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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卷第二章黄鹤楼 雨过天晴,毒烈的日头照得万里吴楚热气蒸腾,号称“长江三大火炉”之一的武汉三镇,芸芸众生被烤得奄奄一息。那足蒸暑土的农夫,挥汗作业的工匠,躜行长途的走卒,贩卖于市的小贩,在在毒日烈焰的威逼下,更加水深火热,生计难熬了。可天道无恒,即令是冥冥上苍加于人世的灾殃也难一律平等!达官贵人,富商田主可以凭借他人的膏汗,不愁生计而在此时趋荫就凉,喝茶饮酒享福。试想那盛夏登临,面拂习习清风,目睹葱葱绿绿,冠盖衣裳散漫,诗酒唱和的一群,那是多么的风流雅致而优哉游哉!今天,湖广总督张之洞一行骄马来到滨临大江的黄鹤楼,平日的游客们早已奉喻他往。这位权重一时的封疆大史,以风流倜傥标称仕林的江南名士,看去却其貌不扬。他五十五六年纪,中等身量猢狲脸。只是那灵活而威重的眼神,多年宦海生涯养成的行止风度,更重要的是那前后左右蔟拥的一群亲信和幕僚,倒是给他增加了不少的威势。他带着封疆大吏贯常衿持的笑容,缓步拾级上楼,一行也跟着他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但见立柱上尽刻古人墨迹,落地木窗不知什么时侯已经修整一新,一律装上了现代化的进口玻璃。窗子通通打开,清风习习吹来,雅士们顿觉心旷神怡,暑气全消。 凭窗鸟瞰,大江茫茫北去;稍一抬头,龟蛇二山就在眼前,遥相对峙,有如鬼使神差,镇锁这江汉二水;极目远瞩,芳草凄凄的鹦鹉洲烟气蒙蒙隐约可见;再把这视线低回,汉口沿江一带,中外不同风格的建筑鳞次栉比,参差错落,在强烈的日光照耀下分外醒目,透露着现代都市的媚力。 “呜!——”一声长鸣,下游刘家庙车站又有一列火车向北开去,还隐隐传来机车的轰鸣。 汉阳一带,又是一番景象,工厂林立,烟突百丈,黑色的浓烟冉冉飘去,飘向那远辟的衬野田园,山林湖泽 望着那远远飘去的烟尘,总督大人意兴犹然,感慨万千。他手把朱色窗棂,对站在身边的武昌知府梁鼎芬说: “我朝甲午之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工业落后,国力不足,船不坚,炮不利,实在是根本原因。且洋人经济侵略,更为险毒,山林湖河之利,尽被他侵吃干净,长此下去,神洲上国,岂不成了一个空架子?到时候更是不堪一击-----” 说到这里,总督大人停了停,梁知府赶忙随声附和:“大帅忧国忧民,实堪佳叹----” “所以,老夫经营湖广以来,在沙市,宜昌,长沙,萍,醴等地,都办了不少官私实业;就在这武汉三镇,也颇具规模,除沪申之外也算是海内大阜了------只是这政情险恶,时势逼人,此策能否上生效,就很难逆料了。”总督大人说到这里,似有难言之隐,欲言不能。 梁鼎芬五十开外,随幕总督大人多年,新近才得武昌知府之职。他很理解主子此时的心思,极力为主子献策说: “香帅爱国之忱,卑职十分感动,实业救国乃切中时弊之言。不过,要办实业,只有得到政治的保证,才能奏效。正如香帅所虑,目前政情险恶,大帅当潮流之汇冲,还须相时而动才是。” 在清末的封疆大吏中,张之洞一向以通权达变著称。前些年,当皇上新政大张旗鼓地推行时,他一方面积极拥护,俨然是一个新政人物。但同时又收罗了不少珍贵古玩,西洋巧器源源不断地给西太后和她身边的王公大臣们送去,特别是宫中太监头儿李莲英,更是他孝敬的主要对象。这样,他就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也从他们那里知道了不少宫中内幕,能根据事态的变化而决定自的态度。所以,当他断定守势力毕竟强大,维新运动终要失败时,即时写了一篇文章叫什么《劝学篇》,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样就减轻了守旧大臣们对他的仇视。后来戊戌政变发生,他的得意门生扬锐由于参与新政在北京与谭嗣同等人被杀,他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但是时至今日,时局已经大变了,他这个南方大吏将如何来把握这变幻莫测的风云呢?等梁鼎芬说完,张之洞挥手招呼大家重回大厅。他拣了一个通风凉爽的窗前坐下,跟随是一阵桌椅响动,大家各觅佳处,一堆一块地落坐。按照通常的习惯,这种场合这位总督大人是主张不拘一格的,各人闲谈下棋,吟诗填帖,随其所好,他也可以各处走走。他以为这样融洽的气氛自然些,更可以显出他的通达,也更有利于观察各人的心性和才识。 今天与他同桌陪坐的有新建护军五营统制张彪,马营管带黎元洪和梁知府。 这张彪四十左右年纪,生得膀大腰园。他年青时在制台衙门当过伙夫,由于某种机缘得与张之洞亲近,百般巴结。张看他孔武有力,便委他当了一名护军小头目。可这小子无赖成性,利用出入内室的方便,勾引了制台夫人的一个丫头,以致身怀有孕。事情败露了,他没有办法,索性主动跑去跪在张之洞面前哀哭:“小人受大人知遇之恩,今竟作下这犯上不仁之事,还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之上?只有一死算了。但大人待小人一片恩情似海,有如再生爹娘,小人一死,未有一点报答,就是在那九泉之下也是问心有愧的啊!”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见张之洞余怒未消,心一横,抽出那明晃晃的腰刀真要向自个儿项上抹去。 “大胆!”张之洞恨声把他喝住,“还不给我退下!” 对于这件丑闻,张之洞表现了异常的通达。回去与夫人一商量,来了一个索性成人之美,把丫许配与他,且给了不少银子供他安家。于是张彪感恩不尽,巴心巴肠的跟随总督大人,积年累月,毫不懈怠。有一次张之洞到天门去处理一起教案,不想当地的哥老会甚是历害,一夜之间竟包围了县府衙门,非要索回被抓的几个兄弟不可。看样子要是不依,连这制台大人的性命也是难保了。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张彪一方面命护兵们在前门抵抗,自己独自一人,挟着张之洞翻后墙而逃,竟是一点儿也没有受到伤害。从此以后,张之洞似乎得到了一个什么启示:大乱年头,能得死士之心,岂非智乎!乃至多次升赏他。今年裁撤武工,武防五营,以其遗响招募护军五营,张彪就当了护军统制。从此张彪志得意满,越发对张之洞忠心,也越发勤奋了。人们只知到“丫姑爷”交了好运,哪里知道这张大帅的一番深意!护军营的编制和操练仿照德国军制,张彪小人得志,如同瘦狗长毛,威风非比一般。他启用了刘温玉和王得胜两个心腹朋友为前后两营管带。这刘温玉外号人称刘混天,这王德胜外号人称王草包,都是和“丫姑爷”一样胸无点墨的无赖出身,只是狡诈顽劣,狠勇好斗,待兵苛酷,训练士兵亡命一如他们的上司张彪。给他们几整几不整,倒是把个护军五管得严严实实,显出一种严整凶悍的气象,成了张之洞的一支劲旅 他恃其宠信,向前拉了拉坐下的长凳,机蜜地向主子禀告说: “大帅,这自立会也越来越不象话了!有一个叫傅慈祥的,就经常到标下的队伍中来活动。老这样下去,真是不甚设想,是不是----”他把双拳一握,眼睛盯着主子。 张之洞深不可测地把眼一闭,转身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黎元洪,希望他也谈一谈马营的情况。黎洪也是四十左右,生得肥头大耳,细眉淡眼,八字胡撇得老长,俨然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对于上司的话,他没有马上回达,只是恩恩两声。张之洞会心地笑了笑,也没有追问下去,其实,关于自立会的事,他哪里不知道?康有为就通过英,日驻汉领事向他知照过,并对他表示好感,希望他和两江总督刘坤一,两广总督李鸿章到时候支持或保持中立。这对张之洞来说,是无可无不可的。光绪复位,也不会薄待于他,他本来就是拥护新政的嘛!还有,后党中一些人对他成见太深,他正想借此来改变一下自己的处境呢。但是时势的变化,力量的销长还很难说。近来,慈禧太后虽然开罪洋人,英美,德,日等国正组织联军,准备向北京进攻,但整个后党势力就会因此而覆灭吗?事态的发展太难逆料了!各国的阴谋也太难估算了!凭他多年宦海浮沉的经验哪能贸然行动而不给自已留下一条可进可退之路! 他也觉得这个时候对自立会的事还是少说为妙。 可是“丫姑爷”对大帅太忠心了,见自己的秉报没有得到什么回答,又想说点什么,嘴刚一动黎元洪却开了腔: “近几十年来,会党势力侵入军中,也不是没有原因。军士受官长鞭鞑,哀告无门,谁不想找一个依靠?会党正成了他们的门路。我们作官长的,如在平日体恤他们的苦处,宽任相待,可能就要好得多。这样,于国于民,都有好处。夫治天下以仁为本,治军------” 这简直是不着边际,张彪恨不得马上打断他。然而他见到他的大帅在频频点头,也就忍了下来,只拿眼偷偷看着大帅。 这“宽仁相待”,几乎是黎元洪的几头禅。提起他这个人,也真有点意思:他早年投入北洋水师学堂,后来当了一名水师头目。甲午海战,北洋水师被日本人击败,他流落江苏,被正在两江总督任上的张之洞收容,逐渐以忠勤职务提升。在督修吴凇炮台的工程中,他不辞劳苦指挥有方,得到张之洞的赏识,曾手书“智勇深沉”四个大字以示表彰。后来张之洞迁任湖广总督成立马队,他就被委为马营管带。他虽出身行武,却奖励文学,对当兵的文人比较客气,且平时待士有恩,经常把这“宽仁相让”挂在口上,因而在士兵中有较高威望。比起张彪来说,他是另一类型的军官,张之洞对他,是看重多于使唤。 等他说完,张之洞莞耳一笑,他不想在这时抑了张,黎中的任何一人,只含蓄的说了几句: “我辈受朝廷重托,应该约束好属下的军士,以便急时好用。但是-----这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两个军官唯唯。 他们只顾说话,一顿佳肴正等着大家,随行们都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的上司。张之洞悠然起身,文采翩翩地向大家致意。对着大家,他咬文嚼字地说了一通: “黄鹤楼千古名胜,南国衣冠盛夏登临。天赏我徐徐清风,地供尔悦目形胜。岂能枯坐空谈?能不诗酒助兴?来呀,上席!” 于是乎家院们一阵奔忙,雅士们熙熙攘攘,大家都坐在丰盛的酒席旁边了。伴饮的丝竹细乐悠然而起,和着猜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不一会,逍遥游已进入佳境。 “报!——”一个身着五云马褂的督府亲兵头目急匆匆的上得楼来,单膝跪地,向张之洞禀报说: “朝廷钦使在督府大堂宣大帅接旨。” 张之洞脸一沉;“钦使是谁?” “上书房的张公公。” “圣旨内容可知?” “张公公命下人立刻催大帅回府听旨,圣旨内容小人不知。” 张之洞约一思虑,:“好,打轿回府!” “太后懿旨:今春以来,洋人多次滋事京畿,与义民冲突。察洋人之野心,欲干涉中国内政,实狼子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本朝决定对洋人开战,着湖广总督张之洞派兵五千赴京效命,不得有误,钦此!” “尊旨。”张之洞葡伏回答,心头象打倒了五味瓶,真是什么滋味都有。 接旨毕,张之洞奉钦使到书房用茶。这个张公公,本是太监总管李莲英维幕中人,张之洞和他是熟悉的,圣差已毕,宾主就显的得很融洽。 “这次决定对各国宣战,各军机大臣们有何话说?”张之洞试探着问。 “老佛爷圣聪独断,军机处能如何说?不过----” “辖官远在封疆,还望公公指教。” “不过荣中堂倒听说向老佛爷进过言,对义和团不可轻信。”张公公声音极细。 荣禄是北洋军首领,军机处的铁腕人物。他的态度,张之洞认为非同小可。 “那太后?-----” “老佛爷对洋人仇恨太深,执意宣战。” “啊!-----太后对李,刘二帅也有旨?” “已派人去旨。” 张之洞和李洪章,刘坤一利害一致,过从甚蜜,他们的情况也是他十分关心的。他听在耳中,想在心里,面部表情为难地说:“太后懿旨,辖官不敢不尊。只不过这两湖地方不靖,这些困难,还望转呈李总管,代辖官多多说话。” “这个可以,不过老佛爷刚决独断,张大人还需好自为之。”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来人。”一个师爷打扮的人物趋步进来。 “给张公公和李公公各开一张五万银子的支票。” “哪里,哪里,”张公公起身挡驾。但张之洞已示意师爷退下,张公公也再不阻止。 师爷刚要走出书房,张之洞又吩咐道;“传话下去,今晚给张公公接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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