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０
风古和风霆默然对坐，都没有说话。丧事还没有办完。目前黑衣们的情绪都很激动，但是他们两人却瞒住了萧莲衣告诉他们的消息。事情没有弄清楚前，黑衣们在现在的状况下是一股非常强悍危险的力量，不能轻易启动。这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力量，不可轻举妄动。所以，虽然风古和风霆的情绪也不算稳定，但两人也知道现在他们肩头的责任，所以都勉强保持着镇静。
“萧莲衣的话可以相信。”长久的沉默后，风古沙哑着声音道。风霆自从养父和生母先后离世起，就变得异常安静，此刻听了风古的话，他也仍然没有什么反应。风古看着他，纵然是冷漠如他，也不禁生出怜惜。他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少主？”
少主？听到这陌生的称谓，风霆蓦然抬起头，风古看着他，枯槁的面上却流泻一股淡淡的怜惜之意：“主公主母去世，大少爷也走了，现在你是唯一可以领导我们的领袖。少主，你必须振作，带领我们为主公主母报仇！”
风霆的目光渐渐由涣散变为凝聚。他神色变化被风古看在眼里。风古点头道：“少主，你不会辜负主公的期望，你将成为我们优秀的领袖。我承蒙主公大恩，发誓为他效忠，而今你将取代他的位置，我也会对你誓死效力。”
风霆看着他，觉得心中千种滋味此刻也只能按下去，点头道：“古叔说得对。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的处境危险，必须找出凶手，化主动为被动。”
“我认为萧莲衣的话可以相信。”风古再次坚持了他的判断。风霆道：“不管怎么样，那日她亲手杀了商陌，就断绝了同商家合作的可能。她的话，我们且先信。但是商家既然敢在萧莲衣面前现身，表明他们同我们的敌对关系。我们现在却不能冒失地去找商家报仇。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找出那天到场的另一批人。”
“风舞？”风古口中慢慢吐出这两个字。
“他的嫌疑最大。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查出他到底会怎么样。若他真是凶手，我们要对付的，首先就是他。”
“为什么不是商家？他杀了大少爷，也杀了主公。”
风霆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第一，商家非常强大，不容易对付。第二，大伯并不够精明，他的形迹一旦败露，族中那些倾向中立团结的人会立刻倒向我们。第三，现在大伯一定是想趁机收拢我们的力量归于他用，我们若不掌握他杀弟的证据，反抗他，我们就只能归附他，那样就非常危险。第四，我们要对付的是主谋。若萧莲衣所讲是真的，那么商家可能并非一开始就预谋对我们下手，只是中途被卷入。而按这种说法，商家已经知道爹这次行动是针对他们，对我们一定非常防备。”
风古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的脸色还保留着苍白，但是他的思路如此清晰，看问题如此准确，令他心中立刻对这年轻人的印象大为改观。风霆因为不是长子，此前一直在家族中非常低调谦和，是隐忍温驯的少年。然而风云显然没有看错，这个一直收敛自己的少年，终于开始绽放光芒。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风古皱眉道。
“商冷若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那么，只能说明计划已经提前泄露。”风霆淡淡地接过了风古的话。风古意会到他早已经想到这个问题，问道：“那么，我们怎么办？叛徒是什么人？”
“可能是任何人。我们很难查。或者让我们自乱分寸也是凶手所乐于见到的。但其实……”风霆忽然缄口不语。
“其实什么？”
风霆笑笑：“我们可以直接去问大伯。”
１
萧莲衣坐在马车中，有些茫然地看着悠城在视线中淡去。这是她的起点。是她预备倾己所有献出一切要实现的理想和事业的起点。她一直都是坚定的。
她转过脸，看着商陌沉睡中的脸。看着他的时候，萧莲衣心里就涌起非常特别的感情。是什么呢。这个年轻人身上流着商家人的血，做着江湖中的事情，但是他的确非常奇怪。萧莲衣想起那日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他就是不肯让她杀人取尸来骗人，而是寻到了一个刚刚病死的人，花费不少工夫。他的脾气似乎非常好。虽然是生意人以和为贵，但是他的温和似乎是发自内心真实，并非造作。看着他红肿的手腕，萧莲衣心里微微一动。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她都不该如此对他，甚至在他面前展现那么狂悍的杀机。他聪颖至此，说不定已经有所猜疑。萧莲衣的手微微一抖，几乎想要将他的生命结束在睡梦中。然而终于她暗自摇头否定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或者在以后，她和他彼此深爱陷入不可自拔的深渊，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的预感是灵验的。他若死于此刻的她手里，就不再有那许多致命的纠缠，万劫不复。
睡梦中的他脸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偶尔有不易被觉察的痛色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尖上流泻。
２
“老爷请霆少爷去他书房一叙。”温驯美丽的丫鬟小同站在风霆的卧房门前，已经第三次重复这句话。但是，仍然没有人应答。小同脸上的微笑已经渐渐有点僵硬。当她准备第四次开口的时候，忽然身子一轻，居然从门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小同正要惊呼，却已经被人捂住了口。她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了惊恐的神色，而坐在桌前的少年公子却似全无觉察地喝着茶。
“不要叫，也别大声说话，好好回答公子的话，否则你就死定了。懂不懂？”
小同用力地点着头。捂住她嘴的手松开了，小同恐惧地看着眼前少年人，他看着她，却不说话。小同尽力地将身子往后缩，他淡淡地瞧着她，道：“你是我大伯的贴身丫鬟是不是？”
“……是啊。”
“我问你，二爷，也就是我爹。他去世那天晚上，你有没有伏侍大伯安寝？”
小同发呆地看着他。风霆淡淡瞧着她：“我知道你只是个可怜的丫头，并不想为难你。告诉我，就一切没事，否则，你就要受苦。”
小同迟疑地看着他，却依然不肯开口。风霆和抓着小同的风古交换了眼神，风古忽然冷笑道：“你不用说我们也知道，风舞那天晚上根本就不在家里。”感觉到小同的身子猛地颤动，风古的眼神一冷，继续道：“我们没时间和你纠缠，公子，我带她出去宰掉算了，她不肯说，是吧？”
风霆看着眼前无助的少女眼里流露出绝望之色，淡淡道：“你不用怕，说出来就不会有事，我不会让风舞找到你跟你算帐。说出来。跟着我。否则，你现在就死。”
小同不能迟疑，身子一软，扑到地上。她的眼泪滴在地上。“是，那天轮到我服侍老爷，但老爷心神不宁。有人来报告说二老爷一直在茶楼里。老爷显得有些放心了，但又有点不安。过了一小会，有人来私下和老爷说了些什么。老爷带了两个人匆匆出去了，早晨才回来。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衣服上有血。神色也很难看。”
小同面对忽然出现的静默有点不安地抬头，看到面前一直没有表情的少年，此刻脸色已经苍白起来。他的手用力地按在桌上，青筋毕露。
３
风舞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他派小同去请风霆，就是要逼他低头，接受风云留下的力量。毕竟风云所培植的三十六黑衣中虽然没有顶尖的高手，但个个干练，又非常团结，是股很强悍的力量。那日灵台上真薇的话令他非常不安，而萧莲衣又不见踪迹，他必须尽快将力量收拢，否则后果很难预料。他并非精明的人，但是也隐隐地感到危机的临近。那日萧莲衣忽然请他出去，去没想到被她逼迫下亲手杀了兄弟。而且商家的人也已经现身。如果商家的人告诉风霆，那……
幸好风霆是个不成大器的人，胆小怕事，因为不是嫡长子，一直兢兢战战做人，虽然风云留话让他做主，但是他不是材料。风舞一面如此想着安慰自己，一面等着小同的声音。已经非常久。
难道，风霆真有胆子，现在就和自己翻脸？如此不清醒的事，他会做吗？风舞的眉头深深地皱起。忽然，他听到了脚步声。风舞面上一喜，却见小同当先走进屋里。后面跟着的，是一前一后的两人，正是风霆和风古。两人面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当然，风舞也并不指望他们能对他笑脸相待。当下将两人引进屋里。风霆也不客气，和风舞面对面地坐下来。风古依然是往日一样地阴着脸，站在风霆身后。风舞踌躇着，想要说什么，那头风霆却先开了口：“大伯。”
“恩？”
“大伯，我们问过了小同姑娘，知道我爹去世那天，大伯并没有呆在家里。是不是？”
风舞眼神一冷，回头，小同却已经不在屋子里。风舞冷下了脸，道：“不错。”
风霆依然是淡淡的样子，甚至显得如同平日一样的小心胆小。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咄咄逼人：“我想知道，大伯如不在家里，是去了哪里？”
风舞冷笑，道：“你要弄清楚你的身份。我是你的长辈，我的行踪，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风霆一直都是个不太容易动怒的人，此刻他依然是非常平静，似乎全然没有被风舞的态度所影响，只是继续道：“本来，大伯要去哪里，是轮不到我们来问来管的，但是那一夜我爹莫名惨死，而据我们知道的消息，那夜杀我爹的，是商家的人，以及三个身份不明的高手。”
风舞听到此处，脸色已经不由自主地变了。他忽然站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我非常想知道，大伯那一夜带了你身边的两个高手出去，一晚上没有回，是干什么去了。你身上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风舞的脸色一变再变，那一头风霆的眼睛已经渐渐充满了冷意。风古低着头，脸有大半埋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风舞忽然冷冷一笑，慢慢地道：“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可是，你知道这样对我讲话会有什么后果吗？我不想跟你计较，你现在已经疯了，先回去冷静一下再说吧。”
风霆低了一回头，再次抬头，却直直地看向风舞的眼睛。风舞看到他一双眼睛里的怨毒之色，纵然已经有所准备，却仍是一惊。风霆慢慢道：“谢谢大伯照顾，但是我没有疯，我爹，是你杀的。”
他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我爹，是你杀的。”
风舞的拳头已经握紧，又慢慢松开，终于道：“你已经这样确定了吗？”
“是。”
风舞忽然笑了笑，冷冷道：“很好。你既然敢这么说，一定是有你的理由吧？说出来听听吧。”
“你请了昂贵的杀手，使用了昂贵的毒药。而据我们的调查，发现最近你的确是周转不灵。那样昂贵的开销，这悠城里除了大伯，恐怕不会有人还有如此大手笔。
“其二，你那夜带了两人出门，与我们掌握的消息一样，那夜杀死我爹的，的确有三个不明身份的人参与。而大伯你，也说不清楚那天你到底去了哪里。
“第三，商家的人已经告诉了我们，他们的确是半路被人提点，最后和三个人一起联手杀了我爹。我们的计划，他们事先不知情。虽然商家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人，但是能够安排下如此精妙地局，又如此想害死我爹的，只有你，大伯。
风舞听着风霆一字一字地叙述，不觉汗水已经湿透了内衣。他忽然再次冷笑：“很好。非常好。看来我是不得不承认了。”
风霆拒绝开口。
风舞停住了笑，冷冷地盯住风霆，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疯了吗？因为现在你在我家里。我的地盘上。你冒犯我，我可以杀了你。”
风霆沉默。
风舞的眼睛里已经涌现杀机：“既然话已经到此，我也只能杀你了。本来我还想替二弟留条根，现在却没想到二弟选定的继承人是这样的傻子。他应该是很失望吧？”
门此刻被推开，三个人走进屋里，围住了风霆和风古。
一直没有说话的风古，此刻忽然冷声道：“要动手，先等等。”
风舞狞笑：“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他神色忽然转为狂悍，“不管我有没有杀风云，你们现在都要死。”
风霆的声音却是异常淡定：“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才能提前埋伏？大伯，你要我死，我丧父丧母，也没有办法抵挡你。但我的确是非常想知道，到底是谁，是我们中的叛徒？”
风舞的眼睛里划过惊讶之色：“你们还不知道吗？风云死了，萧莲衣却没有死。”
风云死了，萧莲衣却没有死。如此简单的道理。风古的心里忽然剧烈疼痛。风霆垂下眼，不去看那三个冲上来的人。风舞退在一边，冷冷地看着风古的一袭青衣摇摆间打退了三人的攻击。风霆忽然起身，拔剑。风舞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惊讶。他见过风霆的出手。一直都是收敛安分的风霆，剑术也一直是不高不下的。现在，他拔剑的姿势，却是……
冷冽的剑意。隐忍的疼痛。压抑的桀骜。忽然如此一股少年的剑意扑向风舞。是风霆。此刻他已经完全不是那个一直抬不起头的人。而是一个锋芒不可抵御的少年。
风舞忽然有了叹息。如此优异的少年，他已经多年未见。可惜了。只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三十招很快过去。风舞的剑架到少年的脖颈上。风霆一身白色麻布衣服已经被划了几道口子，非常狼狈，但是神色却是奇异地淡定。
“你马上就要死。”
风霆直视风舞：“我知道。但我更想你亲口告诉我，我爹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风舞忽然笑了笑：“这剑上，有你爹的血。”他话说完，右手微微一抖，就要斩下去。但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少年却伸手在剑锋上一弹，长剑虽然是宝剑，又被灌注内力，却应指而断。风舞一愕然间，风霆已经退出数步开外。风舞回过神，盯着风霆，眼睛里仿佛有针尖闪动。
风霆淡淡道：“想不到，我的内力，已经有这样的地步了吧？”他忽然伸手摸摸脖子，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经手一抹，他颈上立刻一片血红，甚为可怖。那一头，风古三个人的争斗依然没有胜负。风舞手里长剑一摆，冷然道：“是我看错了你。但是无论如何，你今天依然是走不了。”
“是吗？”风霆淡淡地反问，“你觉得，我真的就这样来了，这样走到虎穴里？”
风舞的眼神变了变，风霆看在眼睛里，继续道：“我们和你们动手，是为了拖时间。我更落在你剑底，更是为了要你亲口承认你弑弟的事实。你虽然有忠心的手下，但是你也不能抵抗族中的几位长老吧？”
忽然间门就被推开。风舞的脸色终于血色褪尽。风霆没有开口，来的四位风家长辈就在门口，看着风舞。风霆忽然将长剑直指风舞的脸：“你的人已经在我的黑衣控制下。这是你用来对付我父亲的着数。族中长辈为证，不是我要残杀同族，只是杀父血仇，非报不可！”四位长辈默默无语，转身离开了。八个黑衣的人走进门里。
风霆的声音静静的，却是向着那三个和风古动手的人：“风舞已经走投无路。我不想多生杀戮，你们若肯收手，我保证不伤害你们，你们仍然可以留下为风家效力。”三人面面相觑，手里的剑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忽然间，朗朗晴日里狂风大作。却是一场急雨。
雨来得急切，当雨渐渐下小了，风霆慢慢走进了雨里。白衣上的新鲜血迹被雨水沾染混成一团。他默然看着剑锋上的血被雨水洗净，听到风古的声音：“老奴没有尽到责任，被那贱人骗了，害了主公。请少主降罪吧，老奴甘愿受罚。”
风霆淡淡道：“古叔，你不用自责。萧莲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都不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都要振作起来，为父亲报仇，接手风家的家业。今天，我们杀了风舞多少人？”
“按少主吩咐，大多数人归服了我们。只有十一个人不肯归顺，被我们杀了。”
“很好。”风霆忽然闭上眼睛，抬起头。雨水击打在他的脸上。冰冷雨水，或者才能让这少年真正地冷静。
４
“风舞已死。但是并没有死多少人。风云的二儿子原来总是收敛锋芒，但此时看来，居然是如此厉害角色。”商双已经将事情告诉了商冷。商冷皱眉道：“看来，风家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崩溃。不过，死的人都是几个最忠诚的吧？剩下的墙头草，毕竟力量要弱不少，何况当家的两人都已经死了。我们的机会，已经来了。”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萧莲衣出卖了他们。但是现在她也应该已经远离了悠城。”
“既然他们兄弟残杀已经是这样的结局，看来，我们还要花费不少工夫啊。陌儿的事情继续瞒下去。熟话讲，哀兵必胜。”
“是。下一步，要怎么办呢？”
“趁着风家动乱，我们要尽量收归他们闲散的力量，接收那些他们不太重视的生意。然后，我们就要直接攻到风家。杀了风古和那个小子。必须摧毁风家。否则他们既然有过那样的地位，绝对不会甘愿在我们之下。毁掉风家，也是震慑悠城其他力量的必然行动。”
商双不再开口，默然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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