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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告诉我,她梦见一只外国朝贡的金丝熊扑过来抓她而怀上了我,梦熊而怀,最初给我取名梦熊;因为母亲生我时正逢日本投降,因而爷爷给我改名为启明。
爷爷祖籍绍兴柯桥柯岩,**初迁住杭州。
母亲说,爷爷聪明好学,学一样会一样,很投入,而且做得很好。那一年突发想开皮鞋店,因为城里的人开始流行穿皮鞋,开皮鞋店能养家活口。他没有拜师学艺,去别人的皮鞋店偷看了几回,添工具买皮料自己做了几双皮鞋就开起了皮鞋店,生意还很红火。
我能记事的时候爷爷已经在做丝绸生意。
母亲说北边的军队打来,南方的军队撤离杭州前,爷爷刚刚进手了一批绸段。因为怕兵荒马乱不安全,就低价出让了这批绸段,这使爷爷半辈子的积蓄因此变成了一堆旧币而一贫如洗。一保险箱的旧币久久地躺在哪儿,后来成了我的玩物。
我们住的是沿街房,家家备有两面旗帜;我年幼不晓事,看到大人曾往窗囗挂旗,觉得好玩,一天随便拿了一面印着十二角星的旗帜,学样伸出窗户挂在那儿,正在看它迎风飘飘自个儿玩得开心,被父亲上搂来狠狠打了一顿,我莫明其妙地听到父亲训斥:“你想让我象隔壁药房孙某某一样吃子弹啊!啊!”一面骂一面“暴栗”往我头上打来。
从此我看到旗子就害怕,就会连想到孙先生,他是我家隔壁一爿小药房老板,带一付近视眼镜,和蔼可亲,常来我家坐一会,说几句笑话聊几句天。早些日子被人举报当反革命拉出去**抢毙了。2
爷爷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父亲是老大。
爷爷粗通文化,练过书法,写得一手毛笔好字,回到乡下柯岩去,庙里和尚总是要请他写几付对联。他对儿子练字管教十分严厉,每天规定要用毛笔抄完一节三国演义,为了练字的好坏、偷懒、蒙混过关各种花招,没有少打过儿子。
特别是二伯,练出了一手好字,却因爷爷的过分严厉而记恨在心,直到爷爷过世多年后才去坟前看望,算是尽了孝道。
爷爷一夜之间失去财富后,常常在藤椅上一躺就是半天,只有见到我才露出笑容,抱我在膝上逗我玩,或带我到街上走一圈,到年糕点化两佰元(现在两分钱)买一块热的年糕团,因为我喜欢吃。有时说我瘦了,让我骑在他肩上,带我去饭店买块红烧
看着我吃下去。让我去买一包美丽牌香烟回来更是笑容可掬说我长大了。
“绸缎事件”后爷爷的脾气变得
沉古怪,加深了亲人间的隔阂。
,二伯和三个姨娘怕爷爷的脾气故意躲避爷爷,这更加剧了生疏和隔阂。
隔壁一个单身女子打扮穿着很妖艳,总是身穿绣花绸段旗袍,露出粉段似的手臂和若隐若现的大腿,踏着舞步似地扭着
股前行。爷爷看她特别不顺眼。她儿子岁数和我相仿,她常来同
拉家常,她来串门爷爷总是板着脸孔。
这一天早上
在喂我饭,她坐在我
旁边说话聊天,等她离开后,爷爷拿了把柴刀,把她刚才靠过的桌子――花梨木大园桌乒乒乓乓砸了个粉碎,让全家人大吃一惊。
其实爷爷对子女管教严厉脾气梗直外,心地是很慈爱的。
仅管如此,过年还是十分隆重热闹。年卅日的年夜饭必定合家团聚,爷爷亲自下厨,爷爷的烹饪技朮小有名气,做出来的菜肴和酒家的菜没有两样,色香味样样齐全,刀功也是一流的。特别是他的鱼元做得特别鲜嫩,他也特别乐意显示他的拿手好菜,每每他下厨,他戏称的“柯挢鱼元”是一定有的。
我记忆里的过年总是飘着雪花,天气特别寒冷,北风带着雪花飘落在门前。我和小我两岁的姨娘凤珠站在门口,望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一边唱着刚刚学会的儿歌:
雪花儿飘飘,
菜花儿下年糕。
……
或者学着别人闹着玩的样子,把一只手伸进长袍后边,另一只手握住那只空袖子,一边对拜一边唸唸有词:
恭喜恭喜,
后头尾巴毳毳起……
尔后是嘻嘻哈哈的一阵笑声。
爷爷落魄变故使一家十口人的生活负担短暂落到父亲身上;那时父亲开着牙科诊所,兼修钟表,战时生意肃条,仅够一家糊口。
后来二伯学业完成有了工作,父亲受聘去青海做医生,母亲带着我和两个妹妹住到外婆家去,原来热闹的大家庭四处分散。
大姨娘己经出嫁到戴家弄五号,
和两个女儿住到石板巷。爷爷住到骆驼桥河下,爷爷和
从此分居一直到终老都没有再住到一起。
住到外婆家的笫二年我大妹患肺炎死了。3
那一天早上,母亲把药方和钱放在我衬衣表袋里,用捌针扣住,差我去中药铺抓药。因为大妹近几天一直咳嗽不止,口吐浓啖。
药店黑色的柜台很高,踮着脚伸直手才勉强把药方递上去。
药买回来煎好给大妹吃了,下午咳嗽缓了些,但半夜一阵剧咳,只留下一句“啊哟,妈妈!”大妹紧紧抱住母亲一口啖堵住回不过气来竟去了。
那天夜里我被母亲的哭声惊醒,看到母亲抱着她,疯狂地叫着“月娟,心肝啊!醒醒,你醒醒啊!”二娘舅、三娘舅站在
前……
听见谁在说“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死了”,看到母亲伤心欲绝地在哭,妹妹她一动也不动,心里害怕,大声哭叫起来。哭叫着:“妈妈啊!月娟啊!”
后来装妹妹的小棺材,被一个陌生男人抗在肩上,往门外走出荆山里墙门右拐消逝后,我才知道我再也见不到月娟妹妹了。
我哭着要母亲去把妹妹追回来,以为妹妹睡熟了,会醒过来的。
我再也听不到每次吃饭时妹妹一边跑,一边叫“阿哥,吃饭了!阿哥,吃饭了!”的声音。我心里恨父亲。妹妹生肺炎去医院,医生给她打青霉素,那时叫“配尼西林”,价格很贵,两万多元(现在两元多)一支,医生嘱咐要打三针。打了一针好转了,因为贵没有继续去打,落下了慢
肺炎始终好不了。
我长她两岁,她去的时候只有五岁,家里竟没有她的一张照片,留在我心里是一个模糊的影象:大眼晴,双眼皮,园脸孔,剪着童发……
懂事后我埋怨母亲,为什么不给妹妹寻一块墓地?让我能有一个寻觅怀念的去处,而叫人把她送到乱坟岗,再也找不到她的墓地!
为什么不给她拍一张照片?让我能确切她的记忆!
母亲十分伤痛。不久母亲带着我和二妹去了青海。
二娘舅、三娘舅送我们到城站上火车。在上海、除州、西安、宝鸡多次转车,五天四夜才到达兰州。下车后母亲带着我们在站台上张望,看见父亲远远朝我们走来。
火车站没有建筑物,四周荒凉空旷,几只白布帐蓬支在空地上招呼旅客吃饭。有西北的馍馍、花卷、面条、凉粉,也有适宜南方人吃的蒸米饭。
阳光下远近一片黄土,父亲招来两辆三轮车去汽车站。
黄河上有人驾着羊皮笺子在漂流。
三轮车沿河从羊皮笺子、船只上面铺就木板的浮桥上推过,上下坡有小男孩帮着推车,完了要点力气钱,随你给多少还说声谢谢。
浮桥的不远处一座铁桥横垮在黄河上面正在建造,电焊的火花四溅很是好看。
汽车到西宁天已经黑了,又改乘马车颠簸一夜到了湟源。
父亲是湟源县卫生院口腔科医生。
母亲经培训后也在妇产科上班,常常出诊骑骡子到乡下去,远的地方就在老乡家住宿。据说野外狼很多,乡下家家养着大狗--藏獒,白天铁链链着,夜里放出来护家看院。
母亲出诊过的那家老人年轻时,在一个夜里,在住宅不远处遭到狼群的攻击,他家藏獒闻声赶到勇斗狼群,主人的命保住了,腿却残废成了跛子。
湟源县城只有一条石子铺成的直街东西贯穿,南面就是黄河,白花花的河水清澈见底,大小不等的鹅卵石千百年来任河水冲刷,静静地躺在河
里。4
河边一片高高的杨树林,青青的草地开满许多野花沿着河岸一直伸向远方,兰兰的天上飘着白云朵朵,几只熊蜂在野花上飞舞,阳光静静地洒向大地……
幽美、宁静、和谐,一幅天然纯静的图画,那么清纯、那么美丽……
人世间如果总是这样温馨、幽美、宁静那该多好啊!
卫生院分配来几位上海姑娘,年轻又漂亮,她们成了卫生院的一道亮丽的风景。
她们活泼清纯,谈笑风生,没有原由的欢乐开心,人见人爱,给卫生院带来清新空气;在远离南方的青海,她们和我家象亲戚似的,空闲时就来我家坐坐,母亲让我叫阿姨。
一位带军衔、带着老婆一脸腮络胡子的卫生院院长,他感觉到一位阿姨的美丽,看上她并且蛮横纠缠要她嫁给他。如果嫁给他,他立马叫他的山东老婆滚回老家去。阿姨被他纠缠得心神不宁,只能避免单独一人在宿舍、病房,有时还避到我家来逗我玩。
国庆节晚上卫生院会餐,院长狂声嘶叫的声音让我十分害怕。他吼叫说“妈拉个×,不嫁给我毙了你!”他的老婆哭着想拉他回家去,众多人也说着好话拦着他。
拉扯中院长的棉军帽掉了,一头乱发。刮了胡子的腮帮泛着青光,皮带裹着的棉军装衣襟开着,抢
空挂在皮带上。他两眼通红,一嘴酒气吐沫四飞,握着枪的手胡乱挥舞着,劝阻的人们随着他的手抢左右躲避。
终于人们把手枪夺下,把他拥回家里。上海阿姨早已哭着不知避到那儿去了。阿姨受不了他的不断纠缠,最后私自逃离青海回了南方,据说因此受了处分。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一位年轻美丽的上海阿姨。
青海的冬天除了严寒,还常括风沙,黄豆大的沙石粒会被大风括得沿街飞跑,打在脸上很痛,碰上括风只能拉起衣领倒着走。
冬天的寒冷母亲还能忍受,骑骡出诊的颠簸辛劳也不怕,从小吃惯米饭的母亲常年没有大米,儿乎没有青菜,老是土豆、面食让母亲很不习贯,丰腴的身体日渐消瘦,后来哮喘发起来无法上班,只能在家卧着。
父亲打了许多报告,母亲终于获准离职,带着我和妹妹回到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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