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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的红丝带(16)    文 / 阮德胜

  对于钱的认识,乔灵比游文化认识得早。在游文化呼喊“钱,你在哪里?”的时候,乔灵已经有了行动。
  乔灵是孤独的,孤独的乔灵在生活的表层上走不进望龙屯,只有学生的喧哗才能永载她的时间和空间;孤独的乔灵精神上苦旅在艺术之外,心灵触动的外因似乎在望龙屯里泯灭。游文化的信件,尽管很少,少得两月只有封把,但却有种在沙漠中遇到生灵的感觉。乔灵读过一本书,有位行为艺人,一生中靠双脚诠释艺术,当他步入茫茫沙漠之后,他知道他终点的到来,于是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不怕死,我怕我孤独地去死。传统的东方人讲究热闹地去死,在老人弥留之际,望着满堂儿孙,笑了,去了,如此的幸福我不再有。我企盼,我企盼有只狼来,我要问问它“沙的母辈是谁?”然后,我会坦然地走进它的口中,它需要我,它的肚子是孤独的;我需要它,一个活生生的动物陪我到终。老艺人终而未能如愿地满足自己的孤独,倒在了沙漠里。乔灵不惧怕倒在望龙屯,年轻的艺术思维冷酷不到如此地步。游文化每封信都小心翼翼地在回避着什么,在隐藏着什么,使乔灵有了琢磨,有了思想,其中缓释着乔灵。乔灵不想一下子把游文化的窗纸戳破,只想朦胧地透视出其间的剪影,她要从千姿百态的剪影中判断游文化的行为。当窗户打开之后,判断与真相吻合了,乔灵会体味判断过程的欣慰;不相符,更有种欧??亨利式小小说结尾的意想不到之妙处。
  乔灵靠着手中的笔把自己和望龙屯之外的世界紧密的联系在一起,把望龙屯和外面的世界嫁接在一起。一切积攒到暑天的时候,乔灵找到仇兴旺,把学校四把钥匙放到小卖部柜台上,说,我走了。找人把学校看好,我开学再来。
  乔灵像出阁的姑娘回娘家一样,只带着短时期需求的物品,走了。
  一年,短短的一年,同学们奔跑在信息网络上,乔灵却跟在望龙屯的驴车后边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数着。乔灵想当领走的人,但没有驴和赶驴的人给乔灵让路,在他们看来,乔灵是个多余的随从。
  仅花了二十多元就出了望龙屯,望龙屯与外面的世界只阻隔着二十多元人民币。城市的乡村和乡村的都市变着法地展示着新世纪、新时代、新风貌。乔灵一身历史尘土样地站到北京的四环路上,乔灵的心是现代的,十个小时前从望龙屯出来的乔灵复活了,脚指缝里都能找到了“贫嘴张大民幸福生活”的时代感。
  按照事先约好,乔灵顺利地在丰台八里庄的一家招待所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把脸还未洗净,同学们呼叫乔灵的声音就极不协调地撞击在刚装修成新的屋厅里。乔灵出场了。乔灵笑着平静地出场了,乔灵跟初次回娘家的女人一样,少了姑娘岁月的矜持,透着少妇日子的含羞出场了。尽管一年来,同学们都成长了社会的经验,但没有谁能成长出乔灵。
  乔灵哭得极为彻底,她把望龙屯给她在眼前堵塞的泥沙冲开,任泪水洗刷。乔灵多想和同学们一样,保持着姑娘时代的无忧无虑却又关爱自我的小家碧玉的形象,保持着艺术青年我行我素又有拯救社会之大气的时尚形象。乔灵如今却不能,乔灵的责任是具体的,乔灵的改变是主动下的被迫,乔灵成了一个指腹为婚的甘愿者。
  同学们很理解乔灵,同学们不失责任地帮助乔灵。在招待所的四天里,同学们拼着命地画,最多的一人画近二十张作品。乔灵明白,她这种掠夺性地对待同学们,对待朋友们是残酷的,可乔灵又有什么辙呢?
  同学们又要各奔东西了,合影的闪光灯无情地闪烁着,大家留下了赶路钱其余的都放在了自己的画作上,乔灵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这一切,乔灵站不起来,一声声地“保重”让乔灵重温人间烟火的原始和质朴。
  乔灵将六十余幅同学的血汗包裹好,还有三千六百元的现金,去了林谦家。
  乔灵简单地将自己为望龙屯组织义画活动告诉了林谦。林谦拢着花白的头发,沉重地说,灵子啊,难得还有你这么个好孩子啊,我凑个份行不?
  林伯伯,我是在赚小字辈的血汗钱,这怕坏了你的名声。乔灵说。
  为艾滋病患者献爱心坏什么名声?我这里的东西你挑吧。另外我还可以找几位卖得上价的朋友,送几幅给你。林谦说。
  谢谢伯伯。
  乔灵给林谦带来了四五斤玉米面,她知道他喜欢五谷杂粮。
  凭着林谦在行内的威望,两三天就有数十人送来了作品。乔灵一瞧,谢在嘴上,乐在心里。
  由钱变画容易,现如今艺术步入百姓家,名家千元以上的作品,一幢家属楼里能捡出好几幅。但画变成合适的钱不容易。林谦探问过几回,乔灵实在不想再让他卖面子。书画界的面子是要用钱来界定的。乔灵很婉转地谢绝了林谦的好意。
  乔灵到佑安医院买了药,便去了师范学院,找老师。老师听着乔灵的诉说,读着画界前辈的作品和自己学生爱心的凝结,老师感动了。老师几乎动用了自已在京城的所有关系,帮助乔灵办了一个小型的“爱心串起红丝带”画作义卖活动。活动还算成功,除了七八幅同学的作品没有卖出之外,大部分作品都有了好的结局。由于活动的氛围好,邀请来的主持人也表示义主一回。
  这场近似讨要行经,使乔灵的背包里一下增长了近四万元。后来,乔灵有点后悔自己的草率,她应该给每幅义卖的画作拍张照,给望龙屯留着,也给自己留着。她觉得有点对不起朋友和书画前辈。
  
  眼看热潮赶着热浪,乔灵决定回江苏宜兴一趟。宜兴已有两年没有回去了。
  在宜兴满打满算二十天。二十天里乔灵一直陪着父母,父亲把生意交给了叔伯的哥。乔灵轻描淡写地叙述了望龙屯和北京组织的活动,父母都心疼地责怪她。在父母熟睡的时候,乔灵拿起笔速写了他们的形象,乔灵一定要为自己的父母画张像。回望龙屯立马就画。
  日子比江南小桥下的水流得快。乔灵也想在家多懒几天再走,可开学的日子像招魂鬼一样天天朝她招手。父母把乔灵送到车站那天,天气格外好,南方难得的小风摸着脸,极有快感。母亲一路不停地叮咛。过去上学,母亲也是如此,那时乔灵烦,烦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可今天,它是那般地亲切和贴心,好几次乔灵都眼热起来,可她还是压了进去。父亲背着她的背包走在前边,每步都重重地砸在地上,是那种笨重地砸。临上车,母亲说,灵子啊!想家就回来噢。
  坚持吃药噢。父亲并递给她一张卡,说,密码是你的生日,缺了,我给你往进打。别乱折腾,让父母操心。
  乔灵还是忍不住掉下了泪,就,爸妈,你们放心,我会照料我自己。
  列车的汽笛撕开一张全家福。
  两天后的早晨,列车把乔灵丢在陇海线的省城。乔灵找到一家中国银行。看到中国银行,乔灵想起有位同学曾说的一个笑话,说,一农民进城看见“中国银行北京分行”。念到“中国很行(xíng),北京不行(xíng)”。为啥?啥也不为,他把“银”字看成了“很”,草写的“分”字确有点像“不”。
  同志取点钱。乔灵把父亲给她的卡递了过去。
  取多少?
  您先给我看看有多少钱。
  输密码吧。
  乔灵输了生日号。
  二十万。银行职员站起来对她说。
  怎么这么多?乔灵心里咕咚一声。她马上恢复形态,她怕职员引起怀疑,一位风尘仆仆的小姑娘哪弄来二十万。说,给我取一万块,请递我一张取款单。
  乔灵很快填好,也很快拿到现金。
  乔灵打的进了电脑城,几番咨询,她决定花八千元组装一台电脑和购一台打印机。这个想法是到望龙屯不久就有的,他急需一台电脑帮她去当助手。当初火急火燎地去,把什么都忘了。
  电脑组装调试后,乔灵比较满意。打印机由黑白优惠到彩喷。电脑公司小伙子也很热情,主动把电脑包装好,并用车给她送到汽车站。路上,乔灵看伙子接手机,灵机一动,说,同志,您能再帮我在哪个通讯公司门前停一下吗?我想买个手机。
  行啦!我有朋友做这生意。小伙子极干脆,说,看你不像本省人。
  半个吧。乔灵回答,又觉得人家小伙子挺好,回答简单了,便补上说,我是江苏人,在东边望龙屯教书。
  望龙屯,就是那个三个人有两个人是艾滋病的地方。小伙子惊讶。
  没有这么多。乔灵果断地说。
  你不怕?
  怕什么!?
  也是。刚开始听到都害怕。现在大家都知道是那回事,也就无所谓了。不就是个病吗?其实比肺结核好,肺结核还容易传染。小伙子嘴跟心一样快。
  要都跟你这么想就好了。
  实际就是如此,就那么几条传播途径,稍稍防下就得了。人家濮存昕不跟艾滋病一起吃饭、谈话、握手?哎,到了,就这。
  小伙了熄了火,跳下车。冲着贴满红蓝即时贴的玻璃门喊,海子,买手机呢。
  叫海子的小老板不大,是个精瘦的年轻人,说,买呗,又是哪个七大姑八大姨要。
  妈的,骂人呢。是个教师,艾滋病村的。小伙子翘着大拇指朝耳后顶顶。
  狗东西,什么人都给我带。小老板低声说。乔灵没有听见。
  进了门,手机成系列地摆在柜台里。
  小伙子说,挑个好看的,女同志用。
  小老板说,都在这里,喜欢啥,拿了再说。
  小伙子说,三星的这款不错,时尚包装,适合女孩子。
  乔灵看了看,是挺不错的,说,老板,多少钱。
  他带来的还能贵,比进价贵一百元。小老板说。
  那就带号一千六百。小伙子朝乔灵说,怎么样?我和他一个村的,中专毕业留下省城做生意,是铁杆,不会坑你的,这款在别的店里,少了两千二不说话。说不定还是水货。三星的水货最多。
  成。乔灵说。
  你选个号。小老板递过一张打印有各种号的过塑的纸片来。
  差不多都成。乔灵有点不过意。
  我给你挑。小伙子从乔灵手上拿过纸片,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号码对乔灵说,这个可以,后四位是五六五六。
  好,就这个吧。乔灵把钱付给了小老板,小伙子三下两下就把卡给装上了,说,再买一张充值卡,打打试试。乔灵照办了,他就站在人家门口给家时拔了电话。电话是母亲接的,乔灵说,我买了手机,这是我的号码,想我就给我打电话。母亲很高兴。
  小伙子把乔灵送到汽车站,把电脑搬到行李架上,扎好,并对司机说,那上边是电脑,别压,卸货时,轻点。
  乔灵说了谢谢,并摆手示意再见。
  乔灵又回到望龙屯,乔灵这回带了电脑和手机回到望龙屯。村民们相信乔灵会住下来,也许很长时间。村民们跟对艾滋病一样,想不深,他们绝不会想到人家乔灵凭什么住在你望龙屯呢?图啥呢?如艾滋病,村民们理解感染上艾滋病病毒后,大多数人长期停留在无症状状态中,无症状状态就是啥事都没有,一会儿死不了,啥事都没有。一会儿死不了,慌个卵子。
  乔灵要替望龙屯重新掀开一面,她用口水沾了沾手指,准备下手。这时候,乔灵想到一个人,这个人能帮他一起去掀。这个人就是望龙屯籍青年士官游文化。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8-12 发表 | 本章责编:飞絮悠扬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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