郎而言,她的手就是她真正的枪。她们经常用一个词:"打枪"。其实,她们这样说,人们永远也见不到她们的枪。倒是可以看见她们的手。手是她们万能的工具,一时是枪,一时是捶子,一时是最温柔的毛巾。它们最动人的时候,是美丽的琴弦,只要她们轻轻在男人身上一抚,就可以抚去男人身上所有的忧郁。 所以,她们知道了这一点之后,就非常普遍地应用着她们的武器。 现在,我身旁的这个女郎只差用她的酥胸将我举起来了。而我在这群尤物里面,显得非常镇定自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桥树,一定不能乱了方寸,不要像小和尚下了山,看到了长头发大咪咪的女老虎就情不自禁了。" 等那些女孩子闹完了,刘芒挥了一下手,她们就知趣地散去了。一个戴着眼镜,文气十足的女人走到刘芒跟前问怎么安排。她一定是这个地方的老板娘。也许,她也是从外边来到这儿的。她的身上明显地带着一种外地的风味。 刘芒伸出手,执着了她的手。她的身体依然没变形,只是很迎和地握着刘芒的手。即使他们这样握着,他们的动作也看不出一点儿问题。就像两个男人顺理成章地较长时间地拉着手。 刘芒说:"全套服务,一个也不能少,账全记在我身上。"然后刘芒特别嘱咐她说:"理老板,你可要给将我的客人待好,他们可是我市上的朋友。" 女老板做事非常麻利。她很快给我们四人一人安排了一间房。刘芒也要了一间房。我见了眼前的阵式,心想:"今天夜里,一定有戏,我这不嫖杜桥树要想保住晚节,恐怕很难了。" 水心杨花走进了她的房间之后,我也走进了我的房间。我和她的房间相临着。我走进我的房间时,心里还在回荡水心杨花进门时说的那句话:"今天太累了,我洗了澡就得睡。" 我心里有些异样。这句话是我们之间的暗示。每当我想要她时,她这样一说,就会打消我的想法,然后我会老老实实坐到我的电脑面前,写我的小说去。 可是,今天可是一个非常新鲜的地方。在她进门时,我用身体撞了她一下,让她明白今天夜里我想要她。她在我撞她之后,用手抓住了我的腰。我的腰可真细呵。竟然让她两只手给抓住了。她对我媚笑。然后说了那句话。说完之后,她就成了一道光,闪进了她的门里面。她的门也随之关上了。 我看到了她的门上又是周期性的手迹:"风吹月"。这是水心杨花房间的名字。这幢楼每间房都取了名字。这风吹月,让人想到风吹柳,云追月。他将这两个意境融在一起了。这家伙的用意又相当明显。 我回到我的房间门前,同样看到了四个字:"我歌零乱"。这四个字看上去很狂乱,可是它的出处很清丽,出自李白的诗句:"我歌月徘徊,我舞月零乱。"从这两个名字可以看出,这个周期性的素养很深。而且,他几乎是在以另一个方式,出卖他的合作者刘城。 28 我进了门,听到洗浴间有水哗哗响。而且门也掩着。我以为是水笼头没关好。黛瓦园镇有一条昼夜流淌的黛瓦河陪着,想必是永远不会缺水的。中南山区就是好,永远没有对水的恐慌。我脱掉身上的衣服。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内衣,然后到洗浴间去洗澡。 一个女子轻然从我的洗浴间走了出来。 她对我缅腆一笑,说:"先生,水调好了,您是要野菊还是要艳桃,还是其它的什么花?您可以任意点的。" 我几乎没听明白她的话。我说:"非得要么?" 她莞尔一笑:"您也可以不要,不要可就是泉水浴,不单调么?我可是粉砖楼的花仙子呢。到了粉砖楼,不用我的花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想了想,将头往后仰着,像一些伟人想问题那样想着她的话。我想艳桃一定是桃花了,桃花本身就艳,加上艳桃,那会把身上弄得不清爽。我就说:"还是给我野菊吧,那家伙清火。" 说完,我就要往浴池间里去。没想到,那小姐一把拉住了我,连连说:"先生,进不得的,还未放花,水还烫屁屁呢。" 她最后那个"烫屁屁"把我逗笑了。我收回了抬起来的脚,说:"好好好,我等你。" 她拉着我,把我推到床上坐下来。她却在那床前的柜子里七翻八翻,翻出了一些暗红的野菊花。她拿给我看看时,非常自然地挨着我坐到了床上,她的脸一下子就贴到我的脸上了。和一个女孩子同坐在一张床上,本来就令人产生许多遐想,加上我们的脸还彼此紧贴着,弄得我的心开始急促地跳动。 她说:"这是今年秋天,我到后山采的新鲜野菊花。这些花都是我亲手采摘的。我可喜欢花儿了。我喜欢花的程度,你会想不到的。" 我说:"你的柜子里都有些什么花?" 她指着她的花柜子说:"你可不要小瞧了我这个花柜子,它可是应有尽有,里面有桃花、杏花、茶花、梅花、李花、桂花、葵花、地肤花、十字花、金芙蓉、燕子花、鸢尾花、荷花、剑兰、玫瑰、香石竹、兰花、热带兰、小苍兰、仙客来、水仙、蟹爪兰、红掌、金桔、鹤望兰、孔雀草、蓝花葱、雪滴花、三色魔杖、百合、美人蕉、嘉兰、蓝眼草、火星花、小丽花、石蒜、忽地笑、鹿慧、夜娇娇、金鸡菊,这还是一般的花,还有一些非常珍贵的花,像鸽子花、相思树花。我一共采了一百多种。凡是后山上有的植物,能开花的,我都采回来了。包括那些有毒的花。即使是有毒的花,也或多或少是一种中药。像这鸽子花,在别处很难有的,可是在我们后山上,一大片一大片的,人们说我们这儿是鸽子花的故乡。据洗了它的客人说,鸽子花还是国宝,它是由珙桐树结出来的,花瓣形状像一只美丽的鸽子。长它的珙桐树被专家称为活化石。" 我说:"你还真不错,晓得这么多花。" 她说:"我的名字叫花仙子呀。对花,我当然要比别人知道得多。” 我说:"我想听听你讲讲花儿的故事。" 花仙子说:"好呀,您爱听花的故事呀,我真高兴。" 我说:"讲吧。" 花仙子说:"相思树花你肯定听人说过吧。不是有一句诗吗‘'此物生南国,红豆最相思’。其实,真正最相思的就是这种相思树花。这种花像爱情一样芳香。传说古代有一对叫韩凭的夫妇,因女的太美,康王把她霸占了。韩凭夫妇不忍康王夺妻之辱和分离之苦,各人嘴里含着一颗花籽,自杀掉了。康王恨得没办法,把他俩分开埋葬着,让他们不能在一起。两座坟远远相望着,不久,坟上同时长出小树,很快就长得非常高大,而且树上开满了花,两棵树的树枝紧紧地抱在一起,根在地下也紧紧地连在一起。宋人看到了两棵如此亲密的树,便把这种树叫做相思树,把这种花叫做相思树花。我这个柜子里,也有相思树花。我说的花种,在我这里都有。它可是我时时想着的东西。我这里,不仅收藏着一百多种花,更收藏着我的心。那些花就是我的心。" 这爱花的花仙子说着她的花,像进入了一种梦境。她脸上的神情也变成了一朵艳丽的花。 这朵花的芬芳,带着发烫的热度,拂到了我的脸上。 花仙子说到这儿,像醒了似突然停了下来,她说:"我还是先给你把花泡上吧。" 她站起身,脸也离开了我,走向洗浴间。她的背影真的像花一样婀娜多姿。她的臀部也像一枝花骨朵。她的身材像那风摆着的杨柳。她走进了洗浴间。我的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花柜子。这时,我在心里说,"这花仙子真是一个奇女子,她肚子里竟然装了这么多花的知识。我真是没想到。" 我对着洗浴间大声说:"你放了花,接着给我讲你的花故事。" 花仙子在洗浴间咯咯地笑起来。她的笑声包裹着她的话:"真是奇了,我们真是有缘了。到我们这儿来的客人,爱听我唠叨花的人根本就不多。他们说起来爱花,可是他们都是叶公好龙。" 我听到花仙子说"叶公好龙"这个词时,更吃惊了。她不仅用这个词造了一个非常准确的句子,而且,她用她的方言,非常准确地读出了"叶"的读音。这个字的准确读法,已经没有多少人能会了。我曾经像孔乙已教别人回字有四种写法一样,给很多人纠正过它的读法,可是,就连电视台的播音员都常常将它读错了。后来,因为错的人太多了,我甚至以为国家语言文字委员会向错误读法作了妥协。今天,听到她把"叶"读成了"蛇",我高兴极了,心里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她真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 放完了花,她带着一双湿手,重新来到我身边。她没有挨着我坐下。而是坐到了另外一张床上。 花仙子用手抚弄着她的头发说:“我坐在这儿,看着您的眼睛与您说话,你不会怪我吧?” 我也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心里想,可能像粉砖楼这样的风尘之地,最大的好处就是两个非常性情的人,很容易成为知音。因为这儿无需像外面那么做作与缅腆,也无需掩饰。外面世界那些像抹布一样的道德,在这儿可以被扔到天边去。比如现在,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观察眼前这个女孩子。我不仅可以看着她的身体,而且可以直接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听了她的话,我想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我说:"非常好。我也非常高兴,能够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你身上到处都长得和花一样。" 她说:"您真会说话呀。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她真敏感。这个敏感的女孩子。她一定感觉到了我与他人的区别。这就是写作带给我的伤害。它让我在很多地方,显得与他人格格不入。 我说:"我没有职业,我只是爱看书罢了。就像你爱花一样,我非常爱书,我几乎是用一生在爱书。我心里的书就是你心里的花。" 她听了我的话,有些雀跃了。她在床上往上跃着自己的身子。她那个样子让人心动。 她说:"你真好。真的。反正我们还得等一刻钟,花的汁融进了水里,才能洗澡。我真愿意与你在一起说话,说我的花,说你的书。其实你的书和我的花是一样的命运。现在爱书的人,我说的是真正爱书的人,也不多。他们爱书也只是叶公好龙的事情。" 我听了,情不自禁地说:"好,我的花仙子。我想听你讲花。从现在起,我就叫你花仙子吧。你快给我讲你的花吧。快讲吧。" 她突然张大了耳朵,还睁大了眼睛。 她说:"呵,你刚才用了一个词:'我的',这个词听起来真好。我真喜欢这个词。你真聪明呵,你就直接叫我'花仙子'吧,我喜欢这个名字,不过很少有客人知道我叫花仙子的,只是粉砖楼的人都这么叫我。"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她坐直了身体。在她坐直身体时,我看到了她的乳沟。她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我看到她的脸红了。也许是我的目光,也许是我对她的花如此重视,把她弄得不好意思了。 她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好像我天生就对那些花亲,好像我前生就是这些花,我的今生就是它们变的,就像林黛玉是天上的花变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这些花的妈妈。" 她的话让我有些吃惊。我没想到一个出没于风尘之中的女孩子,竟然说到了《红楼梦》里面的人物,而且,她说林黛玉的样子,就像在说她家隔壁的姑姑一样。她的话,让我感觉到她就是那红楼里面的一个女子。 问她:"你读了《红楼梦》?" 她的脸又红了。 她说:"我原先也没有读过的,读小学六年级时,就知道有这么一本好书。可是我一直没读进去过。去年,有一位客人见我喜欢花,他告诉我,《红楼梦》里面有座宁国府,说宁国府里面有一园子的花,说《红楼梦》就是一部花的故事。我便找了一本,一看就入迷了。那个人本想跟我开一个玩笑的,没想真的让我读到了一满园子的花故事。" 我说:"我的花仙子,你还是讲讲那些花吧,我爱听你讲花。" 花仙子突然从他的床上跃起,像一只蝴蝶一样,飞到我的床上。 她搂着我的脖子,靠在我的怀里。 我用手摸摸她的头发,轻声说:"我的花仙子,你快说呀。" 花仙子半闭着眼睛说:"其实呀,和后山那个花的王国比起来,我知道得非常有限的。和你们比起来,我可能知道得多一点点。现在这个世道,人们对很多事情只是挂在口头上的。对花也不例外。我听到许多人说过,要爱护树木,要爱护花草,要做护花使者。可是,人们只有在它们与金钱联系在一起时,才会爱这些花。我到过城里的,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是花店。你以为那些人真的爱花呀。一点儿也不。我看,那些美丽的花,只是那些人的赚钱工具,他们根本就没有深入到花的内心。 "前天的前天,有一位客人看着我的眼睛说:'小姐,你长得多美呀,你在这儿干真可惜了。' 我问他:'我的美能干什么呢。这种美丽,最多只能像你身体下面的花,它们长得再美又能做什么呢,还不是为了钱,泡在你的水里了。你这时会想到这花很美丽吗?' "我说得他不做声了。我觉得,钱才是这个世界的出发点。所有的美倒不是。我正是想通了这些,我才拼命地爱花。我想,花是最美的,别人不爱,我就来爱。我来从心里爱它,从心里好好呵护它。所以,我一没有事情做,就去看一些花书,看一些花的照片,了解花的世界里的一切。我这样做,在这儿真是成了有名的女花痴了。 "还有,我一有时间就到后山上去采花。别人是春秋两季去采花,我是一年四季都去,不仅一年四季去,不止一次两次,而且每个月我都去采花,我在月盈的时候去,也在月亏的时候去,我白天去,夜里也去。 "在这些不同的时间里,我能够采到各种不同的花。有一种叫晚香玉的花,又叫夜来香、月下香,花色白白的,香味浓浓的,夜间特别浓烈,我就是在夜里去采的它,我只需要循着那种香气,不需要任寻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就能轻易地采到它。我柜子里面的晚香玉,几乎全是在晚上采回来的。 "还有一种叫六月雪的花,枝密叶小,花也是白色,漏斗形,夏天盛开时如同雪花散落。当我在夏日阳光里走近它时,那成片的六月雪一出现,真是一幅美丽的冬景。还有风信子,那是一种白、粉、红、蓝各种颜色都有的小花,它芳香中溢,在春季里开花,夏季休眠,有意思极了。我只要来到它们中间,它们就会让我忘记一切,让我陶醉得不得了。就是这些花,让我的心找到了寄托。不仅如此,它们还成了我的伙伴,也成就了我工作。在这儿,我的花瓣澡客人最喜欢洗。 "洗花瓣澡用的花,全是我精心挑选的。有的花要经过加工才能用,有的花直接就能用。我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把这些花晾干,放到这个柜子里,用的时候,放在水里,它们就像回到了它们的季节一样,一朵朵怒放着,那模样和真的一模一样。可是,她们唯一的一点儿缺陷,就是它们的花心都死了,经热水一泡,全部是糜烂的。" 花仙子的话,突然像一个棒子一样打到我的心上。 “可是,她们唯一的一点儿缺陷,就是它们的花心都死了,经热水一泡,全部是糜烂的。” 这话让我的心一下子酸到了极点。我摸摸花仙子的脸庞。她很无意。我打了一个寒噤。看着她的脸,我想,花仙子原来真是一个花痴。好像她前面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今天向人讲述她的花。 我沉浸在她的话良久。她仰起脸,伸出一只手,轻抚着我的脸。她感觉到我的心出了问题。她问我:"你怎么了啦?" 我将她扶起来,然后用双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的花仙子,你的话突然让我的心疼痛了。" 她听了,淡薄的笑容在脸了出现了一下,然后,她用嘴唇亲了一下我的脸,说:"不要这么认真。这是她们的命。" 我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花仙子这样的奇女子。 我说:"没什么,你接着讲吧。我对你的花经入迷了。" 花仙子又亲了我一下,接着又说:"你的运气真不好呵,怎么现在才来。" 她好像在等我似地摆出一幅憨娇之态:"你偏偏在这种季节里来,秋季游客的高峰也过了。就是先前的那些客人,用完了我的一百多种花。现在,在我的柜子里,它们只剩下很少一点儿了。加上那段时间太忙了,我上山的时间也少,我的花柜子几乎一直空着。现在没事了,山上的花量少了,我去采了几次,收获不大。想起夏季采的那些好花,我还哭了一次呢。每年,我用完了它们都会哭的。即使我的花柜子里的花是满的,可是看着那些被水浸死了的花,铺在楼下的小径上,我的心总是涌起一阵阵忧伤。我说不出来那种空空的感觉。" 花仙子说到她洗掉的花时,眼睛真的开始湿润了。她的话,让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在这种地方,我真是没想到,还有如此爱花的女子。而且她一个乡野女子,竟然知道这么多花经。她的话让我产生了好奇,想知道她更多的事情。 我问她:"你的真名叫什么名字?" 她不好意思了。她的脸上适时泛起一阵羞涩。她将嘴贴着我的耳朵说:"告诉你了,你不要笑我。" 我说:"不会的,不会的,你也不必耳语,这屋子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说:"这你就这不知道了。我们老板不知道有好精,我们虽然在这儿,这儿虽然只有我们两个,要是我们有一点儿动静,她都知道。我们的姐妹都说,她是两只猫耳朵。猫耳朵精着呢。" 她又停下了。 我说:"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呢。" 她的脸又羞红了。她重新贴到我的耳朵上:"我们老板让我们不要告诉客人真名字,可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叫周野花。" 她嘴唇上的热潮湿润了我的耳朵。把我的耳朵弄得痒痒的。她突然对我说:"一刻钟到了,快去洗澡吧。" 我走向洗浴间。我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野蜂蜜的香。我感到非常奇怪,我喝过野菊花茶的,我知道野菊花的气味。它们是绝对不可能泡出野蜂蜜味道的。 我刚刚走进浴室,花仙子也跟着进了浴房。我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只剩下一条内裤了。我不想当着她的面脱,就等着她出去。 她的脸红了。她伸手抓住我的内裤,一下子就给我脱掉了。 她说:"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吧,还害羞呢。" 她这样说,她自己的脸倒是成了鲜红的颜色了。她给我将内裤仔细挂好。然后,她扶着我走进浴池。她往我的后背浇了一把花瓣水,一闪身出去了。 透着浴池墙壁上的镜子,我看着她一件件在脱自己的衣服。我问她:"花仙子,你在干什么?" 她说:"你不会自己看吗,我在干什么一清二楚呢。" 我说:"花仙子,你不能这样,你再这样,我就不洗了。" 花仙子停住了手里的衣服。她身上已经脱得只剩下一件衬衣。下身也只剩下一条内裤。她走进来,一把抱住了我的头,用嘴亲了一下,说:"你真好。真好。我就这样行吗?" 我说:"我不需要你的肉体。我只需要你脑子里的花朵。你给我讲你脑子里的花朵就行了。我们该怎么付费照付不误。但是你得给我讲花朵的事情。" 花仙子用眼睛看着我。她突然亲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后她一下子就进了我浴池。她坐在我的腿上。我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臀部与耻骨的位置。 她一下子搂紧了我,嘴里说:"我的老公,只有你才会这样心疼我,尊重我。可是我们得和客人在一起洗的。如果不做到这一点,老板就会把我开掉的。真的。而且,我与你在一起洗,我愿意。真的,我愿意。我就这样一边给你洗。一边讲花好吗。" 我也情不自禁地抱着了她。我嘴里叫着:"我的好妹妹,我的花仙子妹妹,真是难为你了。就这样吧。我也不难为你了。我就想听你讲花的故事。" 花仙子听了我的话,又笑了起来。她离开了我的怀抱,坐直身体,两只手轻轻地为我擦洗。她的手从上到下,没放过我身上每一寸土地。当她为我洗面前时,我看到了她的乳沟。顺着她脖子上的金线,在她的乳沟里,我看到了一枚半块银元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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