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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瓦园(17—20)    文 / 杜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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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沙沙打电话的时侯,我起身上洗手间。文文像想起了什么,也跟着过来了。我没有理她,一直往里面走。就在我即将把男洗手间的门关上时,文文像鱼一样,钻了进来。文文进来之后,就抱着我的头了。她的嘴唇也贴了上来。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上变成了一条滑腻的小泥鳅,她的舌头也一样。我顺势搂住了她的腰。我没想到文文会在这个时候这样。文文吻我的样子很冲动。可是我很平静。我心里有些喜欢文文。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就可以和她演一出激清戏。当然,对于她主动送上门的吻,我也不会拒绝。我知道,拒绝一个女孩子的爱,是不道德的。所以,我一方面吻着,一方面让另一个我看着我们,一步步亲吻,搂抱,抚摸。文文在这些环节里很投入。我虽然平静,也是一是一幅投入的样子。男人有很多时候,真正靠近了某个女人之后,比女人还会逢场作戏。没有人真正会知道此时他们心里要想什么。文文的口水溢出来了,身子一步步在我怀里变得更加柔软。我只得轻轻闭上眼睛,努力感觉文文给我的一切,努力进入到我和文文的情绪里面去。
可是,就在我刚刚闭上眼睛时,在我眼前这片暗红的黑暗里,出现了我的水心杨花与沙沙的情景。他们坐在版桌上。沙沙仍然在打着电话,一遍遍向电话里的人诉说着什么。而他的另一只手,则越来桌面,趟过地主牌形成的河,五指分岔,确确实实地抓着水心杨花的手。他和水心杨花似乎都没经意。水心杨遥的另一只拿着那张小王刘城,她一遍遍端详着刘城的像。她的心思仿佛全部在那张牌上面。她一边看还一边说:“这小王还是个帅哥呢。”
沙沙还在不停地说电话。他们的手指却在桌面上不停地表演,仍然重复着先前吃饭时的把戏。沙沙突然笑逐颜开,然后他收了电话。他似乎向我们所在的洗手间连望都没望一眼,就向水心杨花探过身子去,水心杨花也迎了上来。他们开始接吻。
更糟糕的是,我突然觉得我成了沙沙。我的怀里的文文也成了水心杨花。我的激情在转瞬之间,变成豪情万丈。我全身的细胞开始沸腾。我死死地把文文搂在怀里,我的手似乎要透过她的肉,一直抚摸到她的骨,一直抚摸到她的心。一种想要穿透的感觉,在我全身前所未有地激荡。我的手自然地伸进了她的衣服里面,顺着她的腰,她的肚皮,往上,再往上。终于,落在我手心里的,是一个梨一样的乳房。就是这个梨一样小的乳房,一下子将我幻觉里唤醒过来,让我重新意识到,我怀里这个女人不是我的水心杨花,而是文文。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的手非常尴尬。它停留在文文的乳房上面,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如果留下,它已经没有了多大的兴致,如果溜掉,对文文也太不公平,它做得也太不厚道。我只好减缓了抚摸的幅度,以此来抵抗内心的僵持。正在我左右为难时,我透过洗手间的望窗,看到沙沙向我走来。他一边走一边擦着嘴角上水心杨花留给他的唇膏。他的样子很滑稽,又有些可爱。我对文文说:“沙沙来了。”
文文抬起头,用迷茫的眼睛盯着说:“让他来好了。”说完,她再次将嘴唇贴上来。而且,她一把将洗手间的门也拉开了。我们站在在沙沙的目光里,紧紧拥抱,热烈相吻。我再次情不自禁地捉住了文文的乳房。这次我发现,它们比水心杨花的还大……。

终于穿越了巨大寂寞
应付起长夜得心应手
也能呼吸也有脉搏
把被你折磨看作成就
苦痛也就能换成守候
山守著云也没说什么
一定会有以后
我拿铁石心肠镇守著爱情
留给你一个回来的原因
当你伤透心
给我一个以后
淋著时间的雨我寸步不离
你是我留不住的生命……
    ——风的方向,摘自,动力火车

    周期性长时间呆在办公里,外面就有了许多说法。
一说周期性这间办公室有鬼气。理由是这间房子太老了。好像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虽然黛瓦园的房子都是一百多年的历史,而且,几乎没有一栋水泥房子。但是,周期性的办公室总让人感觉它比其它的房子要特殊。
    这是人们的一种感觉。也是镇长刘城的感觉。镇长刘城眼看着自己的镇子一天天变得富有,镇财政的家底越来越厚实,可是,自己就是不能用这些钱在镇上建一栋房子,心里总感到有些遗憾。以前,镇里不需要建房子,他感到非常轻松。因为那时候穷,财政里没有钱,靠着古人留下的这笔房产,倒可以大大省下一笔。不像其它镇子,今年在建设,明年在建设,财政收入几个钱,全部用在基础设施的建设上。而刘城一直不需要这笔开支。因为古人做事的踏实,黛瓦园这些房子建得出乎意料地牢靠。一百多来年的风吹雨淋,它们就像被时间封存了一般,像琥珀一样,没有多少侵蚀与损伤。刘城也曾多次抚摸着这些房子的柱梁感叹道:"我们的祖先真是了不起呀,将这些房子建得比石头还硬朗。百年的风雨飘摇,对它们来说,简直等于零。"
但是,镇长刘城现在的心情不同了。现在,他抚摸着柱子和大梁时,嘴里说出来的话与过去非常格格不入:"他妈的,这些老古董,它们就是不坏,它们要是坏了,我组织一次大的维修,或者来一次复建,也算可以让自己尝尝搞建设的滋味了。"
这话,虽然是刘城的自言自语,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可是还是让民管会主任刘芒听见了。刘芒的思维非常开阔。他想,镇长不能在老镇上有所作为,得让他到老镇之外再划一片场子,再建一座新的黛瓦园,不是更气派,更宏大吗?这样还可以了结镇长的一桩心愿。于是,刘芒派人在老镇以外的山上山下跑了几遍,回来时一个个却垂头丧气。因为黛瓦园之外,全是陡壁与山崖,要想在上面建一座新镇,根本就不可能。刘芒听了,心想:"狗日的张国,眼光真毒辣,他选了这么一个桃源之地,任何一个人想做他的邻居都做不成。"
做不成新镇,刘芒就建议镇长刘城将黛瓦园镇留一半,撤一半,保持一半古建,建一半现代高楼。哪想,这话刚一出口,就被镇长刘城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刘城说:"刘芒,你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你也不想想,你是怎么发财的?我们的财政是怎样在几年内就聚集了上千万元的?我告诉你,全是这些老古董的功劳,你以为是你刘芒的功劳?没有这些老古董,你刘芒就是把自己卖了,把自己的老婆卖了,都挣不来这些钱。你还竟然想得出,想拆这些宝贝,你敢!告诉你刘芒,哪怕这些房子还没定上文物等级,可是,你要是在这上面动半点主意,我就撤你的职,还把你送到大牢里去。"
刘芒见镇长莫名其妙地发这么大的火,连忙说:"镇长,我是说着玩的。我是想,你把我们黛瓦园镇搞富了,但是,全镇从头到尾看不到一点您的政绩,我才出此下下之策。在这之前,我也想到了,不能动这老镇,就让人在镇外跑遍了,想找一个场子,让您好建一个新黛瓦园。可是,这地方真是被选绝了。没有一片地方合适。"
    刘城听了,用手指点着刘芒的鼻子:"刘芒,你活回去了?还是让几个臭钱给弄二球了?黛瓦园不能动,那镇外面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更不能动。这叫作风水。你懂吗?我们能有今天全仗了这儿的风水。正因为这种地势,这里不会有第二个黛瓦园,第三个黛瓦园,所以现在的黛瓦园才金贵,才值钱。你呀,要好好洗洗脑子,好好学习学习了,成天让那些漂亮鸡给弄蠢球了。你可真行呵。这哪还是前几年的刘芒呵。我真恨不得扇你几耳光。"
    刘芒点着头说:"好,镇长,此话绝不再提!"
    但是,过了没几天,镇长刘城一个电话叫来了刘芒。刘城告诉刘芒,他想拆了一号楼重建镇委、镇政府大院。
    他说了三遍,刘芒才缓过神来:"镇长,这您是不是中午酒喝多了一点?"
    刘城一拍桌子说:"老子中午滴酒未沾。"
    刘芒说:"哪您干吗提拆……?"
    刘芒把后面半句话吞下去了。他的眼睛透过屋子的窗户,看到暗蓝色的黛瓦河,在缓缓地流着,不怎么强烈的阳光,非常新鲜地照在河流上。镇委、镇政府这栋一号主楼,鹤立鸡群地倒映在河流里,倒影同时被河的涟漪揉碎了,然后又被阳光组合到一起,像画家凡高笔下的一簇菊花。
    刘城也站到窗口前,看着河里一号楼的倒影。
    刘城自言自语地说:"我也知道,它是黛瓦园的精华,是一块源窝儿肉。可是,我非拆除了它重建不可。这可是我的一大失误啊。我爷爷临死前,曾经对我父亲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我却给忘记了。"
    刘城现在总有一种自言自语的习惯。当他发现刘芒听着他的话,眼里突然现出一种光亮时,他才发觉自己失言了。他对刘芒说:"小芒,有一种叫白蚂蚁的虫子,只要有了那么一只二只,它们就会快速进行繁殖,呈倍数地增长,在很短的时间内,发展出相当大的一个群体。这样的群体,又可以在相当短的时间内,将一座木楼化成废墟。"
    刘芒问:"它们与黛瓦园有关吗?黛瓦园可是一百多年都没出过这种白蚂蚁呀。财政所里有一位叫李楝的干部,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说我们黛瓦园是一个特例,一百多年没出过白蚂蚁,这篇文章在《文物杂志》上还刊登出来了,我们做旅游也把这作为一个不解之秘向游人作了介绍。怎么,黛瓦园现在有这种虫子了吗?"
刘城说:"我怀疑黛瓦园已经有了。我前几年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我发现,镇委、镇政府的一号楼里,每天到半夜夜深人静时,就传出一阵阵'咯咯'的响声。听老人说,这种声音,可能就是它们在啃噬一号楼的声音。如果真是这样,黛瓦园怕是要出大事了。"
刘芒说:"明天,我就到县上市上,让防治白蚂蚁的专家来一趟,让他们来瞧瞧看,如果真的有,就迅速进行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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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上市上防治白蚁的专家果然来了。
他们在黛瓦园镇进进出出了小半个月。镇长刘城让刘芒从民管会里提了二十万元,打到黛瓦园大酒店的帐上,然后发话:"让他们尽管吃尽管喝尽管玩。理由只有一个:他们是来救黛瓦园命的人。"
在这小半个月里,黛瓦园镇关于书记周期性办公室里闹鬼的说法越来越重。到后来,说得越来越神乎其神,说是周期性用的那间办公室兼睡房,原来就是解放初期杀掉了的漏网地主张大堂的卧室。听说过张大堂事件的人,又忆起了张大堂被子弹射穿了身体,足足站立了上十分钟不倒的史实。而且,连张大堂是被冤杀的话也传出来了。于是,人们在各自的想象里,设计了一个长胡子老鬼的形象,说他天天飘到镇委书记周期性床前喊冤,喊得书记周期性常常夜不寐,只好深更半夜坐到桌前研读一些地方志。
小半个月之后,这些专家留下了仅仅只有70余字的报告书:

应邀请,对黛瓦园镇古建进行白蚁普查。经查,黛瓦园镇张氏街1号镇委镇政府所在地主楼一楼,有百余头白蚁痕迹。有新鲜白蚁粪便若干。
灭杀方法建议:拆除焚烧。

刘芒将这张报告书交给刘城的当天晚上,刘城就召开政府常务会议,通过了拆楼灭蚁方案。同时,镇长刘城提请书记周期性召开党委会。
第二天,书记周期性破天荒一大早就守在了会议室。他抱着一个茶杯,一脸冰霜,坐在主席位上,一枝接一枝地抽着烟,眯缝着眼睛,一声不吭。七个党委成员一一走进来,与他打招呼,他也不理睬。大家坐定了,会议开始,刘城以十拿九稳的口气说了自己和政府常务会议的想法,然后请大家表态。
刘城把话头交给了另外五个党委成员。他说:"大家先发表一下看法吧,说了周书记再说。"
这种时候,要是以往,周期性会静静地听大家说。大家说完了,他再表个态也就过去了。以往他的表态,往往就是那么一句:"同意大家和刘城同志的意见"。而大家的意见也几乎和刘城的意见没有出入。今天,周期性仍然没做声,他的脸上一直冒着一层厚厚的冰霜。此时,周期性本来是想说话的。可是话到嘴边上时,他突然想冒一次险。他想用自己的表情将自己的心思传达给大家。他这样想着,就没开口。他只是凉着脸。他的脸此时就像一张羊皮书,上面非常分明地写着他的意见。他就想凭着这张脸,与现在坐拥黛瓦园的大权、功劳盖世的刘城搏一次。他只想搏这么一次,只要这次他赢了,他就心满意足。至于别的,他还是会迁就刘城的,他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去。
常务副镇长也是党委成员。他第一个接过刘城的话题,把白蚂蚁事件说得相当危言耸听,好像在座的全是一帮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到最后,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得对整个黛园镇人民负责。人民的事没有小事啊,何况这根本就是一件大事。"
接下来,除了宣传委员说得比较暖昧,其他成员一律赞成拆楼建房。
周期性没想到自己的一张阴脸,只在宣传委员身上起了作用。他这张脸对其他人丝毫没有构成动摇。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周期性啊,周期性啊,你的书生气又犯了。你对一群狼怎么能够用一只笔筒去驱逐呢。"
周期性为自己的幼稚感到非常后悔。
但是,周期性有急智。他心里很快有了应付局面的办法。党委成员说完了,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让场面静下来。刘城在心里一遍遍地想:"周期性要说话了。周期性要说话了。"
可是周期性一直没有说话。他几次将嘴翕动了几下,几次又将嘴闭上了。他这个动作让刘城感到好笑。他觉得周期性可能是黔驴技穷了。他没有招数了。他没有招数了,自己的事情也就十拿九稳了。可是就在这时,周期性发话了。
周期性说:"刘城同志,你当镇长的也是一票呀,你咋不说了呢,你想弃权吗?"
刘城没想到周期性杀这样的回马枪。他说:"我一开始就说了,全说了,我的观点也在里面。"
周期性说:"先说不一样,你先那是代表镇政府在给党委汇报呢。你汇报的是政府常委会的决定,然后让党委会来研究呢。我想,这么简单的程序,你是不会弄错的。"
刘城说:"好的,既然书记要我说,我就再说一遍。这次是我个人的意见。"
于是刘城就说了。因为是说第二次,刘城早就没有了第一次说话的激情,因为没有激情,他就有些前言后语上的毛病。而且因为毛病,有些观点就出现了错误或偏激。这对一个一镇之长来说,是不该出现的问题。好在,他三言两语,就把话题给结束了。大家的目光又回到了周期性身上。
周期性这时脸上已经没有霜了。
他脸上的霜解冻了。他给自己点了一枝烟。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将烟吹出来,把自己置进了一种境界里面。
然后,周期性稳稳地说:"说话之前,先重申一下我们党的根本政治制度,在座的都是老党务工作者了,我想,民主集中制这几个字,大家是不会忘记的了。这里面,有民主的程序,决策之前,每个人都有一票,都有自己的发言权;有集中的程序,就是由书记综合大家的意见,进行决策。
"下面,在我先发表个人意见,也就是在代表党委决策之前,我想就刘城同志刚才说的意见,说一点儿我的想法。在这里要说明的是,我不是针对大家的,我只是针对刘城同志的说法而言的。
"这次会专为刘城同志所说的白蚂蚁而开。而现在的事实是,黛瓦园也好,一号楼也好,根本就有没有白蚂蚁。这个事我们不作话题进行深入讨论。我就算现在已经有白蚁了,我们来想一下这个问题。
"据专家的报告说,黛瓦园镇一号楼一楼已经有了一百多头白蚂蚁。因为这一百多头白蚂蚁,就要对一号楼进行拆除。这未免是一种杀鸡取卵的做法。一号楼在整个黛瓦园镇地的地位,不说别的,仅仅从古建的角度上说,我不说一个字,大家知道得比我还要多。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拆除一号楼合不合适?另外,这一百多头白蚂蚁,也不是一百多头猛兽。就说它们是一百多头猛兽,我们也有办法对付。更何况它们只是是一百多头白蚂蚁。我想,白蚁专家是绝对有办法在现有的寄生体上消灭掉它们的。而不是拆楼,不是杀鸡聂卵。
"我们不能这样:一个人感染了某种病毒,我们不去想办法杀死病毒,而是将人与病毒一起杀掉。对人,这是不人道的。对事物,这是不科学的。所以,基于这两个因素,我个人不同意拆楼。当然不同意拆楼,就没有同意建房子的机会了。刚才,大家都发言了,现在,我给大家每人一张纸片,我们来采取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表决,同意拆除一号楼的,打上叉,不同意折拆除一号楼的,打上钩。"
说完,周期性让党办主任将手里的七张纸片发了下去。一会儿就收起来了。五张钩,二张叉。周期性让党办主任报了结果,然后说:"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现在,我代表党委宣布,不同意拆除一号楼,政府要立即组织白蚁灭杀专家,迅速对一号楼一楼的白蚂进行消杀。散会。"
三年来,刘城第一次失掉了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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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期性又回到他的房子里面去了。
周期性的房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方志和史料。稍微顺手一抄,就会出现几十种志书,还有一些图片。每天的许多时光,周期性就沉浸在这些故纸堆里面。
今天会后,周期性心里有些兴奋。已经三年时间没这样了。他发觉自己还是三年前的自己,甚至比三年前的自己还自己。他感觉自己比过去稳沉多了。自己的定力与信心更足了。他就像喝了二两酒一样,脸上竟然有一种微薰的感觉。他摸着自己的脸,上面有些发烫。他想到一开始自己的霜脸,心里就好笑:"人呵,实际上要有周密的计划,但是临场的急智该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呵。"
今天他就是用急智战胜了刘城的计划。他知道,为了这个会议,刘城潜心积虑地准备了一个多月了。他一次次地计划,让计划越来越周密,甚至他不惜花一大笔钱来做这个计划。可是,他在一瞬间就败给了自己的急智。
    做人还要有底气。"刘城的底气怎么也没自己足。我叠叠脚,脚下地板的底气就比他足。"周期性这样想。
但是,周期性知道自己的工作,最艰难的在后面。他今天只是防守的胜利。他只是在防守。他还得进攻。他真正的战斗在后面的进攻上。想到这儿,他将手抚到那本发黄的《中国革命史》上。他像抚摸一个婴儿一样抚摸着这本书。他知道,这本书自己已经读过了许多遍了。而且,他在里面做了密密麻麻的记号。他把一个叫李想的人的名字,统统用笔圈了起来。在那些圈上面,有的甚至还沾染了他的泪水。
那是他在半夜里,因为读书极度的劳累,极度地投入之后,让自己陷入虚脱之后的表现。当时,他看着李想的一些话,看着李想的一些事情,特别是当他看到李想被敌人暗杀掉的时候,他的泪水就滚了出来。第二天,一觉醒来,他并不后悔昨天的泪水。他想,很多男人会为在某时某地流下的泪水感到害羞。但是他不。他永远也不为昨夜的泪水后悔。他觉得值。那个人和那个人的事情值得他那样。他一直这样想。
今天,当他摸索着这本书的时候,有一个人来到了他背后。
这个人就是李博的爸爸李楝。李楝抱着儿子李博画的一摞画,将它们轻轻放在了周期性的那些书之间。两旁全是一些革命史料,中间放着革命后代画的一大抱红唇美乳。画稿和书形成了一种色彩上的反差。
李楝搬了一把木椅子,坐到了周期性面前。他觉得这个黛瓦园的最高长官,是个不爱江山爱书的角色。于是,他想一开头就想问他:"你收藏不收藏我儿子的画作?将它们与你的革命史料放在一起,该是多有趣的事情呵。"
可是,李楝生性善良,他有了这么个想法,但是他不会这么说。相反,他一进周期性性的门,就有些手足无措,好像自己真不该来这个地方,哪怕他一再知道对方仅仅只是一只躲藏在故纸堆里的绵羊。但是,他不知道听谁说过,绵羊也咬人的,咬起人来不比一头狼差。更何况自己毕竟是他手下的一名干部,自己在他面前天生就不能放肆。
前段时间,李楝也听说了周期性的屋子里闹鬼的传说。他听了,在心底还同情这个人,觉得这个人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邪,放着书记的大权不用,去钻故纸堆,现在连钻故纸堆都钻不安逸了,又让鬼给缠住了。
李楝相信命。他想:"这也许就是周期性的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周期性肯定有周期性的命,我李楝有李楝的命,就连儿子李博也有李博的命。现在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了的事情。抱括自己不得已来找书记周期性。"
周期性见是李楝,自然是很热情。他知道,李楝可是财政所里的一名秀才,外号人称李大椽。大椽大椽,如椽大笔。听说他手里一枝笔可以把一个财源建设好点儿的企业写得如鲜花一样漂亮。可是,不知什么原因,近段时间没怎么写了。平常也很少见他的文章再在县报上发表了。
李楝坐定了,对周期性说:"周书记,我知道你现在不理政事。但是,我想,你作为黛瓦园的镇委书记,这事必定要跟你说。而且这件事情,跟别人说一点儿也不起作用。"
周期性看着李楝的眼睛。他大致猜到了李楝要说什么。他一向认为,黛瓦园镇的人,眼睛都雪亮,皮肤都雪白。他们性情温和,风格纯朴。这些都与这里的山水有关。他们在这儿的风气里一天天滋润地活着,比哪儿都好。所以,在他们身上,还比其它地方的人多一份恬静,多一份安逸。他们的脾气从来就是不急不躁。
周期性刚开始回到到这儿时,一屁股坐下来之后,就爱上了这个地方。说他是"回",话又很长。
他的祖藉就在黛瓦园镇。他比镇长刘城早回这儿二三年。他回镇上时也干镇长。他当时就感觉到,黛瓦园这种地方,对外面世界的事物是不需要的。比如发展济,对这儿来说,并非就是好事。这儿的人种几亩水稻,在河里打一些鱼,从镇外换一些必需的用品,然后恬恬静静地过日子,就已经非常足够了。他们住着宽敞的古屋,依赖一些自然游客开几片商店,守着日子过得圆圆满满,有滋有味。所以,周期性到黛瓦园镇之后,就对自己说:"这地方,根本就不需外面的经济和文化。它有自己的一切。有了外面那些东西,这里就会颓败,就会一天天垮掉。"
于是,周期性就按照这里的本性,一天天开展着一些必须的日常工作。不仅如此,他想自己这辈子,最好不离开这个地方了。这里真是一方风水宝地。就是死了,能在这儿摊上一块地埋了,那也一定是人最心满意足的事情。所以,他回到这儿了,处处显现出一幅在官场人眼里,完全是一幅不思上进的样子。很快,他这个人也变得和黛瓦园镇一样温吞吞的。
周期性这种温吞样儿,在外面的人看来是最不受用的了。外面讲究速度,讲究效率。可是人们从他身上看不到这些词语。他听了那些话,回应别人说:"也就这样儿了。那地方需要我这样儿的人。"就这样,换届时,本来县上准备安排他到教育局当局长的。他回绝了,说他还是在他的黛瓦园,不想离开这地方。县上只好让他当上了这儿的书记,把一个有开拓精神的刘城调来当镇长。
    镇长来了,周期性听他说第一句话,就感到这个人确实有些能力。
人的能力,人们是很容易感觉得到的。他一开口,一动作就流露出来了。但是周期性同时也在心里为黛瓦园镇担忧:"这镇可能没有宁日了。"
镇长刘城来了,周期性就让食堂备了一小桌饭菜,送到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里,然后请过镇长刘城与自己一起喝酒。
在一条河边,在夜色里,在一间古老的屋子里,两个年纪相差不大的男人开始对饮。他们喝的是黛瓦园镇自己酿的蜜酒,名字叫黛瓦蜜。这种酒很甜,度数不高,但是,人不知不觉就会喝醉。而且喝醉了不易醉酒。
两个男人,说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县上的一些轶事。一些时政人物的趣事,包括对现在县上政体里某某和某某的一些习性。说到会心处,两人相对一笑。说到低落处,两人一齐用筷子敲桌子。不知不觉,酒过了三巡。
周期性端起酒杯,脸上已经是一种红薰薰的感觉了:"刘老弟,你来黛瓦园镇,我真是打内心里欢迎。但是,有一点儿,当哥的必须给你交个底儿。你在这儿做事,我也许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是,我绝不会给你坏事儿。不过,当哥的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再怎么干,你不能坏黛瓦园镇的一砖一瓦,不能损伤黛瓦园镇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说到底,也就是你不能破坏它现有的规划。你不能!"
刘城没想到周期性在这个时候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一下子愣住了。他久久地愣在那儿,让周期性一眼就看出,这镇长能力是有能力,但是缺少急智。这是他的破绽。
刘城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书记,我的事儿,还得在你领导下进行。黛瓦园怎么个发展,经济怎么个抓上来,你得多指点。你是前人,对黛瓦园镇既有贡献,又有经验。我是新手,对黛瓦园镇而言,叫做一穷二白。"
周期性把刘城的手一扒,扒到了桌子上,握住了,然后说:"你这是奉承话。我很自知。我在黛瓦园没有作为。你可能正因为这一点,在心里瞧不起我。但是,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儿,我是黛瓦园的千秋功臣。因为,黛瓦园不需要工厂,不需要基地,不需要交通,不需建设,不需要发展,不需要外来文化。简而言之,这些对黛瓦园而言,它都有,它都是现存的。它有它自己存在的道理。它不需要外面所谓的经济。"
刘城说:"书记,你莫不是喝多了一点儿?"
周期性说:"你少给我油嘴滑舌。黛瓦园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她自己身上应有尽有。"
刘城说:"周书记,我知道你对黛瓦园有了感情。可我也有感情呢。我爷爷刘白就曾经是这里的老镇长。他是黛瓦园解放后的第一任镇长呢。我怎么对这儿没感情呢?可是,黛瓦园的人也是人哪,他们也想像城里人一样生活。他们也想有自己的大酒店,有豪华汽车,有好的学校,有一流的医院。他们也想过现代化的生活,让自己口袋里的票子满满的。谁不想过好日子?"
周期性见说不通了。他摆摆手,让刘城不要说了:"你虽然是黛瓦园的后代,可是你一点儿也不懂得黛瓦园。算了,不扯了。这是气数。你只要答应我前面的要求就行了。别的无需再多说。你做到了,镇里的事,我就全部放手你去做,绝不给你添乱。"
刘城说:"我没明白书记您的意思。"
言罢两个人的酒席就这样散了。
刘城走后,周期性铺开宣纸,写上了一句话:"不与志异者谋。蛇年春题给杀共产党人刘白后代刘城。"
然后,周期性大笑三声,对着一百多年的古墙壁说:"黛瓦园啊,真是冤家路窄,五十年前我的爷爷周庄被刽子手逼走了。现在,他的孙子又来逼我了。我绝不会扔下你就走掉的。我不会啊。"
周期性说这话时,来收拾碗筷的女师傅连忙把他扶进里房睡下了。
有人从门口过,女师傅对人说:"周书记喝醉了,他可从来没喝醉过,都怪新来的刘镇长。"

20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周期性还沉浸在会议带给他的喜悦里。因此,他对李楝说这样容易让人贴近的话。
李楝已经回到了正常状态。他原原本本将儿子李博的故事讲了出来。然后,他打开儿子的草稿纸。
周期性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周期性对李楝说:"你儿子的这堆草稿纸,我要了,我要作为黛瓦园的文物收藏了。但是,这事你不该来找我呀,该找谁,你比我还清楚。"
李楝说:"周书记,你平时说的话,我爱听,有理有据,能服人。你今天说的的话,我就不爱听了。你恰恰说错了。这件事情,找别人怎么找也是错的。找你,怎么找也是对的。你是黛瓦镇的书记,是这儿最大的领导。这还不说,关键你是党的书记,你管的就是思想工作,就是意识形态,就是文明文化。在这方面出了问题,你的责任最大。我儿子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黛瓦园的事情。是事关黛瓦园人脑子的大事情。而且,现在学生中出现像我儿子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一例二例了。几乎镇上所有的中小学校都发生了。前天,我在黛瓦园小学听说,老师让学生用'像……像……'造句,哪想到,造出来的句子千奇百怪,可是句句与发廊有关。有一个学生造得最好也没离开发廊。你看看他们是怎么造句的,我都抄在这儿哩。
李楝递给周期性一张纸。

像…像…:我们镇的发廊像磁铁石,我们镇的男人像铁。
像…像……:妈妈穿了一件新衣服,像发廊里的小姐,爸爸取笑她,像发廊里的男客。

周期性把纸放到桌子上。
李楝接着说:"你说这事还与你无关吗?"
周期性说:"这事真是我始料未及的。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以前,我以为只要保住黛瓦园的古建就足够了,别的让他爱怎么整就怎么整去。我忽视了一个大问题。就是对黛瓦园人干净的心灵与干净的大脑进行保护。这一点,应当比看得见的古建还要重要。还要重要。你是黛瓦园有名的秀才,今天你既然来了。这件事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非常有限。从明天起,你就从分局过来,到我这儿来上班,我们来一起来做好这件事情。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做好。我现在一刻也不能再等了。以前,我耽搁的时间太多了。"
李楝说:"这才像我们黛瓦园镇的党委书记。你以前真是浪费了许多时间。黛瓦园应当按你所想的那样走。不过,我可是听说了,听说你办室……"
周期性说:"闹鬼?这事不光你听说了,我也听说了。我这儿现在不光闹鬼,还闹白蚂蚁呢。你是知道的。黛瓦园一百多年没生过白蚁,在刘城来了三年之后,就开始生白蚁了。不仅生了白蚁,他还想把这座楼给拆了呢。好在,我早有准备。不然还真让他给拆了。至于闹不闹鬼的事情,有时间我让你看一处地方,你就会明白一切真相。"
李楝说:"好,你这么说,黛瓦园就还有希望。我明天就来。你忙吧。"
李楝说完起身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想,黛瓦园又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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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1-22 发表 | 本章责编:飞絮悠扬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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