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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高涨，终有落日，两岸被浸泡冲涮，留下败草断茎；但天长日久，风吹雨淋，小草得运重生，虫蚁复营旧巢，旧貌又变新颜了。
人世沧桑，留下几多杀伐血污；而光阴如流水，人们的记忆被洗涤冲淡，武汉三镇的小市民，酒后茶余，恐怕也不再谈论这两个多月前的自立军事件了。
只是那些直面惨淡人生的青年，不惜以血肉之躯冲击黑暗营垒的斗士，却留下了难能休止的痛苦。吴禄贞和秦力山解散队伍之后，辗转逃到安庆，终于传来唐才常七月二十八日与林圭等英勇就义的消息。秦力山决计再渡南洋找康有为计划再举，吴禄贞心头恋着老母，恋着他的好友黄轸和孙武，秘密地潜回武汉。
这次事件，前后被难者一百多人。建立在志士的血泊上，张之洞再次得到了西太后的赏识。现在两宫已经到了西安，李鸿章已到京主持和议，为首肇乱的刚毅，载勋等已被赐自尽，载猗被发配新疆，义和团运动也在洋人和清庭的联合镇压下失败了。和洋人矛盾的缓和加强了西太后的势力，展现在老百姓眼前的一线曙光，又被乌云掩罩了。
蛰居在戈甲营已经两月有余，时令已经进入深秋。几笼黄菊开张怒放，在如洗的月光中婉转摇曳，傲对冷风。宁立在院坝中央，花前月下，吴禄贞丝毫没有闲情逸致。那硝烟弥漫的大通江岸，月黑风高九龙山沟，呐喊着冲向死神的战友兄弟，大义凌然走向刑场的一代英烈，每当此情此景，总是连翩纷至，使人不能宁静。但凡此一番轮回流转之后，脑海又归于一片死寂，如荒原，废墟，虚无变成独一的存在。万般努力，也搜索不出一丝头绪，一站就是半个时晨。
栾氏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四十开外的慈祥母亲，现在还在张之洞家充当姨娘，还是和张之洞的妻女们相处得很好，早已不被她们当作下人看待了。自从儿子突然归来，她的一颗心一直在惊恐中度过。近来风声渐缓，她才略为宽解了一些。她很疼爱自己的儿子，也相信自己的儿子。虽然说不出好多道理，但她相信儿子从事的是光明磊落的事业，既没有辱没祖先，也没有危害国人。只是看他这样蛰居家中，一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上总是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一阵熟悉的扣动门环的声音，使栾氏立即椋过一丝喜色。是黄轸和孙武又来了。只有在这种时刻，儿子的眸子才又变得炯炯有神，恢复了生气勃勃的气慨。这样时刻，她总是亲自弄上几样小菜，用茶盘加上一壶好酒送到儿子书房，母亲的心总是和儿子相通的。
黄轸去大通水路受阻之后，绕道从陆路赶往大通，可是由于形势紧张，一路盘查很凶，车马也不是那么方便了，等他赶到大通的时候，起义已经失败好几天了。他到处打听起义者的下落，又到九龙山区去转了几天，音信俱无，只好折回武汉。这时唐才常已经被捕遭杀。孙武也从常德回到了武汉，他那里情况还好，没有贸然发动起义，孙武一去，把他们安顿下来，损失也就比大通小得多了。他们回到武汉之后，三个人经常在戈甲营相聚。
酒过三巡，孙武夹着一块凉伴鸡块，睁着一双鼓眼，啐然叹道：“哎！唐公这次死得太冤！”
“唐公一死，康梁失其长城，不会有大的作为了。”黄轸深沉地下着评断，
孙武的酒劲上来，不暇思索的说：“可不是，唐才常囿于师友信义，对康梁百般维持，可康梁又何许人也？”
黄轸皱了皱眉头，带着姑妄听之的神情逼视着孙武，孙武惨然一笑，把脸对着吴禄贞说：
“绶卿兄可知道秦力山到南洋之后，在新加坡找到康有为，邱寂园计划再举的事吧？不想他去一盘问，发现这次款项没有寄来之故，完全是康有为拥资自肥！一气之下，他与康有为宣布绝了交。回到东京他又去找梁启超，梁竟避到横滨不与相见。你想这康梁算什么人物？难怪在上海召开‘中国国会’时，章太炎就以康梁在‘尊皇’问题上名义不正，断发与之绝交，章太炎可称得上有先见之明。”
吴禄贞颇为诧异：“竟有这等事？”
黄轸舒绶地说：“天时人事，康梁也有其难言之隐，我等倒不必以成败论英雄。不过这保皇维新之途不可取，通过这事件，逐步为世人所知道，这也是一件好事。”
大家默然。
黄轸又问吴禄贞：“绶卿兄听没有听说史坚如的事？”看来他是有所感而问。
“没有听说。”
黄轸喝了一口烈酒：“就在唐才常带发动自立军事的时候，孙文也在惠州发动起义。不想为日本人出卖，事先在日本买好的武器不准时运往惠州，起义又失败了。这个我上次已经对二位说过-----”
吴禄贞点了点头，孙武也凝耳静听。
“可昨天书院又轰传史坚如在广州暗杀两广总督德寿的消息，悲掺壮烈---”
“暗杀？”孙武跟问了一句，双脚盘在宽大的木椅上，急不可耐地等着黄轸的下文。
黄轸看了他一眼，说：“这史坚如本是世家子弟，自幼热血倜傥。甲午战败之后，常谓今日中国，正如数千年之破屋，败坏不可收拾，非尽毁而更新之不为功。参加兴中会后，凡是革命排满之事，他总是激烈坚决，每欲洒尽热血，作惊天动地之壮举。孙文发动惠州起义，他受命与郑荫楠在广州策应。他们商量好，买了二支大铁桶和大量炸约，并在总督衙门附近租了一幢房屋，从屋内挖了一条地道直通两广总督德寿寝衙。那一天，天崩地裂一声巨响，两百多斤炸药把地面掀了两丈多宽一个大坑，炸了一个正着-----”
吴禄贞忙问：“那德寿给炸死了？”
“唉，天意不遂可奈何！也是德寿命不该绝，当晚他并未回到寝衙，听说到河南他五姨太那里过夜去了。史坚如闻知此信，气得要死，乃怀揣手枪，过河南准备狙击德寿。可是这人海茫茫，哪里去找？他只好回到广州城内家中----”
“那结果又怎么样？”孙武紧握双拳，一双鼓眼被酒精冲得布满血丝。
“史坚如回家之后，疲敝以极，蒙头大睡。他的叔父见他行迹可疑，趁他醒来，就用言语刺探他。本来只要他稍为警觉，也就算了。可他平日就豪放不羁，此时更是杀红了眼，竟扬言还要与德寿算帐。不想他叔父本是一个市侩小人，怕身家受累，等他一走，就到督府衙门去告了密。当天，史坚如在去码头的路上就被介字营勇截捕，现正在严刑审训之中。
大家一阵磋叹。
“暗杀，暗杀也不失为一种壮烈之举！”吴禄贞心向往之，喃喃自语。
“暗杀成功，是会收到打击腐恶，震聋发聩的效果，然而仅仅这样是不行的。”黄轸倒是有自己的看法。又把话题回到自立军事件上来，“这次目立军之失，组织不密，过早暴露，为其失败之主要原因。”
吴禄贞点头说：“会党散漫，想深入进去组织，往往非一日之功；旷日持久，又易生变端。军队嘛，官府控制虽严，但人员素质较好，容易保守机密，有志者投入其中，长期耕耘，一旦时机成熟，就可派上用场。”
孙武紧跟着说；“对，目前知识青年从军甚多，在他们中间宣传革命，很有市场。今后如果把主要目标对准军队，一定会----”
此时已经三更，栾氏来到书房，见桌上杯盘狼籍，三个年青人已经半醉，还在那里谋划些什么。
“看你们三个，在一起就没有个完。时间不早了，你们两个就在这里住下吧！”
孙武口齿灵利地说：“没关系。伯母，我们聚一起不容易呀，再谈一阵就息歇。”
“哎，我听你们好象要去干什么来着？听为娘一句话，不管怎么着，总不能把现在的学业和将来的前程丢了。时间还长得很呢，什么事还是要从眼下做起，先站稳脚跟，才谈得上发展啊！”
黄轸连连说：“伯母所言极是，我们也早想劝绶卿贤弟早点回日本。我们几个兄弟，就数他有出息，说不定将来还要多多借重于他呢。”
孙武也说：“是的是的，绶卿弟学业归来，少说也要有个一官半职，这样的人一旦有了兵权，于国于民都有好处。”
栾氏欣慰道：“那就有劳你们劝劝贞几了。”说完就退了出去。
等栾氏一走，三个人就议起吴禄贞回日本的事来，黄，孙二人都劝他事不宜迟，应该早点回日本去，把学业续上。其实吴禄贞也早在想这事，听他们这样一说，也就下了决心。
黄轸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说：“那绶卿弟就尽早准备起程，尧卿去安排船票的事。过一段时间，我也要去日本的。”
孙武重新为大家斟了一杯酒：“对，到日本去见见世面。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的。来，为我们今后的命运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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