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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蹦车把家乡的一切景致颠簸得破破碎碎，游文化情感的底片上正是如此曝光的。他仿佛又走入了昨夜的梦境——
可怕的死寂从村头泥土路里朝他卷来，落光了叶子的槐树上老鸦们在仓促的搬家中将卵或幼鸟丢弃得毫无章法，又干又脆的花椒无人问经地挂在荆棘的树条上形成一圈老鼠都难以入内的天然界墙。老三奶瘪着厚厚的嘴唇走过来说，这是游臣家的根吧。树都砍光了，还要根做什么。国民党败就败在根上。游文化他爹叫游臣，他没有理老三奶，直接往家走，沿途的房子更是不堪入目，好像几十年没有了人气，然而，他分明又从每个不档风的窗棂是听到男女欢爱的幸福声。刚看见自家的屋角，一条狮子狗从拐弯处迎面扑来，一口咬住他的喉咙。狗，游文化认得，是他从高中下学回家在路上拾的。狗一直不松口，游文化挣扎着……醒来，列车已从西北的山林里钻出，不知疲倦地低着头往中原腹地里“咣当”着。
师傅，就在这下吧。游文化感到突然有根神经在提醒他，应该下车了。
这本不是他的初衷。三年前，游文化戴着大红花对刘大力说，等我回来，我不敢说穿几个兜的衣服，可我一定要把蹦蹦车坐到家门口，十块钱我都付。
相信你有出息。你去的是第二炮兵，肯定比第一炮兵好。有条件别忘了给你老哥弄一套第二炮兵军服，我现在就缺它。刘大力背着游文化的包粗气细气不均地应和着。
那一定。游文化的回答比他的步子还坚定。
师傅用他那只残腿压住了制动，小三轮从一块石头上“嗵”地掉下，停了。说，离望龙屯还有一块钱的路呢。
我晓得。说完，游文化头也没有回，朝前走。走了几步，大概听到蹦蹦车师傅在自语，便说，师傅，我屁服坐麻了，想走走。
二十分钟的路也就是一个班队列的耗时。可游文化越走时间越长，他明显地觉得腿肚子不听使唤。再长时间的路，只要不停步，终能到达终点。游文化今天的终点就是家乡望龙屯。过三个田畈和一个小松树土岗，便结束了征程。就在走这三个田畈和一个土岗的过程中，游文化有了思维。思维是直视他自己的——我回来干什么？我回来又能干什么？连联合国都插手而又不能解决的世界性的疑难病症，我一个中国导弹部队发射营的普通号手还能能耐出什么？最后，游文化将这次行动归根到郝彩娟身上。说白了，是归根到郝彩娟有没有得病这件事上。
道理明白到这里，游文化觉得有点对不起指导员。从下连队的第一天起，指导员就把他当苗子施肥浇水。尤其是新型固体导弹入住部队后，指导员不仅忍痛地将他从得力助手文书的位置子推到发射训练场，而且破例搁着正式党员不用，起动了预备队。而这次，他却“骗”了指导员。
到指导员办公室，熄灯号已响了半个时辰。都老文书了，况且有指导员的半分偏爱。游文化本该没有什么疑虑的。可这次，游文化自看完新闻后，就试着打报告。
报告。游文化进去后很快把想法表达出来。无外乎三个关键词：望龙屯——艾滋病——回家。
你家有人患病没？你回去能解决什么问题？新装备刚上马，你又是重要号手。指导员虽然从游文化的语言中读出了他的坚定，但依然把他那套几经锤炼的思想政治工作方法自然地搬了出来。游文化很熟悉指导员的套路，意识中做了没有准备的准备。当他保证三天把号手任务提前两周训练完成并得到连长考核合格才回家后，指导员从盆里将泡得发白的大脚抬起来，擦干，说，那你回去吧，连长那里我去通融，让二梯队号手顶上去。游文化说完谢谢欲走时，指导员叫住他，回来，把水给我倒了。
是！游文化倒水中，股股暖流涌上脑勺。他知道指导员的脾气，喊着让你干活，必是看重你，平时连通信员他都很少用。
现在想来，游文化没有把真实的思想告诉指导员，等于没有把真实的思想向党支部汇报。游文化开始后悔自己的毛糙，为什么不想透了再去找指导员呢？回去一定补报上。就说，我游文化回家探亲是为了女朋友。
如此这般，游文化就来到了阔别三年的望龙屯。
看，文化回来了。村头的兴旺小卖部门口簇着一堆人，大呼小叫，不晓得谁喊了一声。估摸着听到的人不多，可游文化听得真。
就是，这不是村长家的文化嘛！？这一声才将一堆人从圈子里提醒出来。
咋不是文化呢？仇兴旺从人堆里出来，接过游文化的迷彩包。游文化又拉过仇兴旺的手，从包里取出两包烟，开始撒，一人一颗。末了把烟盒扔给了几只张慌的鸡，吓得鸡“扑嗍”地跳。
一堆人是在用麻将赌香烟，玩的是“二八杠”，类似于“推牌九”。是仇兴旺告诉游文化的。
仇兴旺说，先回去看你妈，晚上来叔家喝酒。
小卖部离真正的望龙屯还有五十多米。其间有一条小河，小河上有一块厚长的石板当桥。有人说石板是先祖做墓碑留下的，有人说是国民党搬家时，搁上过车的。两个“有人说”大相径庭，也就没有人去细究了。
游文化站在石桥上，跺了跺脚上的灰土，怎么也想不起来，刚才在小卖部一堆人中谁和他说话了，说了些什么话，他又回答了点啥。游文化猛摇头也没摇醒哪根记忆神经。
这两口不脸臊的。天怎么不变呢？共产党把日子过得灿灿烂烂，还不回来，不脸臊的货。老三奶拿着一根竹杆打着一对正在“连筋”起兴的狗。
游文化想到了梦，生怕老三奶说话，便说，三奶身体好。
哪个在念叨我？老三奶用左手遮着眼朝发声的方向瞅。当兵的，我见得多了。红的，黑的，白的，青紫的，还花的，不信？不信，抽空我给你说。
信你呢。游文化赶紧走。老三奶的八杆子打不着的啰唆话是有名的。
路过刘大力家门口，刘大力的父亲把一群羊往后院里拢。游文化说，刘伯，大力哥在家吗？
啊呀，文化回来了？几时？大力给几户拉化肥去了。
还没进家门呢。大力哥回来，告诉他，我回来了。明个我找他喝酒。
咋不行呢？前面三八家盖瓦房，你从后边回。
游文化拐过四户，便看到锁了门的家。他随眼朝屋角下看看。母亲不在家，顺屁股坐到门前的石滚上。
石滚原是生产队的，家庭联产承包后，村民不再用石滚碾麦了。当了村长的父亲游臣，堂而皇之地将之滚回家，放在门前。有空就蹲在石滚上，与村民一起说话，抽烟。有高人一等的嫌疑。当兵前，游文化好几次都想拿大锤将之轰碎。游臣毛着脸说，你敢？游文化真的不敢，游文化根子里怕父亲。游文化的读书和当兵都是游臣一张嘴说的。就这次回来，游文化还给父亲带了一条驻地名烟，想抹平父亲的脸。
光光，光光。是母亲在喊。
游文化马上应了。
回来怎么也不拍个电报，写封信。母亲质问的口气中纯厚着亲情。
光光是游文化的小名。
郝彩娟问过游文化，你怎么叫光光？
小时候，我是光头，只有细细的几根小黄毛，大家便叫我光光。游文化也是后来上高中，看着自己一头又粗又亮的头发才发问的。
光光，光光，光光好，光能发亮。你这一生会灿烂的。郝彩娟笑着说。
听着母亲屋里屋外“光光长光光短”地喊声，游文化怎么也向母亲开不了自己想问的口。突然问，妈，家里的狮子狗呢？
你当兵时，他和大力去送你，就没回来。那是养不家的畜生。
怪事了。
见彩娟了没？母亲调过话头。
还没去。
那她不知道你回来？刚才她侄子郝恙下学说，她去乡中心小学开会去了。
游文化突然想，该问问父亲了。他认为好些问题还是跟父亲探讨起来方便些，说，我爸去哪了？
母亲半天才从后室里应声，到省城去了，有七八天了。前天，叫人代信给你兴旺叔，说事情遇到了麻烦。十天半月还回不来。
游文化知道父亲和母亲是说不到三句和气话的。父亲嘴硬，嘴硬不过，就手硬，而母亲心硬。虽然表面上占了上风，母亲吃了亏，但每次斗法后，母亲都是胜利者。这点上，游文化稍有懂事就看得出来。父亲自从当上了村长，游文化上了初中，父母就不在面子上斗法了，而斗的是一种心态，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神化的“意念斗法”。由此，游文化也就没有问父亲上省城的事由。他相信父亲十有九的不会告诉母亲，母亲也十有九的不会去问父亲。
父亲游臣是村子里先富起来的人。怎么富的，只有他一人知道。在当村长之前，他每年都要跑出去几趟，长则半年，短为几天。回来时，竟不张扬地把钱交给母亲，有时上百，有时几十，三两元的也有几回，供儿读书，建房盖瓦。本份得很是个中国传统式的顶梁的家庭户主。
游文化读懂母亲是从别人口中一点一滴地堆积起来的。尤其是老三奶，骂遍了望龙屯所有妇女，却没有说过母亲一个“不”字。
天擦黑，家里的鸡和鸭挤着往棚里钻。游文化好几次想伸头朝屋角下看。是看父亲回来没？是看郝彩娟？是看刘大力？都不是。直待到他归队那天，他才明白，他是在看有没有狮子狗，有没人想咬他的狮子狗。
春雷滚过，细雨开始凉凉地斜铺在望龙屯刚刚漂起的一层晚餐的炊烟上。乡村的子丑寅卯，还是天干地支的顺序，仿佛从来没有被人或事搅乱过一样。
我回来难道是为了搅乱它吗？游文化不清楚。
游文化决定明天去找郝彩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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