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彩娟见到游文化突然站在学校门口时,并不像许多电影、电视里描述青年男女重逢那样,用各种不同的肢体语言来表达高兴的内心瞬间。郝彩娟平静了好几十秒钟,才有了反映。这好几十秒钟中,她有清晰的思维,游文化变了,把望龙屯人的气息变得一干二净。女性的敏锐在任何时候都是通过直感传递,而且得到相对接近的答案的。平静之后,郝彩娟就想哭。也不是那种想扑过去,把头埋在迷彩色宽大胸膛中无思想地幸福地哭,是想让游文化离开几个小时,几分钟也行,一个人打开泪腺,泄出死塘水似的液体,为自己的躯壳挪一点空间。事实,这个时候,游文化不可能离开,没有任何理由让游文化离开。郝彩娟浪漫过的段段落落,被游文化击得破烂不堪。郝彩娟将学生安排过后,随手关了教室门,嘴角动了动,说,几时回来的? 夜个。游文化在郝彩娟动了动嘴角里感觉到一些别样,到底是什么,说不明白。郝彩娟往办公室方向走,游文化跟着。游文化也没有料到与郝彩娟的见面如此的低格调。 你不是说有训练任务吗?怎么现在回来了。郝彩娟边给游文化泡野菊花茶边问。 村里发生了这么大事,不回来看看?问题被游文化撂了过去。 你是医生,还是政府官员?你当你的兵,你寻你的前途,望龙屯挨了你什么? 游文化明显从郝彩娟的口气里听出不是滋味。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军式女裙,说,送给你。郝彩娟接了,郝彩娟不是那种爱财的女孩子,可她能在游文化的行为中抽出一根有心的线来。这裙子就是一根上好的彩线,拒绝这彩线,就等于拒绝游文化。郝彩娟是聪明的。 游文化假条批下来时,他就跑到军需仓库,找老乡买了一条女裙。这心思是游文化新兵下连不久就敲定的。当时他们副班长从发射车上摔折了脚骨,他在陪护副班长中,认识到这裙子的美丽之处。美就美在这裙子能把大屁股裹得滚圆,直白而不张扬;能把小屁股套得细条,含蓄而不含糊。他把自己的判断告诉副班长时,副班长说,你小子给我听着,你要再给我往女兵屁股上瞅,我挖了你的眼,那是你一个新兵蛋子瞅的呀。之后,游文化真的不去瞅了。不是他怕副班长挖他眼珠子,而是,觉得结论都总结出来了,就没有必要在费时了。于是,他就在想,郝彩娟腿细长,皮肤白,个条差不离,等探亲了非买一条送她不可。 你回来看看,看到了什么?郝彩娟从裙子上移开眼光,大胆地望着游文化。游文化气质出来了,有军人的,更有男人的。郝彩娟这时才找到一个年轻女人对爱着的男人的感官反应。 什么也没有看到。游文化说,艾滋病,一个多么可怕的绝症蝗虫般地压在望龙屯人的头颅上,而我却连一个痛苦都看不出来。说真的,回来前,我都把望龙村想象得很糟。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郝彩娟说,痛苦过!你没有见到,那几天望龙屯人哭得连声音都没有了。但不到一个月,他们就笑起来了。县里人来了,省里人来了,联合国也派人来了,钱来了,药来了,新闻记者也来了。很快望龙屯就不是望龙屯了,望龙屯成了焦点。最多的时候,一个艾滋病患者一周分到五百多块,发上千元的药。有的还把药拿外边去卖。凭这,有几个患者大户,盖上了房子,买回了彩电…… 游文化听得嘴张着,说,怎么会是这样呢?难道她们就不怕死? 死谁不怕?可艾滋病还没有让人死呀,起码望龙屯还没有。况且乔灵她们来宣传时,说了,有的患者病毒潜伏期很长。 但那也是艾滋病呀?要治疗,要吃药呀? 你好像没有沾过望龙屯土气。望龙屯有几个游文化? 游文化歇了话,朝窗外看了一眼,几十平方米操场四周的玉米亭亭玉立在阳光的爱抚下,扬花的玉米顶花盯着天空的蔚蓝与宽广,它仿佛跟什么鹰类探讨一点关于高远的话题。大地容忍着,直到顶花被它深埋,为来年的又一朵玉米顶花演绎幻想。 郝彩娟感觉到了今天这口气的硬和冷,完全不是在跟游文化的对话。有点冲父亲的意味。很快她转过了话音,说,部队苦不苦?你魁是魁了,就是黑了。新闻天天在报道外国在打仗,你们会不会也去打仗。 这怎么没有可能呢?军人就是为战争而存在的。军人不打仗,跟女人不生孩子有什么区别。 看你比喻的。你上回在信中说,你参加了新型固体导弹的发射训练,怎么样? 训练比较苦,大家都铆着劲,能上车训练当号手是荣誉。如果我们训练成功,很有可能参加中国第一枚固体导弹的试射任务,那时那个美呢。游文化说。 文化,你这次回来得正好。昨天,我去乡里开会,说准许我作为民办教师参加转正考试。 这是好事呀! 可我决定不考了。 为什么? 郝彩娟站到游文化面前,抓住他的手,真情地说,文化,带我走吧,我在望龙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你提干也好,当士官也好,只要你把我带走,我一辈子待你好,服侍你。文化哥! 怎么就呆不下去呢?你又没有病,人家患人家的艾滋病,你教你的书,完全是井水与河水。游文化不解地说。 河水涨,井水高,井水低,河水落。在外我被人躲着,艾滋病村的,谁也不敢沾。你不晓得,望龙屯的公粮粮站都不敢收。而在望龙屯还被人笑着,不得病连钱、药都分不到,还不抵刘大力,刘大力还在省电台上访谈,风光一把。你一定要带我走,要不我们先把结婚证办了。郝彩娟尽管语调比起初缓和,但其性格所带出的决心是坚硬如冰的。 我回来不是谈婚论娶。我觉得你的思想有问题…… 郝彩娟打断游文化,说,你少跟我哆来咪,我思想有没有问题我最清楚,用不着你大老远地跑回来教育。今天你要给我一个答复。 游文化急了,说,你……你…… 我……我是你未婚妻,是一个健康的人,不是艾滋病患者。我这里也有化验单,看去吧。郝彩娟在一叠教材下拿出一张化验单递给游文化,游文化没有接。 我回来不是看这个的。游文化没有了嘴。 骗人?不是看我?是看我也得艾滋病了没有? 你这人怎么变得不讲道理。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你给我讲道理听听。 游文化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想跟你吵。 我跟你吵了吗?你不要文绉绉地装圣人。你出去扒开眼认真看看,整个望龙屯还有几个活人。你让我夹在这死人堆里,走在这活着的坟场上,你办不到,跟你说,游文化。郝彩娟说完话,擦了擦眼,感到胀痛了几天的眼角不痛了。 游文化不想住郝彩娟的火头上浇油,待她快嘴说完后,游文化说,彩娟,你想过没有,望龙屯是怎么成了艾滋病村的?卖血呀!穷啦!不卖血吃不饱饭,不卖血盖不了房子,不卖血娶不到媳妇。游文化下决心又说了一句,我也卖过血。 少骗人,你卖哪门子血?郝彩娟轻笑了一声。 不信去问大力。当兵前三天,我和大力一起去卖的。 那你查过没有? 还没有。 明天我陪你去查查。郝彩娟也认真起来。 不用。我回部队去查。 要是在部队查到了,那部队还会留你?你的前途? 又是前途。我的前途交给了党,不是你郝彩娟和我游文化能私下决定的。今天我不想谈任何事,我仅想弄明白,村民是怎样承受、接纳艾滋病的。 无可奉告。说完,郝彩娟拿了一本教材上课去了。 游文化原打算等郝彩娟上完课后,再谈谈。不一会,他听见了,郝彩娟的叫喊声,都给我滚出去。我让你们涂不好!随后“咚咚”两声响。游文化出门看见两个学生在地上拾书包。拾完书包,就往回跑。游文化赶上去,拉住一位大点的学生问,老师为什么不让上课? 嘴快的一个学生说,怪了,好好的一个书包,郝老师非得让我们涂成花脸猫。我们俩涂得不干净,被赶出来了。 郝老师本来就不喜欢我俩,我俩都有艾滋病。大一点的学生说。 另一个说,大学里来的乔灵老师就不一样,相反她待我俩比别人好。她还给我们画了像呢,画得跟镜子里的一样。 乔灵是什么人?游文化有点想知道。 ——是个大学生,什么志愿者。 ——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天。一起来的有三个人。她走得晚,还替郝老师给我们上课。 ——她话讲得可好听了。 两个学生东拼西凑地给游文化介绍了乔灵。 望着两个学生各自回家。游文化不知去向何在?有首歌唱道: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游文化此时此刻的路却不在脚下。 游文化排了排,先得找刘大力,刘大力能给他说一五一十;再去找兴旺叔,父亲走了,兴旺叔代村长;最后,还得与郝彩娟谈一次,就归队了。然而,这个排列在往后几天里全给打乱了。他第一个去的是老三奶家,最后到了省城。最没有想到的是,再与郝彩娟见面却是三年后的一个春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