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突然来一样,五、七干校突然撤离了,这种乖戾的张扬和突然的消失无不证明它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随心所欲的特征。
几百号人走了,新建的房屋空置在那儿,一下子显得非常冷清寂寥。这些房屋成了农场额外得到的财富,后来调过来一些人住进去充实它的空静,我被调回凤凰山四队,这是后话。
一些人不见了,“九、八”派有八个人被判刑入狱;一些事逝去了,曾经热血投入“文化革命”种种行动的美丽消逝了,让人感到如恶梦一场,我被游离于“九、八”派之外。
几个人的策划下,“九、八”派残余在三队召集了一个会议,他们学会了实然袭击,莫明地称他们“创世人”之一的我为“阶级异己分子”。不知我究竟是谁的异己分子?我不清楚,说的人也不清楚,只是这个名词很厉害,很凶险,谁挂上了谁就会倒霉。
他们决定主动押送我去县公安局,对我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藉以标榜他们的革命性。在四个人的押送下,就象押送沈建荣一样,我被带到县公安局,只是我被“自己人”押送。由于没有实质性的内容,空有一个“异己分子”桂冠,县公安局表示无法收容拘押,押送的四个人丢下我匆匆离去,这出闹剧就这样流产了。
这些事让我寒心,我仍旧存在,存在于农场领导的歧视和“九、八”派的排斥里,成了他们共同的“异己分子”。
我已经不在乎了,说白了在乎也没有用,它实实在在加在我头上,却说不出对在哪里?错在哪里?我反省自己,想弄清楚我的状况,究竟怎么了?我是巨大水流里的一粒泥沙,被揿入水底,被抛到岸上。这股水流没有主流,力量却不可小瞧,它没有方向,行踪飘忽,谁也无法捉摸它的去向!
我遭遇了最孤独、冷漠的日子;经历了彷徨和绝望的可怕心理黑洞。
天空……风景……前面的日子没有希望,豪无生气,是我成熟了?长大了?还是日子原本就是这付模样?
想弄清楚为什么?弄清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运动?我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怎么会如此荒谬、混乱、可怕!
能找到的思想材料只有“马/列”文献,我找到一切能看到的马/恩/列/斯的书,包括俄/共/党/史和资本论。象以前看小说一样痴迷,这些书枯燥乏味,生涩陌生,我从末看过。
这类书的理论、思想是我们社会赖以生存的基础,我从小就受这个思想体系的教育、熏陶,我希望它正确;我怀着试图接受这种理论,找出它的“真理”、“正义”和驾凌我面对的世界的“必然”性,忍受书本的枯燥、生涩、陌生。
我看的速度很快,《资本论》只化了一个多星期,我水平低,不懂那一堆堆资料,但我相信在经济学术领域方面马/克/思的学识渊博,那些资料应是马先生精心考证过的。
不知不觉里我受了马先生的影响,我相信马先生治学严谨认真,研究发见的政治经济规律是真知灼见。人类从奴隶社会进展到封建社会、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是渐进、有科学理论依据,是经济杠杆在推动社会前进。相信经济与政治是一对孪生儿,或者说它们是混合在一起的一个魔鬼,一个推动历史前进的主人。
按马先生学说,封建社会以后人类进入资本主义社会是经济发展的必然,资本主义高度发展的同时造就了它的掘墓人----工人阶级,它随资本主义进展不断壮大,最终社/会/主/义革命是历史的必然,工人阶级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
清朝晚期中国进入资本(主义)经济萌芽阶段。代表这个“萌芽”力量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政府。接下来中国颠覆,帝制复辟,军伐混战,两党对峙,日本入侵一系列灾难带来经济萧条,民不聊生,人民饱受战乱之苦。
让我疑惑的是中国社会没有达到,或者说出现马先生提到的资本主义经济高度发展这个必须的变革条件。没有资本主义的发展,也就没有工人阶级的发展。苏俄没有!中国没有!而“社/会/主/义”革/命成功恰恰发生在落后、腐败、封建末落的国度:苏俄、中国,与马先生学说精髓理论南辕北辙。
这是马先生的学说存有更本问题?!还是什么?这些实践证明他的“阶级斗争”学说只是一把剑,剑是武器,是工具,是谁都能用的一把双刃剑!
我相信这个世界一定存有很大谬误!而历史的谬误常常成为一种历史笑柄,它可笑地绕一个大圈子,然后又回到它的起点,承认人类社会前进的规律无法逾越!想跳过规律就会受到历史的惩罚!一步一步走,是历史进展的规律!如动植物从小到大,而不是从大到小!如白昼黑夜,如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不能乱套!
看了一本《光明普照大地》,讲苏俄集体农庄故事的小说。农庄里的农民十分想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这也是我迫切想知道的事!我认真地读下去。
这些集体农庄农民,他们没有文化,想弄清楚宣传中的“天堂”----“共/产/主/义”是什么模样?这个要求一直反映到州里。州官员特地到农庄向农民作了详细、生动、形象的解释,最后这位官员问:“同志们,什么是‘共/产/主/义’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些农民大声回应,让这位官员很高兴。他问谁愿意站起来说说,什么是“共/产/主/义”?
站起来一位农民,他说“明白了!‘共/产/主/义’就象是我的影子,它在我的眼前,我却永远也抓它不住!”或许这位农民的理解是真知灼见。
1968年初夏,十五岁的弟弟在家无书可读,我叫他来岙口塘,农场的农活都依靠小工完成,想让弟弟在农场做工,以补贴家里捉襟见肘的困难和拮据,至少他的生活费会省下来补充家用。
母亲念及弟弟,这期间来过五封信,是母亲生命里最后的五封信。
一个贫困家庭的困苦状况在这几封信里可以初见端倪。
第一封信:
启明:寄来的信早已收到,托人带来的强的松亦收着,没有及时写回信给你。晓明已经升入初中,分配在钱江中学,就是丁××(父亲)不肯拿出学费来,已经去拿过两次。
纪明和丽萍的学费也是如此,正因为这样晓明的初中是读不成了。
我的病这些天略微好些,正在练习坐起来,一天坐起来三、四次。
晓明在做啥,做不做得动?家里经济不见得怎么宽,今年的蔬菜比往年都贵,再加上我时常服药,所以会弄得如此拮据。
母字1968-6-1
第二封信:
启明:来信早已收到,情况都也知道。近日来我的病时好时发,大约总是“神经”在作怪吧。叫人家带来的药也都吃在肚子里了。
今天附来粮票四拾斤,望收到后告知。以后要打流动粮票,要你们那面的证明打过来才可以去调流动粮票。上次家里买了两张竹榻,一张三尺,一张二尺五寸,还想买两付竹脚,因晓明纪明都这么大了,和丽娟丽萍应该分床了,再四个人也睡不下一个床。
家里连坐的橙子都没有,你做的那张橙早已破了,向人家去借了好多次,都是来要回去的,家里实在太穷了。
近安
母字1968-7-11
第三封信:
启明:来信收到,情况都知道,所说要打一张证明,我已问过小组长,他代我们问过办事处,椐说现在什么证明都打不出。钓鱼钩我会叫纪明去买的。今年的夏天天气不象去年那样热,我总算还好过过,多有几个月可活,路也能走几步了,家里可以走到对面。
今年的冷天,穿的东西更少了,都破完了,想要怎样如心总是不能够的,能够不受冷已经算是大好福气,我想晓明的棉裤给纪明穿,晓明另外买一条卫生裤。
你如果能够多寄点来更好,最少得寄贰拾元钱来。好吧,别的后谈。
叫晓明写封信来我看看,布票会寄来的,顶好有便人来拿。
安好
母字1968-9-1
第四封信:
启明:来信收到,托带的衣服及布料都由阿达的阿姐送来了。我的记性很差,上次的鱼钩没有给你附来,今天所须要的鱼钩附上。
你的一件衣服已改成我自已穿了,因为我春夏秋冬仅仅只有棕色的一件衣服。纪明、丽萍的棉衣用旧的改,一块布准备丽萍做条裤子,还须要一件布衫。早几天有一条棉胎在弹,工钱要贰元,还有三斤花在弹,准备翻棉裤的。另外要准备点钱买点新花翻棉衣,你说你在生病,不知是否是胃病?甚念。
布票另外再寄,附在信中不放心,能够弄到胃灵的话以后给我带一瓶来。好吧,别的后谈。
母字1968-9-22
第五封信:
启明:晓明于昨天回杭州来了,已是晚上七点多钟,请勿远念。听晓明说一号有个朱××要回杭州来,我很想海蜇头吃,以及湖蟹,最好你托人带点来我吃吃。你们那里便宜,杭州较贵,湖蟹要一角二分一两,海蜇头要四、五角一斤,所以我一直没有去买来吃过,已经想了三年了。
今年我们的棉衣总算七拼八凑的弄成快了,就少几件包棉衣衫,少一条棉被。
近安
母字
1968-10-24
人们说幸福的家庭只有一种模式,不幸的家庭几乎没有一个屡同。
无法想象苦难的家庭怎么会没有饭吃?没有衣穿?为了生存必须的几元钱历尽艰辛困苦,受尽精神、肉体的折磨。自尊、自爱、自信,这些做人的基本品格在贫穷的煎熬里慢慢消逝怡尽。失去了这些,就象没有容器的水一样,低下,无形,几乎近于不存在状态。
弟弟回家了,收到母亲最后一封信时,朱××已经去了杭州,母亲的湖蟹、海蜇头最终没有吃成。
按理,我这个长子应在家里。但是,我人羁绊在农场。树能挪地移栽,而人“栽”在那儿就是那儿,这是制度,是法律!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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