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后一个忧郁的情人（ 红和灰里的歌 ）

现在。只剩下我和末兰。据说我的眼睛就快好了。末兰依旧不时地来看我。或者给我打电话。安慰我。或者给我说笑话。带给我巧克力。帮我洗澡。末兰偶尔还会给我唱歌。

从没有告诉过我。老可叔叔已经不在了。

甚至。我还没来得及看见他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我从没有对他说过我喜欢他。从没叫过他一声爸爸。老可叔叔就如此迅速地走开。

所有的一切。我都从来没有。

爱。

与绝望。

在一瞬间成了我整个生命里永远也无法缝合的伤口。我的疼痛和幸福。

末兰也只是对我说起一个很老的爱情故事。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诗人。虽有残疾。但出身贵族。才华横溢。风流倜傥。所以仍能迷倒很多女人。他因此到处留情。乐此不疲。

只是有天。他突然碰到一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他似乎在那时才意识到自己是个废人。他甚至不敢接近那个女孩。宁愿装作对她视而不见。甚至比对任何女人都要冷漠。

他就一直那样对她。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一天。因为一场战争。他受了重伤。

他快死的时候。那个女孩突然来到他身边告诉他。其实她一直都在等他。

其实。她一直爱着他。

他一下子就泪流满面。他说他从来不哭。即使在战争时。

女孩于是温柔地吻住他的眼睛。

然后。他死了。

末兰说着有些激动。但又竭力忍住。她的表情还很奇怪。问我。是不是很老的故事。很俗套的爱情。

我怎么会知道。反正我从前没有听过。我不屑地说。

直到最后。我才知道其实那不只是一个故事。更是末兰和老可的爱情。

老可最终在末兰的故事里安静而美好地离开。

末兰不是哭。末兰的眼睛在拼命地流泪。也仅仅是因为那些阳光过于耀眼。

末兰依旧不哭。

因为爱。会一直继续。

因为老可最后说。末兰。末兰

老可没有说出更多。那就是老可最后最想说的话。

老可叔叔最终也没能和末兰结婚。

末兰只是永远成了老可叔叔的最后一个情人。

末兰只是在末兰风情的院子里种上了一些紫罗兰。紫红的叶子。粉色的小花。从此。树上再也没有蓝色。只剩。草地上一些让人恍惚的紫色。

末兰只是在此后的每年夏天都会流出一些随意而固执的眼泪。

直到有天像老可一样老去。

我现在终于看见了那个没有眼泪的电影。我开始喜欢上那样的男人。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眼泪。因为那个电影是我喜欢的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弥漫着低而美好的摇摆乐的电影。

从十五岁那年到现在。十二年来我唯一看过的一部电影。

我的眼睛在戴上八百度的近视眼镜时。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些远处的房子和颜色。看到挤满人群的街道。打着雨伞的恋人。还能够看见大大小小的唱片店里那些我经常弹起的情歌。以及被我想念了很久的NinaSimone。她其实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孤独而安详。

我终于能够看见末兰裙子上那些破碎的花是白色和橙红。看见那棵老树上淡蓝的天空。看见街上的乞丐和北贝的狗。一只威武不屈。一只楚楚可怜。我还看到末兰风情里那个扎着两个麻花小辫的女孩脸上有几粒细小的雀斑。小巧的绿色火柴盒上印着细黑的四个汉字。以及英文MolanScenery。

我看到原小和北贝结婚。

我最后还看到了我的妈妈和老可叔叔。在那个墙上挂满照片的空房间里。小时候的自己。

我只是一直没再见到那个漂亮的十五岁男孩。那个在路上走丢了的情人。

我却不习惯这种改变。

我宁愿分不清白天和夜晚。看不见蓝色或者兰色。我宁愿一直坐着。听着别人的快乐和悲伤。宁愿独自想象一些声音里的故事。宁愿在黑暗中独自恋爱。

有天。末兰突然像一个真正的婶婶那样告诉我说。要送我去留学。末兰以为我想去很远的外面想得太久。也许我还想永远住在一个只看得见颜色的地方。而不需要任何语言。

你想去哪儿。末兰说。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我说。

当然。

我想去爱尔兰呢。

哪儿都一样。末兰说。

是的。哪儿都一样。

不管在哪儿。我都不会再碰见老可叔叔和妈妈。不会再碰到另一个末兰。

因为末兰似乎只有一个。老可叔叔也只有一个。

妈妈永远只有一个。

哪儿我都不去。我于是坚决地说。

我只想继续弹琴。我不需要再学什么。我讨厌有人离开。

我不是一个习惯改变的人。

我说。末兰。我哪儿也不去。

我只是轻轻地从背后搂着末兰。我轻轻地吻末兰。

我温柔地吻住末兰的眼睛。

末兰的眼睛里有泪。

末兰依旧安详。不哭。不会悲伤。

末兰沉默而美好。

我依旧不说我爱你。永远不说。

我沉默而美好。

我只想一直呆在末兰风情。跟末兰在一起。在暗夜的琴声里静静地盛开。

我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叫小娘的爵士舞者。

我要永远在末兰身边。我要跳最明艳的舞蹈。喝最烈的酒。开最快的车。找一个最漂亮的女人或者男人调情。我继续写美丽而疼痛的字。那些字里。会有颜色。有声音。有末兰的故事。原小的爱情。有老可叔叔和北贝。有我的一切。

我还要抽最温柔的烟。

我柔软地夹着烟的双唇依旧孤独而安详。

我一次抽两支。我用粉红的火柴头将其中一支点燃。夹在左手。它会吻上另一支。在右手。我夹着烟的手指温热而纤细。

我将两支燃着的烟嘴对在一起。像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在恋爱。

她们缓慢而忧郁。她们缓慢而欣喜。她们在一起。

只是。这次我决定不再要蓝色的Elan。爱兰。

这次我开始抽红色的Esse。爱喜。

我最终要做出一个让自己惊喜的决定。我只是还需要慢慢尝试。

忘记一个人。或者永远爱。

我试着让自己扎进各种各样的声音里面。以此让生活继续下去。

我试着让自己住进各种各样的故事里面。以此让生活继续。

我试着让自己想象一张又一张女人的脸。以此让生活继续。

我一直在尝试。

只是。当阳光不顾一切地刺痛我的眼睛。我依旧只是个瞎子。

我知道。烟蒂泯灭的瞬间。嘴唇便开始燃烧。

我走出门外。歌声又在耳边响起：

whentogoorwhentostay？

Notyou。

Notwe。

我知道。一切还会继续。

我依旧会看见一个叫末兰的女人。在夏天。在末兰风情的院子里。

末兰。

我最漂亮的朋友末兰。我老可叔叔最后的情人末兰。依旧不时地躺在午后结实的草地上。灼热的阳光里。小蓝东西里。我最后的想象里。

红和灰里。

温柔而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