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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曾经在地里逮回来一只野兔,让我玩。这是我童年时父亲给我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好的礼物了,我想把它养起来,父亲说:“它是在外面野惯了的,养不活。会气死的。你玩儿两天咱们就把它宰了,吃肉吧。”我不听,很固执地让父亲垒了窝,然后把它放进去,为它拔最嫩的草,给它最新鲜的水。可野兔真的如父亲所预言的那样,不吃不喝,在窝里上蹿下跳。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它挣扎。有时突然感觉自己就是它。我想把它放生,但又舍不得,只是看着它痛苦,而我陪着它流泪。果然,不出三天,野兔没被杀,自己就死了,家里飘出了野兔肉的香味,全家人连骨头带汤的吃得一干二净,但我一口也没吃。一直到现在,我都不吃兔肉。 我常常为那只野兔感到悲哀,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被人捉住,但最终是脱离不了自己的原有生活,即使为了自己的追求不惜以生命作代价。但我又为那只野兔感到骄傲,即便一只兔子都能够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更何况人呢? 但是,我能么,我能按自己的意愿和喜欢的方式去生活么?不能,因为我无法改变来自我周围的一切强加到我身上的东西,有的或者是因为自己的一种欲望,有的,则是莫名其妙,即使我想甩掉却仍然一直像棉花糖一样粘着我。 我没有野兔的志气。 我一直在活着,尽管有了年轻女老师为我垒的窝,但我一直没能气死,或许我不像野兔,是在野地里跑惯了的。 年轻女老师的减肥运动一直在延续着,而我却早已经厌倦了在她怀里的宠幸。尤其是夏天,我会被她身上的一股难闻的味道呛得几乎昏过去。所以,每当女老师对着我展示她认为很清秀的一张脸上的微笑,用她那粗壮的短手指冲我温柔地摆成兰花状时,我就会嗤之以鼻,既而转身逃走。弄得她每次都是叉着她饱满的上下两层腰,用她一脸的愤恨咬牙切齿冲着我的背影骂:“你个死孩子,有病!你给我回来。”但我没有回来,我宁愿像野兔一样去撞围在我四周的墙。 但我怕年轻女老师再一次把我的母亲请到学校来,所以,我内心的讨厌最终没有战胜惧怕,对年轻女老师妥协了一次。当然,我也是为了让年轻女老师看看我其实真得没病,而且我更不是死孩子。 为了证明我是正常的,我很试图地与她配合了一次。一天,领导来学校视察,在前一天的时候,年轻女老师教我们如何去跟领导们对话,大意是要我们向领导好好汇报她为了我们的学习是如何如何废寝忘食,呕心沥血。这种演习进行了一个下午,谁先发言谁后发言,领导问什么问题时由谁来回答,都逐一进行了安排。一直到晚饭时很多家长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她才闭住了唾液横飞的嘴。第二天,领导进到教室里来的时候,我看到年轻女老师的谄媚地笑,然后把那种媚态又指向了我,大概我真得是声音最好听的,而且普通话最为标准的,或者说年轻老师推翻了她对我的评价,我不是死孩子。的确我真得不是死孩子,我思维很灵敏。我明白年轻女老师眼睛中的所有含意,所以我第一个礼貌地举起了手,用我甜美地,能做播音员的嗓音向领导们讲述着头一天老师为了辅导我们如何跟领导汇报,而忘记了回家,忘记了照顾自己的孩子,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我讲得声泪俱下,把领导们感动得目瞪口呆,年轻女老师也被感动得脸色绯红,嘴巴张得能吞下一只鸡蛋。只是我不明白,领导走后,年轻女老师为什么会哆嗦着手指指着我的额头,用颤抖的声音向我大吼:“你个死孩子,有病!” 年轻女老师的高分贝的声音一直回荡在我的耳膜,我摸了摸我的鼻子,我在呼吸,所以我没有死。我看了看我的身体,又看了看别人的脸蛋儿,我想我跟别人一样黑眼睛,黄皮肤。如果说真有病的话,那也是男老师的游戏和裤子上洇湿的那个小小的图案以及年轻女老师对我的结论变做了一堵墙,在我的思维里跳舞,挡住了我的眼睛和欲望,让我的一生陷在一首不合我耳朵的变奏曲里,把我与我周围的合谐隔绝起来…… |