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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商郁换了衣服。黑色紧身的衣服。剑在鞘里。他拔出来看过。青锋寒冷。小溪呆呆地看着他,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冷峻。忽然间他又是冰雪一样的少年。不能触碰。不被温暖也温暖不了别人。 他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小溪。小溪有些畏惧地看着他。商郁走过去,冷峻的脸上依然是没有什么表情。小溪仰起头看他。商郁瞧她,忽然俯下身,吻住她的唇。小溪以窒息般的姿势承受他的吻。他的吻很长久。 很长久。似是一生一世的长度。 然而他终于是松开她。商郁扶着小溪的肩头:“我今天晚上要出门去。” “少爷你……” “不用担心。很快就回来了。你安心睡一夜,明天早晨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少爷……”小溪犹疑着,商郁忽然展颜一笑。见到这笑容,小溪微微恍惚,而他已经转了身要走。小溪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冲过去抱住了他。商郁的身子一僵,然后轻轻地颤抖起来。他的声音温和:“小溪,我真的要走了。我……”但是他感觉到小溪的泪水已经渗湿了他的后背。 静默。她在流泪。商郁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泪水不断涌出。商郁低低地问:“怎么了?” “……少爷,你是不是要,去杀人?” 商郁一怔。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她挂在面上的泪水。小溪睁大眼睛看着他:“少爷,不要去杀人。不要去。” 商郁看着她的眼神变得阴郁:“为什么?” “不要。”她的泪水再次流下来,“杀人让别人尝到失去亲友的痛苦,你也会痛苦的。” 商郁的脸色冷冷的:“我知道。但我要去。否则我会更痛苦。每个人都要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他甩开了小溪抱着他的手,走出门去。小溪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走出几步,没有回头,声音传到了小溪耳朵里:“早点睡,夜里风大,不要受了凉。” 小溪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1 温柔的风吹动商陌的头发。这几天他一直是在修养,没有挽发,只是将黑色的发丝随意束做一把。萧莲衣远远看着他坐在小池塘旁的背影,眼睛里暗流汹涌。她定了定神,脸色就柔和起来。她慢慢走近他。商陌似是未觉,闭着眼睛仰起头,风就轻轻地抚过他的脸。他的脸色依然是大病初愈时候的那种苍白。萧莲衣轻轻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商陌睁开眼,瞧了瞧萧莲衣。后者依然是眼光苍茫地看着天穹。商陌不自觉地低低一叹。 “怎么了?”萧莲衣没有看他,问。 “开始我并不知道会到这里来,一拖数日。” “怕家里人伤心?” 商陌没有直接回答,直到萧莲衣回了神,将目光凝注到他面上。“我父亲不可能将我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太多人。”他没有说。这几天,他一直在想小楼。本来以为会事情完后回家里去修养。却不知居然离家那么久没有消息。她一定以为他已经死了。应该很难过吧。 萧莲衣看着他,眼睛里却也出现了忧虑之色。商陌瞧了她一眼,回过神,笑笑道:“你又担心什么?想家了吗?” 萧莲衣低下头,再抬头时笑了笑:“不是。我是担心……”她没有说下去。商陌看着她,脑子里高速运转。一系列的事情并没有完全依照他和商冷商双商议的那样办。那么……商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可能。他似是已嗅到血腥的气息。商陌的脸色微微变化,被萧莲衣看在眼里。商陌的脸上忽然失去表情:“你告诉我,到底悠城里发生什么事?” 萧莲衣吸了口气,道:“昨天从悠城来的飞鸽传书说,后天夜里要……”她犹疑着,但看到商陌的脸色,就赶快继续地说下去,“其他收拢势力的事情已经基本完了。后天夜里,商家要直接攻到风家里,除掉最后的余孽。” 她说完,他沉默不语。然后他站起身。她赶忙随他站起来。商陌的声音异常淡漠:“从这里到悠城,要走多久?” “最快,两天一夜。” 他听完,就直接走回他的房间。他走得很快,萧莲衣匆忙跟过去:“你要去吗?” 商陌忽然回头看她一眼。始终没有说话。萧莲衣被他的眼神震慑,再不多说,道:“剑在你房里。我去找马。” 背上剑。这样就够了。商陌的脸上一直没有表情。萧莲衣在宅院门口牵着两匹马等他。商陌看她一眼,翻身上马。他的动作非常矫健,完全不似带伤的人。萧莲衣觉得眼前人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支配,产生令人胆寒的气度。他整个的人,不再是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商陌。 她回过神,他已经打马而去。萧莲衣咬咬唇,也上了马,追着商陌去了。 2 夜色渐渐深浓。风家的宅院里非常静寂。两位家主去世,全家人依然在哀悼的气氛中。守夜的人提着灯笼,走过一重重的院落。这院落里依然有没有被涤荡清的血腥气。那日风舞死时,风舞的手下不肯罢手的,一共有十一人被杀。十一条命的冤魂,似是依然在这院落里游走不去。忽然起风,将灯笼里的灯火吹得摇摆不定,守夜人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 一粒沙忽然迷住了他的眼。守夜人将手里的灯笼挂到檐下,用手揉着眼睛。沙子随着泪水流出来。守夜人重新睁开眼,却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面前已经多出一个人。来人一身黑衣,守夜的人看他的脸,是从来没见过的面孔。守夜人忽然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所包围,他张了张口要叫,一道寒光划破了夜的暗色,闪动出媚惑绝望的艳丽光泽。 血准确地从守夜人脖颈上的动脉里溅出来。 风家的宅院里还是一片静寂。没有任何声响因为一条性命的丧失而发出。 睡梦中的风古忽然惊醒。没有任何缘故地被惊醒。风古立刻警觉。多年被追杀的生活里,他早具有很多人不能理解的奇特灵觉。风古已经惊醒,但是没有动。他没有兵刃。但是他的手背上的血管忽然凸显。 淡淡的血腥气忽然传到他鼻端。风古对血的敏感超过很多人。他已经嗅到来自暗夜的淡淡血腥气。新鲜的血的味道。风古的心一紧。月光忽然从厚厚云层间露出来,又很快掩埋进云间。但只一瞬间,已经足够将一个人影映到风古的窗上。来人没有动。风古知道他没有动。如他一动,风古就要将他变成一个死人。来人似乎也非常忌惮风古,一直都没有轻举妄动。他们的对峙,似是要持续很久。风古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水。来人这份镇定的气度,已经说明他的身手。不是一般人。 越来越重的血腥气。风古心里一阵冰凉。屠杀应该在继续。而来人的剑锋,似是也已经沾染血迹。风古知道自己不能等下去。就算是要暴露破绽,他也不能等下去。来人和他的对峙似乎充满嘲弄意味。时间越长,死的人就越多。风古的面上微微抽搐。然而正当他要出声示警的时候,一声惨呼终于惊破这可怕的静寂。 几乎同时,风古扑向窗外的影子。那条黑影也如得感召般破窗而入。是剑。风古错身抬掌,贯注真气的手掌和剑身相触,竟然闪出火光。风古心里一紧,他冒险全力一击,却没有震断来人的长剑,反被震得血气翻腾。两人一碰即散,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还是看不清彼此的脸容。 而此刻整座风家大宅都已经如同沸水的锅。兵刃相击声,惨呼声,呵斥声响成一片。风古凝神看着眼前的人,虽然看不清楚,但他已经有了分寸:“来的是商家的哪个?” 来人也没有惊奇的表示,淡淡道:“是商家商双。”风古的脸色变了变,但在黑暗中看不出来。风古咬咬牙,道:“既然这样,来吧!” 商双的声音沉静平稳:“我杀不了你。但你要死。” 风古的面上再次抽搐:“你什么意思?” 商双笑了一笑:“等一下,杀你的人就会来。” 风古勉强压抑着自己的心跳,道:“是谁?” 商双又笑了笑:“是我家老爷。” 风古沉默。商冷。他似乎看见一张杀人前阴郁的脸。风古忽然冷笑:“那么,我还很有面子了。” 商双不回答。风古忽然醒悟,沉声道:“商冷现在在哪里?” 商双笑笑,道:“他现在在我家二少爷身边,怕二少爷有什么闪失。一旦事情干得差不多了,他就来了。” 风古的眼睛里仿佛有针尖在跳动:“你要拖住我。” 商双默然。不说话表示默认。风古咬咬牙,无论如何,他不能耗在这里,最少也要商家付出些代价。他再不多想,全力向着商双扑了过去。 3 商郁的眼睛已经红了。他是在宅子里传出第一声惨叫之后才冲了进来。他刚进来,宅子里已经打成一片。风家显然也已经有所防备,所以他们的行动很早就被察觉。是一场恶战。也是一场屠杀。 商郁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犹疑。直到一个商家的家人和一个人拼杀,看到他大叫了一声:“二少爷,这个人就是害小溪姐的那个人。”他忽然就失去一切控制。拔剑。那人也不是庸辈,但是挡不住商郁的剑锋。少年饱满充沛的恨意挥洒出来。他每一剑都趋向疯狂,并无防守,只是死命地想要对方去死。商郁每次一剑,都会看到小溪或嗔或喜的脸。 胡老二完全不可抗拒他。他全力砍了商郁一刀,但是刚刚划过他的皮肤,他就觉得商郁的剑已经非常准确地刺入自己的咽喉。商郁杀了他,自己却不断喘息。这是压抑很久的释放。商冷在旁瞧得分明,眼睛里却露出深思之色。只是一个小角色,功夫却到了这样的程度。那一头的商郁已经重新挥起了剑。浓烈的血腥气强烈地刺激到他。他的剑术,却没有因为他杀得性起而更加散乱,反而陷入一种可怕的冷静。他的剑法里浓烈的悲伤剑意也渐渐深浓。 感知到他的剑意,立在暗处的商冷心里涌动黯然。原来这孩子一直很难过。他没有得到他的原谅。 但是这孩子的剑法也的确令人惊讶。他身体里流的是商家的血液,和商冷有相似的阴郁,也有他越疯狂看上去反而越冷静的性格。商冷心里一时居然是悲喜交集。 然而一个淡漠沉静的声音忽然传来。似是远,又似是近,在打断商冷的思绪前也打断了宅子里类似死寂的绝望嘈杂。 “住手。” 非常安静的声音。带着可怕的冷静。但是没有人住手。对手虎视耽耽,轻易住手只能丧命。一个人影忽然从门前一掠而入。商冷看着看身影,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不要拦他。他知道来的是谁。那身影快得惊人,只一掠就到了庭中。 众人忙于厮杀,却也被他身法所惊,不知来的是敌是友,都是心底一寒。那人影掠进,正和一位风家黑衣杀得难解难分的商横忽然觉得手上一轻,一刀要砍下去,手里的刀却忽然不见。商横心头一凉,暗道吾命休矣,但却没有遭到打击,反而看到对面和他打的那个黑衣的手里也没了兵刃,有些发呆地看着那个夺走他兵刃的人。商横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不禁一呆。 商郁已经杀红了眼。他的剑法却使得渐入境界,愈发狠辣准确。他的身上有很多血迹,煞是怕人,既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商郁的眼睛浓黑无底,一剑刺下去。应该是要死了吧。但是忽然一只手伸出来。忽然出现,来得太快,商郁大惊,而来人却直接用手抓住了他的剑。商郁一呆。太狂了吧,徒手抓他的剑。正如所料,抓住剑的手立刻被锋利的剑锋划破。血水很快渗出来。 场中忽然就安静下来。因为很多人手里的兵刃都已经被这个不速之客夺了去。这突然的平静非常怪异。来人手里抓着商郁的剑,垂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流出的血和剑上沾染的其他血迹混在一起。 风很大,吹动来人一身白衣。他的发已经散开来,被风吹乱。商郁呆呆地看着眼前人。来人垂头,声音还是异常的淡漠沉静:“住手。” 他的话传得非常远,整座风家宅院里都听到了。而且所有商家的人也都听出来,说话的人,是商家的大少爷商陌。终于有人叫了一声:“是大少爷。”声音里有微微的颤抖。商陌立在风里,手里的血已经流得很多,一滴滴滴落在地上,发出凄冷的声响。散开的发被风吹动遮住了他的脸面。商郁呆了半天,忽然松开握剑的手,声音也微微颤抖:“哥,是你吗?” 商陌抬起头。商郁看清了他的脸。商陌的声音沉静:“我是商陌。我没有死。我不是鬼。” “哥……”商郁低声叫了一声,却见商陌仍然握着剑锋,将剑举起来:“你们住手。”血顺着剑锋流下来,商陌的脸上却完全没有表情,似是全然未觉。商郁看着他。他从来没有见过商陌脸上出现这么可怕的表情。商郁想说话,商陌却似乎是已经料到,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商郁的声音凭空地低下去,似是已有哭音:“我以为,你被他们害死了。我……”商陌瞧着他,微微叹息,却没有说话。他所立的地方已经被血染红。一眼看去,死伤不知多少。商陌觉得心里锐利地疼起来。但是眼睛却是冷的。 众人看着他,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风家的人也是训练有素,此刻纷纷退开,集中到一处,被围在中间。风霆也在。他的眼睛也是红的,左臂上有一道血口,身上已经沾染血迹。风家众人都此刻都看向他,风霆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略微嘶哑:“你想怎么样?” 商陌也看向了他。风霆看到一双清华的眸子,内中无限清凉蕴藉,心里不自主微微一颤。商陌淡淡道:“你是什么人?” 风霆咬了咬牙,道:“我是风家新主,风云的二子风霆。” 商陌淡淡瞧着他,忽然将手里的剑摔出去。众人都是一惊,风霆不自主地微退一步,那柄沾上商陌血的剑已经贴着他直直插入地上。商陌看着风霆,似是要说话,忽然间一个黑影从后面的院子中掠过商家众人直接扑向商陌。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人。来人直扑商陌,在空中已经伸掌,方向对准了商陌的左胸。众人皆是一惊,商陌抬起头,眼睛里的苍茫之色瞬间泛滥。 来的是风古。风古好容易突破了商双的阻拦,才得此机会突袭商陌。商双紧跟其后,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风古一掌推向商陌。商陌眼神里涌动无边苍茫,忽然伸手,竟然直接迎住了风古的掌。风古一向是以掌功闻名,商陌却以掌对掌。商家众人都看得心头一凉,以为商陌没法迎击,只能出此下策。两人双掌一触即分,风古的身子在空中凌空一翻,落在风霆身前。商陌的身子微微一晃,眼睛里的苍茫之色倏忽潮水般退去。商郁眼见他脸色一白,紧闭的嘴角却渗出一丝血来。 那一头的风古稳稳立住,脸上阴晴不定。商郁见到商陌嘴角流出血来,心里一冷,眼神也一凉,翻身扑上。商陌尚未恢复,不及阻拦,看到商郁的身法也是快到极处。商郁一扑到前,拔出插在地上的剑,扬手刺下。那一头立在风古身后的风霆忽然咬了咬牙,将风古一推,扬剑挡住了商郁的剑。双剑相交,商郁眼神一冷,就要再刺,商陌的声音却阻止了他:“住手。回来。” 依然是淡漠沉静的声音。商郁一怔,但咬了咬牙,还是慢慢退回去。那一头的风古却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看着商陌的眼神有了变化。这少年究竟是什么身手,以掌对掌,却将以掌功出名的风古逼到吐血。风古吐出一口血,抬头看着商陌。商陌淡淡地瞧着他,道:“你和你少主下来。其他的人走。” 商陌的话一直都很少。脸上也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他一直都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克制自己的言语。风古和风霆听了他的话,面面相觑,风霆定定神,道:“你什么意思?你要放我们的兄弟走?” 商陌道:“是。”他闭了闭眼睛,又道:“放他们走。”是对着商家的人说的。商家的人犹豫着,还是让开了路。风霆嘶声道:“商陌,你不会再去追杀他们吧?” 商陌静静地垂下眼,声音里有淡淡的疲倦:“要他们死很容易。我们的人多很多。”风霆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而他手下的人都在看着风霆。一个黑衣忽然嘶声道:“少主,我们要一同进退,不能留你和古叔在这里。”黑衣们都没有说话,但是看着风霆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商陌看着他们,再次闭了闭眼,听见风霆狠厉的声音:“你们立刻走。老七,你带他们走。”老七是黑衣中的一个,一直都没说话,默然站在风霆身边。此刻听到风霆的命令,点了点头,忽然跪下对着风霆和风古叩一回首,转身走出去。似是被他的力量支配,黑衣们都安静了,一个连一个地跪下叩首,一个连一个地退了出去。 那一头风古一直在调息,此刻忽然开口,枯槁的脸上微微抽搐:“商陌,你肯放他们一条活路,我谢你。今天我跟你再战一场,若我胜,你饶过我少主性命如何?”风古自己也知道这要求的荒唐。但是场内寂静无声,并没有发出料想中的嘘声。众人都屏息凝神,瞧着商陌。商郁也没有开口,只是瞧定了商陌。 商陌忽然笑了笑。这笑容不知道是什么意味。他的声音依然是没有改变过的淡漠沉静:“可以。” 风霆呆呆地看着眼前白衣散发的少年。虽然不理解他的意思,但是风霆已经感觉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令人乐意服从的气质。商陌的声音淡淡的:“你用掌,我擅长的是剑。” 风古的脸上抽搐,道:“我常用掌。但实际上,我也是用剑的。”他的脸上渐渐聚集了狂悍之气:“当年我闯下大祸,蒙主公收留,才得以留下性命。之后我改名换姓,连兵器都舍了,只是怕仇家寻来。现在为了少主,我也不怕什么了,便请公子容我用剑一战。” 商陌瞧着他,沉默不语。风古咬咬牙,道:“不瞒公子,我就是烟水剑徐平。” 烟水剑徐平。渐渐被淡忘的江湖奇迹。依然令人胆寒的恶人剑客。商郁很小的时候已经听娘亲提过此人的名字。啸傲一时,江湖闻之色变的剑客。商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二弟。” 商郁一惊,看住商陌。商陌一直瞧定风古,口里却是对着商郁讲话:“把你的剑借给徐前辈一用。” 商郁沉默,手一抬,剑就化做一道寒光扑向了风古。风古忽然翻身一跃,在空中接了剑,再一扬手,就直接刺向了商陌。他用剑时刻,动作恰如行云流水,且剑在他手,众人立刻感知到他的烟水迷蒙的剑意。这剑意随他逼近商陌,倏然大盛,他整个人裹出一团烟雾中般,快得让人看不见。而商陌的剑,尚在鞘中。 商陌的剑。他第一次在杨柳酒馆拔剑,就已经深深刺激了风古的剑。 商陌拔剑。依然是缓慢动作。是风古眼里的缓慢动作。但是他拔剑前,风古就是刺不下去。风古成名已久,知道这少年非同小可。但是他在拔剑。 缓慢自风流。 这是他的剑道。风古的迷雾已经完全罩住他。但是风古刺下去的每一剑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闪躲了。他处在极动中,所以看之极静。而他的剑意已经渐渐涌出。缓慢地,不容质疑地,冲散了风古的烟水迷雾。不可抵抗的悲悯气概。风古发觉他已经不是当日的商陌。他受某种力量地冲击,已经进入更深一层的境界。 他们动作太快。所以众人看见的只是一团迷雾。暗处的商冷此刻脸色也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的纠缠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迷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商陌的剑意。天地大爱。缓慢风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纠缠一起的人影终于分开。商郁呆呆地看着重新站到自己面前的大哥。后者的白衣已经碎成片片,身上四处都是淡淡的血口。脸上也有。一道淡淡的血口在他的面上,正静静渗出血来。而商陌的神色还是没有变化,只是正当商郁要开口问的时候,商陌终于喷出了血。 风古身上只有三处伤口。因为商陌只刺了三剑。他们的交手太耗真力,风古也在吐血。他身上的三处伤口在左肩。右肩。胸口。他站在那里,吐出第四口血。这场景实在是有些骇人,场中一丝声音也没有。风霆赶过去扶住了风古。风古却推开了他的手。风霆一怔。风古已经没有力气,只的看着商陌,面上露出惨淡笑容。 商陌吐出了两口血。他忽然慢慢地走近了风古。风霆挡在风古面前,看着他,咬牙不语。商陌淡淡道:“我刚才没有告诉你。你赢不了的。” 是他赢了。风霆心里一痛,回身扶住了将要倒下去的风古。风古的笑容愈发惨淡:“是。我输了。”他咳出血来,看着风霆,眼里是痛色:“老奴……老奴救不了少主。”风霆扶着他,看向商陌,神色忽然镇定下来。他的声音也镇静了:“事已至此,你要杀要剐,都随你意。” 他再看风古。后者三处要害被商陌重手所伤,一身功夫,已是废了。风古看着他,眼睛闭了一闭,两行泪水就流出来。 商陌闭了闭眼。忽然直接向院门外走出去,声音静默:“带他们回去再说。”两人都呆了呆,然而此刻亦只能是听天由命了。商家的人在原地,有点发呆。商双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此刻才慢慢开口道:“没有听见大少爷的吩咐吗?将这两个人带回去再说。” 他一语说完,也走出了院门。而此刻,月亮不知何时已经突出重重阴霾,露出脸来,观望着悲喜尘世。商双,这时常沉默的老家人,默然地跟上了走在前面的商冷。 “老爷。” 商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4 萧莲衣隐匿在黑暗中。她看见少年飞身进了宅院。她看见他夺兵刃,阻残杀。她看见他饶众人,胜风古。她也看见他一个人离开。背影如斯孤独。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少年。她不能知道。她被他的剑意震慑。被他的气质震慑。虽然她依然不能够全然地识别。萧莲衣的身边忽然冒出一个人。 “莲衣。” 萧莲衣没有回头。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商陌好厉害。” 萧莲衣点点头,道:“我真是没有看出来。” “悠城的事情,基本了了。” “是。”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一种完结,象征着另一种开始。 尾声 小楼住在一间道观中,帮着打杂。今天她下山来置办一些生活必需的东西。这里是离悠城最近的一个小镇子了。小楼走过一个摊子,听到卖梨子的在叫卖:“姑娘,新鲜的梨,要吗?” 小楼笑了笑,看这梨子的确不错,就伸手要挑几个。只是忽然间,她似是得到某种讯息。这感觉促使她抬起头。她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她忽然看到对面那家小酒店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感觉如此熟悉。小楼闭了闭眼,就看见商陌的脸。她离开商家的这段时日里,已经渐渐地不再时刻将他想起来。但是那个人…… 那个人忽然也似是受了传唤般突然抬头。那人的脸色非常憔悴,眉目间凝聚着浓烈不散的倦意。和商陌如此相似的脸容,只是这个人的神色是小楼很少从商陌脸上看到的憔悴。而且,那个人的脸上有一道没有完全复原的伤痕。小楼呆呆地看着那人,那人的眼光也凝注在她的脸上。这眼神……这眼神如潮水般带来所有回忆。 小楼忽然朝他走过去。走近。坐下来。他们的眼神接洽,再没有分开。小楼的声音梦呓一般:“陌。” 他忽然笑了笑,声音如同前世的音响:“小楼,我找了你很久。”小楼呆住。商陌的笑容温和清润,一如昨日:“我没死。但我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出来找你。一直找不到。” 小楼看着他,看着他憔悴的神色,看着他脸上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商陌笑了一笑,道:“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却不想说。小楼。我只想找到你。” 他顿了顿,慢慢接续下去:“我这几天总想起我第一次见你,你昏迷在雪地里的样子。虽然你已经长大,我只是怕你一个人,不会生活。” 小楼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有泪涌出:“陌。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所以才离开。” 她离开。他带着从内到外的伤痕回到家里。她已经离开。她没有安慰他的疼痛。不可安慰的疼痛。这些,她都不知道。商陌微笑着看着她:“一切事情都过去了。你跟我回去吧。” 小楼想也没想,点了点头。商陌看着她,忽然轻轻叹息:“我已经订亲了。” 订亲?小楼一呆。商陌看着她,默然无话。小楼忽然想到一个名字:“萧莲衣?” 商陌点了点头。小楼看着商陌,眼睛里出现忧虑之色:“你不喜欢她才变成这样的吗?” 不是因为她。商陌摇了摇头:“只是我心里茫然。” 小楼忽然笑了:“第一次都会这样的。陌,你带我回去吧。我很想念你。” 商陌看着她也笑了:“我也很想念你。” 商陌在前,小楼跟在后面。他们追着太阳行走。 下一刻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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