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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时间,慈禧太后特别烦燥。今天她斜靠在寝宫的御榻上,默然的想着心思,两片薄薄的嘴唇紧闭,眼无目的地看着前方某地,射出怖人的光。寝宫内静得可怕,宫女和苏拉们都极小心地不敢发出大的声音来。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种气氛下,一小点儿的冒犯,甚至根本就不是冒犯的正常行为,都可能使这个老太婆无端发怒,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两年前她雷厉风行的杀逐了康有为,谭嗣同等维新党人,制伏了光绪皇帝,重新垂帘听政。为此她虽曾快慰一时,但是很快就陷入了纷繁多艰的政务当中。特别是和各国使节的的交涉,更经常使她处于一种愤怒难制而又无可奈何的精神状态之中。在她几十年断断续续的执政生涯中,这个给她以最多烦恼的老问题,现在是更加突出了,这又得从端郡王载猗说起 这载猗原来也没有什么权势。只是由于他的福晋是阿拉善王的女儿,入执宫中,能说会道,对慈禧特别巴结,他才慢慢显得与众不同。他的儿子溥俊,今年刚满十四,虽然生性粗鄙,但也能先意承旨,巧言趋奉,逐步取得慈禧的宠爱。载猗这人,长年钻营宫中,好不一容易混得稍为见宠,,又见光绪被禁逐渐起了非份觊觎之心。他运动大学士徐桐,承恩公崇绮,尚书启秀,阴谋以溥俊代光绪而行废立之事。对此,起初慈禧还有些犹豫未决,但后来和光绪的感情越来越恶化,逐经不起这一般大臣的嗡嗡鼓动,决定实行废立之事。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几十年来慈禧的意志是不可更改的,特别是这有关废立的“家人之事”,外人更不得干涉。军机大臣,大学士孙家鼎虽然上书反对,但只经她恨哼一声,也只好作了杖马寒蝉,俯首不语了。慈禧的意志简直就是事实!可是历史发展到今天,“家人之事”竟然受到了洋人各国的争相诘责,有的使节甚至提出要求,要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晋见光绪皇上,否则将对中国的任何统治人物持不承认态度。这一来,使得这位一贯唯我独尊的西太后处于了一种十分矛盾和难堪的境地。 洋人各国何以这一次都几乎一致地对光绪皇帝持唯护态都呢?纯碎用利害方面的原因,或者用感情方面的原因来进行解释,恐怕都将不能园满回答。按说,慈禧是中国统治集团内部斗争中的胜利者,与之结好岂不更能牟利?又如果从好对付来看,顽固不化,不识时务的后党势力较之锐意革新的光绪皇帝和维新党人来说不是更好欺压一些吗?感情问题,维新派人虽不象慈禧,刚毅之流闭关锁国,视洋人为妖怪,但在斥责洋人侵略,抗拒洋人暴行方面,不能说不算激烈。况且,各国在华利益各别,这一次何以一致对慈禧干涉如此?历史中往往有这样一种现象:潮流一来,掩盖一切,万夫所向,不计其余,大家都跟着凑热闹。这当然不能说是一种规律,但这种现象乃是累见不鲜的,这一次也许就是应了这种现象吧。总之,身不由己的皇帝竟然受到各国一时一致的维护,权大,独裁,狠毒的西太后虽然越来越恨光绪,竟致不敢废掉他。这在中国近代史上的特殊事实就这样出现了。 屈服于洋人的压力,慈禧不敢废掉光绪,便以光绪嗣位时,曾颁有懿旨:如皇帝生有皇子过继穆宗(同治皇帝)为嗣,现皇帝无子,穆宗统系不能虚悬为由,立溥俊为大阿哥,丞继穆宗。这样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就同时存在了一个皇帝和一个并不是继承他的未来皇帝。这又是中国近代史中的一个特殊事实! 载猗成了未来皇帝的身生父亲,权力和影响也就大了起来。和大多数晚清时期的满族亲贵一样,他也是一个贪心高大而见识低下的卑劣之徒。他想呀想:要掌握大权就必须马上实行废立,而实行废立的最大障碍就是洋人,洋人又歪又恶朝廷没有力量制服他,那么当时正在北方兴起的义和团,一动员就是几十万上百万之众,到处扑杀部分不法的大毛子和二毛子,不是正好利用来压制洋人吗?如果能利用拳民给各国洋人一个狠狠的教训,那么“使馆朝夷,皇位夕易”,抢班夺权,端郡王就会变成太上皇了。这个愚蠢的想法使他和他的同党们推波助澜,拳民们包围了东交民巷,杀死了日本使馆书记官杉山彬和德国公使克林德公爵。纠纷越演越烈了,日,英,美,德等国趁机组织联军,扬言要进行报复。栽猗等又制造谣言,说各国政府要求太后归政。西太后旧恨新仇,乃于仓促中对各国宣战。 战局一开,开始还互有胜负,但后来洋兵越来越多,腐朽的武卫军支持不住了。出于痛恨洋人侵略而与之作战的拳民,虽然表现了顽强的低抗精神,但是缺枪少弹,不时又遭到顽固官兵的暗算,逐步失利。大沽炮台和天津卫相继陷落,京畿门户洞开。这联军还在增加,在德军统帅瓦德西的率领下向北京进发。 战局的失利,给慈禧造成了权力的危机,以致身家性命也很难保了。再加上自武装冲突以来,一些堪称明达的封疆大吏,其中就有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山东巡抚袁世凯竟与洋人等勾勾搭搭,对朝廷作战动员作壁上观,通电实行所谓“东南自保”。更有甚者,发生在她身边的关于各国要她归政的谣言,也从洋人那里送来照会,得到揭穿,原来是受端郡王载猗和尚书启秀的指使,由军机章京连文冲捏造的。你看,一旦有事,远近都不忠实起来!这个执政了几十年的女独裁者能不恼怒得象一支受到戏弄的雌虎一样,恨不得撕杀她所能见到的一切吗? 今天她斜靠在她的寝宫——储秀宫的御榻上,就是等着被她传见的载猗的到来。 载猗得知太后传见,立即更衣坐轿来到储秀宫。一路上他心中七上八下,天津失陷后,战局日下,北京危在旦夕,如果老佛爷垂讯战守之事,他将如何回答呢?这种人平时只知献媚邀宠,结党营私,太平年头不能为国为民出一善政,大乱年头更说不上治国平天下了。他来到暖阁门口就膝行而前,心中有鬼,不敢仰视太后。 良久,慈禧开口问: “这段日子仗打得怎么样啦?”声音不大,清淅缓慢,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启秉老佛爷,洋人确是厉害。天津被他攻下之后,直隶总督裕禄,将军崇庆,马玉昆退守北仓,洋人颇占优势。但北京城池极为坚固,鬼子决不敢轻进。” 他麻着胆子回话,见老佛爷没有肯吭声,胆子又壮了起来。这种人总是鼠目寸光,自欺欺人,事到如今,还忘不了攻讦异己,他嗫嚅了半天,又吞吞吐吐地说:“只是荣中堂----” 他还在恼恨军机大臣,北洋军队首领荣禄不支持他攻击使馆,不把大炮借给他把可恨的东交民巷炸平! “胡说!荣禄比你们明白。倒是你这狗才最是坏事!我问你:要我归政的谣言是怎么回事儿? “这----奴才-----” “快说!” 这简直是五雷轰顶,震得他张口结舌。他万没有想到这个欺谝主子的谎言败露得这样快。现在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磕头如捣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这都是启秀所言。奴才也是看到洋人不把老佛爷放在眼里,也就信了。向各国开战,奴才也受了不少惊吓。但战事既已到了如此地步,老佛爷啊!索性严谕荣禄把大炮拿来轰击使馆,把他们的人捉起来,作为人质,不怕他们不屈服。” “混账东西!几个洋人使馆,有什么了不起!还是我早就留着点心眼儿,没有让他们尽力去攻打。也是洋人欺人太甚,教训一下就行了。不想你这狗才的行为,只配你的狗名,一心想拿下各国使馆,好让你儿子登基,你好监国。这等痴心妄想,我劝你早点儿收起,我在世一天,就没有你的份儿!” 载猗的嘴张了张,还未启齿,只听慈禧厉声叫道: “给我赶出宫去!小心点儿,再不安份,看我杀不了你!” 在一阵发泄之后,慈禧感到极度的疲乏和衰老。对于一个心性强狠的独裁者来说,臣下的不忠是最令人恼怒的了。但是,一味的杀逐,那不是更加众叛亲离了吗?她只好忍着!至于洋人的威胁,已经是火烧眉毛,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这使她感到一种屈辱,甚至想到过用死来维护自己的名节。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毕竟是一个权欲极大,伪善的吃斋念佛的老妇而已,孔孟之道宣扬的名节观那一套对她的影响甚微,这一次并不足以使她坚坐待毙。 在御榻上默坐良久,她突然冷冷地对近旁的女官下达命令: “着荣禄入宫见我!” 她已经打定了应付乱局的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