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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0 真薇默默地立在窗前,清秀的脸容被一层意味不甚明了的臆绪覆盖,显出某种特别的悲戚之色。也许只有在她心底,才能够真正明白这种忧戚之色的来源。风云走到她身后轻轻地扶住她肩头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回头。风云眉头微微一皱,觉得她今天有点奇怪。然而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真薇此刻才回过头,微微地仰起脸来看住风云,笑了一笑,沉默一会,终于道:“萧莲衣姑娘来的时候,我送她进房休息,她跟我说了几句话。” 风云微微一怔,然而头上却不自觉地出现些许细密的汗水。一切被真薇看在眼睛里,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悲苦之色。风云并没有觉察,此刻他的身心因为这个消息迅速地紧张起来,他的意志也全部被占满。他沉默片刻,声音仍然保持着镇定:“是吗?她说什么了?” 真薇的笑容因为勉强所以并不好看,然而风云却无心关注。真薇的声音低低的:“萧莲衣姑娘说,她不方便和你面谈,所以请你派风古在今天晚宴三日后亥时到东街杨柳酒馆去,她会安排人和他接洽。如果事情有变化,她也会另行通告我们知道。” 风云认真地听她说话,问道:“她只说了这些吗?” 真薇点点头道:“她只说了这些。” 风云陷入沉思之中。真薇习惯性地走到一旁,以免打扰他的思路。 亥时。东街杨柳酒馆。风古。萧家的人。 东街杨柳酒馆风云十分熟悉。是家百年老店,店主世代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杨柳酒馆同安平客栈一样,是这悠城之中为数不多的不受控于任何一股势力的中间力量。这一批小生意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方便各股势力谈判斡旋的场所。风古是风云身边的人,很少露面,但是真正了解情况的人都知道,此人在风云势力中所占据的地位是如何的举足轻重。萧莲衣说风云行动太过惹人耳目,但事实上,风古现身所带来的影响力恐怕不亚于风云本身。 风云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为什么她会点名要风古。若是她非常了解悠城的情况,她要风古,则表明了此次会晤的重要性和诚意。若是她不甚了解真实的情形,她又怎么会如此清楚风古是他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人。此中若是没有阴谋,萧莲衣点名约见风古就只能证明,她要说的话非常重要,而风云若要表现自己的诚意,此次会晤,纵然有千般风险,也必须答应萧莲衣的条件。 但是,如果这中间有阴谋的话,萧莲衣的要求立刻就显得非常可疑了。虽然她貌似谨慎,偷偷让真薇代为传话,并且以风云行动受到过多关注为由点名邀见风古,但是风古是风云身旁的左右手,若风古遭遇不测,或是风古离开风云身边的时候发生事故,这是会面,无疑就会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了。 风云只觉得萧莲衣此举大有深意,一时间,纵是聪慧如他,也不禁觉得头痛棘手。真薇一直在旁静坐着,默默不语。见他眉头越皱越深,此刻的他,自然不会知晓,这个同他厮守半生同窗共枕的女子,现在心里亦是翻江倒海。 1 风霆身体仍然十分虚弱,一直都足不出户呆在房中休息。风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发呆。见到父亲进来,他慌忙地站起了身,垂首道:“爹,你来了。” 风云微笑着瞧着他,走到桌前坐下,风霆侧立一旁,不曾说话。风云笑笑道:“站着干什么?”风霆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只是仍然不说话。 “换药了吗?伤势有没有好一些?” 风霆垂着头,似乎不敢瞧风云的眼睛:“已经好多了。” “那样就好。”风云笑了笑,脸色却不自知地带着疲惫:“今天我知道了一个消息,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风霆一惊抬头,恰撞上风云的眼光。风云盯着他,道:“你怕什么?” 风霆不防他忽然这样问,只好道:“没有什么。” 风云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冷冷的:“你总是一副自卑样子,为什么如此?虽然你不是我亲生,但我一直视你为我儿子,你比你死去的大哥无论从心志还是武功上比较都要胜出不少。他而今死了,你就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你若始终放不下你身世,自轻自贱,纵我有心栽培,你恐怕也是不能成材。” 风霆听着,忍不住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风云依然冷冷地看着他,却是不发一言。风霆忽然跪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我明白了,爹。” 风云憔悴瘦削的脸上忽然有了笑意。笑意在瞬间化开了,他站起身,一把将风霆从地上拉起:“明白了就好。过来坐下来,我有件事情,想要听你的意见。” 风霆定定神,敛容道:“霆儿尽力而为。” 2 风古的脸色始终是阴郁的,从来未曾明朗过。即使是面对着风云,他也从来没有笑过。此刻他立在风云的门外,敲了敲门。风云的声音传到了耳边:“进来吧。” 风古推门而入。房间里除了风云,还有他身边站着的风霆。风古的声音也是低沉嘶哑的:“主公,是什么事情如此紧张?” “事情看上去简单。萧家的人约你后天亥时到东街的杨柳酒馆碰头谈事。没有说是什么事,也不知道会派什么人来。我同霆儿商量过,我也反复想过,现在看看你怎么想。” 风古眼里涌起一股深思的表情。三人一时无话。过了很久,风古才慢慢地摇了摇头。风云看着他,问道:“你觉得不能去?” “不是。”风古再次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看似复杂不知底细,但是我们不管怎么看待它,选择却只有一个,我们必须去。” “对!”风云听得轻轻一击掌,“我们三人不谋而合。而不论是谁面对这个问题,都只能做出同样的选择。萧莲衣此女,果然不简单。” 他将脸转向侧立一旁的风霆,后者的脸色依然是伤者失血后的苍白。他见风云将脸转向他,微一颔首,道:“我们绝对不能惹急萧家,即使不能合作,也绝对不能够让他们举棋不定的态度变得完全倒向其他人,那样对我们来说,会带来非常危险的局面。这次会面是萧家主动提出的,是真诚谈判也好,是阴谋圈套也罢,我们若不去,萧家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放弃我们,而理亏的是我们。我们去了,情势就是相反。” 风云听得微微点头,向风霆投去赞许鼓励的眼光。风霆平定了一下适才莫名翻腾起来的悸动,回了一笑,心里暖流涌动。风古看在眼里,阴郁的眼色里也有了一丝起伏,只不知是欣赏,是羡慕,亦或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种种。 风云道:“其实我对与萧家的联合并没有抱太大希望。萧为此人我非常了解,自我风家兄弟分家以来,他的态度就有了微妙变化,虽然口头不说,不满之意还是不自觉显出来。萧家本可作壁上观,等待悠城局势稳定,他们再来同最后的赢家接洽就可以了。只是凭空多出了李家这个竞争对手,萧家又想尽快稳定局势,所以才大动干戈地派来了萧莲衣。若我是萧为,我绝对不会选择风云做新的合作伙伴。” 风霆、风古两人听他此言俱是一愕,不知道他何以说出此种灭自己威风的话。风云看着两人有些错愕的脸,笑了一笑道:“你们不必吃惊。这悠城之中的大小势力确实是有多股,但是如你们所知,真正具备掌控悠城局面力量的只有三股。一是我。一是大哥。还有就是商家。” 风霆微微皱眉,却被一直瞧着他的风云看在眼里。风云道:“霆儿,你怎么想?” 风霆被他觑破心事,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只是觉得,商家的力量,似乎还没有到可以与我们抗衡的那一步。” 风云笑了笑,道:“很多人都是这样想。商冷此人,我同他打的交道不算少,他的厉害处中要紧的一点就在这里。商家苦心经营多年,商冷初来悠城立足的时候只是一个不上台面的小角色,然而他不动声色间积蓄力量,不知不觉就一跃而成悠城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而今我风家分裂,他早已经慢慢脱离我们的控制,而我们掌握下的许多小帮小派都已经不起眼地投到他门下。尤其是大哥不善经理,其实他控制下的很多力量都已经被商家所渗透。我虽然有所防备,只是不能兼顾,忙与同大哥明争暗斗,以至让商冷抓住了可乘之机。表面上,我们的力量最盛,大哥其次,商家次之。实则这鼎足之势早成,且我是风家次子,在家族内想要顺利成为一家之长困难不少,而萧家也或会因为这个原因,不肯同我合作。树大招风,我此前为了在家族中争得认可,做下很多狠辣之事,想来这悠城中肯真心归顺我的人也不会多。所以我们外盛内虚,看似最强大,但若处理不当,则很容易陷入危险境地,土崩瓦解只在一瞬间。” 风霆风古听得面面相觑做声不得,最后还是风霆勉强笑了笑道:“爹,我们似乎也不是那样弱吧?” 风云笑笑道:“我之所以今天跟你们说这些,只是要提醒你们,我们的形势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好,若我们不谨慎,很可能满盘皆输。但是我们自然也有我们非常突出的优势。我们有黑衣们这样的优秀团队和非常团结顽强的精神,这是我们得以一搏的真实力量所在。那些悠城中的其余力量均是墙头之草,虽然他们的力量集结起来是最后的关键,但是他们绝对只能臣服于这鼎足三家的胜者。若我们取得胜利,他们纵然心存不满,也只会甘愿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三人的脸色不知何时都变得凝重起来。风云的拳头砸在桌面:“大战在即了。” 他的心里却默默地响起另一个声音:“霖儿,爹不能失败,也不会失败,爹要为你报仇,让杀你的人血债血偿!” 他忽又转向两人,笑笑道:“虽然此事我们看似没有选择,但是具体行事,我们还是可以把握主动。会面我们一定要赴约,只是赴约的人,还有待斟酌。” 3 又是一个清凉好夜。近乎正圆的月亮悠悠照耀这俗世红尘,流水般淌在每一寸地面上。小溪守在商郁的床前,看着少年熟睡中苍白的脸,低低地叹了口气。昨夜他说的一字一句,此刻都再度浮现在她的心里。 苦难并不是悲苦的代名词。事实上,苦难无处不在,常常令人在无措中悲喜交集。昨夜商郁的肺腑话语,从他唇齿间呈现,携带他的真心和他的思量他的气息,直接冲进了小溪的心里。若不是这一场劫浩,他的话,要怎么样才能说出口,说得如此淋漓,又是不是会沉入光阴的尘埃中不得被聆听。 他的轮廓始终是这样清俊幽冷,散发疼痛气息。即使是睡梦中,即使握着小溪的手,他依然是这样。清冷如冰,桀骜如火。 小溪洁净的心里此刻似乎理解了什么。有时候,成长只是一件闪电般迅疾完成的事。 4 “萧莲衣?”小楼蹙着眉头,正在努力想象这个名字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形象。商陌在旁看着她费力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小楼瞪他一眼,道:“你就只说个名字,我怎么猜得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嘛!” 商陌忍着笑道:“其实我第一次听爹提起这个名字,想到的是白色莲花,花瓣轻薄如衣,在梦境朦胧里非常洁净动人的样子。这个名字的主人,适合有莲花般的皎洁气质,不知晓世间种种纷扰。” 小楼安静地听他讲话,受他的描述感染,眼神仿佛也看到了遥遥界外,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下来:“是雾一样的女子吗?” 商陌微笑着,似乎看到一身白衣的秀美少女正站在自己面前含笑不语。然而他很快自己摇摇头,笑道:“和她打过交道,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完全不同的人。” “那,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商陌忽然发现这个问题实在不容易回答。虽然初识的人其实最能够简单真实地对另一个人做出基本判断,但此刻的商陌看到白衣少女的清浅笑容,却产生仿佛同她有过深切的相处,身在局中看不见她真实面目的感觉。他似是自语般慢慢道:“她做事情非常利落果断,不似女子般的决断勇毅,在勾心斗角的事情中她操控自如,从容不迫,敏锐聪慧,是少见的厉害人物。” “那么她是个很强悍的女强人了。” “不,”商陌的声音轻轻的,“说不上为什么,我跟她并没有谈过其他事情,却觉得她虽然是这尔虞我诈中的一个厉害角色,但是似乎却又有某种不被人窥探不被人识别的潜质,使她全然不同我所接触的各类江湖人。她很特别,尽管是在淤泥中,却让人觉得洁净不染。她的气质,似乎孤弱让人怜惜,又似乎独立骄傲嘲笑着所有人,就像……” 他不知为何居然不自主地说出这番话来。萧莲衣,这个女子在他思量之下被裹进更深的迷雾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凭空生出那许多的理解。小楼静静地听他说话,似乎也陷进这一团不能辨识的混沌中。 月亮始终在照耀,默默不语,不知这尘世喜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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